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流產,劉曉芸的體會是四個字:傷筋動骨。雖然手術隻有半小時,但身體的反應特別強烈。說一千道一萬,年紀大了。一歲年齡一歲人。不服不行。
她過去也不是沒流產過,但沒像這樣掙紮。她覺得自己仿佛一隻被紮破了的氣球,不管再怎麽修補——婆婆買了驢肉滋補,老公訂阿膠,公公殺了好幾條甲魚,都沒用。回不到出廠設置,究竟不是原裝了。事實上,這次懷孕原本就是個意外的意外。沒注意日子,杜世衡又是酒後……他本來也不是天天回來,結果,剛巧趕上了……但世衡堅持認為這孩子給他帶來了幸運。這些年,別人不知道,她劉曉芸還能不知道嗎?理工博士畢業,為了戶口屈居文化單位的技術崗,一幹就是這麽多年。
他委屈!
他那些個同學,有些都是上市公司老總了。世衡的內心不是沒波動。但隻能忍。咬牙忍。多少年蟄伏,終於等到了機會。單位幾個山頭內鬥,他成了最大公約數。
劉曉芸驗出懷孕那日,杜世衡破格被提拔為副總,主管窗口單位,括弧,還配置了專職助理一枚。撥雲見日揚眉吐氣,世衡覺得都是這個孩子帶來的福氣。
劉曉芸由衷為丈夫高興。
世衡是有大誌向,願意幹事業的。但這些年,都隻是混口飯吃。她還能靠寫作寄情,世衡要麽喝悶酒,要麽就是出去應酬,上躥下跳,找路子。他的苦悶她太懂了。現在好了,腰杆挺直了,腸子抻開了,任命公告出來,世衡和他爸大醉了一場。
說實話,如果不是公婆在這兒,劉曉芸估計第一時間就會把孩子刮掉。實在沒工夫。兒子好不容易長到十歲,她剛能騰出手來過自己的日子,做點自己的事情。又重新開始?受罪!
公婆在就不一樣了。就衝著全家人渴盼的目光,劉曉芸就必須負荷下去。雖然婆婆沒勸說過一個字,可她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似乎又都在勸說。
劉曉芸領會到了。這個二胎,茲事體大,馬虎不得。
杜世衡把劉曉芸摟在懷裏的時候劉曉芸還是心軟了。行吧,刀山火海就這一回,豁出去了。但劉曉芸也跟杜世衡挑明了,她不會為這胎額外做什麽。一切順其自然。留得住就留,立不住那就流水落花春去也。不強求。
杜世衡拍胸脯,大包大攬地:“對對對,你該幹嗎幹嗎,後勤工作我來做。”
事實也是。從查出懷孕到胚胎摘除的這幾周內,杜總表現優異,不但在物質文明層麵努力,精神文明層麵也下足了功夫,就連他平時不愛讀的劉曉芸的小說草稿也捧起來細讀,並給了詳細意見。他的評語大方向跟冬愛差不多,但他更具語言的藝術,評價了當下還展望了未來。他說可以想見,五年之後,就是他老婆在文壇馳騁、踏平天下的時代。
聞雞起舞的還有他爸媽。
劉曉芸立刻被保護起來了,比熊貓還金貴。很多時候,劉曉芸都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跟世衡從戀愛到結婚到生孩子,劉曉芸沒跟婆婆說過一聲重話。婆媳倆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著實模範。她婆婆是知識分子,當了一輩子醫生,退休還被返聘。人品沒的說。她公公雖然是教師出身,但卻難得地沒長個碎嘴。
杜家的家風裏,更是格外強調人格、人品、底線。
曉芸感謝冬愛,她當初給她介紹,說她二叔家的兒子正在找對象,說她二叔家特好。劉曉芸還有點不相信。真接觸之後,才意識到,天上掉的餡餅兒,這回確實砸自己頭上了。懷上二胎之後,公婆對她的好更是加倍的。全家人都巴望著這苗兒快點長大、開花、結果。
劉曉芸有點不理解婆婆對二胎的執念。畢竟,頭胎是孫子,在老人看來,已經“功德圓滿”,又何必非要“錦上添花”。用劉曉芸的話說,將來二子長大了,二老都什麽歲數了。享第三代的福是不可能的。
杜世衡一本正經解釋:“爸媽哪指望享孫子的福,他們都是純付出,那就是個念想。”
哦,理解了。念想。奮特已經是大孩子了,不受管控了。他們需要新的輪回,再一次地“含飴弄孫”。
結果,沒料到。兩周後,醫生宣布胚胎停止生長。二胎夢破滅了。雖然公婆沒說過一個不字,劉曉芸上手術台之前,下手術台之後,老兩口各種周到。但眉目間的失落是掩飾不住的。尤其婆婆,經常坐在電視機前發呆,音量關到最小。公公遛彎的次數多了,煙也抽得凶。劉曉芸當然明白這種失落不是針對她。但她還是覺得不舒服,好像自己犯了個大錯連累了別人似的。
有意思的是,杜世衡的狀態卻跟他父母相反。人家是一蹶不振,他是越戰越勇。本來二胎是有當無,現在流產了,他反倒堅決必須要生出個孩子來。非要跟命運掰個手腕。他明確表示不服氣,還說二胎他要定了。劉曉芸頓時頭大,他要定了,忙的可是她呀!
晚上七點,杜世衡回來了。這還算早的。當了領導,更要以身作則,他最近的到家時間沒早於過八點。婆婆把清燉馬蹄鱉端上來了,世衡摩拳擦掌。據公婆說,世衡就是小時候常吃這個,身體底子才這麽好。更進一步,有了好身體,才能熬到如今事業突破,飛黃騰達。
這幾隻鱉,還是老家的產物,說托了好幾個人才弄到,巴巴地寄來,就為給劉曉芸補身體。誰知劉曉芸竟不愛吃。
婆婆賴尋芳動筷子,夾了一塊鱉肉,送到劉曉芸碗裏。
曉芸探探脖子,剛聞到味兒就幹噦。“真吃不下去。”她撇嘴,迅速把肉撇到世衡碗裏。
世衡說:“不想吃也得吃點,這個有營養。”
肉被遣返。劉曉芸擰著脖子咬了一口,跟吃毒藥似的。後來還是兒子奮特——小名飯飯,解圍,代母吃肉。尋芳苦口婆心:“芸啊!還是得吃,掉個孩子,傷元氣,得補回來。”公公杜敬勸她喝湯,杜世衡也跟著附和。
劉曉芸隻好捏著鼻子喝了。
飯後物業來電話,問她家換不換窗戶。市政外牆麵修整,說窗戶也順帶免費換。曉芸問杜家三口人的意見。他們讓她做主。曉芸難受,這點小事讓她做主。大事她就管不著了。要她做主的還有兒子的作業。簽字,向來是她。沒辦法啊!世衡回來得晚,兒子作業不可能指望他檢查。尋芳、杜敬說不懂。但劉曉芸也看出來了,二老不是不懂,都是知識分子,小學語文數學不懂?還是怕擔責任。但這天劉曉芸就是不想看。奮特端著作業本來,她甩給世衡。
世衡笑著:“你簽吧,老師不認我。”
“你是孩子的爸。”
世衡隻好勉為其難看兩眼,挑出個錯兒,讓兒子改去了。晚上八點半準時關臥室門,杜世衡興高采烈把他升職後的第一樁“政績”跟劉曉芸匯報了。他拉一筆讚助,為一個社會科學學者辦了一場學術活動,效果不錯。單位裏的人都說杜總有品味,有能力。要在平時,曉芸肯定是為世衡高興,八成還得說點奉承話。可今天她就是沒心情、沒精神。世衡的激動沒有得到慣常回應,他臉也冷下來,轉而問:“下午杜冬愛來了?”他習慣直呼冬愛大名,從小到大都這樣。
“來了。”劉曉芸說,“還帶了她那個表妹。”
“戚問兒?”世衡口氣不大友好,聽上去像描述吃的。
“是她。”
世衡擺手:“她們家女的,都那樣。”嫌棄表情。好笑了。
劉曉芸說:“杜冬愛不是你們家的啊。”
世衡咬著牙:“她現在,怪。”
劉曉芸明白,世衡一家三口,都嫌杜冬愛不是個賢惠的女人。還經常拿來給她對比。結論是:她劉曉芸合格,世衡找到劉曉芸是這輩子的幸運。
杜冬愛則不幸“七出”。
世衡又說:“你都不知道那個問兒,那光榮事跡……在老家鬧的……”
劉曉芸不答應,說老杜都解釋了,說是對方抹黑。
世衡道:“她要真一點那方麵的意思沒有,人家老婆會要死要活嗎?說還到單位給她一耳光。”停頓一下:“這下好,老家混不下去了,跑北京來了。還嫌北京女的不夠多?有她什麽事啊!”
劉曉芸不喜歡丈夫這種腔調:“問兒是結了婚才來的。”
世衡話接得快:“是,跟之前沒區別,都是靠男人。”
劉曉芸被噎得沒詞兒了,隻好猛翻手裏那本簡?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
世衡怕是也覺得話重了,又笑嘻嘻把劉曉芸手裏的書抽掉:“少看點,保護眼睛。”
劉曉芸起身去了個廁所,回來便坐到鋼琴旁邊。這黑白鍵,多久沒彈了。要不是下午冬愛和小戚來,她都忘了自己還有一架鋼琴。打開,彈了兩下,不成音不成調兒的。
杜世衡說你小心六零二投訴你。
劉曉芸不聽,她今天就要彈個夠。結果,沒過十分鍾,物業上門了。
劉曉芸隻好停止演奏。
她頹然坐在**,世衡摟著她的腰:“知道你心裏煩,沒事兒!醫生不是說了麽,三個月,隻要三個月沒問題,就又能開荒了。”說這話的時候世衡露齒一笑。
劉曉芸全身雞皮疙瘩起來了。她覺得丈夫的話和笑容都顯得有些猥瑣。她現在最怕聽到的詞兒包括:開荒、種地、播種、苗苗、施肥……全部具有隱喻色彩,直指她的二胎工作。
杜世衡還喋喋不休著:“再接再厲……世上無難事,隻要肯攀登……”真是屁股決定腦袋,已經有點領導開會的意思了。
曉芸往被窩裏出溜兒,沒作聲,她不想破壞丈夫的興致。說實話,她心疼他。杜世衡人生得意不過就兩三回。考上博算一次。生了兒子算一次。這回升職也算一次。她不能做個不知趣兒的妻子。
電視裏的人小聲說話,行動卻很迅猛。劉曉芸眼朝天花板,不看了。世衡關了電視,進被子。好幾年前,夫妻倆已是各人睡各人的被筒。井水不犯河水。隻有辦公事的時候,才打破界限。久而久之,曉芸摸出規律,隻要世衡一把腳伸到她的被窩來,就算提出要求了。說實話,對於丈夫的要求,曉芸十次有六次是拒絕的。原因很簡單,她不想。也許是年齡大了身體機能下降,也許是太繁忙,太焦慮,總之這兩年她對這方麵的要求少了。而且這房子也實在局促,根本不適合有太大動靜。在外頭,曉芸覺得自己是屬於單位的。回到家,她是屬於公婆的,屬於兒子的。上了床,比如這種時刻,她則屬於丈夫。她有時候想靜一靜,看看書,彈彈琴,可怎麽也靜不下來。
世衡又把腳底板貼到她小腿上了。燙的。信號明顯。但她現在不可能配合他。流產半個月,她還在恢複期。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曉芸又有些愧疚。——作為妻子,她似乎是有義務配合、幫助杜世衡解決生理問題的。他的腳還在蹭。後腳跟的死皮拉得她生疼。
劉曉芸回應不積極:“明天還上班呢。”
世衡還是抱,該怎麽揉搓怎麽揉搓。半晌,才說:“要不你幫我弄出來吧。”
劉曉芸隻好起身,跟完成流水線作業似的,手迅速操作著。
黑暗中,杜世衡半座小山似的躺著。持續了一會兒,他說算了,睡覺。
劉曉芸意識到他可能嫌她不夠熱情。持續了一會兒,他說:“算了,睡覺。”
劉曉芸意識到他可能嫌她不夠熱情。“到底要怎麽弄。”她耐著性子。
“睡吧,累了。”杜世衡縮回自己的領地。
曉芸隻好躺下,閉上眼。許久許久沒睡著。窗簾沒拉死,光透進來,房間內跟被劈了一刀似的。床頭櫃上的音樂盒突然啟動了,小人閃著光在裏麵轉圈,片刻工夫又停了。世衡沒動,鼾聲微起。他睡著了。但劉曉芸當然知道這一晚後來杜世衡還是發泄了。一覺醒來之後,悄悄地。自助。
她隻能裝睡著,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因為實在幫不了他。
沒心情,也沒力氣。天一亮她就要複工。
上班第一件事就是開會。劉曉芸坐在麻總旁邊,一副肱骨大將的樣子。麻總是個中年婦女,銷售出身,卻做上了物流媒體的一把手。這天的會,主要是總結上半年工作,安排下半年任務。說實話,曉芸挺佩服麻總。她身上有一股蠻荒勁兒,不管不顧,橫衝直撞,快刀斬亂麻。她是那種崴了腳能不慌不忙在天橋上坐一個小時等救護,然後醫院都不去,正常開會的女人。
他們這個小媒體,原本隻剩兩本賣不出去的小雜誌。麻總上任後,方向,改!盈利模式,變!雜誌隻是依托,這年頭哪能指望紙媒,她把公司的發展路徑歸置到為物流企業物流園區服務的閾限中來。
天地一下打開了。
一年辦幾個會,把相關企業都召集起來,再找點專家學者,政府官員背書。然後,曉芸就施展她的本命技能——拉讚助。隻要有幾家肯出錢,一年的營收就有盼頭了。
不得不說,麻總確實做得很好。上任一年,公司就扭虧為盈,第二年便成功吸引了主管單位的注意,被納入整個交通機構體係中。路一下就走活了。劉曉芸是見證麻總起飛的老臣,也給了她很大助力。
會議結束,麻總把劉曉芸叫到辦公室。窗戶拉開,汽車噪音立刻噴湧進來。多少年,他們都在高架橋邊辦公,時時刻刻都是熱火朝天的氣氛。
麻麗君笑著問劉曉芸:“沒事兒吧。”
劉曉芸說沒事,就是有點疲乏。
麻總一句多餘的話沒有,立刻轉入正題,跟劉曉芸討論半個月後的貴州的會務安排。
劉曉芸應對自如。她也明白,下半年這場會對於公司的戰略性意義。但她還是失望。她覺得麻總至少得多問幾句。諸如流產後感覺怎麽樣,有什麽需要幫助的,或者說幾句家常,等等。
可是,沒有。半句都沒有。她覺得麻總越來越不像個女人。強硬,生硬,冷漠。她的男性作風,完全是跟集團的那幫老男人學的。當然,劉曉芸倒不認為女性不能強硬,她隻是覺得,不應該回避女性自己獨特的感受。這也是她對杜冬愛長久以來不滿的點。
老實說,過了拓荒期,劉曉芸也乏了。她不明白這麽幹下去的意義是什麽。她拿遍了公司的榮譽、獎狀,當了各種標兵。然後呢,她並不覺得自己的生命因此完整、精彩。她想要更多的生長。所以,從去年開始,劉曉芸開始偷偷寫東西。不是那種賺錢的新聞稿,而是藝術創作,上班的時候也寫。雖然一部也沒能發表,但至少創作的時候,劉曉芸覺得自己是飽滿的、平靜的。
剛打出一行字。手下小孩來請示,一不小心覷了一眼。曉芸連忙關閉屏幕。安排好任務,再打開,怎麽寫都不順溜了。下班,又是一輪下半天的生活。孩子,公婆,丈夫。
次日去醫院複查。世衡不能陪同,上頭領導來視察,他必須鞍前馬後照顧。婆婆自告奮勇陪護,劉曉芸婉拒了。一個人去還利索些。到醫院,醫生開了一堆檢查單子。有些根本沒必要。但醫生要求,她也硬著頭皮做了。結果三天過後,有一張單子的數據不大正常,疑似性病。
這趟杜世衡來了,委屈巴巴一張臉:“不對吧,不可能。”
劉曉芸望著丈夫不說話。她敢保證自己毫無問題。但世衡就說不清了。但她的態度還算冷靜,隻跟醫生說不可能。要求重做。世衡也圍在旁邊,說會不會弄錯了。
“要不換一家,怎麽現在醫院都這樣?”在檢驗科門口的時候,杜世衡火還沒下來。
劉曉芸不言聲。她從牆磚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扭曲著,人到中年其實蠻掛相的,過得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來。她不覺得自己快樂。劉曉芸指著單子:“這還有一項呢。”
醫生說,她流產可能沒做幹淨。如果確實,不排除要刮宮,那就要受大罪了。世衡急得去醫生那拍桌子。劉曉芸還是拉他走了。
檢驗,換一家做。刮宮,如果有必要,那就配合。鬧騰一圈,又是一個禮拜下來。結論:沒有性病。是誤診。世衡覺得受了大辱,去醫院狠狠鬧了一通。
曉芸媽範菊英也來電話,關心女兒。劉曉芸坐在醫院外的長椅上,低著頭,不斷有行人的腿來回經過:“媽,沒事兒。”
她媽聲音倒柔緩:“沒病就好。我就說,我的女兒,不可能是那種人。”停頓一下:“世衡也是好孩子。”
劉曉芸不知道跟老媽說什麽。她覺得她不理解她。
“世衡也跟我說了。”她媽口氣輕了,“你們還年輕,還能努力。反正你公婆有這個能力,願意伸手……”耳邊嗡嗡的。
劉曉芸不願意聽下去了。他們早結成統一戰線了。她孤軍奮戰。
“知道了。”她隻好這麽說。不這麽說她媽不會閉嘴。
太陽被雲遮住了,風裏還有毛絮,鋪天蓋地的。一隻黑貓迅速從一個樹叢竄到另一個樹叢,蹲在枝椏後凝視著劉曉芸。世衡還在裏麵交涉。曉芸本想打電話叫他。但一摸到化妝鏡,就不由自主拿出來,補點粉,描描眉,再搽點口紅。她不年輕了。一年前她就赫然發現這個問題。可在家裏,她很少能安安靜靜化一個妝。不是這個找,就是那個叫。她臥室的梳妝鏡,堆滿了衣服、雜物。廁所洗手台上的小鏡子,每次照都匆匆忙忙……她公公前列腺不好,夾不住尿。粉鏡隻能照出四分之一張臉,她必須一點一點挪位置,才能拚貼完整張麵孔。
肉多,鼓鼓囊囊的。醫生說過她脾虛,症狀是虛胖。她過去很有點文藝氣質,現在滿臉橫肉……
恍恍惚惚,世衡過來了。他還喋喋不休著,氣勢是總經理的氣勢。他仔仔細細描繪著維權的細節。
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覺得自己腦子早滿了。被孩子、工作、各種瑣事,家裏的家外的事占滿了。尤其是這次流產後,劉曉芸感覺自己抑鬱了。對什麽事都提不起勁兒。創作的時候好點,可又實在沒有供她創作的空間——物理空間。
“你回單位麽?”世衡開車,馬上到一個關鍵岔路口。
曉芸說不去,把她放路邊就行,她回家。杜世衡愉快遵命。劉曉芸在離家最近的路口下了車,沿著種滿國槐的小道前行。
小區附近,房產中介小王跟客戶揮手道別。劉曉芸看到小王,打了個激靈,她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小王,附近有房源麽?”
小王連忙靠近了,帶著職業性的笑容,他叫人劉姐。劉姐過去做過他生意。當時劉曉芸跟世衡換房,房主一時騰退不出,他們在這附近租住過一陣兒,找的中介,就是小王。小王問劉曉芸需求,又問她幾個人住。
劉曉芸想了想,說:“大開間就行,或者一房一廳。”
小王笑著說:“哦了,說保證一有消息就跟劉姐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