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客廳,杜世衡癱在沙發上跟雞蛋攤餅似的。杜敬在茶幾前的窄道來回走。賴尋芳埋怨,“行啦,別晃了!”杜敬長歎一口氣,嘴上的胡子都有點發抖,“家門不幸!”尋芳瞅一眼兒子,憤怒加劇,“千算萬算,沒想到她是這種人,一點臉都不要了麽?”世衡眼睛裏似乎有點潮不嘰嘰的。尋芳發現了,猛然提醒,“男兒有淚不輕彈!”世衡回嘴,“你兒子頭上都要長草了,油綠油綠的!”說完又憋著氣。尋芳說不行,得讓她知道什麽叫是非,什麽叫輕重,什麽叫做人的道理。杜敬伸著脖子,“你去講?搞不好要打架。”尋芳咬牙切齒地,“讓冬愛去說,她是介紹人,不能負責任。”

就這樣,第二天,杜冬愛又被拎到家裏來了。杜敬、世衡、飯飯都不在,還是兩個女人商量事情。尋芳把她兒子頭天的遭遇跟冬愛描述了。杜冬愛有點驚訝,表示難以置信。又反複說“曉芸不是那樣的人。”

這可中了二嬸的套,賴尋芳鋪開來說:“我以前也覺得她不至於,可人家現在就是把事做出來了,真的,受不了,做人得有個人格,做事得有個度。”停頓一下,抬頭盯著冬愛的眼睛,“離婚了,也不是說就可以完全放飛自我了,一段時間的空窗期起碼要有吧,這叫對前任基本的尊重!還是說,離婚前就找好下家了?所以就肆無忌憚一天都不能忍了?真要那樣,我們還是可以上法院的!該淨身出戶的就是她!”

冬愛連聲說不存在。

尋芳又說:“那個男的你不也認識麽,什麽情況。他跟曉芸早都認識了吧。”冬愛簡單講了尹嘉譽的情況。二嬸眉毛立刻吊起來了,“我說呢,演員?哎呦喂!下九流的玩意兒!……”嗚哩哇啦一大堆。冬愛不愛聽,可也不好當場反駁。尋芳說你要有什麽證據,包括照片,錄音,聊天記錄,都整理好發給我,將來打官司用得著。冬愛又勸說不至於到那一步。

賴尋芳這才給杜冬愛下指令,說你去跟她說,警告,嚴厲一點,讓她收斂點,不然我們就不客氣了。還有,如果她再找了,這房子就得另算。不可能說最後都給飯飯,她就不出力了,這房子是我們家出錢買的。

杜冬愛嘴上應承下來,但她知道,二嬸這些話,她不可能原模原樣學給曉芸,那隻會激化矛盾。但她對曉芸跟嘉譽的接觸,經二嬸這麽一描述,也有點吃不透。回家的一路,冬愛都在想嘉譽和曉芸的關係。蛛絲馬跡。似乎也無跡可尋。但她想起來她手機裏有張照片,還是她給他們抓拍的,就是在鬆林裏采蘑菇那次。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很有意境那張。

冬愛把車停好。從手機裏找出了那張照片。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似乎是對上眼了。放大好幾倍再看。眼睛裏似乎還真有光。莫非,這次離婚,真的是世衡疏忽了。劉曉芸的義無反顧背後,難道還真有故事?晚上老媽來電話,杜冬愛把二嬸的安排跟她說了。

長娟罵:“你二嬸有時候也是沒事找事兒!婚都離了,你管她跟誰這那呢。你呀,你和和稀泥得了。”冬愛說她也這麽想,但肯定要去找曉芸一次。哪怕是走形式,也得走一趟。

長娟提醒道:“哪頭輕,哪頭重,你自己心裏要有數,萬一將來你跟劉毅地久天長了,那跟曉芸這邊可能更近了,得罪人家沒必要。”哼哼一聲,“你以為,曉芸跟世衡離了,你二叔二嬸不怨你?畢竟你是介紹人。”

冬愛嘀咕說不至於吧,都這麽多年過去了,而且曉芸貢獻多大,再不濟,也給他們留了個孫子。

長娟諄諄道:“你永遠記住,好人不能做!”

杜冬愛約劉曉芸周末逛街。曉芸要去觀音廟拜佛。冬愛說這個好,她也要去。杜冬愛感覺,當著菩薩,誰也不能撒謊,正好說話。是日到地方,杜冬愛才知道曉芸拜的是個小廟。統共就一層院落,一座廟堂。但看院子裏的樹,兩個人合圍都抱不過來,廟裏香火很盛。

冬愛跟著曉芸,屏息凝神,上了香,磕了頭。杜冬愛發現香案上很多供品,菩薩身上披不少錦緞披風。參拜完畢,兩個人輕步在院子裏參觀。

冬愛小聲問:“這廟的菩薩,哪方麵靈。”

劉曉芸一笑,說這是送子觀音。

“哎喲!”冬愛輕叫,“這是為我還是為你呀。”

劉曉芸沒接話,走到西牆下麵的小蓮花池子邊坐下。她從包裏掏出水喝了一口,又問冬愛喝不喝。杜冬愛擺擺手。曉芸這才忽然發問:“是他們讓你來找我的吧。”冬愛稍愣了一下,迅速都是笑地,“瞧你說的,合著你們離婚了,咱倆就不是朋友了嗎?我就不能找你了?”

當著菩薩不開玩笑,劉曉芸態度很嚴肅,“杜現在就不講理,”有一陣了,一律簡稱“杜”,或“他們”,“好歹也算個中層幹部,不問青紅皂白,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周末兒子該到我這兒,他拽回去了,”側過身子,臉正對冬愛,“你幫我轉達,如果,他,不許我見兒子,那就法院見。”

冬愛一把拽住曉芸手晃,“哎呦,哪就到這一步了。”

曉芸說:“杜以前挺講理的,離了婚才知道,是我低估了人性的陰暗麵。簡直就是胡攪蠻纏!”

冬愛虎下臉來,“你這是怪我了。我是介紹人。當初是願剃頭願抹帽的,沒人捆著綁著讓你們怎麽著。”曉芸小聲說此一時彼一時,人都是會變的。杜冬愛又說:“換位思考,要擱你,你不受刺激呀?”

“刺激什麽?”

“小尹來找過我,問情況,我三令五申叫他不要去煩你,”手一拍,啪的一聲響,“不聽!惹出事來了吧。”

“他來不來,我都還是我,我是那樣的人麽。”

“我當然知道你是什麽樣的,”冬愛斜著上半身,靠近了,“問題是你不是離麽,盡量不要讓前任受刺激。”

“我沒想刺激他,那就是個意外,剛好趕巧了,冤家路窄,”曉芸哼了一聲,“退一萬步講,就算我真處朋友了,我也犯不著向任何人請示、匯報。”

杜冬愛凝望著劉曉芸。說真的,她倒希望曉芸梅開二度。她不是看熱鬧,而是希望曉芸能代表離婚婦女爭口氣。離婚的女人,是可以幸福的。但這麽想著,冬愛又覺得自己似乎被傳統思想綁縛太久了。什麽是幸福,剛從一個男人那出來,再找個男人就幸福了嗎?單身就一定不幸福嗎?她沒有明確答案,可是,一代一代都是這麽過來的,雙雙對對才是幸福。當然,她覺得未必一定要結婚,有個知冷熱,能談得來的人在一起也不錯。但,太難。她自己不就是例子麽。不然也不會單那麽多年。不知怎麽地,冬愛忽然懊惱起來。她覺得自己從前對劉毅,實在太工具理性,或者幹脆說太無情了。

曉芸見冬愛發呆,拿胳膊拐了她一下,“我猜都能猜出來他們背後說我什麽。女人離了婚,在有些人看來一定就是她自己有問題。不安分,不守己。惹是生非。”停頓一下,“他們肯定認為,我在外麵有人了,保不齊汙我一個婚內出軌。”逐漸激動,“我可是明明白白把他們兒子的聊天記錄都拿出來了。結果呢,怪我逼的。”

杜冬愛笑著緩解氣氛,“你清心寡欲。”

曉芸瞥冬愛一下,“我就敢這麽說,這輩子,我隻能和我丈夫發生那種事情。不過現在是前夫了,所以就沒了。等將來,保不齊幹脆出家。”

“哎呦,真純潔,真偉大。”

曉芸見不得冬愛的怪樣子,伸手捏她脖子上的皮,“幹嗎,跟你比不了。”

冬愛坦然地,“你這種思想就應該變變,那也是種享受,幹嗎那麽拘著自己,我覺得順其自然就好,別那麽被動。”

曉芸揶揄地,“知道你故事多。”

杜冬愛怕曉芸把話題往劉毅身上引,趕忙用別的話岔開了。隔日學校有跳蚤市場,是常溪藍常師母主導的,冬愛得知,義不容辭前去幫忙,她叫上曉芸。曉芸欣然。她們仨到底是一個學校出來的。現在冬愛又準備考博士,曉芸理當陪著應酬。給冬愛架相。

活動現場,尚銳也來了,前前後後忙著,幹體力活兒。杜冬愛在“總服務台”幫著發證件牌,尚銳端紙盒子過來打招呼。看到曉芸,湊趣地,“這位是?”冬愛說:“我師妹。”尚銳嘖嘖歎道:“杜老師的朋友,個頂個大美女。”曉芸矜持,微笑。杜冬愛對尚銳,“忙你的去吧。”等人走了,劉曉芸才詢問人物關係,冬愛說是同門,曉芸沒多問。常溪藍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過來。跟一朵雲似的。遠看,竟有幾分學生氣質。走近了,歲月沉澱出的典雅顯像,劉曉芸甚為驚訝。冬愛介紹曉芸,溪藍說我知道,世衡的愛人。劉曉芸頓時尷尬了。

這條線,走的是杜世衡的關係。杜冬愛見曉芸縮頭縮腦,立刻救場。好在現場實在是忙,常溪藍沒空閑聊,問了問各社團領牌子的情況,便去現場巡查。孫老師今兒沒來,不是不捧場,這個周,他去安徽開學術會議,周五的課都停了。待常溪藍走遠,冬愛看曉芸。兩個人盡在不言中。

過了好一會兒,杜冬愛才說:“知道了吧,凡事留點餘地,都還要在社會上走動呢。”

活動忙到下午,學生們興致不減,可又要防護,又要賣貨,本身有點衝突。這就更考驗組織者的能力。尚銳、冬愛、曉芸忙得跟頭流星,天擦黑才消停。晚上這頓,常師母無論如何要請客。恭敬不如從命。三個人有功受祿,大大方方圍著師母坐。館子選的是淮揚菜,找了個包間。當然,這頓飯吃的,主要是以誇師母為主。尚銳嘴巴甜,一口一個“神仙眷侶”,直接把這稱呼送給老師師母。常溪藍笑道:“那你也加把油。”尚銳自謙自嘲,覷冬愛一眼,“我這輩子是獻身學術囉。”溪藍看冬愛。冬愛發窘,“我也獻身學術。”溪藍發笑,道:“資源浪費了。”劉曉芸不敢出聲。她怕常問她婚戀情況,一問,又要解釋,而且當著外人,畢竟尷尬。好在常溪藍一句都沒問。等回家的路上,劉曉芸才意識到常師姐可能早就知道了。曉芸把這種猜測跟冬愛說。

杜冬愛來一句,“誰在乎,除了你自己,還有世衡,還有孩子,對別人也就是一陣風。”

也是。曉芸不糾結了。

冬愛又說:“一個人的日子,不好過。”曉芸剛要接話,冬愛跟著道,“你別不信,我是沒辦法,但這就是我獨身這麽多年的感受、體驗,傳授給你。”口氣陡然悵惘,“但慢慢慢慢,也就習慣了。”停頓,補充,“但這才是最可怕的,因為到最後你會變得……”轉頭看曉芸,“變得不知道怎麽去愛一個人,你的世界再容不下任何人。”

劉曉芸靜靜地,若有所思,她拽住冬愛的手,往懷裏扯了扯,“我怎麽覺得那男博士對你有點意思。”

“淨胡說。”杜冬愛癟著嘴,否認。

逢消費節,又踩準了點兒,問兒直播賣貨爆了兩個單。她高興得跟順子又是擊掌又是擁抱,激動得一夜沒睡。掙錢了。她開始掙錢了。她經營好幾年的賬號,終於回血了。當然,這也多虧她跟順子一直在網紅綠植領域深耕。這次拿貨,走的是一個朋友的渠道。戚問兒對順子說:“這麽幹下去,咱不發財誰發財。”龐順卻有點擔憂。他保持理性,“賣是可以賣,關鍵是貨源。”

“再找呀!濤哥那邊,不是還有貨麽。”

“說沒了。”

“這王八蛋。”

“沒關係,再找,北京周邊幹這個的多,我老家都有人搭大棚。”

“找,明兒就去找,找到為止!”戚問兒意氣風發,幹勁十足。車快速開著。這是順子找嘉譽借的車,他跟問兒往北京以南,他老家的方向去。戚問兒一路輕歌曼舞地,一會唱“在那遙遠的地方”,一會又唱俄語歌。順子說你可以啊。問兒立刻說跟表姐學的。她說表姐唱維塔斯的歌是一絕。順子說那可有海豚音呢。

戚問兒立刻,“沒問題,小菜一碟,我給你來一個。”脖子一伸,出音了。不過不是海豚叫,是老鴨叫。龐順忍不住撲哧笑,戚問兒立刻要製裁他。老實說,兩個人分分合合這麽多次,從來沒有這麽快活過。不對,賣糖葫蘆那次也快活,隻是沒有這回強烈。他們兩個,終於齊心協力做出點事情,連帶著,給他們的北京生活造出了點希望。

有進展了,有進步了,有盼頭了。多好。

下了高速,漸漸能看到村莊了。華北平原一馬平川,跟順子的為人一樣樸實。道兩旁的白楊樹,高大,葉子隨風拍手,嘩啦啦響。到縣城就是順子的地盤兒。有朋友來接,又帶著去吃飯。吃當地特色驢肉火燒。這朋友是順子的發小。過去也在北京幹,幾年前回來的,在石家莊和縣城兩地跑,做點輪胎生意。順子叫他剛子。

剛子話不多,他幾乎沒怎麽問問兒情況,但戚問兒從他跟順子的家鄉話對談中,大概了解到剛子已經結婚,並且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了。吃完飯即刻出發,去大棚。地兒是剛子聯係的,所以他也陪著。不過等鑽進棚裏,站在地裏,龐順和戚問兒同時判斷出這兒的花圃不行。照顧得粗糙,走得好的那幾個品,不論是多肉還是南天星科,相都不行。“要不再看看?”順子征求問兒的意見。問兒擺臂揮胳膊,“再看看,還有別家吧,看看看看。”

要看也是第二天看了。這一晚,龐順和問兒在縣城住。順子給找了最好的賓館。說是四星級。但問兒看,基本屬於有名無實。好在價格低。不斷有人給順子來電話,問兒聽出門道。她跟順子說:“要不你回去吧,都到這兒了,還不回家一趟麽。”龐順說那你呢,問兒說我就在賓館,沒事兒。

順子說不行,不能把你一個人丟這兒。

戚問兒想了一會兒,才說:“那你什麽意思,我陪你回去?”順子突然眼都大了一圈,“行麽,你願意麽?”又改口,“算了,回去都不知道怎麽介紹。”

問兒知道他那點小心思,她憋住笑,“就說是合作夥伴。”

順子為難,“主要你是女的……他們就多想……”

問兒說哎呦,合作夥伴都不能是女的了。隨即搖頭晃腦地,“那你就說是對象,女朋友。”順子愣了一下,跟著一躍而起。

家裏提前接到通知,迅速準備。車換緩緩靠近龐家小院兒的時候,門裏頭出來個人。女的,紮個馬尾辮。懷裏抱著個女孩。戚問兒遠瞧,都能一眼看出來這女的跟龐順是一個娘所生。眼睛都是細細長長,都是那個臉型,那個眉毛,那個鼻子,那個嘴巴。連個頭兒都有些相近。

車停在院門口。龐順先下車,又繞過車頭,去幫問兒開門。問兒自己下來了。兩個人去後備箱拿了隨手的禮物。一些在縣城超市裏買的保健品。女人迎上來,叫哥。龐順叫她蘭妮。又問媽呢。蘭妮道:“到二爸家去了,馬上就回來。”沒等問兒招呼。

蘭妮就主動上前,“嫂子,進屋進屋。”雞皮疙瘩立刻就起來了。問兒尷尬笑。蘭妮懷裏的孩子會說話,也叫人,“大娘好!”問兒頭皮發麻,但好在反應快,當即給紅包。算見麵禮。蘭妮讓了一陣兒,還是收了。

龐家這院子是北京奧運會前一年蓋的。不算老,也不算新。問兒隱約聽順子提過兩嘴。當年為了建房子,家裏借了外債。但房子建好後一年,順子爸就去世了。不消說,這些債這麽多年想必都是順子承擔。現如今樓上樓下五六間屋子,平日就是順子媽和妹妹住。蘭妮的男人在外打工。蘭妮幹脆搬回來跟老娘住。相互照應。一樓兩間朝南臥室,廚房、洗澡間在東麵。二樓有常年給順子備著的專屬臥室。進院子,順子就去二爸家找人去了。蘭妮抱著孩子,領著問兒樓下樓上參觀。到順子的房間,一張單人沙發,一張舊床,書桌一看就是用了好多年的那種,款式老,桌麵上都是道道,桌子上堆著各種書,還包括順子考學時用的複習材料。

蘭妮打開燈,笑說:“哥一年也不回來幾趟,新房子不住,也就舊了。將來肯定要再裝裝。”問兒聽得恍惚。這話,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遙遙地指向她的未來。

戚問兒輕輕坐在**,細細打量眼前的一切。鄉土的,破敗的,跟順子有關的。這是跟她所認識的順子不同的另一個順子。她所認識的順子,是沒有的曆史的,經北京塑造過的,跟她十分相近的。但眼前所有細節堆在一塊,時光倒流,順子身後龐大的世界浮現出來。

這是他的過去,他的根,他一整個人,是由現在和過去拚起來才完整。可真真切切感到最後一塊拚圖完型好,戚問兒又莫名惆悵。她忽然徹底能理解杜冬愛對劉毅的躑躅。因為接受了一個人,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必須接受他的全部。

樓下有動靜,蘭妮的孩子率先跑出去站在二樓圍欄邊看。蘭妮走過去拽住她,問兒跟著。樓下轟轟進來一群人,順子也混在其中,三兩個老幾抬著根棍,棍上懸著半扇豬。戚問兒嚇得失色,她極少見這麽寫實的豬。還是半扇兒。

問兒支支吾吾地,“這……”

蘭妮笑,“沾姐姐的光,今天吃大菜。”

戚問兒登時受寵若驚,又深感惶恐。合著人家為了迎接她,直接要了一頭豬的命。蘭妮帶女兒下樓,問兒隻好跟著。大部隊進廚房了。蘭妮他們在門口張望。戚問兒站得遠遠的,一時手足無措。很快,抬豬的人們出來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到問兒身上。她就是個箭靶子。龐順從人堆裏鑽出來,跟問兒站到一塊兒。人群裏發出笑聲。一個捯飭得幹幹淨淨的老年婦女走上前,蘭妮緊跟著。

順子不失時機地介紹,“我媽。”

戚問兒跟昭君出塞見部落首長似的,半低著頭。順子媽讚道:“一看就是南方姑娘,水靈。”戚問兒來不及分辨自己其實也算北方人。一群人就哄著往大屋去。戚問兒覺得,自己落到這地兒,她就是個動物,要接受多少隻眼睛的審視。難受極了。罷罷罷。既來之,則安之。

中午這頓飯,做得也是轟轟烈烈,那大鍋,那大豬,每一口肉都那麽粗放。問兒麵對碗裏的大塊肉,不大下得去嘴。蘭妮一個勁兒讓,說好吃好吃。順子知道問兒的為難,小聲說:“肉給我,你喝點湯。”戚問兒還是給順子麵子,硬著脖子吃了兩塊。沒想到味道還真不錯。

笑容又露出來了。不過好在席上順子媽一句多餘的話沒問。什麽年齡家庭學曆工作。好像都不在她的考慮之內,隻要見到這麽個人,可心,喜歡,就認準了是兒媳婦似的。八成順子已經私下交代過。這次見,純屬找找感覺。吃完飯,七大姑八大姨散去。順子媽還不歇著,又要給問兒炸柿子丸子。天還熱,遠沒到柿子成熟的季節,但蘭妮懷孕,就想吃這口,不知道順子從改哪裏搞來的,他媽和上麵,把柿子打得碎碎的,擓成丸子下油鍋炸。還別說,個頂個好吃。有了小零食,一家人的下午茶時間到了。戚問兒不好意思吃太多,端端正正坐著。

順子媽道:“姑娘,謝謝你。”

這道謝沒頭沒尾,弄得問兒愧不敢當。順子媽高聲大氣地:“沒遇到你之前,順子,鬱悶,憋屈,遇到你之後,開朗多了。是你救了他!”問兒連忙說談不上談不上。蘭妮也笑著對問兒:“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戚問兒看龐順。順子不出聲。場麵有些尷尬。順子媽起身去裏屋,很快,回來了。手裏攥著個東西,還沒等問兒看清,順子媽就到她跟前了。直接塞到問兒手裏,冰涼涼,黃澄澄,沉甸甸。是個大金手鐲。

“不是……阿姨……別別……”問兒慌亂著。順子媽推讓是個好手,一邊說你來,第一次見麵,我也沒什麽好東西給你,這是個老貨,成色好,也是老人傳下來的……問兒把手掰開,“阿姨,我真不能要……”可不管。人家勁兒大,鐲子已經套腕子上了。戚問兒頓時覺得自己就像孫悟空戴上了金箍。由不得自己。

蘭妮打趣:“我想媽這東西想了好多年,愣是沒有。還是姐有福氣。”順子媽回臉就是一句,“你找你婆婆要去!”戚問兒窘得臉紅。龐順輕聲道:“拿著吧。”戚問兒隻好放棄掙紮,手擺在腿上,長吐一口氣。還好,晚上不在家住。

半下午,龐順帶問兒去縣城逛景點,看時間,晚上來得及就回北京。開車過去一路沒什麽話。問兒已經把金鐲子取下來了,放包裏。縣城有個大湖,風光不錯。湖邊有沙灘,不少大人孩子在玩沙子。龐順跟問兒站在樹蔭底下,湖風習習,戚問兒頭發被吹起來了。龐順忽然道:“嚇到你了吧。他們就是太熱情,心是好的。”

問兒嗯一聲,迅速從包裏拿出鐲子,“這個我不能要。”

“給你了你就是你的,”龐順很堅決,“你要不想要,就丟這湖裏。”問兒被堵得沒話,進退兩難。順子跟一句,“不用有壓力。”問兒深呼吸,點點頭。順子吸足了氣,轉過身,“我愛你。”話很輕。內容更很重。這三個字就是咒語。問兒偏吃這一套。龐順又把這三個字連說了四遍。問兒笑道:“幹嗎,我又不是孫猴子,你也不是唐僧,你念咒沒用。”

“是真心話。”順子深情起來,眼睛都眯縫了,“我媽說的那話對,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現在會過成什麽鬼樣子,就漂著,沒找沒落的。是你救了我,你大慈大悲。你讓我有盼頭了,有奮鬥目標了。”

“你一說,我也就一聽。”

“我說的都是真的。”

“現在談個戀愛多難呀,說句不好聽的,有幾個真心的,”問兒故意悲觀,“你看看這沙灘上,這馬路上,有幾個是一男一女走到一塊兒的,要麽兩個女的,要麽兩個男的,不是閨蜜就是哥們兒,人現在都不談戀愛了,因為不想找那累!相互信任太難了。”

“你可以相信我,我也相信你。”這是龐順在湖邊跟戚問兒說的最後一句話。

回到北京,問兒得閑去冬愛那一趟。見了麵,自然把她這番鄉村遭遇說了。杜冬愛失笑,“怎麽咱姐幾個,都跟豬幹上了,我在曉芸老家那,寄養了一頭豬,劉曉芸是碰上野豬,你是吃了半扇豬。”問兒說我就吃兩塊,就是那架勢嚇人。

冬愛望著表妹,促狹,“你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你媽可是有硬道道的。”

“還沒到那一步。”

“你適合找順子這樣的。”

“啥意思。”

“能由著你呀,舔,捧,掬。”

“惡不惡心,”問兒反擊,“劉大哥不也掬著你,你還不願意呢。”這是她的必殺技。冬愛臉色沉下來,說兩碼事,都不是一個年齡段。也是老話。問兒見姐姐不高興,改口道:“剛我來的時候,在小區裏看到個人,我還當是劉大哥呢。”冬愛說你眼花了。不過問兒這麽一提醒,她也覺得奇怪。包括前兒遇到那回,劉毅在這小區裏出沒,已經好幾回了。雖然這麽想或許有點自作多情,但杜冬愛總覺著,劉毅是為她來的。莫非,他為了跟她多接觸,又在這小區租房子了?過去他就這樣。冬愛越想越得意,她暗暗打算,真要是那樣,她一定跟劉毅來個“重新開始”。考慮到這一層,冬愛本想跟曉芸探探口風。但再一琢磨,算了。他們接觸也少,而且一問,顯得她太上趕著,難免被人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