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問兒前腳走,侯長娟後腳就進京了。冬愛去車站接人,長娟不高興。她把大包小包放後備箱,然後上了副駕駛就開始埋怨,“我的姑奶奶,說了我叫車,你非來,哪頭輕哪頭重,你現在哪能動彈?照我說,班也先別上了,就在家躺著。”杜冬愛最怕老媽這種大驚小怪,她哧了一聲,“我是孕婦,不是殘廢。幹嗎呀,至於麽。”

侯長娟說前三個月最危險。杜冬愛不接她話,認真開車。侯長娟伸著脖子,試探性地,“小劉呢。”

“回老家了。”

“呦……”

“呦啥,”冬愛快速看老媽一眼,“這不正好麽。”

“真瞞著人家?”長娟不可思議狀。

杜冬愛停了片刻,等車下了高架橋才說,“跟你說了,這不還沒穩定呢,等將來果子熟了,肯定要通知的。”

“世衡曉芸知道麽。”

“沒說。”

“問兒總知道吧。”

“她知道。我讓她保密。”

“對對,這事兒,先不宜張揚。”侯長娟撇嘴。一個緩速坡。冬愛沒注意。車子小顛了一下。長娟大叫著說慢點兒。冬愛隻好放慢速度。等開平穩了,長娟又說:“孩子真要落地了,我看,就這小劉也不錯。”冬愛覷了老媽一眼,道:“過去你不還瞧不上人家麽。”

“我瞧不上不要緊,關鍵你要瞧上。”

“談不上瞧得上瞧不上,關鍵要合適。”

長娟輕嘖,“你這一個人養孩子……”

“這不是早有心理準備麽,”冬愛眼望前方,“媽,你是不是怕我顧了小的,就不顧老的。你要找個上門女婿幫你養老。”侯長娟還沒來及辯解。杜冬愛搶著說:“我可告訴你,小劉老家還有一雙父母,一個妹妹。還有七七八八一嘟嚕這親戚那親戚。真要在一起了,就不是伺候你一個老人了。”

長娟躊躇了一會兒,道:“人不能那麽自私。”

冬愛哂笑,“行了媽,您那些自私自利的過去,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一分錢都掰成兩瓣花,麻雀頭上你還能吸點血呢。我買房,您出一分錢了麽?您買房,我還讚助了呢。”侯長娟被說得無地自容,轉而惱羞成怒,“我要不自私點,有你的今天嗎?有咱們的好日子嗎?我一個女人……”說著又眼淚啪嗒的。冬愛道:“行行行,您偉大,早說不讓你來,非來。”

一來就戳氣。不過有一說一,侯長娟來了,夥食水平的確直線上升。長娟愛選一些清補的東西。麥冬、石斛、枸杞、玄參……性味柔緩,最能滋養。長娟這趟來北京,本來是悄悄地。結果不知道從什麽渠道,杜敬、賴尋芳兩口子知道了。他們知道就等於世衡知道。杜世衡立刻來電話問候大娘。周末要來看她。弄得冬愛、長娟都有些為難。

冬愛懷寶寶這事兒,至今算蓋著。長娟的意思是,世衡不怕,是自家人。曉芸就有點尷尬。她是劉毅的堂妹,如果將來冬愛肚子起來了,掩不住了,曉芸若是從別的地方,或者直接看出來,冬愛多少有點難做。

杜冬愛倒不擔心曉芸的立場,上次在密雲民宿,劉曉芸的態度已經表明了。站在她這邊,先要個孩子再說。隻是畢竟這事還沒知會劉毅,那就要就這一情況給曉芸一個合理的解釋。

長娟出主意,“你就說,沒到三個月,怕不穩,所以沒往外透,但你劉曉芸不是外人。”又補充,“你得讓她也保密。”

行吧。隻能這麽辦。

周末,杜世衡一家三口過來了。長娟和冬愛始料未及的是,這趟來,飯飯還抱了隻狗。歡蹦亂跳的。人來瘋,一下地就亂竄。冬愛懷孕,不願意跟狗接觸,躲著躲著,狗狗還是往人身上撲。侯長娟又是急,又不好發作,輕聲埋怨,“人都養不活了,還養狗。”世衡解釋說是飯飯好朋友家的。他們家人出去度假,暫時寄存幾天。孩子也實在喜歡動物。

長娟問:“這東西啥名兒。”

飯飯大聲:“它叫牛牛!”

長娟撇嘴,“明明是狗,卻叫個牛,不好。”

世衡見大娘不高興,連忙轉入誇讚模式。又是誇侯長娟打扮洋氣,又說她廚藝好,他想這頓飯想了好長時間了。長娟也不吝嗇讚美,狠狠把世衡誇了一通。當然,主要是事業方麵。當聽說杜世衡有可能還要往上走。侯長娟搖頭晃腦地,這下是對女兒說的,眼神也掃過曉芸的臉,“世衡,我小時候看他就是官相。你瞅這下巴,多有晚福呀!”長娟在廚房忙活,曉芸要幫忙。侯長娟兩句話把她打發了。曉芸去臥室跟冬愛曬太陽。杜世衡跟飯飯盤踞客廳,時不時有狗叫聲傳來。

杜冬愛坐在飄窗上,陽光普照,她整個人都顯得慈祥了。劉曉芸走過去。冬愛拿腳推過去一隻蒲團,讓她坐。曉芸跟冬愛麵對麵坐下。“問兒是回老家了是吧。”劉曉芸起了個頭。冬愛擺擺手,說我都沒跟你說,也就前個,鬧得不可開交,她對象,玩失蹤。劉曉芸當即展現出濃厚興趣。杜冬愛也不藏著,把問兒戀愛失敗的事情跟她說了。劉曉芸惋歎:“真不靠譜,那問兒豈不是吃虧了。”冬愛一笑,“也談不上吃虧,就當買個教訓,找對象,不能光看臉,也別太往上夠。”劉曉芸自嘲,“我當初就是高攀。”冬愛找補,“胡說,你不一樣,你什麽模樣什麽學曆什麽能力什麽人品?世衡找到你,是改善家族基因,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曉芸說:“人家還是博士呢。”冬愛話鋒一轉,問:“那事兒怎麽樣了?”

劉曉芸一下沒反應過來,但瞬間理解了,她說估計年後才能落定,這會子正在活動呢。

冬愛追一句,“還離著?”

曉芸點頭。

冬愛又問:“二叔二嬸知道了麽?”

曉芸笑,“知道了,還能這麽風平浪靜麽?”又補一句,“神不知鬼不覺最好,知道了,隻能怪我,不會怪他們兒子。”冬愛拉住曉芸的手,“你們這離婚,簽協議了麽。”曉芸說簽了。冬愛問主要條款。曉芸沒好意思說淨身出戶,怕冬愛向著弟弟,於是委婉地說,“這方麵沒有爭議,和平解決。”冬愛說我怕你吃虧,還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曉芸一聲,道:“別說沒什麽,就是有什麽,我肯定不鬧,直接放人。人嘛,別跟自己過不去,都得往幸福奔不是。”冬愛不吭聲兒了。

太陽似乎又動了動。人籠罩在暖光中。冬愛嫌刺眼,隨手從旁邊的小櫃子上摸了個墨鏡戴上。這才柔聲細語地,“我還有個事兒。”說完就停在那兒了。

劉曉芸等了半天下文也沒動靜。墨鏡一戴,她又看不清冬愛的微表情。半晌,冬愛嘴角牽了一下。淺笑。曉芸是聰明人,立刻道:“幹嗎,有好事兒?”

冬愛還是巋然。微笑大了些。

劉曉芸連忙把屁股挪進了點,兩隻手抓住冬愛右手。下意識去摳她手指上的倒嗆皮。冬愛被摳疼了。叫著抽出手。曉芸抱歉似的,“不好意思,我激動了。”語速漸快,“確定了麽,什麽時候的事。”冬愛說差不多。曉芸連忙說恭喜。聲音有點大了。

冬愛連忙比了個噓,囑咐閨蜜,“別張揚,你跟世衡都別說,這還沒穩定下來呢,我這年紀這麽大,頭三個月,等於是過鬼門關。”曉芸連忙保證守口如瓶。她腦子快,笑問:“嬸就是來照顧你的吧。”

冬愛承認不是不承認也不是,“她是來看病,調理,順帶看看我,不是專門來的。”嫌力度不夠,補充道,“她自己都夠麻煩的。”

劉曉芸尷尬笑笑,眼睛盯準冬愛,小聲問:“劉毅知道了麽。”

“他走得急,還沒來及說,”杜冬愛早有準備,“不過還是打算穩定下來,把頭三個月先渡過去。”車軲轆話,反複解釋。曉芸說是,臉上表情淡淡地。杜冬愛這麽一說,她就明白了。八成,劉毅這個名正言順的爸是當不成了。但劉曉芸想得開。無所謂。真的。就算沒結婚,該是爸爸還是爸爸。這個是不能改也改不了的。而且有了孩子,劉毅這就算半隻腳踏上杜冬愛這條船了。當初她把劉毅介紹過來,是各取所需。後來冬愛的表現,多少令她失望。可劉毅一句“我愛她”讓曉芸釋然了。人,不要懼怕付出。說句不好聽的,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想到這兒,曉芸又心平氣順了。她跟冬愛推心置腹地,“嬸來也好,好歹有個人照顧,些來小去的,不用你自己忙了。”端水杯過來,遞到冬愛手裏,“而且你今年是個明九,多少還是應該注意點。”

冬愛不懂明九是什麽意思。曉芸又仔細解釋了,說三十九歲帶九,就叫明九。相對的,九的倍數,比如她自己,三十六歲,就是個暗九。“明九還沒什麽,暗九才是最凶險的,三十六又是險中險,又是暗九又是本命年,”劉曉芸大吸氣,“你看看我這一年,從年頭到年尾,消停過麽,流了孩子,工作也不順心,家裏家外嘁裏哐當,頭疼。”吐氣,“好在,馬上快過去了,真的,想想肝兒都顫。熬吧。”

飯吃得歡歡喜喜。世衡高興,非要喝點小酒。曉芸開車不能喝。冬愛也拒絕。末末了,還是侯女士跟世衡喝了點梅子酒。飯飯好奇,也嚷嚷著要喝。世衡衝他,“小孩,毛都沒長齊呢,不學好!”

飯飯混不吝,“你才不學好呢,你要跟我媽離婚!”

曉芸、世衡皆驚。冬愛幫著打圓場,“這孩子,不許胡說八道,你爸爸媽媽感情好著呢,要白頭到老的。”

越解釋越像此地無銀三百兩。侯女士顴骨酡紅,已有幾分醉意,她笑著發令,“世衡,你,必須,對曉芸好。”杜世衡連忙說大娘你放心,我對不起誰都不能對不起曉芸。說著,順手夾了一隻雞腿,放到曉芸碗裏。“夫人,你辛苦了。”曉芸撇嘴。世衡一碗水端平,又夾了一根到冬愛碗裏。“杜總,往後你這個大太陽,也往咱們自家人身上照照。”曉芸怕冬愛尷尬,狠狠剜了丈夫一眼。冬愛道:“小杜總還要我幫忙呀,馬上就一步登天,越戰越勇,持續開大。”正說著,不曉得是雞腿味兒還是狗屎味兒,冬愛胃裏一陣翻騰,她連忙起身,快步往洗手間去。曉芸要跟著,長娟阻止,她自己上。她的寶貝女兒現在是重點保護動物。

世衡詫異,問曉芸,“我說什麽了?這麽惡心人麽?”

劉曉芸低聲說閉嘴吧你。

吃完飯,稍坐一會兒。世衡一家三口便帶著那隻狗回去了。好戲這才真正開始。侯女士拉著女兒,死活問世衡曉芸有沒有什麽毛咕。

冬愛不耐煩,“能有什麽毛咕,你就多想。”

“那飯飯也不可能亂說呀,肯定在家鬧過。”侯女士眼珠子亂轉。

“自己的事都操不完了,還操人家家的事兒。”

“我感覺是真的。”侯女士嘴往下撇,跟水舀子似的。

冬愛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侯長娟端著一盤提子擎到女兒跟前。杜冬愛睜開眼,捏了一顆嚼巴著。侯長娟笑不嗤嗤地,“跟你媽還瞞著,誰是你的親人。”

“哎呀媽,就怕你大驚小怪地。”

侯長娟立刻坐直了,“你說,我不大驚小怪。”八卦是她的精神食糧。肚子吃飽了,腦子還餓著。冬愛無奈,隻好把世衡曉芸假離婚的事簡單說了。侯長娟立刻哎呦喂。冬愛道:“就是一個策略性的打法兒。”長娟說:“人法律不管你策略不策略呀!萬一中間有個什麽差池……”她眼睛朝上翻,無限遐想。

冬愛不耐煩地,“媽,您什麽意思,誰差池?您是信不過世衡還是信不過曉芸?”

侯長娟伸著脖子,像鶴,隨時能啄人一下似的,“我兩個我都信得過,我信不過人性!人性都是經不起考驗的!”

還在車上,杜世衡就給兒子上了一堂“政治課”。批評飯飯“無組織無紀律”。回家又給飯飯布置了一張卷子作為懲罰。飯飯眼神向老媽求救,曉芸裝沒看見。她不能心軟。必須把兒子“童言無忌”的毛病給扳回來。她和世衡一齊告訴杜奮特,爸爸媽媽沒離婚,感情好著呢。世衡一激動還連說了好幾個成語,“百年好合”“比翼雙飛”“白頭到老”!

晚間,世衡又在臥室劃了好一會兒劃船機氣才算消下來。用他的話說就是,“小不忍則亂大謀”,現在是關鍵時刻,怎麽能自亂陣腳。他說,曉芸就聽著。曉芸抱著手機在群裏處理工作問題。單位一有什麽情況,魏勇就@她。不分天時早晚。曉芸發過幾次火,但沒用。她的定位很明確,打工人。人家才是領導,你就是為領導排憂解難的。

劃船機聲音停了,世衡拿毛巾擦汗,冷不防他冒出一句,“你說杜冬愛是不是有什麽情況。”曉芸聽見了,但裝沒聽見。可這房間內終究隻有她一個聽眾。她不回應是不行的。

“什麽什麽情況。”曉芸故意不抬頭。心不在焉的樣子。

“你沒看她吃飯時候那樣兒!”

“你們老杜家人,不一直這樣麽。”

世衡起身,走到床邊兒坐下。曉芸讓他別沾床,一身臭汗。世衡道:“就那雞腿兒,過去她能一口氣幹三個,現在呢,聞到味兒就吐了。”

“生活條件好了吧,”曉芸說,“朱門酒肉臭。”

“你說,會不會是?有了?”世衡一股節一股節揣測。曉芸大驚,不愧是博士。腦子夠用。世衡又說:“跟狗也不沾。她自己都屬狗,過去最喜歡狗。”又補充,“屬狗的女人,難纏。”曉芸打發他去洗澡。世衡不肯走,道:“八成,杜冬愛珠胎暗結了。”

謔。他還拽了個詞。曉芸不耐煩,說了三聲“行”,擺手繼續打發他。杜世衡詫異,“你怎麽一點都不關心呀,平時你不是最關心這些事,”賊眉鼠眼地,“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曉芸嚴防死守。

“說實話,杜冬愛是不是懷孕了?”

“你問她去。”

世衡怪笑,“那就是有了。”兩手一拍啪的一聲,“真行!”又事兒事兒地,“哎呦,這孩子爹是誰呢。”

越說越離譜。劉曉芸色變,道:“是誰都跟咱沒關係。”世衡快言快語地,“怎麽沒關係,萬一是她那個領導,何總,那就有關係了。杜冬愛這叫一步登天,明白嗎?下半輩子勤等著享福了。”眉飛色舞地,“職業發展也不用愁。”嘿嘿一笑,“到時候,咱們也跟著沾沾光。”

曉芸不屑,“合著人家找人,就是為了給你沾光的?”世衡說這不順帶麽。又說:“古人雲,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咱們都是一個家門裏的,杜冬愛不會棄之於不顧吧。”

劉曉芸說:“人,歸根到底還是要靠自己。”

世衡不樂意,“你怎麽老跟我抬杠。”又揶揄地,“你是不是特嫉妒。”曉芸嘴上不吃虧,“是,特嫉妒,趕明兒我也找一個大官大富豪,反正咱倆現在也不是兩口子,你還真一點脾氣沒有。”

杜世衡笑嗬嗬地,“行,沒問題,你就奔著首富的目標去找。真找到了,這婚我離得心甘情願,反正你有錢了,發達了,總不會忘了我跟兒子。”

劉曉芸越聽越來氣,“杜世衡!你眼裏除了權、錢,還有什麽?”

世衡軟下來,“你看你,這不開玩笑麽,急啥。我愛你還來不及呢,問題是,這不是你惡心我,嫌我這那的,沾都不讓沾。”

曉芸氣撞腦門,“對,你全說對了,我就是惡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