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幾年之前,表妹戚問兒尋思畢業去向的時候,小姨侯遠娥來電征求意見,杜冬愛是堅決反對問兒闖北京的。作為問兒的大姨,冬愛媽侯長娟也說“去那幹嗎”,還說“去那小孩就等於丟了,跟沒生一樣!”小姨把話傳給冬愛。
冬愛明白老媽的別扭,她老爸杜敦去世後,侯長娟搬去巢湖養老,就此不問紅塵事。冬愛接她到北京住她都不肯。表麵理由是認為北京太大、不自在,氣候也不好,幹。實際上是對女兒的生存狀態不滿。侯長娟不止一次說過,女人還是要有個家。杜冬愛反駁:“我有家呀,房子有,貸款也快還完了,過得不要太充實!”
侯長娟說你那是房子,磚頭塊,沒人在裏頭,不叫家。
冬愛提眉,說:“我不是人嗎?”又說:“你不也一個人嗎?”
侯長娟嘴利:“我多大你多大?我生了你,你呢?”又說:“生你我生了三天才轉危為安。你爸給你取了安安的小名兒,就是要讓你居安思危!現在什麽時候了,你很危險了!”後麵這半句基本快成老媽的口頭禪了。轉危為安,居安思危。她人生打起頭兒,就跟這兩個成語連在一起。
說也奇怪,從求學到工作,每次到了危險的時候,杜冬愛還真就大難不死,危機就是轉機,安全落地。唯獨婚戀這事兒,邁不過去了。一直都是危,沒有安。老媽的這道口頭禪,漸漸成了緊箍咒。隻要她一提,杜冬愛氣焰頓時就下去了。侯長娟通常還會補一句:“雲端裏老鼠——你天生的耗(好)!”這歇後語杜冬愛不止聽老媽說過一回,始終不明白其中深意。不過,冬愛給問兒的建議卻是完全從客觀出發,不帶情緒的,屬於經驗之談。
家境一般,學曆一般,收入一般,真不要來一線,尤其是京滬這種有戶口門檻的城市。畢竟青春就那麽點兒,耗得起嗎?眼下的北京可不比十多年前了。那陣子房價還沒徹底漲起來,還有“上車”的機會。現在呢?固若金湯,紋絲不動。來了,等於把全家的老底當籌碼做牛馬。不劃算。從這個角度看,杜冬愛又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她來北京讀書的年月,這兒還刮沙塵暴,乾坤未定,她尚有機會成黑馬。實際上,她杜某人也確實利索,畢了業找到能解決戶口的單位,某國家級編譯機構。又迅速跟同事發展戀情。一路行雲流水。可惜美中不足,拔苗助長的結果是早凋。她跟前夫結婚不到一個月就離婚了,原因是:三觀不合,男方太大男子主義,有一回還差點動手。觸礁翻船。重整旗鼓。就此,杜冬愛便一個人駕駛著小船在茫茫人海中巡遊,至今沒有靠岸。
但眼下,她卻沒有理由反對問兒來了。問兒結婚了,嫁給了一位在北京電建機構工作的本科同學。一切迅雷不及掩耳。
冬愛深深祝福。
隻是這樁婚事的發生是實在太過戲劇性。年前,問兒被當成單位領導的小三,遭領導原配掌摑狙擊,鬧得沸沸揚揚滿城皆知。年後,問兒就宣布大婚,且對象是這麽個乘龍快婿,舉家揚眉吐氣。
冬愛問過問兒:“你到底跟李主任什麽關係?”
問兒跳腳:“就是同事朋友老大哥!是他老婆有毛病。”
冬愛又問那這婚是怎麽回事。
問兒一言以蔽之,緣分到了,閃婚不是問題。
小姨對女兒的選擇很滿意,認為是天造地設。她女兒的運氣終於來了。
結了婚,問兒就辭了老爸幫她安排的旱澇保收的公職,離開老家,跟著丈夫韓榜北上。無奈的是,小韓在北京沒房子,正排著隊等單位的排位呢。且一打春他就要外派。為期一年,目的地馬達加斯加。
因此,問兒赴京的落腳地,隻能暫時定冬愛這兒。
杜冬愛沒心思管她,問兒抵達這天,她把門鎖的密碼發過去,一早就奔赴單位開會。這一向,冬愛也是焦頭爛額。年前單位就吹競聘風,同事們蠢蠢欲動,她也報名了。過年她還沒回老家,四處打點關係——她不喜歡打無準備之仗。這一役,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她憋足一股勁兒。
哼哼。在單位熬了十多年了,統共隻升了半級。這次再不上,她自己都覺得沒信心在這兒熬退休。翻過年,就是現在,當下,她已經走在三十九周歲的路上,再過一個春秋,就要換四字頭。多可怕。四張了。她要不撈個職位幹幹,都對不起自己這歲數!總而言之,在這幢冠冕堂皇的大樓裏,她必須有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
當然,除了工作還有個煩心事兒。她堂弟杜世衡的老婆劉曉芸二胎流產。曉芸是她研究生師妹,跟她差了三級,冬愛還是世衡和曉芸的紅娘。兩層關係擺著,遇到大事,少不得露頭探望。說實話,劉曉芸懷二胎也是猝不及防,兩周前告訴她的時候。她也嚇一跳。這啥路數?倆人兒子都快十歲了。怎麽突然開始響應國家號召,老樹開花。而且,劉曉芸月份大,現在已足三十六歲。標準高齡產婦。
又是本命年。太歲當頭坐,無喜便是禍。冬愛雖然嘴上沒說,但心裏一直打鼓。結果,可可的,不到半月,醫生就宣布劉曉芸肚子裏的胚胎停止發育了。
會議室門開一條縫。小秘書慌慌張張跑出來。一會兒,又跑進去。杜冬愛穩如泰山地站著,一身職業裝,微笑都準備好了。這一刻,她等了太久太久。以至於真到跟前,都有些迫不及待。小秘書闔上門,會議室裏便傳出個男聲。那是小袁。袁敏達。她的最大也是唯一的競爭對手。小袁比她晚進單位一年,但進步卻比她快。除了做項目,他還兼著黨辦工作。上次杜冬愛入黨,他就打了壩子。仇就此結下了。冬愛認為小袁跟她比,最大的優勢就是性別。嘴上有毛,辦事更牢。而且,小袁有個“和諧幸福”的家庭,這也是他樂於對外宣傳的。冬愛懂那意思。人無非是在強調自己是社會主流。而她,則是非主流。事實上,這個副處的位子,冬愛多年之前就爭過。但主任把她勸下來了。那時候她三十出頭,主任為她考慮,認為她杜冬愛的當務之急還是個人問題,確切點說是生育。“過了三十五再生,危險太大了。”
杜冬愛無奈,她不是不想生,問題是,得有人生呀!自打跟前夫離婚後,她也相過不少次親,裏裏外外的人也拉媒牽線,但杜冬愛的原則隻有一個:不湊合。必須自己喜歡才行。
結果,沒有。
用劉曉芸的話說,婚姻就那麽回事兒,你要說多喜歡多喜歡,不現實。隻能說,不討厭就行。
杜冬愛問劉曉芸:“那你對杜世衡呢,也是不討厭?”
劉曉芸立刻睜大眼睛:“不一樣,我們那是識於微時。”
杜冬愛笑而不語。她不太看好劉曉芸和杜世衡的婚姻。當然,這種不看好,並不是說覺得他們會離婚。過還是過,不會離。但她就覺得劉曉芸這段關係中並沒有她自己說得那麽舒服。更進一步說,劉曉芸跟千千萬萬婚姻中的傳統女人並沒有什麽不同。該承受的她承受了。該享受的卻沒能及時享受。以苦為樂。理所當然。杜世衡白手起家,著急在北京打出一片天。一周恨不得有好幾天不沾家,外頭應酬外頭睡。劉曉芸全然信任,堅決支持。杜冬愛能理解,但卻不大接受。她覺得劉曉芸起碼應該給杜世衡劃一道杠——出去應酬,再晚也應該回家。
會議室內聲音停了。袁敏達踱步出門,意氣風發的樣子。他朝杜冬愛點點頭。杜冬愛理解為示威。較了這麽多年的勁兒,終於短兵相接了。但杜冬愛不怵,她瞪回去,一副“走著瞧”的架勢。旁邊,打掃衛生的大姐推著橫條墩布,跟開坦克車似的,一下把男和女分開了。
杜冬愛往旁邊挪了挪,低頭看著地麵上淺淺的水印慢慢被吸收。小秘書出來叫人,杜冬愛大踏步走進去。坐到長條桌前,整個人就在班子成員的目光籠罩之中了。杜冬愛覺得自己氣場剛剛好,不大不小。一開口,既有男性的堅定,也有女性的溫柔。嗚呼,她現在真有點把自己活成中性人的意思。也好。她最討厭別人把她當成傳統意義上的“女人”。女人不適合當官,女人不適合帶項目。成見!全是成見!他們最大的頭兒不就是女人麽?可一把手胡總又是個在眾人眼裏被“異化”的女人。離婚了,沒孩子,五六十歲,永遠留短頭發,半夜十二點還在工作群裏叫囂,打電話痛罵下屬……人們“道路以目”,心照不宣地認定這是個瘋子。
但杜冬愛卻有點羨慕胡總。真到那歲數,能活成這樣也行啊!她才不要沒存在感。還是那四個字,一席之地。她寧願像胡總那樣,變成遭人恨的人,也不要被無視。當然,杜冬愛還是渴望感情的。據她所知,胡總也曾有個機會,對方職級不低,不曉得為何最終沒成。跟著,就進入“滅絕師太”階段了。
她為胡總難過。
為著這份同理心,杜冬愛對胡總的感情有些複雜了,多了一份似有若無的惺惺相惜。因此,哪怕是周末胡總臨時找她做編譯。她也願意風裏雨裏地加班。當然,末了,胡總也總是心照不宣地在其他地方給予補償。
六分三十秒之後,冬愛的競聘演講結束了。她聲情並茂地分析了單位的曆史和現狀,展望了未來,給出了自己帶團隊的方案以及可能達成的績效。理性感性都給到了。評委們微微點頭。小秘書打著圈給眾人加水。冬愛說了句不用,就起身出去了。
誌在必得。十拿九穩。
走出小會議室門,她就是這種感覺。袁敏達根本不是她的對手。抬頭撞到個人。張鳳微笑著立在會議室門口。她怎麽來了?冬愛頭一懵。沒聽說這娘們要競聘。可人家偏偏就來了。而且今天的張鳳,武裝到牙齒,該露的露了,不該露的也露了,妖嬈得仿佛一朵芍藥花。
冬愛還沒招呼,張鳳就笑著說:“我都說我不參加,都拱我參加!沒辦法!還是要聽聽群眾的呼聲。”
瞧瞧。語言係統都革新了。屁股要移位置,腦袋先跟著變。過去,她張鳳懂什麽群眾!冬愛幹笑笑。
小秘書又叫人。張鳳扭著豐肥的臀部,昂首挺胸進去了。
冬愛忽然意識到,張鳳才是她最大的競爭對手。因為,張鳳比她更像“女人”。
下午早走一個小時,準備往劉曉芸那去。杜冬愛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問兒叫上了。雖然這親隔得遠,但好歹算熟人,而且放到北京,就算近的了。問兒未來要在京城走動,借此機會拜拜碼頭也好。
問兒從樓道裏走出來了。大紅大綠的。冬愛打心眼裏覺得這穿著不合適。問兒上車,冬愛念叨一句:“你這去參加結婚典禮呢?”
問兒大喇喇地:“我平常就這樣。”
車子沒開動,冬愛覷一眼戚問兒,濃妝,身上還有香氣。微微皺眉。“問兒……”冬愛又想叨咕她。
問兒說:“姐,到北京,我就不叫問兒了,也不叫戚問兒,現在我是一切從頭開始,大變活人。”
冬愛問那叫她什麽。
問兒說:“小戚,心有戚戚的戚。”
車子開動了。景物漸次後移。開進主幹道,天空飄著柳絮,不可捉摸的白。
冬愛不說話,她太陽穴突突,頭疼。
小戚抱打不平地:“芸姐純屬找罪受!”
老實說,冬愛也這麽覺得,但小戚這樣講,她就不能再踩劉曉芸,畢竟她跟劉曉芸是同齡人,應該統一戰線。
她轉而敦促問兒:“你這結婚了,該辦的事兒也早點辦。”
問兒說人都不在我辦什麽,跟著反問:“你不都沒辦呢?”
冬愛噎在那兒。孩子的問題,她近兩年還真往心裏去了。焦慮。就生育這件事來說,她如今跟劉曉芸一樣,已然“高齡”,越往上,隻會越困難。跟登山一樣,空氣愈發稀薄。
冬愛不吭氣兒,小戚反倒識趣兒了,她伸手從後背扶住表姐的雙肩:“哎呀姐!真的,我覺得你現在挺好的,沒人管沒人問,自由自在!”
冬愛心裏苦笑。她不知道這種“自由”是好還是壞。在很多人眼裏(包括男人、親人),她就是個被淘汰的女人,生物學意義上的淘汰。可客觀說,冬愛覺得這也挺好,她已經過了為討好別人而化妝,為孝順父母而結婚,為順應社會而屈服,她的第一段婚姻發生在二十八歲。那時候就覺得,該結婚了。結果,別人滿意了,她自己不滿意。
冬愛抖抖肩膀,小戚的手下去了。“你諷刺我。”杜冬愛故作嚴肅。
小戚很認真:“我說真心話,姐,你才算徹底活明白了!我跟你說我要是你,就狠狠談幾場戀愛!”
杜冬愛笑了。她說:“我跟誰談去?”
小戚張牙舞爪地:“北京這地方,結婚,難,談戀愛還難麽?”
嗬嗬,這丫頭。談戀愛不難,難的是認真的戀愛。
真愛。
左邊車道露出個縫兒,杜冬愛加了一腳油門,擠上去了。旁邊的車走了個S型,又迅速歸位。車窗搖下來,是個中年男人,怒火中燒罵:“又他媽女司機!”杜冬愛擰勁兒上來,方向盤一打,別著了。男人怎麽也超不過去。姐妹倆笑得歡快。
下班時間,許多人騎共享單車到地鐵口,車子一丟,鑽到地下去了。人行道上一片亂藍。杜冬愛把車停路邊,劉曉芸住的老小區十次有八次都沒車位。小戚去後備箱拿東西,都是針對產婦的補品,燕窩、花膠。兩個人逆著人流往小區方向走。這個點,曉芸公婆還在家。杜冬愛叫二叔二嬸。孫子杜奮特剛接回來,客人來了,叔嬸少不得一陣寒暄。基本都是誇冬愛的,無非是,保養得好,看著年輕,事業發展好,羨慕。當然順帶也恭喜了新婚的戚問兒。然後,二老就帶著孫子出去遛彎了。老人懂人情,識趣。給曉芸冬愛留空間。當然,這房子的空間也實在有限。七十多平,兩房一廳,住五口人。客廳裏到處堆的是東西,廚房、衛生間、小臥室,也都滿滿當當。
劉曉芸住的主臥更是幾乎沒下腳的地方。實際上,二叔二嬸算是給力的了,一個在教育係統一個在醫療係統。二嬸退了之後還返聘了一陣,老兩口退休工資加起來一萬多。住在劉曉芸這兒,基本都倒貼。二叔杜敬話不多,二嬸賴尋芳是那種講理的婆婆。這些年,沒少幫襯杜世衡劉曉芸,包括這套房子,都是婆家出的大頭。劉曉芸對外,無論是公開還是私下,也沒說過公婆一個不字。可即便這樣,杜冬愛還是覺得哪兒不對勁兒。
杜冬愛坐在床邊拉著劉曉芸的手。她瘦多了,流一個人芽子,元氣大傷。戚問兒舉著個手機在錄視頻。她是up主,收集素材成癖。鏡頭對準劉曉芸的脖子,她脖子老得最厲害。女主人有些不耐煩,但麵兒上還是客氣:“問兒,去吃點水果。客廳茶幾下麵有,好幾種呢。”
戚問兒不動,依舊舉著手機。
杜冬愛回頭,拍了小戚一下:“去。”
小戚乖乖出去了。
“真嫁到北京了?”人出去曉芸才問。
“那可不真的。”杜冬愛微笑。
“住哪兒?”
“暫時住我那兒,男方還沒房子,等著單位分呢。”
謔,什麽好單位?劉曉芸沒再多問。她對問兒的事不是真感興趣。剛流產,萬念俱灰。床頭櫃上吃剩的驢肉火燒包裝紙歪著,裏麵殘留著紅色肉屑。旁邊一隻舊音樂盒,蓋子上的灰很頑固。杜冬愛隨手拿起來,上了發條,裙擺飛揚的小人就在玻璃罩裏跳芭蕾舞,清脆的叮叮聲斷續形成樂曲。
杜冬愛瞟了一眼火燒皮,問劉曉芸怎麽吃這個。
劉曉芸笑說從手術台上下來,就想吃這口。還是她婆婆走了二裏地買回來的。
“幹嗎不點外賣?”杜冬愛問。
劉曉芸說她婆婆怕外賣不幹淨,非去店裏,盯著看著切。
杜冬愛嘖一聲,說:“你可算享福了。”
劉曉芸哀歎:“享什麽福,結婚至今,生育一次,流產兩次,子宮上三個瘢痕。”
原本很自然的事,經劉曉芸這麽一量化,竟有些可怖。人都三個瘢痕了。她杜某人呢,子宮還是完璧。杜冬愛停了一會兒,純粹自傷。又對劉曉芸說:“你辛苦了。”
劉曉芸說:“那倒談不上。”
冬愛笑道:“好歹是個手術。”
劉曉芸說:“半個小時就下來了。”
冬愛說:“你記得上次那個大師怎麽說的?”
劉曉芸當然記得。大師說,她命裏子女少,一個足夠了,再生會有生命危險。她笑笑:“現在信了。”又說:“土地不行了,太薄,也不怎麽施肥,種子播下去,就不長苗苗。”
冬愛問劉曉芸現在還寫東西麽。劉曉芸當了半輩子的文學愛好者,當然也確實是科班出身,但正式寫東西——特指文學創作,也就是將將才的事。
“偶爾。”劉曉芸很謙虛。
冬愛來一句:“等著你橫空出世呢啊,明年你就是文壇最美的收獲。”她對閨蜜的這項愛好永遠是鼓勵的。在杜冬愛看來,寫東西之於劉曉芸有多項功效。首先它是個精神出口,也有可能帶來收入。其次,對杜世衡來說,有個“文藝界”的老婆,自然麵子上有光,因此,寫作還有助於促進夫妻關係。
發條停了,音樂歇止,玻璃罩裏的小人定在那兒。
劉曉芸哀歎,文壇不是那麽好闖的。她說慢慢也意識到,自己命裏可能就沒帶闖入文壇的基因。
“準備轉戰廚壇了。”劉曉芸自嘲。
杜冬愛起身走到陽台的鋼琴旁邊。這曾經也是劉曉芸的心頭好。掀開帶灰的琴蓋,胡亂彈幾下,荒腔走板的。窗台上幾隻鴿子怕是被驚擾了,撲騰翅膀飛走了。天空一陣悶響。冬愛拉開窗看,大概是什麽演習,一排直升飛機從天空劃過,轟轟烈烈地。
戚問兒端著葡萄進來,三個人剛湊在床邊吃了沒幾顆,二嬸帶著孩子回來了。人多,空間局促,不宜久留,冬愛跟曉芸婆媳招呼了一聲,便準備帶戚問兒離開。不過,出門之前,小戚加了曉芸的微信,又拉了個三人小群,說將來有空一起出去旅遊。
回到車上,冬愛開車,問兒還跟曉芸在群裏聊著。問兒讓曉芸姐給小群取個名字。劉曉芸讓她征求冬愛的意見。多少年了,冬愛一直是小團體裏的大姐。
問兒偏頭對冬愛:“姐,叫什麽呀?說一個。”
冬愛隨口:“就叫‘三朵花’吧。”
戚問兒爽快改名,劉曉芸直誇這群名樸素、大氣。
“三朵女人花。”小戚在群裏嗷嗷。
冬愛糾正:“花就花,別女人了。”她現在多少對女人兩個字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