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婚,劉曉芸的時間一下多出來好些。鋼管舞還在跳,但僅僅這個是不足以填滿離婚後空出來的空間。曉芸想讓自己豐富起來,確切地說,她要體現價值。過去,她的價值是在婚姻、家庭上體現得多一些,當然工作上也體現了,不過魏勇空降過後,她覺得自己在目前的工作上,已經到天花板了。再幹下去,無非是因為慣性,為了基本的生活保障。她現在自己能做自己的主,她必須尋找更大的天空。長篇小說處女作《花路》的出版遙遙無期。師兄就給了一句話,說別急,領導正在看。那就隻能等。曉芸認為自己應該先做點別的。當然,她還是要做內容的,事實上,在軟文寫作這方麵,她還是圈裏的權威,多少公司排著隊等她寫公關稿件。這都賺錢的。可以貼補生活。但曉芸現在是挑著接。她也想過當編劇,甚至還報過一個線上的編劇培訓班。也有朋友介紹她去一個大編劇開的工作室。她去了。人家是團隊作業。

對於她這個空降的外來人口,小組長是不大歡迎的。人家明確跟她說,“你是外頭進來的,我們都是裏頭出來的,”曉芸不明所以,問什麽外頭裏頭,人家又報了出處,這下挑明了,意思是人家都是學編劇的科班出身,她不是。所以,她隻能打下手,幫他們搜集資料。曉芸當即說:“行。”她就觀察,反正她的目的是熟悉,熟悉產業的整個流程,她對一切都感興趣。打下手也沒問題。不過當她把這些話跟冬愛說的時候。杜冬愛朝半空呸了一聲,唾沫落進運河裏。

大運河河北段開通了,冬愛找曉芸坐遊船。兩個人站在甲板上,都戴著帽子,墨鏡。兩岸風光如畫,花紅柳綠慢慢後退。冬愛抱打不平,“還他們是裏頭出來的,你是外頭進來,這玩意兒,光裏頭出來可不成,得見真章!寫出來才是真本事呢。”曉芸一笑置之,說她不在意。冬愛出主意,“我要是你,我就上網寫,幹嗎受這些人的氣,就寫小說。別等著出書了,這都是後麵的事兒,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讓大家看到你。”停頓一下,“或者幹脆寫劇本兒。”

曉芸摘掉墨鏡,她盯著冬愛看。雲層遮住太陽。船體吃水處不斷產生漣漪。冬愛思忖片刻,忽然說話了,“你要真想表達,直接當編劇,當導演好了,自己來,現在拍攝那麽方便。現在不是精英壟斷電影的時候了,拍攝的權利隨著技術的進步已經下放了。問兒之前不一直都在幹這個事情,現在也在幹,每天拍拍怎麽養花的視頻,當然,她這屬於綜藝,你要幹就幹故事片。”

一席話說得劉曉芸心潮澎湃,但她不得不問一個實際問題,“錢呢。”

杜冬愛靠在圍欄上,“你先別想這些,你先告訴我,你要表達什麽?”劉曉芸說我就想表達當下女性的處境、狀態,困擾、希望。

冬愛說你這個可就太大太模糊了,“什麽女性,城市女性還是鄉村女性,老年女性還是中年、青年女性,還是女孩子,對吧,是讀過書的女性,還是沒怎麽讀書的,是做什麽職業還是家庭婦女?這都不一樣,你自己把本子做好,我幫你找錢。”停頓一下,“其實集團也有那種做扶貧紀錄片的投資,但你有項目計劃書,或者有劇本,比如說你要是做你們老家的女性的故事,也許可以納入到這個裏頭來,沾沾光。當然,如果你覺得想走商業化路子,也可以去找人,看看能不能投點兒。”

曉芸激動地要給冬愛擁抱。

杜冬愛輕巧一躲,諷刺地,“知道無聊了吧。”

曉芸愣了一下,道:“婚姻也不是人生的全部。而且我離婚也不是因為……”幹脆截斷,“算了,不說了,跟裹腳布似的,又臭又長。”

冬愛語重心長地,“男人和女人天生就是有區別的,你不能對這種區別視而不見,更不可能抹平。”

曉芸反擊,“說我會說,你不也逃出來了。”

冬愛笑說我那是淺嚐輒止,你這不一樣,十幾年,有兒子,公公婆婆也肯幫襯,你就是煩了惱了,這婚姻擺在那兒當個花瓶,看,也不錯。

“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曉芸拍了冬愛一下,“反正我永遠記住了,你姓杜,我姓劉,你是不會為我說話的。”

“哎呦,這上綱上線,那咱倆還都是女的呢,女的肯定幫女的。”冬愛聲音忽然溫柔起來,“我隻是覺得,要說杜世衡不愛你,好像也不是事實。”長吸一口氣,迅速吐出來,“有些方麵,他確實做得比較自私。但可能也不是他個人問題。”曉芸覺得這話說得好笑,“那是誰的問題。”杜冬愛說:“是千年的教化,女人在進步,經濟上獨立,思想上、情感上也有更多要求,但男人卻原地踏步,這種落差導致了很多矛盾。但我們不能因為這種矛盾就否認了婚姻。你把自己從婚姻裏摘出來了,然後呢,你不還是要填補空白,填補真空麽。僅僅用事業填,就足夠了麽?”這一席話下來,劉曉芸再度陷入沉思。她覺得冬愛說得不是沒道理,但有一點她想要糾正,實際上,她越來越覺得,婚姻未必是剛需,但情感上。

包括冬愛也是如此,沒找到合適的結婚對象,但情感生活上,一直沒停止尋找。哪怕她去找人生孩子,想讓孩子歸自己,本質上也是想通過生育,建立一種母與子的這種天生的牢不可破的關係。人,歸根到底,都是需要愛,渴望愛的。但尷尬的是,在當下的環境之下,愛情這個東西,簡直就是稀世珍寶。不能想,也不敢想。隻能隨緣。那麽,事業的奮鬥,似乎就成了唯一的能有固定回報的選項。

冬愛見曉芸出神,又補一句,“我可告訴你,杜世衡都吃了好幾回安眠藥了啊!”劉曉芸唬了一跳,問什麽意思。冬愛道:“我也是聽二嬸說了一嘴,說世衡睡不著,老吃藥,量還特別大,弄得她以為她兒子想不開,吃安眠藥自殺。”曉芸長出一口氣,說不至於,杜惜命,不會想不開。杜冬愛又嘿嘿笑,“我說也是,人又升了半級,過去是副總經理,現在據說是總經理了。”

曉芸問緣故。冬愛說之前的總經理好像有點問題,被拿下了,世衡就暫時扶正了。曉芸說恭喜。冬愛道:“後悔了吧。”劉曉芸也不客氣,“你都沒後悔我後悔什麽。”

杜冬愛沒反應過來。

曉芸補刀:“杜總就升點小官,擔名不擔利的。還不如劉總,賺大錢,發大財。實打實,肉眼可見的實惠。”冬愛被刺到痛楚,在甲板上就追著曉芸打。兩個人鬧了一陣,被安保人員製止了。等到了河北地界,下了船,上了碼頭,劉曉芸才輕描淡寫來一句,“要是劉毅回頭,你願意麽。”

冬愛考慮了好久,才說她也不知道。

這趟回去之後,劉曉芸有事幹了。她連天加夜地找選題,想故事。但凡有一點思想的小火花,就立刻跟冬愛交流。隻是,她提的幾個方向,都市女性的生活故事,還有職場故事,杜冬愛都覺得太淺。沒什麽深度。沒有自己觀察,缺少一雙發現的眼睛。要麽就是細節不夠。還是對客體不了解。

曉芸揶揄,“哎呦,真行,女哲學家,現在說話都開始‘主體、客體’了。”

杜冬愛說:“藝術不能沒有哲學。隻不過藝術要形象化。”冬愛建議曉芸讀讀易卜生,他的幾個東西,畢竟是現代戲劇的肇始。冬愛下指令,“不是讓你學他的文筆,是要學人家怎麽來看到這個世界,用什麽樣的眼光去解構現實,某種意義上,你不也算是另一種‘娜拉’麽。”曉芸讚說你真厲害,你不當博士誰當博士。杜冬愛笑笑,她沒告訴曉芸,這些建議,不光是她個人的看法,有些則是尚銳聽了她的敘述後,幫忙出的主意。

她對曉芸說,你為什麽不考慮以曉芹為原型做個本子。劉曉芸道:“她,亂哄哄的,不知道怎麽說。”冬愛說:“你換個視角,用文樂的視角,孩子的視角。你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包括以前的《城南舊事》,都是孩子的視角來看待問題,用孩子的視角看整個鄉村社會的變化,也寫鄉村女性的選擇。你覺得婚姻是王八蛋,可人家鄉村女性,縣城女性,反倒勇敢愛下去。這裏麵有很多值得玩味的東西。文樂跟姑姑的關係,跟奶奶的關係,跟媽媽的關係,他也是個留守兒童,但父親不在了,爺爺不在了,鄉村社會在無父之後,父權崩塌之後,人們怎麽麵對這個真空。是不是跟你的處境很像?這也方便找到共鳴。”杜冬愛越說越激動。曉芸心懷戚戚。

這個故事太好了,太天然了,太自然了,太中國也太鄉村,太是一個“發現”了。父權崩塌後,在這個真空中如何重建另一種秩序。不正是她麵對的問題麽。劉曉芸似乎也忽然明白了她一直這麽心疼文樂的深層的心理動因。她跟文樂,根本就是一條藤兒上的。

說話間,杜冬愛手機響。是二嬸賴尋芳打來的。她問冬愛在哪兒。冬愛覷了曉芸一眼,往旁邊站了站說話。“幾個朋友,一起出來玩呢。”

賴尋芳道:“多想著點世衡。”

杜冬愛應付著。掛了電話,她本想跟曉芸說說,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主要好不容易坐船到這麽個好風景的地界兒,冬愛不想掃興。

離了婚,杜世衡最煩放假。他不願意閑下來,在家,父母看著他難受,他看著父母也難受。久而久之,內部矛盾也產生了。賴尋芳要帶杜敬回老家去。世衡說:“你們回去,飯飯怎麽辦。”尋芳氣撞腦門,“你的兒子,你問我們怎麽辦,你要帶不了,我就帶老家去,在老家上學。行麽。”世衡不同意。

尋芳語氣鈍鈍地:“或者你再找一個。”

“找一個什麽?”

“老婆。”

“你不是說剛離婚的人保持一段空窗期那是對前任的基本尊重麽。”

尋芳吊著嗓子,“人家都不尊重你了,你還在這兒彬彬有禮呢!”

世衡咕噥,“那天是我太激動,我覺得曉芸不會那樣。”

“會不會也都這樣了,”賴尋芳長歎,“你等吧,等到人家找了,你受了刺激,自然就待不住了。你才多大,又前途大好,你愁什麽?天涯何處無芳草?分分鍾的事。”

“媽,瞧您說什麽話。”世衡不樂意了。

“幹嗎,你什麽意思?你還想著她呢。”

“我有不對的地方。”

“哦,你不對,早幹嗎去了,天下可沒有後悔藥!”說著,賴尋芳就去拽杜敬,嚷嚷著要回老家。說留在這兒,貼錢幹活兒還生氣。

世衡突然大叫,“你再這樣我吃安眠藥了!”

尋芳跟被點了穴道似的愣著。跟著,眼眶紅了。

杜敬對兒子喝道:“你看看你現在都他媽的什麽樣兒!你要死可以,先從我身上跨過去!”

世衡無奈極了,“爸……”

杜敬斥:“跟你媽道歉!”

空調突然發出一陣卡拉拉響。機器慢慢停了。飯飯從屋裏探出頭,穿過客廳,到沙發上拿起蒲扇,避著幾個大人走,逃回屋內。

暑氣還沒退散,但秋天確確實實來了。早晚涼,杜冬愛穿起了風衣。二叔二嬸的告別宴,她沒能吃上。因為杜敬和賴尋芳這次是不告而別。飯飯沒帶走,還是由世衡這個親爸照顧。但等尋芳抵達老家,她給冬愛來了個電話。統共兩項指示:一,親人永遠是親人,她希望冬愛跟世衡在北京相互照應。杜冬愛立刻表示這都不用說。肯定的。二,二嬸希望冬愛能發動關係,幫世衡物色一個對象。杜冬愛錯愕,“嬸兒,這會不會太快了。”

“快什麽,總得有個過程,從物色,到談,到定,到有結果,且漫長呢。”

冬愛訕訕地,“嬸兒,我跟您不說假話,我不是不想幫世衡物色,我就是心裏沒底兒。最主要這不已經算是失敗一次了,您不怪我,我自己心裏都愧,您說要再來一回,這個這個……”

尋芳搶白:“是,正因為如此,所以才讓你戴罪立功,將功補過。”

謔。杜冬愛驚得眼皮都跳。

尋芳又說:“以世衡現在身份、地位,想找個人不難,關鍵是要找一個能知冷知熱的。”

冬愛應承著說幫忙留意。不過這種話,人家一說,她也就一聽。她絕對不可能有實際行動。好人不能做。介紹得好,人家不會說你好。介紹得差,人家說你什麽意思,這麽看不起人。況且中間還夾著劉曉芸。她必須考慮各方的感受,必須平衡。過了一陣,二嬸再問。冬愛難為了一番,說倒是有個人選,就是模樣跟世衡不般配,所以沒給您看。尋芳一定要看。冬愛隻好發過去。尋芳第一反應,說了六個字:豬八戒背媳婦。冬愛回了個啊。尋芳又回:她能扮演豬八戒。這就有點侮辱人了。杜冬愛反倒要幫女方說說話,“哎呀,二嬸,家有醜妻,可是一寶。諸葛亮的老婆,還有那誰,大人物的老婆,都不能算漂亮,但是,管用。”

尋芳的回複:怕影響下一代。

樹葉開始往下掉的時候,詹仁德約冬愛吃飯。杜冬愛沒拒絕。他來得正好。她剛好打打前站,曉芸和她拍東西,是要錢的。詹總跟她往來這麽長時間,關係處得不錯,該用在刀刃上了。這趟沒去詹仁德的會所。兩個人正兒八經下館子吃飯。桌還是冬愛定的。又吃烤鴨。

詹仁德一到就說:“杜總,是不是又有事求我了。”冬愛打哈哈。仁德笑得跟彌勒佛似的:“無事不登三寶殿,這一桌飯,不是那麽好吃的。”又說:“不過我也不怕,說吧。”冬愛就勢嬉笑道:“呦,詹總,您都這麽說了,我要不求您點事兒,是不是就太不給麵兒了。”說著,杜冬愛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打算拍片子的事跟仁德說了。詹仁德問她要多少錢。冬愛說:“詹總,咱先別說錢的事兒,等本子回頭寫出來了,先拿給您過目,您要是點頭說好,咱們再說。不著急。”聊著聊著,詹仁德建議冬愛日常備點常用藥。退燒止疼之類的。還重推了兩款救命的中成藥。一個叫安宮牛黃丸,一個叫蘇合香丸。冬愛是中醫藥愛好者,知道這兩款藥品。但價格高,又是急救藥,家裏沒備過。她笑著問:“詹總,是聽到什麽消息了麽。”詹仁德說沒有消息,經驗之談經驗之談。話鋒一轉,“聽說老大要出來了。”

杜冬愛打了個寒噤,沒立刻接話。轉而才笑說:“好事。”

詹仁德又說:“早該出來了。”

“沒問題了?”

“能出來可能定就是沒問題。”

“官複原職?”

“這就不知道了,”仁德一笑,“但肯定不差。”

杜冬愛抿嘴,若有所思。不曉得怎麽了,她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句電影的老台詞,“我胡漢三又回來了”。何德厚如果能全身而退,官複原職。那對新形成的格局,又是一種衝擊。詹仁德特地來說這事兒,是什麽意思呢。杜冬愛摸不透。她想多從老詹這兒了解點情況,但又不知道從何問起。倒是詹仁德先發問了,“你身邊那小子,怎麽樣了。”冬愛說哪小子。她沒反應過來。詹仁德說:“就是你幫他跑路子,他給你捅婁子的那小子。”哦,劉毅。老詹問他必有陰謀。冬愛輕描淡寫,“挺好,聯係不多。”詹仁德哎呦呦地,“你是他大恩人,他還跟你聯係不多。”嗬嗬一聲,“要不怎麽說升米恩,鬥米仇呢。”

冬愛不想說這個話題,就往收藏方麵扯。她從詹仁德的頭像入手,問他收藏的字畫,又從他的籍貫入手,推測他祖上可能出過狀元。仁德被奉承得眉開眼笑,但沒糊塗,“小杜老師,今兒迷魂湯給我灌那麽多,看來我都多做點慈善。”

詹仁德這麽一提。劉毅就又在她心裏出現了。回去一路,冬愛都在想她跟劉毅的關係,還包括劉毅幾次在小區出現的情況。冬愛還是覺得,他回小區,應該跟她有關,沒準又打算租房。不對。人家都買房了。幹嗎租。嗨。買了房也有租的。就這麽胡思亂想著,到小區了。小區業主停車免費,杜冬愛胡亂找個地方,剛停好,剛下車門,她就看到前麵有人拎著個東西,背影有點眼熟。

冬愛小步快走,跟上了。背影大了些,看得更清楚了。那身材,那後腦勺,那發型,化成灰她都認得。劉毅無疑!劉毅似乎也察覺出什麽,微微偏頭,似乎在後看。嚇得冬愛連忙往旁側的單元樓道躲。劉毅往一單元去了。她就住那兒。杜冬愛躲在二單元屋簷底下,隻聽到旁邊乓的一聲響。應該是劉毅在拍門禁鍵盤。這門禁壞了,猛擊是打開的小妙招。

過了兩秒,冬愛探頭看看,劉毅進單元門了。她才躡手躡腳跟上,長吐一口氣,聽聽裏麵沒動靜,才拿出門禁鑰匙一晃,滴一聲。拉開,她進去了。電梯正緩緩上行。電梯右側的紅色顯示數字最終停在9上。他去九樓?冬愛更不理解了。哦,他過去住九樓,難道,他還有什麽東西落在那兒不成。杜冬愛摁下按鍵,電梯慢慢下來了。她走上去,腦子有點鈍,但手最終還是鬼使神差地摁了個九。轎廂迅速上移,根本沒給她思考的時間。哢哢。

電梯震了一下,停了。這電梯垂垂老矣,動步聲響很大。叮一聲,門開了。杜冬愛邁步出去,朝左看,就是劉毅過去租的房子。她跟個地下黨似的,往門口站站,側著耳朵,聽裏麵的動靜。結果,沒什麽動靜。對門那家,倒是傳出鋼琴聲。——對門住著一對老夫婦。老頭特瘦,特省,今年剛重新裝修了房子。他們有個女兒,年紀不算大。估計這老頭起碼四十多歲才生孩子。這女兒頭幾年在外地讀書,現在不知道怎麽樣了。但聽這琴聲,估計回來了。

冬愛輕輕敲了敲劉毅曾經租住的房子的門。沒人回應。奇了怪了。她拿出手機,剛準備給劉毅打個電話。對麵門開了。老頭呦嗬一聲,“哦,十一樓的,對門沒人。”杜冬愛尷尬得恨不得鑽地縫,她用笑容掩飾。老頭身後出現個人,冬愛一抬頭,跟劉毅打了個照麵。兩個人都愣了一下。老頭看著架勢,瞅瞅冬愛,又瞅瞅劉毅,最後還是問他的客人,“小劉,你們認識是吧,”一拍腦門,“哎呦,我糊塗了,這不以前都是鄰居麽。”

冬愛笑得比哭還難看。劉毅麵無表情。老頭女兒的聲音傳出來了,“劉毅哥哥,誰呀。”肉麻。冬愛沒等他女兒出現,趕忙踏上步梯,小跑著上樓。開門,關門,一邁入自家地界兒,杜冬愛的眼淚就下來了。止不住。

明白了,清楚了,了解了,破案了。合著劉毅頻頻造訪本小區,根本不是奔她來的,是奔九樓的女兒來的!

是!人家年輕,又是本地人,有家底,會彈鋼琴,能生孩子。劉毅跟他們,那叫等價交換!人正好找個養老女婿!所以,劉毅就毅然放棄了她這個“老女人”。

也是!她不能生育了。雖然她從未把醫生的宣判告訴過除老媽以外的任何人,可人家笨想也能想明白。越往後走,生孩子,對她來說就跟爬珠穆朗瑪峰似的,幾乎沒可能登頂。過去,她有戶口有房子,占據著優勢位置,現在,攻守之勢異也!人家翻到上麵去了。冬愛又是恨又是怨又是氣,索性坐在沙發上哭得前胸後背都起伏得跟大波浪似的。

哭了一陣也就不哭了。哭有什麽用。她的某些方麵價值在降低。這本來就是不可逆轉,她不能這麽看輕自己,因為她還有別的價值。她對社會的貢獻,她對自我生命的成全,她尋找快樂,也帶給別人快樂,這個過程本身,難道就不是價值嗎?難道就該被否定嗎?她沒再婚沒孩子,難道就是個可憐人嗎?不,她不需要任何人可憐。盡管她自己有時候都會忍不住對鏡自憐。

時間,交給時間吧。杜冬愛用尚銳教給她的,用道家的視角看問題。人生有涯,時間無涯。何必那麽在意一生一世的繁華,因為在此之上,還有永恒不變的“道”。隻要把視角拉遠,放大,用太陽或者月亮的視角看世界,還有什麽好爭的呢。再換一種視角,用生命的視角來看世界,生命可以是剝離了人的屬性的存在。它可以是人,更可以是花鳥魚蟲,神仙鬼怪,《莊子》裏的蝸牛觸角上的戰爭,說的不就是這個問題麽。

一個俯視,一個仰視,兩種視角,看清了,那就不該煩惱。活著吧!別問意義,隻要你活著,就有意義,這個意義也許你不知道,但不必糾結,它必然有。這麽內心一番風暴後,杜冬愛似乎平靜了。

她呆呆坐著,入定了一般。時間都靜止了。有人敲門。冬愛這才回過神,“誰?”

“我。”是劉毅。

該來還是來了。杜冬愛胸中的那口氣,又堵上了。“我有點不舒服,回頭再說吧。”她保持禮貌。

“你開開門。”他堅持。

杜冬愛幹脆不回應了。

門鎖一響,劉毅進來了。他指紋能開鎖。這是前一段情緣留下的bug。冬愛無處可逃了。一雙腫得跟桃子似的眼暴露在劉毅跟前。杜冬愛惱羞成怒,心中的火氣噴薄而出,“你還來幹嗎!”

“看看你。”他卻很平靜。

杜冬愛冷笑,極盡揶揄,“可是找著好碼頭了。”

劉毅沒承認也沒否認。那就是承認。“別誤會。”話說得很虛。顯然心裏有鬼。

“沒誤會。”冬愛幹巴巴地。這會兒她智商被氣衝得有點下降。“你過得好,能如願,我為你高興。”

“哭著高興?”劉毅突然犀利起來。

冬愛的心被紮痛了,她劈著嗓子叫出來,“你贏了,行了吧!你是香餑餑,搶手貨,頂肥頂肥的一塊肉!丟到大街上立刻能引來一群瘋狗!是我瞎了眼,錯過了一條大魚!”

劉毅哭笑不得,“你想多了。”

“不是想多,是我有自知之明。”

劉毅往前走了兩步,逼近了。冬愛身子下意識往後仰。劉毅站定了,道:“冬愛,我覺得有些事情,需要跟你說清楚。過去,我們合作,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他的措辭有些不順暢,“我之所以同意,願意,並不是因為你成功,你有房子,你有戶口,”深呼吸,“現在,也不是因為我情況有變化,我就把你跨過去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冬愛鐵麵。當然,她說的也是實話,劉毅的“坦白”,她每個字都認識,但加起來卻很難閱讀理解。

劉毅再吸一口氣,艱難地,“冬愛,咱們都這個年紀了,又經曆了那麽多。說句不好聽,黃土都埋到腰了。你就沒有想過要轟轟烈烈地愛一場麽。”

杜冬愛腦中叮鈴一響。她感覺自己的腦門仿佛被彈指神通打中了。她呆了傻了癡了。劉毅仿佛是個掘墓人似的,把她內心深處埋了恨不得幾十年的文物挖出來了。愛一場。誰不想呢。可是,容易麽?她還能愛麽。杜冬愛的眼淚又下來了。但她不想如此狼狽的自己**在劉毅麵前,她擰著脖子,執拗地,“用不著你教我做人!”

劉毅站著,跟海風中的立柱似的。好一會兒,他才轉身,默默往大門口走。杜冬愛想喊住他,可嗓子仿若被水泥封了,怎麽也出不了聲。終於,門開了又關了。那個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