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看來,戚問兒的這次“北上”,是華麗轉身。但隻有小戚自己知道,這是出逃,是一場“叢林大冒險”。驚險的部分,她誰也沒說。哦不,韓榜知道。那是她的“幫凶”,屬於“從犯”。表姐杜冬愛她都沒告訴。她怕說出去八成是要掉腦袋的。
她跟韓榜是假結婚,是老韓為報答她小學時把他從魚塘裏撈出來的救命之恩,給她行了個方便。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她這婚是結給別人看的,尤其是結給父母看。因為如果不這樣,她老爸怎麽也不會同意她丟掉家裏千辛萬苦找關係才扒上的鐵飯碗。
現在,她隨夫北上,名正言順。嫁雞隨雞。
她爸媽隻能放人。
不過小戚並不打算在表姐這兒常住。再住下去就要穿幫啦!杜冬愛已經問了幾次,說:“小韓怎麽都不太關心你,一天也沒個電話。”為了掩蓋真相,小戚隻好跟韓榜對好點兒,通視頻、秀恩愛,打消杜冬愛的懷疑。戚問兒給自己的時間限製是一年,就當是大學畢業後的遊學期。
一年,工作也好,感情也好,她都要轟轟烈烈。她甚至覺得自己過去在老家,就沒有真的生活過。現在,她一個猛子紮進北京這片海,怎麽也要撲騰出點花來。
一年之後實在混不下去,大不了她就對外說已經跟韓榜“離婚”,打道回府。到那時候,她人生的kpi——結婚,就已然順利完成。再不濟她就是第二個杜冬愛,沒人會催她履行結婚“義務”了。
荒誕麽?荒誕。刺激麽?刺激。戚問兒覺得這一年將會是她人生做得最錯誤也最正確的事。找工作要加速了。冬愛姐這兒不宜久留。戚問兒注冊了app,填了簡曆,海投了一百個。隻有兩家回了電話。
杜冬愛問她:“你首先要明確,到底想幹嗎,這都要長期打算,將來小韓回來……”
小戚一聽就頭大了。她就是沒有打算多方考慮。“我就想做內容。”小戚說實話。
這一點,冬愛倒也讚同。她自己都一條腿邁出單位,沒少在外麵忙活。杜冬愛打算做紀錄片。
周一,戚問兒接到一家內容孵化公司邀請。職位,視頻策劃。她坐了半小時地鐵,走到文化產業園。園區的氛圍是她喜歡的。紅磚舊廠房改的辦公場所,牆壁上還有爬牆虎。小戚來到D5區二門,沒看到寶石文化的牌子。她打電話詢問。樓上下來個女孩,兔牙,問她是不是應聘的。小戚麵帶微笑答應,跟著上樓。
二樓一大片開放區域,許多人在工位上忙著。小戚覺得這公司規模不錯,但念頭還沒生根,兔牙女孩就重新指明了方向——寶石文化的辦公區域就一間,統共二十平米不到,從外麵看,跟個玻璃盒子似的。兔牙女孩領著小戚進門,一個叫廖主編的中年女人接待了她。她告訴小戚去樓上等,他們的領導毛總要等會才能到。
毛總的麵試並不嚴苛。但沒想到毛總看上去這麽小。他問了小戚幾個問題,都是專業層麵的。剩下的就是廖主編談待遇。戚問兒能感覺到,這公司缺人。
談好價格就體檢。報告出來了就上班。毛總一般下午才到,日常工作由廖荷珠主持。
廖主編給問兒分座位。順眼掃過去,統共兩排座,就兩個空位。一個是在毛總對麵。問兒不大喜歡。在老板眼皮子底下做事,總歸有點壓力,沒法摸魚。她選了另一個。廖荷珠領著小戚走過去。問兒放下自備的電腦,旁邊的同事抬了一下頭。眼睛不大,黑黃皮膚,短頭發,就是看上去最普通的那種男的。看眼眶,估計沒少熬夜。
問兒笑著打了個招呼。男同事伸了一下胳膊,就算招呼了。廖主編笑著:“這是龐順,順子,你們年紀差不多。”問兒單手叉腰站著。廖荷珠拍拍掌,所有人的注意被吸引了。“新同事,戚問兒!”
所有人的目光對準問兒。鼓掌。問兒訕訕點頭,隨即發表了一段入職演說。一分鍾,介紹了自己的來處、現狀和願景,信心滿滿的樣子。坐下的時候,胳膊一不小心碰翻了順子的咖啡杯,褐色**灑在筆記本鍵盤上。
屏幕頓時黑了。
順子慢慢抬起臉,無表情。
小戚頓時覺得雙頰的肉有些僵硬。
“我賠。”她說。
修電腦的地方又小又悶。高高的架子堆滿了各種盒子。一隻小風扇吹著,掌櫃的是個中年女人。
她用手指掀掀電腦,立刻給出了判斷:“主板得換,兩千。”這價格顯然超過了龐順的預想,順子微微皺眉。
小戚立刻站出來:“換。”
順子不同意:“要不算了,用了也有年頭了,把硬盤拿出來,”停頓一下:“算了算了。”
小戚堅決不答應。上班第一天,總不能就把同事得罪了。在她的強烈堅持下,順子同意更換主板。但他建議AA,一人出一半的錢。小戚不答應:“別墨跡,我來吧。”又對店老板:“老板娘,一千八,我也不給你多還了。”老板娘見好就收,同意了。
不打不相識。正趕上飯點兒,順子也不好意思不請小戚吃頓飯。隻是,他選擇的飯點,是小戚不滿意的。實際戚問兒也不是奢侈的人。但現在不是心境不一樣了呢,在北京就照一年的活。她不想委屈自己。旁邊的烤鴨店,兩個人坐定了。戚問兒見順子拿著菜單有點猶豫,便接過來,哢哢一頓完事兒了。兩個人沒話找話,東拉西扯,小戚弄明白了順子的來處。河北人,估計是某個縣下麵的,河北某院校本科畢業,在北京漂了有幾年了。
順子也禮貌地問小戚為什麽來北京。
小戚掩蓋真相:“老家待不住,趁年輕出來看看。”
這理由萬能。順子沒再多問。
小戚反問:“你為什麽來北京?”
順子掏實話:“我也沒處去啊。”跟著是一通肺腑之言。話裏話外一個觀點,北方就這一個超大城市。他不想回老家,也不想去石家莊,那麽隻好在這兒混著。
“你住哪兒?”小戚問。
順子報出的目的地讓小戚嚇了一跳。他住燕郊,每天三個多小時通勤。當然,順子也說了理由,他在公司負責版權推送,除了走訪,大部分時間是線上溝通,住遠點也成。當然,更重要的是,燕郊的房租便宜。
不過小戚卻不打算在住上麵省錢。起碼,遠郊是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列的。表姐建議她在公司附近租個單間,或者跟人合租也行。又或者暫時別搬,就住她這兒還能省一筆銀子。
小戚嬉皮笑臉地:“別啊姐,我老在這兒算怎麽回事兒。”
“那怎麽了,也沒人趕你走。”
小戚搖頭晃腦地:“我得有眼力見啊!你不社交了?你不帶人回來了。”
氣得杜冬愛正在切水果的手要朝她臉上抹:“來了這麽久,你什麽時候見我帶人回來了。”
“這就是問題的所在!”
“多餘,沒問題。”
“姐!你還這麽年輕,真就一個人過啦?”
冬愛放下水果刀:“你這孩子,哦,自己結婚了,就有立場催促我了?婚姻什麽樣我又不是沒見過。”
“不是,”戚問兒撒嬌,“結不結婚有什麽重要,可以不結婚,但總得有點感情生活,你這別自己過慣了,又沒人催你,就信馬由韁了。”
是。這個詞準確。信馬由韁。離婚過後的冬愛一度也是這種感覺。尤其是前幾年,老爸因病去世,她更是覺得自己這艘小船,像是永遠地起了錨,脫了纜,就那麽晃晃當當在海上漂。是啊,老爸在的時候,偶爾還會念叨幾句。現在,連念叨她的人都沒有。老媽就會跟她賭氣。隻有偶爾遇到同學生孩子,她才受點刺激。
說實話,這兩年她連相親都懶得去。最近一次見人,還弄了一場不愉快。爆發點是見完麵後對方跟紅娘的吐槽。確切地說是批評紅娘亂點鴛鴦譜。原話是:“哎呦你也給我介紹點靠譜的,跟我說是女孩,一見麵三十八九快四十了。有四十歲還叫女孩的麽?”
冬愛本來沒把自己定位在“女孩”。可對方這麽一較真,她還偏偏要“女孩”起來。女孩怎麽了,四十歲,哼哼,八十歲也能叫女孩!沒毛病!
夜深人靜,冬愛也思忖過女孩和女人的差別。怎麽就是女孩,怎麽又成女人了呢?當然,從生理上,她已經是女人了,但從心理上,她就是女孩。她變老了,但卻沒有徹底世俗。這麽一分析,冬愛又覺得自己幾邊都不靠。幾年前,老爸走了,老媽不願意來北京,避居巢湖養老。她幾個節都沒回家過。母女倆別扭著,她女兒的身份等於丟失了一半。
婚離了,她也擺脫了妻子的身份。
年近四十,她也還沒生孩子,沒能順利進入母親的身份。她算是徹底遊離在主流的視野之外。戚問兒都比她更“入流”。起碼人家是名正言順的“妻”了。當然,冬愛並不覺得當妻子更光榮,尤其進出圍城之後。她沒有當老婆的癮,但她對於母親這一身份,情感卻很複雜。
近些日子,杜冬愛是迷惘的。她已經走到了臨界點的臨界點。妻子想做還能做,母親可能是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冬愛認為自己的這一份焦慮分外真實、十分無措。她甚至拜托過在紐約的同學谘詢了凍卵。
那同學跟她情況類似,離異,無孩,大齡。
戚問兒要去胡同租房。杜冬愛不大讚成。
“胡同不是你想得那樣!”冬愛大聲疾呼,“那裏頭,要麽住得最富的,要麽住得最窮的。那住房條件,去了純屬找罪受。”
小戚不以為意:“我弄個單間。”
冬愛說:“咱不要返祖行麽?”
小戚笑道:“姐,我就是體驗體驗,這不剛來北京麽,而且主要也是離公司近,走路就能去上班了。”
這是撒謊。地鐵得好幾站路呢。
“真要住?”冬愛還是不大讚成,“跟小時候住的平房沒什麽區別,你都住過。”
“那不一樣,這裏是北京。”
表妹那麽堅持,冬愛也不好強勸了。搬家還得她上陣,一車拉過去,走進道兩旁都是巨大國槐樹的胡同,
小戚還有點興奮。房間小戚已經布置了一半。她不曉得從哪裏弄來了許多綠植。純屬多餘。但戚問兒說,有了綠植,才覺得像個家。
冬愛低頭撿起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歎息:“你這能養活麽,回頭搬家又麻煩。”
小戚說不會,到時候一車就拉走了。
小戚是不能沒有花的。她不養貓、不養狗,但養花。在老家就一屋子,窗台都被占滿了。她跟表姐說的也是真實感受,有了綠色,有了植物,生活才像落定了似的。哪怕她給自己設定的留京時間是一年。這一年也要有模有樣。
冬愛叮囑問兒注意安全,進出鎖門,注意防火。
小戚嚷嚷著:“行啦!知道啦!怎麽跟我媽似的。”
冬愛苦笑。她沒有當媽的癮,可是,既然表妹來了,在安全層麵,她總得給小姨交代。
晚上不做飯。毛歡請客,在他家。小戚第一次上門,帶了束鮮花。毛歡的“底細”,她已經在中午吃飯的時候從“兔牙女孩”曹冉那套了不少。毛總三十出頭,做暢銷書起家。他運氣好,進入行業做的第一本書就賣了百萬冊,賺得盆滿缽滿。不過近兩年,雞湯書退行,他也在尋找新出路。無論是短視頻還是圖文內容,隻要能幫他產生效益的,就先招進來。小戚的工作內容之一就是去視頻網站挖UP主,合適的,包裝,推出。當然,與此同時小戚可以尋找文字內容。毛總不介意員工之間相互競爭。
到毛總家了,三房一廳,據說剛入手不久,還背著房貸。廖荷珠坐得跟尊菩薩似的,幾個女孩幾個男孩包括小戚的旁座順子也在聆聽毛總的闊論。曹冉也說過,給“年輕人”上課,是毛總的剛需。他花錢雇人其中就包括讓別人聽他的廢話。
小戚仔細打量這屋子,毛總的套房裏,人生活過的痕跡不多。或者說,除了他自己生活過的痕跡,再沒有其他人類的活動跡象。進門的鞋櫃沒有女鞋。男鞋也是統一尺碼。那麽好了,毛總應該是單身。
單身萬歲。
小戚頓時對毛總有些好感。
紅酒開了。大家碰杯,毛總依舊哇啦哇啦著,他家還有旋轉燈,燈影晃得地球都好像加速運轉了。
毛總對小戚:“咱們公司有個傳統,剛來的都必須表演個節目。”
小戚站起來:“行啊!”她大方。不怵。
所有人立刻鼓掌。
小戚問:“想看什麽?”
廖荷珠說:“唱跳會麽?”
小戚不含糊,聲音陡然增大,囂張無比:“硬糖少女,音樂準備!”
曹冉迅速調整配樂到位。這是她的專長。
小戚就這麽大開大合瘋狂舞蹈起來。
場子被炒熱了。人縫當中,戚問兒看到龐順的那張苦臉,微微咧著嘴,嘴角下拉那種,眉毛也蹙著。八成,他沒想到自己隔壁的女人會這麽瘋。
更瘋的還在後頭呢。跳完了還得唱。自彈自唱那種。唱完了還得喝。不醉不歸那種。直到夜裏一點多,旁邊鄰居實在受不了前來投訴。寶石文化團建的這場狂歡才告結束。廖荷珠早走了。毛歡進屋倒**就睡覺。員工們叫車的叫車,步行的步行,四散了。順子被灌得不輕,走路晃**。小戚跟他同時走出樓道。
順子一屁股坐在樓道口的台階上。
風有點烈了,吹到身上皮都得發緊。小戚往前走了幾步,又折回頭,糟糕。她又動了惻隱之心了。
“我幫你叫車吧。”
“不叫。”順子斬釘截鐵,懷裏抱著雙肩包。據小戚觀察,這包跟他幾乎是連體的,走哪兒帶哪兒。
“不是……”小戚理解不了,“那你去哪兒呀,這個點也沒地鐵了,要麽我給你送上去。”
“不用,我去公司……湊合湊合……”順子舌頭禿嚕了。
小戚上前,攙扶,順子搖搖晃晃站起來。媽的。大城市真冷漠,這幫王八蛋,怎麽就把這麽個拖油瓶甩她手裏了。“去公司?”小戚問。順子不睜眼,點頭。小戚叫了車,一邊叮囑他別吐,一邊催促司機往園區去。很不幸,園區關門了。公司都進不去。給廖荷珠打電話,沒人接。總不能讓他在外麵凍死啊。百般無奈,戚問兒隻好架著龐某人,踉踉蹌蹌進了她那間遍布綠植的小屋。
沙發。丟沙發上吧。好在人酣睡,沒吐,也沒鬧。不仔細看,約等於一具死屍。雙肩包還套在胳膊上。小戚上前拉拽,一用勁,包“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很有分量。再一拽,掉出來一個鐵質東西,長長的。定睛一瞧,竟是個扳手。不對。他帶這玩意兒幹嗎?戚問兒心中有種不祥之感,好在順子閉著眼。她懷著巨大好奇,慢慢地撕開了包的拉鎖。裏麵的東西好像從牛胃裏反芻出來一般,一個一個暴露於塵世。杜繩兒、瑞士軍刀、壓縮餅幹、純淨水、創可貼、繃帶、碘伏、小瓶酒精、防雨布……似乎是為露營準備的。可是,今兒也不是露營的時候呀!
平日裏,順子就跟這包形影不離。小戚這才想起她對於這包日常所呈現的負重感的不解。她曾順口問過他一句:“背的都是啥呀,齁老重的。”順子沒正麵回答。眼下答案揭曉,著實摸不著頭腦。
怪人。她對他多少有點感興趣了。
龐順斜躺在沙發上,頭歪著,一隻胳膊垂著,有點世界名畫“馬拉之死”的意思。他身上的酒氣混雜著房間內的植物的清香,有種莫名的迷醉感。出於職業習慣,小戚拿出手機,哢哢拍了幾張又調成錄像模式,遠景中景近景地拍著。順子的五官在鏡頭裏慢慢放大,小戚這才有機會、有時間仔細品鑒這個人。對的。戚問兒有品鑒人長相的愛好。但過去她品鑒的多半是明星的。而且會用那種別致的描述,詩意地呈現出來。(她有個視頻賬號,專門做這個。不過停更有一陣了。)老實說,順子跟帥是不沾邊的。但他的五官有種衝突感。眼睛小,細長,好像剛從兵馬俑的世界走出似的。嘴唇那麽厚。再加上個寬大鼻子,笨重的後腮,更顯樸拙。
一看就是從鄉村走出來的。
想到這兒,小戚發笑。她被自己的描述逗樂了,還鄉村,直接說土不就得了!但人家也有優點。他麵部骨量大,屬於年輕時候看著老,老了就顯年輕那種。鏡頭再推進,小戚還想拍得再細一些。他的睫毛倒很密很長,仿佛鵝毛扇蓋在皮沙發上。
冷不防,“馬拉”突然複活!一翻身,動作大得跟地震似的。小戚唬得後退兩步,站定了。對峙。“馬拉”又不動了。她本打算收拾東西去賓館湊合一夜。可又覺得多餘,人都搬回來了,她還避什麽嫌?或者當初就應該直接送去賓館。哎。還是缺乏鬥爭經驗。天快亮了。戚問兒靠在**,她打算稍眯會兒就出去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