第四十九章

孩子是劉毅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別說這一陣,就是這些年,杜冬愛發生關係的男人都屈指可數。她覺得自己跟劉毅好像兩個農人,勤勤懇懇耕種。終於種出點名堂來了。

冬愛側靠在沙發上,手懸空,手裏拿著手機,手機屏幕上是劉毅的對話框。打了一個,“你”,再刪除。杜冬愛又退縮了。戚問兒到家,門口一陣叮當。她買了一棵聖誕樹回來。冬愛道:“這幹嗎呢,哪有地方放。”快聖誕節了。可冬愛從來沒有過洋節的習慣。

問兒解釋:“我都說不要,張和愜非要來點儀式感,”她現在喜歡叫JJ的大名,仿佛叫了大名,他就囫圇個屬於她了。杜冬愛這才想起來小張是半個外國人。問兒拉著聖誕樹,是棵真樹,看上還挺沉。

問兒說:“姐,伸把手。”冬愛下意識起身,走了兩步,站定了。“我腰閃著了。”孩子第一,她不能冒這個險。自打醫生宣布她肚中有情況,冬愛就特別小心,別說步子、手上動作,就連說話、喘氣兒都輕了許多。

晚上問兒要吃麻辣香鍋。杜冬愛堅決不同意。別麻出辣出個好歹。最後協調成火鍋。還必須是鴛鴦鍋。杜冬愛一點辣不吃。問兒把肉放進紅湯,揶揄,“幹嗎,姐,出家了?還是學著了什麽養生新妙招。”

杜冬愛說我就是有點上火。還說問兒不懂,北方,來了暖氣就不適合再吃辣。戚問兒笑道,“那涮羊肉館幹脆都關門算了。”吃一片羊肉,又說:“劉大哥快走了吧。”

冬愛頭皮一緊,表情都有點不自然了。她問她怎麽知道。問兒說剛才在樓下看他搞了不少紙箱子,估計搬家用的。杜冬愛悵然。

問兒可能感覺到表姐的失落,道:“姐,真不知道你還在扳啥,劉大哥,挺好的。”

冬愛神色陡然冷寂,“我沒說他不好。”

“這次走了,還能回來麽。”戚問兒故意提醒。過去,她沒這麽積極,但現在她自己找到了幸福,連帶也巴望著別人幸福起來。杜冬愛故作淡然地,“都是過客,人,終究隻能靠自己。”

問兒道:“那你就一直這麽自己過了?將來我也走了,你這屋……”

杜冬愛凜然,“一個人待著不香?會死?”問兒連忙說不是那個意思,我這不是希望你幸福麽。冬愛執拗地,“結了婚就是幸福?不結婚就是不幸福?”問兒說我不跟你抬杠。冬愛說,你沒到我這個年紀你不明白,過去,我還願意跟人說說,現在,跟誰我都不解釋,過得好不好,自己知道,我隻要在乎自己的感受就行。

問兒放下筷子,豎大拇指,直呼老姐牛。不過這一番強硬過後,晚上一個人在臥室,杜冬愛又柔軟起來。有孩子了,孩子爸爸要遠走,怎麽聽怎麽像一個悲傷的故事。但冬愛不能說悲傷,她隻是覺得蒼茫。她告訴自己,如果孩子能順利來到人間,遲早還是要告訴劉毅。

他終究是孩子爸。

不結婚,不成為朝夕相處的伴侶,但他們的父母身份,是確定的。人生無常。且行且珍惜。不久之前,她還料不到自己的生活會陷入如此的複雜。可再想想,一切不都是自己求的。現在來了。願景都發生了。她應該高興。坦然迎接。她什麽都不想,或者是一切都想了,但什麽都不怕。她不怕別人的流言,不怕一個人撫養孩子的困難,反正有路她要走,沒有路,闖也闖出一條路來。

燈關著,杜冬愛兩手疊放在小腹上,不敢壓。很輕。肚皮之下流水潺潺,汩汩地,好像有一股氣流在運行。來個兒子吧。冬愛想。她不是重男輕女,她隻是覺得,男人在這個社會上行走,終究比女人方便很多。她不希望自己的下一代受這樣的苦。但再一想,冬愛又呼喚。來個女兒吧。女兒是小棉襖,能跟她感同身受。

就這麽胡思亂想著,手機響了。是劉毅打來的。杜冬愛驚坐起來,劉毅說自己這兒有些書,回頭給她拿過來。

冬愛嘴禿嚕,不知道是下意識地還是故意地,“明兒一起吃飯。”電話那頭的劉毅停頓了一下,同意了。

工作日,冬愛跟劉毅吃午飯。她選了個不便宜的淮揚菜館子。包間。為他,也為自己。劉毅一到就說太浪費了。杜冬愛微笑,“就當提前過節了。”又說:“你來北京,幫我這麽多忙,請頓好飯還不是應該的。”

小圓桌,兩個人挨著坐。菜冬愛早點好了,人一到,服務員就開始起菜。冬愛隨意問:“什麽時候走?”劉毅說還有幾天,怎麽著也得到元旦了。冬愛客套地,“要我說,回省城發展也挺好,但我肯定希望你能留北京。北京機會多。”

冬愛話沒說完,劉毅就接道:“房子也貴。”

冬愛尷尬一下。劉毅坦白地,“我這樣的人,就不適合來北京。省城可能好一點。”又改口,“也不一定,或許再下沉一點,直接回老家縣城了。”

冬愛忙說不至於,還說她幫忙留意工作機會,這趟,你就回去先看看,不一定非要下定論。劉毅胳膊支在桌麵上,“其實我喜歡北京,但就是,這裏不是我的家。”

杜冬愛說:“我都來了這麽多年了,也沒把這兒當家,不過老家那塊兒,我也不覺得是家了。”抬頭看劉毅,笑得很苦,“我們這種人,就是沒家的。”轉而歡快點,“你比我強些,你老家還有兩棟房子,幾塊地,再不濟再不濟,也能落葉歸根。我那兒,我媽都把老家房子要賣了。離了北京我都不知道去哪兒。人家建議去美國,我笑說美國有我啥事兒呀。去了就是廢物一個。”

冬愛咯咯笑,劉毅也跟著笑。包房裏氣氛歡快極了。菜上來了。冬愛還搞點儀式感,舉起杯子,裏頭玉米汁兒,“以茶代酒,敬你。”劉毅也端起杯子。兩個人結結實實碰了一回杯。

杜冬愛舒了一口氣,定定地望著劉毅,“會越來越好的。”

“會的。”劉毅附和。

杜冬愛又說將來也去他跟曉芸的老家,讓他帶著去看看森林。劉毅說沒問題,他邀請冬愛過年過去,說那時候曉芹結婚,都得回去。冬愛說到時候再說。感歎完,兩個人又談起劉毅的那些書。冬愛不建議他那麽早退房,萬一將來還回來呢。劉毅道:“將來再說將來的。”冬愛道:“或者租給問兒。”劉毅不解,問問兒要搬出來麽。冬愛道:“老跟我纏我也受不了。她現在找了個有錢男朋友,這點費用還出得起。”

劉毅自嘲地,“看看,男人,還是得有錢。有錢才能娶得起老婆。”杜冬愛表情不大自在。她不接這茬,轉而問其他。她不提,劉毅也就不提了。兩個人有口無心地聊著天,把東西吃完。冬愛結完賬,兩個人來到飯店門口。杜冬愛忽然從挎包裏掏出個A4紙那麽大的牛皮信封。裏頭鼓鼓囊囊的。劉毅還沒反過來,東西就塞他懷裏了。

“這是幹嗎?”劉毅看清裏麵的東西了。是錢。好幾遝。他沒料到冬愛來這一手。

杜冬愛伸手把信封壓他懷裏,用命令口吻,“拿著!我也沒幫上你的忙。”

劉毅強說不要。兩個人險些推搡。杜冬愛趕緊往後站,旋即大聲,“不拿我要生氣了,就是一點心意。”

劉毅深呼吸,“我現在沒那麽緊張。”

“緊不緊張是你的事,反正我盡我的心。”

“那算我借你的。”

“別!到你懷裏就是你的了。”冬愛近些天這麽大音量。

是,到誰懷裏算誰的。錢是他的。孩子是她的。

劉毅站在那兒,上下打量冬愛,好一會兒才問:“這算答謝麽。”

冬愛臉頰發熱,“不叫答謝。沒有答謝。”結巴著糾正,“你理解為答謝也行。我不是說了麽,你來這兒,幫了我好多。我打心底裏希望你未來能好。”

有點車軲轆話了。她心虛。劉毅盯著她看,一雙眼睛能透視似的。杜冬愛直發毛,她害怕再這麽僵持下去,自己就要露馬腳。劉毅是聰明人。她隻好說自己下午還得開會,得往單位去。劉毅說他開她的車,送她過去。杜冬愛雖然不大願意,但終究沒有拒絕。

從飯店到冬愛單位,十分鍾的路程,一腳油門的事。一路上,杜冬愛沒跟劉毅說話。那他就認真開車。冬愛靜靜坐在副駕駛位置上,靜靜望著前方。兩個人似乎都覺得有些惘然。到單位對麵的路口,劉毅把車靠邊。他問冬愛是直接開去停車場,還是到門口就行。

冬愛客氣地,“你怎麽方便怎麽來,坐地鐵麽。”劉毅說是,他打算從這邊的地鐵口下去。冬愛解開安全帶,說你去你的,我來吧。說著,她又怕劉毅不拿錢,生把那大紙袋子塞給他。劉毅說真的不要。

杜冬愛不樂意,“不掰扯了,累,拿著吧。”劉毅隻好接過去。她又幫他解安全帶。手伸過去的時候,一下被他捉住了。杜冬愛手往回抽。劉毅不放。說也奇怪,更親密的接觸都有過,但這個時候手碰著手,冬愛卻覺得不好意思。也許因為是光天化日吧!她跟他的故事,從來都是“見不得光”。隻要一出了那房間,他們就各有各的身份、位置,一點兒也錯不得。

杜冬愛小幅度掙紮,劉毅緊抓著不放。“行啦。”冬愛小聲勸阻,用開玩笑的口氣。言下之意,點到為止,再鬧就不好了。劉毅直問:“你就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

冬愛出神,又說你先放開。

劉毅果然放開了。

冬愛道:“不說這個。”

“我要聽。”劉毅少有地固執一回。

是。人之將走。他想問個明白。好,成全你。杜冬愛一咬牙,道:“有。”又說:“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劉毅苦笑,“有就行。”

杜冬愛重重吐一口氣,望著劉毅,微笑。這個微笑就是告別了。劉毅突然俯下身子。冬愛頭一躲,閃過去了。劉毅說給個臨別紀念都不行麽。冬愛苦惱。這個要求是她沒料到的。算了,究竟是孩子爸爸。杜冬愛讓劉毅把車開遠一點兒。

劉毅果然開到了小胡同裏的一棵樹下。杜冬愛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頭靠在座椅上,把自己交出去了。劉毅打趣,“又不是上刑場。”

冬愛睜眼,剛要分辨,劉毅就迅速貼過來了。她連忙閉上眼,隻覺得嘴唇軟軟的。劉毅有一張厚唇,方臉。從麵相學上說,是有後福的。假如,是說假如。如果孩子真能到來,或許將來劉毅也能享到點兒福。

好幾秒了,故事還沒結束。杜冬愛感覺一條小蛇往嘴巴裏鑽。她咬緊牙關,不放那道閘門。可架不住那蛇鍥而不舍,終於她還是放棄抵抗,任由蛇兒**。杜冬愛的身體慢慢熱起來,不行,不對,不可以。她推開劉毅。

告別演出終於結束。

“可以了,就到這兒吧。”冬愛輕聲。她整個人都在他眼神的籠罩下。劉毅沒多說,點點頭,無奈笑笑,開車門走了出去。杜冬愛這才長噓一口氣,兩手下意識護著小腹。

上班時間,劉曉芸忙到飛起。手機震了幾次都沒看到。最後還是同事提醒,“曉芸姐,電話!”劉曉芸這才小跑著回到工位,拿起手機。陌生號碼,但打了三四次。她回撥回去。是體檢中心的電話。她問情況。對方告訴她根據體檢結果,建議她盡快去做肺穿刺檢查。曉芸問:“有什麽不好的情況麽。”中心的醫生說等具體檢查結果出來才能判斷。又勸她不要有太大心理負擔,肺結節,可能是真菌感染,也可能是慢性炎症。

放下電話,劉曉芸呆坐在工位上,眼望著屏幕,一動不動。同事走過來,扶著曉芸的肩,“芸姐,沒事兒吧。”劉曉芸抬頭,“沒事兒。”她接過同事遞來的單子,迅速簽字。下班之前,曉芸打電話交代世衡,讓他去接孩子,她說單位有急事。實際上,劉曉芸一個人坐在車裏。坐著坐著,眼淚就下來了。

不曉得為什麽,曉芸腦子裏出現一句詩,“出師未捷身先死”。她總有種不祥的預感。她爸是肺病走的。她媽年輕時候得過肺結核。他們家人,祖傳的肺不好。這次萬一凶多吉少……

曉芸搖搖頭,深呼吸。哭也隻能哭這麽一會兒。到家,見到兒子,她就必須一切維持正常。她想打給冬愛,把情況說說。電話撥過去,正在通話中。算了。又不想打了。曉芸剛準備發動車往家去,電話響了。

是老媽範菊英打來的。一開口就是抱怨,說上樓累,埋怨文樂不聽話,批評曉芹矯情、梁春龍小氣,曉芸終於不耐煩,控製不住聲量,“媽!好日子能不能好過!缺你吃的缺你穿的!有空動一動,別整天除了打麻將就往那一躺!”

對麵不吭聲兒了。範菊英也怕她這個女兒,柔聲問:“你沒事兒吧。”劉曉芸說沒事兒。氣撒出來就好了。範菊英又道:“你讓著點世衡,不要那麽任性……”在杜家麵前,範菊英永遠是讓步、讓步、讓步。因為她打心底裏覺著,女兒找了這麽一戶好人家是高攀。山溝裏飛出金鳳凰,那就必須一直站在枝頭上。為此,受點氣吃點苦不算什麽。

曉芸掛了老媽電話,冬愛又打來了。杜冬愛問她什麽事。曉芸找了個借口,說劉毅要回去了。冬愛心裏有鬼,訕訕說你跟劉毅說,有什麽困難隨時跟我們說。大家一起幫忙。劉曉芸聽出杜冬愛的有口無心,也不往下講,說了聲要開車就掛了。她把手機往副駕駛座位上一撂。偏偏砸出條消息來。她拿起來,點開,是一張護身符圖片。她定睛一看,是尹嘉譽發來的。

跟著又是一張圖片,一個飛盤比賽冠軍獎杯。然後是一條消息:真靈,拿冠軍了。

劉曉芸在對話框裏鍵入,恭喜你三個字。但想了想,又刪除了。

晚上到家,曉芸把準備去做穿刺的事情跟世衡說了。找了個私立,圖快,需要住院,總共三天。杜世衡的第一反應,“要人陪床麽。”停頓一下,“我可能過不去,都是會。”曉芸的心抽了一下,但麵兒上還算平靜,“不用陪,都有護士。就是個檢查。”世衡勸道:“沒事兒的,你吉人自有天相,肯定順利過關。”

杜世衡的樂觀,在劉曉芸看來,是缺乏同理心的表現,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杜世衡心裏沒那麽重要。這一點她過去就覺著了。但現在的感覺更強烈。曉芸打趣,“中年男人的三大幸福,升官發財死老婆。”世衡虎著臉,“你又來了,我是那樣的人麽。”

他起身去廚房端百合。今兒他表現好,難得下一次廚。曉芸肺不好,他清蒸百合,再拌上蜂蜜。都是潤肺的。

曉芸叮囑世衡,“這事兒,就別跟爸媽說了,免得他們擔心。”世衡愣了一下,說行。看他那樣子,本來也沒打算說。

他忙是真忙,年底了,事情多。他又要活動,按他話說,到農曆年前,都是暗戰。能不能再進一步,就看誰的活動能力強了。世衡過去給領導當秘書,現在人家是在部裏都能說上話,這條線這次鐵定要用的。世衡也沒少巴結。上回,還幫人家的孫子去開家長會。直接當幹兒子了。說實話,劉曉芸也巴望著他能成。倒不是望夫成龍,而是著實看著他這樣求而不得的樣子難受。

老天,給他吧。他消停了,全家也就消停了。

檢查這天,劉曉芸悄悄地。除了世衡,跟誰都沒說。她收拾行李,去醫院辦住院。她問護士做穿刺疼不疼,護士笑說,沒關係,眼一閉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