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這晚,戚問兒不想在家待。她怕看到爸媽的嘴臉。怕聽嘮叨。更怕孤單。幸虧堂妹戚宛兒約她出去。吃飯,泡吧。兩個人要個海鮮鍋。宛兒的抱怨沒停過。她剛大學畢業一年,家裏安排的工作。在遠郊一個供電所當櫃麵人員。她一周上六天班,忙。這趟問兒回來,姊妹倆還是頭一回聚。

宛兒快速挑著自己喜歡吃的螃蟹,“你不找我,我都不好意思找你。”問兒說那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宛兒促狹地,“你是已婚婦女,能泡吧嗎?”這兩年小城酒吧風行。戚宛兒是常客。

問兒笑道:“在北京偶爾也去。不過老家的,還真沒去過。”戚問兒在老家工作的時候,基本到點就回家,晚上不出門。但宛兒就不同了。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她需要社交。不社交,怎麽找對象。

她的新年願望是:有個好姻緣。

問兒問她剛談的那個呢。啤酒廠的那位。宛兒恨恨地,“分了,渣男!”最後這倆字是宛兒的口頭禪。這頂大帽子,適用於所有男人。宛兒道:“他還讓我開車去接他下班呢!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誰是女的?懶得慣他這毛病!”

問兒淺笑不語。

事實上,這也是小城市女孩的普遍困境。要不,她也不會單身到現在,被逼得遠走北京。隻是,宛兒跟她有代溝。人家更年輕,標準小姑娘,朋友圈全是那種網紅風的照片。這代小女孩比她們更自信。尤其是對容貌。從飯店到夜店,戚宛兒說了好幾遍“我也不差呀”!問兒的理解是,宛兒所謂的不差,單指容貌。宛兒的朋友都叫她“大山子王祖賢”。問兒給宛兒挖坑,笑著說:“你可得找個有錢的,你需求比較多。”宛兒也不客氣,直言就是。問兒突然想起宛兒過去還談過一個去英國留學的,父母都是公務員。她問宛兒後來怎麽樣了。

宛兒說:“分了,我提的。我不喜歡他了。”苦笑,“不過也是考驗他,但這人根本經不住考驗,一回學校就再找了。”

吃飯的時候,問兒找一個在市委機關的同學打聽,說自己有個堂妹,九八年的,如果有合適男的推薦過來。同學倒爽快,說幫忙留意,但又說“我們部門還有三個女的,九二,九四,九六,父母都是縣幹,都沒對象”。

問兒亮聊天記錄給宛兒看,宛兒哈哈大笑,拿筷子敲盆邊子,鐺鐺地,“好男人死絕了!”

暗裏有光,跟鬼火似的。玄月酒吧剛開業沒多久,但宛兒已是常客。她跟老板是朋友。老板的上個店,她和小姐妹們就是VIP。雖說是清吧,可人多,說話聲兒大,所以顯得挺鬧騰。到了玄月,戚問兒大開眼界,她嚴重懷疑小城所有的“時髦”女孩都到這兒了。哦不,還有時髦男孩。清一色大雙眼皮,通天鼻,尖下巴,濃妝,人不人,鬼不鬼。嚇得問兒連忙向宛兒發出警告,“你可不許整。”她現在打心眼裏覺得,還是普通人好看,普通人起碼自然,不嚇人。這些男孩女孩,嚇人。

宛兒自信滿滿,“姐,說什麽呢,我這樣的,還需要整麽。我也就個子矮點兒,不然早進娛樂圈了。”

說話間,一個男孩湊過來。個子不高,瘦,頭發長得能掃到眼睛裏。他踱到跟前,對問兒,口氣輕佻:“能坐麽。”戚宛兒不客氣,“有人!”看都不看他。男孩轉身走了。宛兒追評,“屎!”問兒批評妹妹,“好好說話,幹嗎這樣,凶神惡煞的。”

宛兒道:“黏糊好幾個月了,都跟他說沒戲,還硬蹭。”問兒伸著脖子說你認識他嗎。宛兒道:“胡家灣的痞子、流氓,工作都沒有,社會閑散一個,”搖著酒杯子,“我找大佬,不找赤佬。”

問兒說也不能那麽現實。

宛兒慘然一笑,“姐,你命好,上岸了。我呢,我除了這張臉蛋,我有什麽,我是有家庭,還是有事業?是有頭腦?還是有路子?”手背砸手心,啪地一響,“啥也沒有!唯一的指望,結婚。我能不慎重嗎?”哼哼一聲,“說句不好聽的,我爸媽連套房子都沒給我準備,我自己也買不起。反正是一點底氣沒有。”

戚問兒有些發懵。這話,從二十出頭的小女孩嘴裏說出來,一下顯得她戚問兒有點天真了。她還在尋找愛情、感覺。總是飛蛾撲火、不愛不活。隻要愛上了,馬蜂窩她也光著頭往裏紮。

人家呢,直奔婚姻的本質。等價交換。

問兒亂了心神,但嘴上還是勸宛兒,“也不能光看錢,人品更重要。”問兒道:“結婚就是投資,很考驗眼光的。但是放長線贏了的有幾個?你陪他成長,人成長起來了直接把你一蹬,你咋辦。”又有男孩往這兒湊,宛兒狠狠剜人一眼,男孩知難而退了。

過十二點,宛兒拉問兒出了酒吧,到文化廣場旁邊的商業街的一個小粥鋪喝粥。宛兒問問兒記不記得梓涵。問兒說知道,你發小,家裏開羊肉湯店的。宛兒伸著脖子,“離了。”問兒嚇了一跳,那小孩比宛兒還小。怎麽都打通關了。

宛兒撇嘴,“當時就看男方家有錢,迅速結了,現在帶著兒子回來了。”問兒問啥意思。宛兒說:“被男方家掃地出門了呀!跟婆婆大姑姐處不來,梓涵那脾氣,也是一個臭!先開始還覺得自己帶著兒子,能威脅威脅人家,結果呢,人根本不要孩子,你自己留著吧,娘家給的陪嫁,全被婆婆拿去買理財了,一分沒退!現在打官司呢。”問兒喟歎:“你們這些小孩,哪個是受氣的人。”又說:“還是缺少曆練。”宛兒撒嬌似的,“所以呀,姐,你帶我去北京吧。我給你打下手。”問兒說我自己都養活不了我自己。宛兒道:“你有姐夫兜底呀。”問兒一口氣沒倒勻,劇烈咳嗽,平複之後才說:“你就踏踏實實在老家待著,工作穩定,什麽都不用你愁。”宛兒快速道:“老家沒男人,全他媽歪瓜裂棗一**屌糟!我的大好年華,就這麽浪費了!”

表妹一席話,著實令問兒頭皮發麻。是,她也是這麽難過來的。畢業之後回老家工作,一直沒找到合適對象。現在去了趟北京,再回來,發現早已是後浪推前浪。後浪都那麽困難,前浪呢。那不死得翹翹的!元旦之前,戚問兒還想著,這趟回來,要不就不走了,父母年紀大了,自己也沒什麽真本事,但十二點一過,她想法又變了。

走,可能生也可能死,留下,那是一定沒活路。

戚問兒端著手機,又看到順子發來的新年快樂。她隨手回一個表情。她忽然感覺自己過去似乎對順子太嚴苛太刻薄了些。那人沒什麽好,但也沒什麽不好,怪隻怪他身處北京,如果放到小城市,沒準還真是塊你爭我奪的搶手貨。

問兒把順子的微信頭像點開,出示給宛兒,“你看這人怎麽樣。”宛兒激動得連勺子都撒開了,“這個好這個好,這個臉型我喜歡,有男人味。誰呀,介紹給我吧。”

看堂妹這麽積極,戚問兒又打馬虎眼,說就是一個朋友,但離得太遠,不然早就介紹給你了。宛兒說:“我可以去北京呀。”問兒嚴肅地,“不許辭職。”說這話的時候,她幾乎忘了自己曾經是那麽不管不顧地衝出原有生活的桎梏。

粥店裏的電視裏放著新聞,各地的人慶祝新一年的到來。問兒對宛兒,“又是一年了,許個願吧。”宛兒對著粥盆,閉眼,跟念經似的。問兒也在心裏許下願望。宛兒笑著道:“姐,我知道你什麽願望。”問兒不接話。宛兒說你肯定是想生一大兒子。

戚問兒拿筷子頭敲她,命令她不許胡說。

一個元旦過的,杜冬愛覺得自己身心安泰。覺睡夠了,心情也好了。好幾次,她還感覺小腹處動了動。冬愛認定是孩子調皮。長娟道:“這才多大呀,形都沒成呢。”冬愛說那為什麽動。長娟歸結為脹氣。冬愛不跟老媽扯皮,她的身體她知道。反正,一個小生命在她體內孕育著,日長夜大,雖然她這不舒服那不舒服,想吐,沒勁兒,臉又圓了。但那種精神上的愉快是前所未有的。她終於要做媽媽了。

出門早,路上不算堵,到單位才七點半。杜冬愛放下包,往食堂去。剛到門口,未知電話打來,冬愛在食堂旁邊小花園的玉蘭樹下接了。是詹仁德。冬愛笑著招呼,話音沒落,詹總直接來一句,“大哥出事了。”杜冬愛腦子嗡一下。她下意識往屋山頭隱蔽的地方去。“怎麽搞的?”冬愛急問。詹仁德說他不清楚情況,隻知道應該是被留滯了。又說:“你也小心點,能不能說話就不說話。”來不及討論。詹總掛了電話。

冬愛知道,詹仁德能這麽“通風報信”,已經算兩肋插刀了。可她實在不知道何德厚有什麽違規的地方。在她眼中,除了那次求婚,何總就沒有什麽不得當的地方。一身正氣,兩袖清風。自他來,從公司到集團,哪裏不是有口皆碑。當然,何德厚的改革也妨礙到了某些人的利益。視他為眼中釘的,不少。可在場麵上行走,誰沒幾個敵人呢。她杜冬愛都經常被舉報,何況何德厚。何總一向坦然。

但這次不一樣了。杜冬愛嗅到嚴重性。她在一棵大雪鬆下站了好久。整個人有些恍惚。再抬頭,她甚至一時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又往哪裏去。直到同事打招呼,她才意識到早飯還是要吃的。進食堂,已經有人吃出來了。職級低的同事恭喜她新婚。冬愛點頭應付,但實在沒心情。笑都是苦的。她拿了兩塊炸饅頭片兒,一碗雞蛋湯,兩片菠菜葉浮著,跟漂在伶仃洋裏似的。一個人坐在角落裏。抬頭,張鳳們也在,幾個女人簇擁在一塊。時不時發出不合時宜的笑聲。張鳳的眼睛也往這瞟。冬愛裝沒看見,吃完就走。回到辦公室,她又給集團的靳總打電話。靳總是何德厚的同學、同事,老下屬,嫡係。

冬愛壓低嗓音,“聽說了麽。”

對方一下就明白了。回應很輕微,“情況還不明朗,有消息隨時互通。”靳總已然知曉,但沒辦法。“到底什麽問題,哪方麵的?”冬愛追問。靳總說他也不確定,可能是經濟上的。冬愛激動,“貪汙了?受賄了?可能嗎?”靳總勸冬愛別激動,說還是應該相信組織。

一通電話,一頭汗。杜冬愛徹底意識到這次的變故非同小可,可她又完全使不上勁兒,幫不上忙。隻能等。等待靴子落地。真相大白。她雖然沒打算跟何德厚結秦晉之好,不是一張**的,但終歸終,是一條船上的。她是何總一手提拔的,是嫡係的嫡係。何總若是倒了,她的情況就太不容樂觀了。

下午,小道消息已經在職工群裏炸開了。消息是龐順傳給她的。順子入職之後,就是她的小耳朵小眼睛。杜冬愛看到了,沒回複,就那麽端著手機。員工們吃瓜吃得熱火朝天。她隻能裝不知道,冷處理。敲門聲起,冬愛說“進”,張鳳立刻搡進來了。拿著張單子,遞到冬愛跟前,請她簽字。杜冬愛仔細查看,問:“明細呢。”張鳳說:“杜總,回頭給你補上,肯定沒錯。我們部門的小夥伴,都是守規矩的人。”冬愛拿筆簽字。張鳳往前湊了湊,大驚小怪地,“杜總,您怎麽了,臉色那麽難看,沒事兒吧。”杜冬愛不理她。張鳳又說:“那喜糖特好吃。”冬愛抬頭,盯著她看了一秒,道:“年終總結盡快交上來。”

張鳳說是,背過臉,撇嘴出去了。到門口便突突噥噥地,“秋後的螞蚱,蹦躂什麽呀!”

晚上到家,老媽做了豬肚雞。冬愛的最愛。但杜冬愛喝了兩口就不喝了。侯長娟覺得不對,問:“怎麽了?單位有誰說什麽了麽。”冬愛說沒有。長娟又道:“嘴長在人家身上,我們管不了。活好自己的就行!誰人背後不說人,誰人又不被人說!你現在就是要往那名人的路線走,心態要強大起來。”冬愛憋悶,“媽——不是,想那麽多。”長娟道:“你心情不好,對孩子也不好。回頭生出個醜孩子……”

杜冬愛知道,她若給不出個合理解釋,老媽就會一直說下去。一天,兩天,三天。但她的狀態是沒法及時調整的。隻能說實話。“何總被留滯了。”侯長娟呆愣。“哪個何總?”幾秒鍾後才問:“什麽意思,什麽叫留滯。”

冬愛嗓門放大,“滯留兩個字反過來,懂嗎?就是被軟禁了,然後詢問情況。”

“他犯啥事兒了?”

“不知道。”冬愛手扶著腦門,捋頭發。懷孕過後,不曉得為什麽,她頭發掉了不少,尤其前額,發際線都往後退了似的。

“會連累到你嗎?”

“說不好,”冬愛說,“應該不會。”又說,“就是覺得整個事情特別奇怪。”

長娟憋了半天,說:“愛愛,你跟這個老領導,到底什麽關係?”

杜冬愛像被雷劈了,“媽!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種話,就是普通的上下級關係!”

“沒有那方麵的事吧。”長娟縮著脖子。冬愛氣得起身要走。還是被長娟好言相勸,摁住了。“沒有就好沒有就好,我這不怕你一失足成千古恨,他現在進去了,如果你們有什麽,他肯定禁不住問,”手一伸,“嘟嚕嚕全說出來,你就被動了。”

“我對天發誓沒有。”冬愛白了老媽一眼。深呼吸,道:“但問題是……”欲言又止了。都是一個藤上的螞蚱,大螞蚱沒了,小螞蚱能好過嗎。

“等一等,咱身正不怕影子斜,隻要不出事,管人家怎麽看呢,反正單位也不會把你開除了。”長娟一貫有底線思維,“人各有命,或許他該有這一劫,你現在隻需要對你肚子裏的孩子負責,其餘的,都不用想。”

冬愛還是悶。長娟搬了個板凳到她跟前,拉著女兒的手,“你跟我學,真氣呼吸法。鼻子吸氣。”杜冬愛隻好照做。長娟又讓她嘴呼氣。發出“嗬”字,說能調心。冬愛還是照做,似乎是舒暢了點。氣沉丹田,人也靜了。

第二天,集團紀律小組給杜冬愛打電話,請她過去了解情況。何德厚到任之後的情況,包括人事安排,工作情況,個人生活,都問了個遍。杜冬愛能說的說,不知道的自然不說。第三天,區紀委的人來了。這次是直接到冬愛單位。也是問情況。小會議室內,杜冬愛麵對幾位同誌坐著。中間的長條桌上一塵不染。辦事的同誌讓冬愛不用緊張,隻是簡單了解一些情況。杜冬愛保持微笑,“不緊張,我相信組織,我也相信組織一定會相信我。”不過,真問起來,就不是那麽和風細雨了。這是一場戰鬥,燒腦,耗力。冬愛不隱瞞任何事情,知無不盡,但她要求自己必須用恰當的語言描述。語言的魔力太大了,尤其是講述“曆史”,同一件事,可以正著說,也可以反著說。她呢,秉持中正,盡量客觀。走廊裏,張鳳們來來往往,裝著去上廁所。實際想要偷聽。主管的老朱總喝道,“不要走來走去!”張鳳們連忙飄過去了。

談話完畢,杜冬愛已經覺得自己筋疲力盡。她的小助理看她臉色難看,擔憂地,“杜總,要不要叫救護車。”冬愛慘然一笑,“我沒事,給我倒點熱水。”小助理連忙去接。冬愛又說:“讓各部門把最近的業務報表都集中上來,通知財務,把相關資料備齊,我明天看,讓法務近半年來走的合同全部拿過來。”助理說了聲是,小跑著去辦了。

暴風雨要來了。杜冬愛已經能聞到那股塵土味。她自認萬無一失,但也架不住有人雞蛋裏挑骨頭。在督察組下來之前,她必須做到心裏有數,一本清賬。可以肯定的是,何總的變故,一定會影響她的前途。她現在就是努力把影響降到最小。適才紀委的一位同誌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她頓時子宮都收縮了一下。“你跟何德厚是什麽關係?”跟侯女士問的一樣。但力度就不一樣了。組織都開始懷疑了。可是,她冤不冤?她跟何總,白璧無瑕,一個吻都沒接過。他們不是沒機會。可是她守住了,他也是個正人君子。怎麽到外人眼裏,就成了權色交易。難道,男領導就不能欣賞女下屬嗎?不是所有人都搞那些烏煙瘴氣的。杜冬愛答的也跟對老媽說的一樣,“就是普通的上下級關係。”

“沒有其他關係。”

“沒有。”

資料全擺到辦公桌上了。冬愛迅速翻看著。不知不覺,天黑了。小助理來問要不要幫她點一份飯。杜冬愛說不用。她在跟時間賽跑。老媽來電話,問她怎麽還沒到家。冬愛沒細說,隻說單位有點事,晚點回去。讓她放心。侯長娟敏銳地,“出事了?”

“沒有,”冬愛說,“回去說。”

可女兒越是這麽言簡意賅,侯長娟越覺得內涵豐富。她也沒心情吃飯了。穿上衣服,拿起包,直接出門。她要去陪在女兒身邊。

小助理拎著外賣進來了。冬愛笑,“讓你別點,餓一頓沒什麽。”小助理道:“杜總,你中午沒吃,晚上又不吃,這樣不行的。”冬愛說我吃了巧克力。外賣擺到桌子上了,是雞湯。八成,助理已經看出她的變化。但彼此都沒點破。聞到那隱隱的香味,冬愛也覺得肚子餓了。她把東西一推,“好,吃飯。”又招呼助理,“一起吃。”小助理忙活著,杜冬愛起身去衛生間洗手。

剛走到門口,肚子痛了一下。來勢洶洶。翻江倒海地。冬愛扶住門框,臉已經疼得變形了。腳站不住,身子慢慢下滑。小助理轉頭,頓時嚇得大叫,“杜總!杜總你沒事兒吧杜總!”

很遺憾,有事。事情大了。人拉到醫院,立刻就安排了手術。孩子沒了。大人無恙。杜冬愛心如死灰。她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老天就奪走了她的孩子。一個小不點。是希望。是未來。現在全沒了。侯長娟站在病床旁,眼眶發紅。她想埋怨女兒,可又覺得不是時候。大夫說了,患者年紀太大,本來就是高齡產婦,稍不注意就會導致現在的局麵。而且,患者再次懷孕的幾率應該很小了。但長娟還得往好了勸,“沒事兒,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事到如今,她也隻能說說這些套話。別說冬愛不信,她也不信。

翻過年四十了,這個孩子都是千辛萬苦來的。以後,注定茫茫……

劉曉芸趕到了。冬愛出事,長娟第一時間打給世衡。到底是親人。曉芸讓世衡在家看孩子,她風馳電掣地去。她知道,此時此刻,冬愛身邊需要人。劉曉芸走進病房,站住腳,不說話,滿麵悲傷。這孩子不僅僅是冬愛的,也是他們老劉家的。曉芸上前抓了抓長娟的手,彼此給力量。再來到冬愛床前。看到劉曉芸,杜冬愛才放聲大哭。哭也沒有力氣。垂死的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