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起來之前,杜冬愛打算把喜糖發出去。她跟老媽商量好了,時間選在元旦放假之前一天。糖一發,就放假,減少輿論發酵的時間。興許過了假期,大家就把這事兒忘了。就算不忘,熱度起碼也會削減。

這麽做,無非是對外為她這孩子找個名義上的父親。哪怕這個父親並不真的存在。

不對。也存在。隻是不能實打實說。

理由侯長娟都已經幫女兒編好了,結婚了,但沒大辦,男人出國出差,去英國倫敦了。冬愛不理解,說為什麽說是倫敦。長娟道:“離得遠,所以一時半會回不來,你要說東京,不就太近了麽。”冬愛無奈笑,老媽考慮得太周全。其他人冬愛都不擔心,其實她不需要給任何人解釋。這次發喜糖,隻是正常的公關行為。她唯獨擔心的,是跟何德厚的關係。求婚失敗後,何總跟她零聯絡。有幾次在大會上遇見,她理虧似的總坐最後一排。等會議結束,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上前打個招呼。何總看都不看她,直接出去了。冬愛理解何總的憤怒。她拒絕他,讓他沒麵子。他生氣是應該的。畢竟這對自尊心也算一次不小的打擊。她不能因為怕刺激他,就做違背自己心願的事兒。

但現在喜糖一送,情況升級。什麽意思?我剛跟你求婚,你就慌忙地跟別人結婚了?轉臉又生孩子?惡心誰呢?我何德厚就這麽不入你的法眼?這麽迫不及待地逃?嗬嗬,仇疙瘩又結上了。

冬愛主動把這一層擔憂跟老媽說了。侯長娟道:“他是你的貴人,這一點,是不能否認的。不過這種事情,強求不來,對不對。他也該有點自知之明,自己多大了?還找小姑娘。”

冬愛苦笑,“你女兒不是小姑娘了。”

侯長娟提著調子,“那看跟誰比!你跟他比,就是小姑娘。再說了,他能做到這個位置,也應該有點心胸。”說著忽然鬼頭鬼腦地,“噯,你跟他到底有沒有什麽?”

冬愛急得胎動,“不是,媽,你把你女兒當啥了?”

長娟笑嘻嘻地,“那就是單純他對你有好感,”麵露得色,“我女兒真是行了大運了,事業事業發達,家庭家庭,”輕輕咳一聲,“眼瞅著圓滿。”冬愛聽著膈應,哪門子的圓滿,她敦促著,“行啦媽,趕緊包喜糖吧。”

這回的喜糖,從裏子到麵子,都是最高規格。不為別的,冬愛多少有些心疼自己。一年半之前,她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還有這番光景,做這番行動。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可一切就這麽一步一步自然而然發生了。怪是怪。但這就是現實。真不能等了。肚子已經微微隆起,像個小墳包。好在是冬天,加之她本來就胖——是有點小肚子的。再加上她總是穿寬鬆衣服。所以並沒有在單位引起注意。但翻過年就不一樣了。所以行動要快。

元旦放假前一天的早上,侯長娟早早起床,做飯,又把喜糖包收拾好。她問冬愛,要不要她幫忙拎過去。杜冬愛說不用。長娟叮囑,“別人要說什麽好聽的,你也別太高興,樂極容易生悲,被人說不好聽的,你這個耳朵進那個耳朵出,心寬才能有福。”杜冬愛請她老人家放心。她大小是個老總,這點事情處理得了。

一到單位就是開會。開一上午。龐順一入職就談下兩個項目,杜冬愛著重表揚。引得張鳳他們私下嘀咕,“誰知道是什麽關係,小龐就是她親兒子,我們都是後媽養的。”

中午吃飯,冬愛留意著,在大食堂沒看到何德厚。一打聽,何總好像出差去了。一個禮拜沒來單位。也好,緩緩。他那不著急。

下午,快下班了,龐順拿著單子來找她簽字。冬愛接過來,瞄了一眼,是報銷單,順子來單位之後,沒少出差,全國各地跑,找路子,很拚命。迅速簽了,遞給龐順。冬愛頭往後靠,閉目養神。“那個……”龐順還不走。冬愛睜開眼,手撒下來,“還有事。”

龐順小聲,“問兒回老家了麽?”

冬愛愣了一下,道:“回去了。”

“她……沒事兒吧。”

冬愛笑笑,說:“應該沒事兒。”又說:“正常的,吃一塹長一智,都是必經之路。”

“她還回來麽……”龐順怯怯地。杜冬愛盯著小龐看,兩秒鍾後才說:“這個不知道,你可以關心關心她。”龐順哦了一聲,說謝謝杜總,轉身要走。冬愛叫住他,她彎腰從椅子腿旁邊拿出準備好的一大袋喜糖盒子,“這個,你給同事們分一分。”

龐順眼像被腳踩了,扁圓,“不是……這個……問兒她……”

冬愛笑說:“跟問兒沒關係,”停頓一下,“我的喜糖。”

“恭喜恭喜!……”龐順作揖。

順子一出總經理辦公室門,紅色炸彈就引爆了。單位的大群小群,議論紛紛。還有在廁所交頭接耳。張鳳直問龐順:“杜總老公誰呀?誰?”龐順說不清楚,發完就撤。張鳳對其他同事,“瞧著吧,還有好戲看呢。”同事們追著吃瓜。張鳳撇嘴,“別問我,我不知道,不過用腳趾頭想想也能想明白,估計,嗬嗬,遠在天邊,”嘴朝窗外一努,“近在對麵那個樓。”四下哄堂大笑。張鳳又道:“以後,咱們的日子更不好過嘍。”

老對手袁敏達則直接打電話到冬愛座機,“老杜,祝賀!”又說:“苟富貴,勿相忘呀!”冬愛笑說:“哪來的富貴,都是為人民服務。”

一切都在她杜某人的掌握之中。

爆吧!炸吧!讓他們議論吧!她拎包走了,下班。回去安安泰泰跟老媽一起跨年。這些年,跟老媽一起過年都少,更別說跨年了。今年不一樣。眼看著添丁進口,家裏氣氛很好。侯女士中午就來電話了。晚上喝清燉瘦肉湯。她還給冬愛定了個蛋糕。這是杜冬愛到家才發現的。冬愛又感動又埋怨地,“媽,幹嗎呀,這麽興師動眾地。”長娟道:“今天你生日。”冬愛愣神,不對,她記錯了。她生日還沒到呢。長娟又說是農曆生日。嗨。原來如此。老一輩人,喜歡記農曆。

她問女兒糖散得怎麽樣。冬愛輕歎:“散了。”

“然後呢。”

“所有人都瘋了。”難得冬愛還有幽默感。

長娟拍手,“瘋了好,就得讓他們瘋,要的就是這效果。”杜冬愛突然有點喜歡老媽這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了。洗完手,坐在桌前,蛋糕聳立。是雙層牛奶蛋糕。名字叫玫瑰城堡。雪白的奶油鋪著,上麵點綴著紅色櫻桃和紅玫瑰花瓣兒。侯女士給點了九根蠟燭。象征著冬愛的三十九。

關上燈,冬愛雙手合十。默默許願。燭光映在她臉上。她是那麽安詳、寧靜。幸福滿溢。她的願望很簡單,就是希望孩子順利落地,加入她們,組成小家庭。許完願,睜開眼,一口氣吹了。長娟開了燈就問什麽願。冬愛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長娟笑,“你不說我也知道。”

“別說出來。”杜冬愛命令老媽。

長娟道:“知道你想要男孩。”

冬愛嚇了一跳。她隻想把孩子順利生下來,根本沒考慮男女,還是侯女士“深謀遠慮”。杜冬愛故作不高興,反駁,“男孩女孩不都一樣麽。”

“咱家成女兒國了?”侯女士有些促狹。

冬愛不接她話,拿塑料片兒刀切蛋糕。她晚上吃得少,怕不消化,睡不踏實。侯長娟倒是狠狠吃了兩塊。冬愛理解,老媽怕浪費,什麽都要“趁熱”。吃不完的,就放在廚房窗台邊,那兒溫度低。蛋糕不會壞。晚上八點半,母女倆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老實說,老媽沒來之前,這電視機都落灰了。下班到家之後,杜冬愛很少看電視。要看也是看手機視頻。她偶爾還要看看書,處理從單位帶回來的材料。她的俄語沒丟,時不時還要聽說讀寫。她廚房台子上放著個鐵書架,書架上永遠擺著一本俄語小說。或者是《安娜卡列寧娜》,或者是《戰爭與和平》,她知道看不完,但每天看那麽一小點。她覺得踏實。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的意思。

客廳裏熱熱鬧鬧,正在播家庭倫理劇。侯女士的最愛。她還特別入戲。日常中,侯女士是個冷麵冷心的人。但看劇的時候就不一樣了。掉眼淚是經常的。有時還跟著罵,偶爾也有誇的。這天侯女士就擠貓魚了,“孩子可憐……單親家庭真要命。”冬愛不愛聽,“也不能一概而論。有爸爸有媽媽的,就都成才了,性格就都沒問題了?那牢裏關著的,就沒有父母雙全的?還是看你怎麽教,還有,看命。”

侯女士破涕,“你看你,又沒說你,來這麽一大通。”又說:“我看,小劉就不錯。不然將來你帶著孩子,找誰。”

冬愛更不高興,“我能不找嗎?我一個人是過不了日子還是怎麽地?”

“小劉不是壞人。”

“跟壞不壞人沒關係,”冬愛高聲大氣地,“是我的問題行嗎,都這把年紀了,生活,脾氣,習慣,各方麵,真想融合不容易。”

長娟撇嘴,“你就是嫌人家窮,沒本事,真要是個億萬富豪,這些都不是問題。”

冬愛急了,正臉對媽,“你這麽抬杠就沒意思了。”長娟還要說話。冬愛手機響了。光有來電,不顯示號碼。她本能地以為是何德厚。嚇得心率都不齊了。老媽敦促她接。冬愛硬著頭皮接了。還好。是詹仁德詹總。估計也是打前站的。冬愛站起來,笑著問好,快步走到陽台上。詹仁德單刀直入地,“杜總,什麽情況呀。”

冬愛訕笑,“詹總,您這是……”

“跟誰呀?”

杜冬愛遲疑了一下,“您不認識。”

“這麽大的喜事兒怎麽不通知我們。”

看看,用的是“我們”二字。嗬嗬,你們是誰。自然是那一幫子人。包括老何。

“這不沒來得及嘛。”

“必須請酒。”

“合適的時候少不了收您那份賀禮。”

“小杜,你這可是把大哥給傷了。”

冬愛尷尬笑,下意識躲避,“詹總,這都哪跟哪呀!”

“大哥那對你,一片丹心。”

“您見著何總了?還是何總跟您說什麽了?”

“沒見著,估計還在外地呢,”詹仁德實話實話,“你鬧這一出,誰敢跟大哥聯係,那不光著頭往馬蜂窩裏紮麽。”冬愛不高興,說詹總,您是來道賀的還是砸場子的。詹仁德連忙說還是道賀,賀禮隨後就到。又道:“小杜,老哥今兒跟你說的都是真心話,不是大哥讓我來說的,我就是旁觀,旁觀者清。大哥單著也好幾年了。他也一直在碼拾,看誰合適。他希望雙強。婚姻嘛,其實就是一種資源整合。你現在也起來了,正是聯手的時候,結果呢,你撤了。”

杜冬愛腦子轟地一下。她忽然有點分不清何德厚對她的感情,究竟從什麽時候開始,是真還是假。聽老詹這意思,她在老何那兒,合著有點“養成係”的味道。培養出來了,再強強聯手。他對婚姻本質的闡發,她無法反駁。婚姻是資源整合,不能說這不是事實。但在杜冬愛看來,在這些精密計算背後,還應該有點變量——感情。假若沒有這點變量,哪怕隻占百分之一,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似乎也沒意思了。人,終究是人。

掛了電話,冬愛悵然若失。她老媽走過來問:“誰呀,這麽沒禮貌。”冬愛說一個朋友。說完又回沙發上坐著。腰卻有點直不起來。整個人縮著,像幹了的海參。手機橫欄跳出個消息。是新年快樂四個字。侯長娟眼尖,“哎呦,小劉發來的。”冬愛拿起來看。還真是。她又把手機丟沙發上。長娟輕拍女兒,“回一個呀,別那麽不禮貌,”又說,“畢竟是孩子爸爸。”

冬愛還是巋然。心亂如麻。

長娟口氣悠長地,“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要不把他穩住,惹急了,將來人跟你打官司,我看你怎麽辦。”停頓一下,哼哼地,“最後孩子落誰手上還不一定呢。”冬愛聽進去了,著急,“他工作都沒有,自己養不活了,真要鬧到法院,也是判給我。”長娟擺手,“行了,別法院了,新年頭一天。別招晦氣。”說完,侯長娟拿著自個兒的手機,回複別人的祝福去了。

冬愛翻著消息。一到年節,這也是個工作量。得分人。有的,不用回複。有的,回複表情。有的,套個詞兒。有的,得自己編詞兒。有的,得發語音條,最重要的,可能就要打電話祝福了。往下看,翻到何德厚的微信了。對話停在很久之前。

冬愛大拇指懸著,想點,又落不下去。

同樣懸著大拇指的還有龐順。跟問兒的對話框開著。尹嘉譽伸脖子過來看著著急,“哎呦,發個新年祝福有這麽難麽。”說話間手指下落。他幫他點了。

結果直接出來個小紅點。戚問兒已經把他刪了。

龐順埋怨,“你看,這怎麽弄。”嘉譽鼓動,“加上好友繼續祝福呀。男人,臉皮就得厚,那戚問兒現在八成難受著呢,你還不趕緊乘虛而入。”順子還是猶豫。嘉譽強迫著讓他重加好友。結果對方立刻就通過了。

新年快樂四個字外加一個慶祝表情發過去了。還是沒動靜。順子喪氣。嘉譽道:“追,可勁兒追,你現在,是為你自己的榮譽而戰,追到了再甩都行。”龐順詫異地望著嘉譽。戀愛方麵,尹嘉譽是權威。嘉譽起身,走到門廊外抽煙。順子則拿著塑料布和稻草給院子裏那棵流蘇做保暖。嘉譽揶揄,“人都遠走高飛了,就你還在這你念念不忘呢,大冤種一個。”龐順悶著。

嘉譽走回屋裏,躺在躺椅上,端著手機,挨個看消息。翻到劉曉芸的號,他想了想,手機舉在嘴邊,直接來一句,“劉老師,新年快樂。”

曉芸正坐在馬桶上看手機,冷不防地,嘉譽的消息發過來。劉曉芸先轉文字看了。又點開語音。嘉譽的聲音傳過來。她不自覺笑了。再聽一遍。沒聽夠。那就再來一遍。

杜世衡在外頭敲門,“幹嗎呢,在裏頭跨年了。”曉芸這才迅速刪除嘉譽的消息,提著褲子出去。跨年,杜世衡索要“新年禮物”——“甜頭”一次。雖然表麵上離了婚,可曉芸還是沒法拒絕。多久沒有夫妻生活了?她自己都不記得了。反正,很久很久。久到再不辦過一次,似乎都有點說不過去。世衡態度很好,好商好量,還說一切都按照她喜歡的姿勢來。劉曉芸這才打贏給“甜頭”。進臥室門,大燈已經關上了。床頭燈暖黃。音樂盒裏的小人旋轉,叮叮咚咚的音樂聲在小房間內盤旋。本來是浪漫。可曉芸總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世衡已經秣兵厲馬,準備打仗了。

曉芸走到床邊,躺下,跟案板上的魚似的。還是死魚。掙紮都不掙紮那種。曉芸討厭這種感覺。她覺得她這片土地,壓根兒就沒蘇醒過。雖然已經生過飯飯,也流過兩次產。但那事兒,她不享受。世衡開始作業了。吭哧吭哧地。行進到一半,他氣喘籲籲道:“你叫呀!……”曉芸小聲,“兒子。”世衡說離得遠著呢。曉芸隻好配合地叫了兩聲。幹巴巴的。不是那個味兒。反倒含著點嘲諷的意思。世衡道:“你不舒服麽。”曉芸說沒有。世衡頹然,“比演戲都假。”劉曉芸也惱了,“我不會叫,已經算給你麵子了。我總得尊重自己的真實感受吧。”世衡收兵了,歪在一旁,想想也惱,“不弄了。結束。”又憤然,“怪我行了吧。”

“沒人怪你,”曉芸弱下來,“但我們已經在一起這麽多年了,這感情也是會轉化的,從愛情到親情,很正常。”

正常嗎。不知道。反正已經這樣了。燈關上了。房間內一片黑暗。世衡屁股對著她。她也轉臉,屁股對著世衡。兩個小時,曉芸還沒睡著。她知道他也沒睡。但他們彼此都不想跟對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