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一閉就過去了。”戚問兒對韓沐葵也說這話。韓榜從病房外進來,說手續全部辦妥。聖誕節前,老韓回國了。這次能在國內待半年。老韓的姑姑韓沐葵也上北京來。還為看病。上回是看中醫,這趟直接手術了。做子宮摘除。瘤子生了多少年,不能等了。

問兒說眼一閉就過去了的時候,沐葵笑著說:“過哪兒去了,到閻王殿去了?”戚問兒忙道:“葵姑,您肯定能長命百歲!”上次來,因為戳破“同居”的事,這兩個女人勢同水火。可現在不一樣了。

戚問兒幸福了,葵姑又這副模樣,在韓榜的調和下,兩人一見麵就冰釋前嫌。實際上來看葵姑也是問兒主動要求的。不單為韓沐葵,而是給韓榜麵子。她來北京,老韓幫了忙,又背了罵名。她應該找機會補償。

葵姑恰好提供了機會。

病房安排好,問兒請吃住院前的最後一餐。杜冬愛也來了。幾個老家人在異鄉相遇。不親也親。杜冬愛一進來,剛坐下。韓沐葵就掐了她一把,“胖了。”她胳膊上也確實都是肉。

冬愛自嘲,“喝涼水都長肉。”

“年齡到了。”韓沐葵笑道。眼看著要尷尬,韓榜連忙張羅點菜。韓沐葵建議喝點紅酒。冬愛勸:“姑,你這瞧著病,就別整這些了。”沐葵說:“我不喝,你們喝呀。”冬愛說要開車,不能喝。韓榜也建議來點熱的,梨湯。菜點好。韓沐葵抬起頭,問兒坐她對麵,她就那麽盯著問兒看。

戚問兒被看得發毛,訕訕地,“幹嗎,姑,不會說我也胖了吧。”

韓沐葵道:“你沒胖,你在正好。我是看你好看。”轉臉對冬愛,尋找認同似的,“正是好年紀啊!”冬愛點頭附和。沐葵又看侄子韓榜,“可惜榜榜沒那個福氣!”戚問兒也覷一眼老韓,又對葵姑,“哎呀姑,我跟老韓,就是鐵哥兒們!我沒把他當男的,他也沒把我當女的。”

韓沐葵神色忽然凝重,又嗤笑出來,“對,挺好,單著挺好。省得麻煩。”此話一出,其他三個人都覺得意外。一直以來葵姑都是婚姻的堅定支持者。走到哪兒,都不能看人落單。做媒是她最大的愛好之一。現在畫風突變,必有緣故。韓榜順著問:“姑父呢。”他大概聽說一些。沐葵的老公鄭鵬鯨這兩年虧了不少。常年在外躲債。

韓沐葵沒抬臉,還是忙著夾燒鵝。夾到碗裏卻沒吃,她輕描淡寫地,“我跟你姑父離了。”苦笑,“不知道的,都說我忘恩負義。好的時候跟著,人一倒我就撤,”擺擺手,痛心疾首地,“我不解釋。”眼淚陡然湧出,“我這瘤怎麽長的?還不是被氣的?”

問兒趕忙抽紙巾遞過去。冬愛扶著她胳膊。韓榜欠著身子,“姑……”他不曉得怎麽安慰。

接下來半小時就是韓沐葵的吐槽時間了。過去是家醜不可外揚,現在不怕了。鄭鵬鯨早就在外麵養了個女人。這些年,韓沐葵為了家庭的體麵,為了孩子,一忍再忍。現在他破產了,落難了。索性一腳踢開,讓那個女人給他養老去吧!解恨!

“我就安安泰泰過自己的日子!”韓沐葵咬牙切齒地。

杜冬愛心有戚戚,接過話道:“這麽想就對了。靠誰呀?靠誰都不如靠自己!”哼哼地,“你看那醫院裏頭,那不能動不能行的,有的也有老伴兒,老伴兒能來照顧麽?自身都難保了,兒女能上前麽?有幾個?還不都是靠護工,護工拿錢還不給你好臉色,所以,人呐,最後那一段,都是孤獨的!難過的,誰攤上了,就得活受!”

冬愛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激動了,三個聽眾麵色慘然。實在是個恐怖故事。末了還是韓沐葵說,“還是得有錢,有事業。”戚問兒說有錢也未必能行,誰能保證自己最後什麽樣。韓沐葵道:“有錢,起碼能防患於未然,注意身體,安排好後麵的情況,總比窮人主動些。”暢想著,“想當初,我做日化生意,在美麗城大市場,那是頭把交椅,後來為了那個王八蛋不幹了,跟著到處走,”手一拍,啪的一聲響,“現在得到什麽了?”

韓榜委婉勸:“姑,過去就過去了,別想了,好好治病。”

韓沐葵突然深情地唱:“路過的人,我早已忘記,經過的事,已隨風而去,驛動的心已漸漸平息……”問兒和冬愛對了個眼神。杜冬愛忽然嘔了一下。再一下。她趕忙捂住嘴巴,說了聲抱歉就往洗手間去。韓沐葵詫異,“我唱得有這麽難聽麽。”戚問兒一臉狐疑。不過直到回到家中,收拾好,戚問兒才抱了個抱枕坐在冬愛床頭。拷問開始了。

問兒嬉皮笑臉地,“姐,什麽情況呀?”

“什麽什麽情況,沒情況。”冬愛不接招。

“跟我還不說實話麽。”

冬愛背過身,“早點睡覺,別在這兒胡咧咧。”

問兒更靠近,“胃不舒服麽。”

“沒有。”冬愛轉臉過來,眉頭皺著。問兒伸手抻開她眉間的懸針紋,還帶著笑,“反正我可告訴你,你要是不跟我說真話,我就不搬出去了。我就坐等。”

“等什麽?”

“等待事情起變化。”問兒憋住笑。

“死丫頭!”冬愛掐她臉蛋。

問兒說:“還不老實交代,是跟老何總的呢,還是跟小劉總的?”說完哈哈大笑。杜冬愛忌憚腹中寶貝,不敢大動作,她知道這事鐵定瞞不住,隻重話淡說:“八字還沒一撇呢。”

“哎呦,這還叫沒一撇?”

“你可別傳出去,還沒穩定呢,”冬愛示弱了,“頭三個月最危險。”問兒扶著冬愛胳膊,“我的老姐姐,你身體那麽好,肯定沒問題,毛阿敏四十多還能生呢。”杜冬愛說她什麽日子我什麽日子,我有她那福分麽。戚問兒平靜下來,一本正經地,“姐,以後怎麽打算?”

“還沒打算呢。”

“哎呦,心真大。”

“真的,有什麽可打算的,走一步算一步。”

“你真不跟劉大哥過啦。”

冬愛略不耐煩,“你老覺得是我怎麽著,實際人家願不願意跟我過還不知道呢。”

問兒搖頭晃腦地,“他不願意跟你過,還來這一出?還那麽配合?”

“這不是相互幫助麽。”

“你幫他什麽了?”

冬愛假作生氣,“你這孩子怎麽老這麽較真呀!本來就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不結婚生孩子的多了。又不是什麽犯法的事兒。”

問兒不屑地,“姐,你就承認你是嫌劉大哥窮不就得了。還非要又當又立的。”

杜冬愛鏗鏘地,“你不懂,不是錢的問題。”

戚問兒說:“歸根到底,本質上,就是錢的問題,一個沒錢的中年男人,首先他自己就沒底氣,就不自信了。沒有自信,就缺少魅力。沒有魅力,自然就吸引不了女人。”杜冬愛強調,“不是每個女人都嫌貧愛富,也有有情飲水飽的,平平淡淡過到老。我這兒,一切都是懸而未決,跟其他人的關係,都不是現在的主要矛盾。”

“大姨知道了嗎?”

“還沒告訴她。”

“說出來讓她高興高興。”

“我怕她添亂,”冬愛謹慎,“小不忍,則亂大謀。”

問兒摟著冬愛脖子,“行,那等你穩定下來我再搬。”杜冬愛連忙說不用,你搬你的。又問後來JJ跟她求婚了沒有。問兒得意,“求了好幾回了我都沒答應。”冬愛唾,“你就燒包吧你!小心煮熟的鴨子飛了!”

問兒還說元旦假期準備回老家一趟,需不需要幫她帶什麽回去。或者帶過來。杜冬愛忙說不用。實際上,侯長娟元旦要過來。冬愛跟問兒撒了個謊,她已經把懷寶寶的事兒跟長娟透了。長娟聞雞起舞,恨不得即日啟程。侯長娟還提醒女兒,“你這,還得有個說法。”冬愛沒理解。長娟說:“你婚都沒結,將來肚子大了,單位人怎麽看你。”

這是個問題。頭疼。冬愛沒想到這茬兒。誰知侯長娟已經想到解決辦法了。“你這樣,包點喜糖,回頭到單位一發,這就算塵埃落定了。也好堵堵大家的嘴。將來肚子大起來,不就順理成章了麽。”

冬愛問:“那新郎呢?”

長娟說:“你是一把手,誰還追著你問不成,真要有人問,你就說是老家的一個青梅竹馬,現在異地,將來調來北京了,再請大家吃飯,糊弄過去就行了。”

杜冬愛不由得讚歎老媽棋高一著。不過,順著這種情況,她還考慮到一個難題——何德厚的感受。何總跟她求過婚,現在她這樣了。何總作何感受。這樣的男人,一怒之下,會做出什麽舉動,不好說。但可以肯定的是,必然不會像以前那麽支持她了。

在係統內,沒準她還會遇到些阻礙。這都是要有思想準備的。但杜冬愛不怕。雖然何德厚提拔至關重要,但她也是有絕對實力。如今她是一方諸侯,羽翼漸豐,不是那麽容易撼動。當然,她更寄希望於何德厚能有個大格局。

聖誕節前,戚問兒就把元旦的行程安排跟張和愜提了。和愜沒異議。他隻問帶什麽禮物給她父母好。問兒說:“知道你有錢,但也別直接給紅包。”和愜說那給什麽。問兒說我媽就給化妝品,我爸就給香煙、茅台、按摩椅。和愜笑說看來爸爸是難關。

問兒長籲,“我爸,從小對我就特嚴格,什麽都給我安排好好的。我就難受你懂麽……”和愜說完全理解。問兒反問:“那你呢,什麽時候把我介紹給你爸媽?”和愜說不用跟他們說,我自己能做主。問兒說那也總得認識一下吧。又說:“你先跟他們透透風,等合適時候再見麵。”突然虎著臉,“還是說你覺得我拿不出手帶不出去?”和愜忙說怎麽會。

戚問兒忽然抱住張和愜的頭,聲柔氣和地,“真好,我們就要有個家了。”實際上,在返程之前,戚問兒已經跟老媽侯遠娥吹過風了。遠娥當即大驚小怪,“媽呀,那以後不得生個混血寶寶。”問兒揶揄,“都是中國人,混什麽血。”遠娥這才笑說搞混了。問兒道:“爸沒什麽事兒吧。”遠娥說都穩住了。問兒說:“到時候狸貓換太子,他不會生氣吧。”遠娥道:“怎麽會,你這是太子換狸貓,越換越好了!”

聖誕節前,嘉譽約和愜打飛盤比賽。和愜跟問兒講,問兒讓他回掉了。戚問兒還教訓了JJ兩句,“以後少去,不看看那都什麽人!這個天,還袒胸露腹的,好多女的那就是去釣魚的!”

嘉譽又讓龐順約杜冬愛。龐順把話帶給杜總,冬愛自然拒絕。順子問曉芸姐玩不玩。杜冬愛說:“她估計沒心情,前一陣體檢,指標不太好。”龐順回給尹嘉譽。

嘉譽十分緊張,他打電話給劉曉芸問情況的時候,曉芸剛辦好出院。嘉譽表示關心。劉曉芸保持禮貌,“沒事兒,小問題,謝謝你啊小尹。”嘉譽又說他認識腫瘤醫院的專家,如果需要,隨時找他。一聽到腫瘤二字,曉芸渾身打顫。她笑著說真沒事兒,還問嘉譽飛盤生意做得怎麽樣。嘉譽說浙江的工廠已經開工了,貨走得不錯。

“祝你發大財。”曉芸客套。

醫院門口,曉芸拎著行李杵在那兒。世衡說好了接她的,現在卻不見人。曉芸打給世衡。世衡聲音鬼鬼祟祟地,“一直不散會……等會……或者我幫你叫個車……”

曉芸不高興,但她沒表現出來。她自己叫了個車,一路到家。休息了個半鍾頭,又去接孩子。回來是做飯,吃飯,洗碗,看孩子做作業。她忙碌得幾乎忘了自己是個病人。反正,一進了這個家門,管你病人不病人。所有的責任都必須擔著。誰讓你是人家的媽人家的老婆呢。

晚上九點,劉曉芸才回到自己的臥室。她坐在鋼琴邊,打開琴蓋,彈了兩下,實在沒心情。又合上了。她的心沉了又沉。三天。三天之後就要宣判結果。是死是活,該有定論了。劉曉芸打開空氣淨化機,這是世衡新買的。剛到貨。一開啟就轟轟響,風呼嘯著從機器吐出來,劉曉芸就在這轟鳴中坐著,一會兒,房間裏似乎的確清新些。晚上十點了,世衡還沒回來,也沒來電話。曉芸不得不照例打過去問情況。他不關心她,她還是有義務關心他。世衡正在跟幾個朋友喝酒,他讓她早點休息,他結束了就回去。

半夜三點,杜世衡回來了。劉曉芸嫌他酒氣大,打發他沙發睡了。她卻睡不著了。這半年,她早醒的情況越來越嚴重。醫生說是焦慮。可能有點更年期。劉曉芸欲哭無淚——她才多大,都更年期了。花期太短。她總覺得自己還沒怎麽活。曉芸坐在**看《紅樓夢》。

天亮了。世衡表現還不錯,主動把外賣點好了。一家三口坐在飯桌前吃飯,杜世衡才問曉芸住院這三天的情況。劉曉芸道:“聽天由命,不管了,大不了眼一閉。”世衡說:“你看你,又悲觀了不是。哪至於?”曉芸說不是我悲觀,情況是這麽個情況,一切都有可能發生。世衡道:“就是個結節,良性的不用治,中醫調理調理就行,惡性的,頂多就也是做手術,也不至於治不了。”

曉芸嘟囔,“反正沒長你身上。”

世衡討好地,“親愛的,沒事兒,真的,你是我老婆,我走著運呢,你怎麽可能倒黴呢,這都是連著的。”放下筷子,又說:“什麽時候出結果?”曉芸說還有兩天。世衡拍胸脯打包票,“到時候我陪你去。”兩天。

一分一秒都是難熬的。劉曉芸想去找杜冬愛抱團取暖。起碼,女人更理解女人。但想想,算了,何必把負能量帶給別人呢。這兩天曉芸也沒去單位。她就長在**。看完紅樓看西遊,這兩套書是她最愛的。餓了就吃點餅幹。她還自己把頭發剪了,過去紮辮子,現在剪成短發,到脖頸,比杜冬愛最近的發型長不了多少。

世衡忙得不著家,但這兩日還好,有眼力見兒,飯飯接送都是他。到了正日子,趕上世衡單位年度表彰大會,在政協禮堂開。曉芸不忍心攔著,世衡忙一年,就為今天的榮耀。臨出門前他迅速安排,“你先過去,我一會就到。”

曉芸出門了。跟去刑場似的。到了醫院正門口,她更覺得腳像灌了鉛。她怕極了。她怕醫生當場宣布不治。那她真能當場暈過去。她又打給世衡,“你什麽時候過來?”她直接問了。世衡壓著嗓子,“等會兒!這還沒完呢,馬上頒獎狀了。”曉芸恨。獎狀獎狀,獎狀比他老婆的生死還重要!這是她人生懸崖邊上的一刻,她多麽希望有人陪著她啊!按道理來說,夫妻的功能,不恰恰應該在這時候體現麽。

劉曉芸戴上墨鏡,世界一片褐黑了。她不想讓別人看到她恐懼的表情。包括醫生。她來到診室門口,得排隊。十分鍾後,診室內傳出淒厲哭叫聲。一個男人扶著一個中年婦女走出來,女人幾乎癱了,被男人架著走。曉芸全身汗毛都立起來了。換成她,可能門兒都走不出來。

叫診器叫號。到她了。四號。這號就不好,她不喜歡這數字。曉芸站起來,自己給自己鼓勁兒,走進去。大夫還是那個大夫,一個中年男人。曉芸在他對麵坐下。大夫沒說話,抬頭看著電腦屏幕上的檢驗結果,過了十來秒鍾,他才偏臉對患者,“劉曉芸,三十六歲。”

曉芸連忙賠笑,說是我。還好有墨鏡,她笑得太難看。

“沒什麽問題,注意觀察,可以吃一點調理的藥,半年之後再複檢,你這種情況,惡性病變的幾率很小。”

劉曉芸愣了一下,鼻子一酸,眼睛一熱,她下意識抬頭往上,不想讓眼淚流下來。但已經來不及了。她不肯摘掉墨鏡。但醫生還是看清了她的狼狽,他笑了,“沒事兒,不至於,你不用哭。”曉芸點頭說謝謝,但眼淚還是止不住。那就流吧。

從出診室到出醫院大門,劉曉芸眼淚都嘩嘩地,她自己也弄不清那種複雜的滋味是什麽成分,她安全了,老天爺饒過了她,她又可以僥幸地活下去了。這是喜。可是這一切,在宣布生與死的那一刻,那個驚怖的時空節點,是她一個人麵對的。沒人陪她。包括世衡。這是令她失望,哦不,是絕望。她忽然發現,在這個世界上,誰也靠不住,哪怕是一張**睡了十幾年的夫妻!

大太陽照下來了。劉曉芸摘掉墨鏡,讓臉頰沐浴在陽光下。微微的暖。她終於從鬼門關的門口回到陽間了。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好好活,為自己而活。不能辜負餘下的生命。手機震了一下。是世衡發來的消息,是張圖片。他站在禮堂的前排,手持獎狀,齜牙咧嘴笑著。曉芸隻看了半秒,立刻長按刪除。世衡又來消息:怎麽樣。

劉曉芸沒回複,她戴上墨鏡,走自己的路。她餓了。她要去吃烤鴨。過去,她一提烤鴨世衡就反對,說油膩。現在她放開了,一個人吃一隻鴨子,怎麽了。人,還是得自己心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