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一定,劉曉芸整個人都沉浸在劇本裏了。題目想好了,就叫“淺淺的堤岸”。她來自鄉村,那就寫鄉村,以妹妹曉芹、侄子文樂為原型。講一個父權瓦解之後,家庭秩序如何重建的故事。舊的秩序崩塌了,大家庭就好像河道裏的水,悄然漫過了淺淺的堤岸。何去何從,每個人都是迷茫的。

曉芸越想越激動,她打給冬愛,把構思說了,杜冬愛拍案叫絕,“寫,必須寫,你這能拿金棕櫚獎!”曉芸被鼓舞得策馬奔騰。她又找曉芹搜集材料。孰不知劉曉芹已經跟梁春龍到杭州了。一來,補度蜜月,二來,尹嘉譽廠子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曉芹他們在杭州玩幾天,就去海寧報到。

曉芸怪曉芹怎麽不跟她打個招呼。曉芹埋怨,“你自己看看微信。”曉芸往下翻,曉芹確實說了,她沒看到。給家裏人,她習慣打手機。她的微信群多,幾百個。有上萬條未讀信息。經常漏看。曉芹讓曉芸也去杭州“瀟灑”幾天,“姐,你也該給自己放放假了。再說了,你不來,我們跟尹總也不好說話。”掛了電話,劉曉芸原本想跟嘉譽聯係,表示感謝。但考慮再三,還是沒打。她隻跟頂頭上司魏勇通了個氣,說要去杭州見客戶,出差幾天。魏勇當即同意。年中的業績還得指望她劉曉芸,必須開綠燈。曉芸買了票,坐高鐵往杭州去,找到妹妹妹夫所在的酒店。過去,梁春龍對曉芸這大姨子就夠尊重的了(但小氣還是小氣),現在更是禮敬得無以複加。錢也肯出了,幾頓飯,都點了大硬菜,狠花了不少錢。

西湖岸邊,天色暗了,四周燈火輝煌,尤其遠山,紅的綠的光,鬼魅得很。曉芸曉芹手挽手沿堤岸漫步,小風微涼,曉芹斷斷續續哼著小曲。

曉芸聽出來了,是新白娘子傳奇裏的“渡情”。曉芸打趣妹妹說你還唱起來了。曉芹唱得更起勁,換了個歌,唱“渡情”。唱到一半,忽然自言自語,“這個尹總,可真仗義,”搖一下曉芸的胳膊,“姐,你麵子真大。”

“也不是我麵子大,”曉芸否認,“隻是供需搭配上了而已。”

“是帶你們爬山那人麽?”曉芹問裏帶笑。

曉芸嚴肅起來,“你問這個幹什麽。”

“不是,姐,我沒別的意思,”見曉芸鬆弛下來,曉芹繼續,“要真是這樣,那人家這屬於將功贖罪。”

“當人家麵你可千萬別露出這意思來。”

“我傻呀?老把你妹當二百五。”

“離二百五也不遠了。”

“你也跟春龍說說,真幹了,哪怕不合適,也別立刻就拍屁股走人。你們容易這樣,什麽都幹不長,工作三天兩天,感情三年兩年,幾換幾不換,每次都從頭開始,一輩子才幾年?經得起這麽折騰?”

曉芹故作不樂,“姐,你這話我可不同意了,我跟春龍,就是奔著白頭到老去的。”

“最好是這樣。”

曉芹笑不嗤嗤地,“還說我,你自己不也這樣了?我就不信你將來不找了。”

“我出家。”

曉芹故意手攏著耳背,“什麽什麽,沒聽清,第幾聲?出家還是出嫁?”

“出家。”第一聲。平平地。

曉芹搖姐姐胳膊,“別呀,”抬頭望遠山,“人白娘子,壓在雷峰塔底下還要跟男人團聚呢,你怎麽就一輩子單身了。大好年華,沒愛情還能過呀?”

“愛情”兩個字冷不丁從劉曉芹嘴裏蹦出來了。和著這冷風。曉芸狠狠打了個擺子。真跟見了鬼似的。她有過愛情嗎?這輩子。好像有過。剛跟世衡認識那會兒,也許是有愛情的。隻是時間久遠,記憶、感覺模糊了,導致她不敢確認。

她問曉芹,“你有愛情嗎?”

曉芹不假思索,“我哪回不是因為愛情呀。”

“因為愛情,所以過成這樣。”

曉芹有點惱了,撒開姐姐的臂膀,“咱就是農民家庭出身,別老奔著大富大貴去,姐,真的,要知足,上頭是有天花板的,你上到一定台階,必然就上不去了。”

曉芸不想談這個殘酷的話題,轉而叮囑,“你可得有準備,春龍到這邊上班,那就兩地分居了。”

“我對他放心,”曉芹說,“先幹著,如果幹得好,我再帶老二過來。”

“王苑傑呢。”

“先在老家上學。”

“成留守兒童了。”

“這不還有媽和文樂麽。”

“媽也夠累的。”曉芸心疼媽媽。

“媽現在對你可不滿了,”曉芹打小報告,“她覺得你這根本就是煮熟的鴨子飛了,功虧一簣功敗垂成,十年種樹,桃被別人摘了。”停頓一下,“還說,到哪兒找杜世衡這麽好的女婿。”

劉曉芸當即淩厲地,“結婚這麽多年,杜世衡逢年過節回去看過她老人家幾次?把咱們家擺到心上了麽?媽就這毛病,總往上看,其實人根本看不起她,她自己也是,我聽人萍說,媽還想找有錢的呢。經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去逛。”深吸一口氣,快速吐泄出來,“按說自己親媽,不該這麽說她,可問題是人真有錢的,找你一個半老太太幹嗎?人圖你什麽,當老保姆嗎?你付錢就行,幹嗎娶回家。”曉芹見姐姐氣愈發大,不敢吭聲兒了。

玩了兩天,就算度蜜月了。第三天,一行三人往下麵縣去,尹嘉譽已經在廠裏等著了。見曉芸來了,他又驚又喜。劉曉芸大大方方解釋,“剛好到這邊出差,就跟著過來看看,”跟著四望,誇一句,“尹總這廠子規模不小。”嘉譽一向好大,曉芸的奉承他聽著很受用。不過劉曉芸說的也是事實。他是幹起來了,趁勢而起那種。好風憑借力,一年頂十年。用某大師的話說就是,走大運了。尹嘉譽帶著三人參觀,曉芸跟嘉譽並排走,曉芹跟在姐姐後頭,春龍又跟在曉芹後頭。

到生產車間,地上都是飛盤。嘉譽隨手拿起一個,“咱們這質量,基本上就是行業標準了。”說著,他做出個擲飛盤動作,“接著!”是對劉曉芸的。曉芸多少有點經驗。穩穩接住了。曉芹嚷嚷著,“給我一個給我一個。”嘉譽再取一隻再投,曉芹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可等飛盤靠近,她卻大失分寸。那白色的盤子直接擊中腦門。跟太上老君的金剛鐲打孫猴子似的。劉曉芹“啊”的一聲大叫,翻倒在地。

人拉到醫院,輕微腦震**。曉芹反複表示沒事兒。可嘉總不放心,一定要她再照個CT。曉芸跟春龍樓上樓下跑手續,曉芹和嘉譽坐在照相室門口等著。曉芹還在客氣,“尹總,我真沒事兒!”嘉譽說照一個,保險點兒。曉芹大喇喇地,“萬一照出什麽來,你還管我一輩子醫藥費呀。”嘉譽說那必須的。曉芹膽子大,好奇心重,嘴又沒把門地,她突然冒出一句,“嘉總,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嘉譽怔了一下,“好問題壞問題?”

“算了不問了,好像有點不禮貌。”

嘉譽反倒被勾起興趣,“你問。沒事兒,我不生氣。”

曉芹堅持說不問了,說怕得罪人。嘉譽卻不依,就讓她問。曉芹笑不嗤嗤地,“這樣吧,我可以問,但你可以不答。”嘉譽聽了,嚴陣以待。

劉曉芹這才啟朱唇開玉口,“嘉總是不是對我姐,有點意思。”

尹嘉譽輕微咳嗽了一下。沒回答。

曉芹立刻說:“行了,明白了,不用答了。”

嘉譽耳朵根都紅了。

曉芹又說:“反正,嘉總,我可以跟您保證,我劉曉芹永遠支持您,永遠站在您這邊。我覺得您跟我姐,特般配!我姐還老跟我說你,說你身板特直,走路特拉風,特瘦……”看著嘉譽,又改口,“當然現在有點發福了,但男人到這個年紀,就得有點肉才是福相,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你要是追求我姐,我舉雙手雙腳讚成。”

曉芸和春龍拿著一堆單子走過來。“你讚成什麽?”曉芸隨口問妹妹。曉芹、嘉譽都發窘。劉曉芸眼神求證。嘉譽避不開了,說:“你妹人特好。”

曉芹接話,“是,這是實話,我讚同。”

劉曉芹的腦袋沒事兒。曉芹開玩笑說,這麽被嘉哥砸了一下,整個人都開竅了。春龍的事情安排好,大家就各分東西了。臨別前,曉芸問曉芹跟尹嘉譽說什麽了。曉芹道:“沒說什麽呀!就說你,好。”

“多餘。”曉芸批評妹妹。

劉曉芹道:“姐,別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誰知道什麽時候就能遇到。”

回程,劉曉芸要坐高鐵,嘉譽堅決不讓。他跟曉芸說,你就別操心了,就坐飛機,舒服,我安排。又說:“上次咱倆是人在囧途,開車開得昏天黑地,這次,好好享受享受。”嘉譽力邀,曉芸雖覺得受之有愧,但終究卻之不恭。答應了。隻不過,直到快登機,曉芸才知道嘉譽買的是頭等艙。她責怪他浪費。

嘉譽理由很充分,“特殊時期特殊對待,這不是口罩問題還沒過去麽。”

一切就位。飛機上天了。曉芸有些尷尬,人家以禮相待,一路上她不吭不哈,不好。可她又實在不曉得說什麽。有旁人在還能打打岔。現在兩個人並排坐著,算單獨相處,她反倒拘束了。空姐來送吃的。嘉譽打破沉默,問曉芸要什麽。劉曉芸要了橙汁兒。嘉譽沒少要,還做主幫曉芸要了塊毯子,他說飛機上涼,吹感冒了,他是要負責的。曉芸笑說哪至於。尹嘉譽又問她住房的情況,說她那個小區太老,她住一樓,采光也不好。

曉芸無奈,笑,“天天忙得早晚不見太陽,也就不覺得采光有問題了。”

嘉譽問:“你都忙啥?”

曉芸較真,“幹嗎,你覺得我應該閑?”

嘉譽趕忙找補,“不是,我自己基本算脫離文化行業了,所以對你們文藝界特別感興趣。”

“我們文藝界,”劉曉芸用自嘲口氣,“文藝界的門在哪都還沒摸著呢。”停頓一下,“不過我跟冬愛,打算做過個片子,我提供劇本,她拉投資。”

嘉譽立刻表現出極大興趣,“講什麽的,需要客串找我,我零片酬出演。”曉芸笑出聲。嘉譽說自己好歹也當過演員。兩個人你來我往談了許久,曉芸講了自己的故事構想,嘉譽拍案叫絕。曉芸還說了煩惱,比如第一次寫,格式都不太清楚,純屬摸著石頭過河。嘉譽立刻拿出手機要給她介紹編劇老前輩,曉芸說不好意思接觸,他就主動幫她索要劇本樣張,作為參考。

講了好一陣,兩個人都累了。吃了東西。嘉譽很快便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劉曉芸側身靠著,臉朝嘉譽。他的側顏在她眼中顯影,山巒起伏。高鼻子,方圓臉,單眼皮,小佟大為的外號名不虛傳。再看身材,圓滾飽滿,雖然胖了,但胖得結實,依舊能看出舞蹈的底子。他睡夢中的表情。天真憨直。竟有幾分可愛。劉曉芸記得不知道在哪兒看過,說要判斷一個人,就要看他睡夢中的樣子。那時候的他,才是毫無掩飾的。如此看,尹嘉譽竟是個大男孩。想到這兒,曉芸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些笑容。

嘉譽動了一下。不妙。轉身來不及了。快速閉眼,裝睡。嘉譽睜開眼,望著曉芸。一動不動。忽然,他伸手幫曉芸把毯子往上扯了扯。

曉芸驚得渾身發麻,但依舊穩若磐石。假裝還在夢鄉。

初戰告捷後,戚問兒就進入了瘋狂帶貨模式。她做自媒體視頻積累下來的粉絲起了大作用。不過,她最主要的問題還是貨源。綠植端的供貨不穩定。其他選品,由於不夠垂直,量總起不來。畢竟隻有在花友裏,她戚問兒和龐順才算有些號召力。

問兒的作息也顛倒了。晚上帶貨,白天睡覺。龐順還沒辭職,但他總是陪問兒熬到晚上十二點,第二天早上出門前,又總是幫問兒做好早飯。另外,順子還在積極尋找貨源、地塊。這天下班,他非常鄭重地跟問兒說:“親愛的,要不,我們租塊地,或者直接接人家的大棚,自己搞種植,解決貨的問題。”

“那得多久?”問兒存疑。

“真要長起來也快。”

問兒心裏還是打鼓。她沒做過實體。但龐順的意思是,如果養殖基地做起來了,一方麵可以走帶貨,另外一方麵也可以走實體,分銷。路子一下就打開了。光做線上是不夠的。“而且我們有優勢,老家的地,租著便宜,不會被坑。我也算有點種地經驗,我跟霞姐說了,她也願意幹,隻要注意定了,一下就張羅起來了。”

“要投入多少?”問兒問關鍵問題。

“一個大棚,連硬件帶養殖,二十萬。”

“你打算包幾個大棚?”

“最少兩個。”

“咱們有多少存款?”

“不都在你那麽。”順子叨咕。

“投進去,可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知道,所以這不跟你商量麽。”

戚問兒躊躇。她想得遠,這些錢,順子的確都放在她這兒,但這錢存著,是留買房用的。她老媽也敞開了說過,如果兩個人的關係想往前推進,一套房子必須的。遠娥女士的原話是,“要麽,有北京戶口,要麽,有北京的房子,兩樣總得占一樣吧。”戶口是別想了,房子還有點希望。可順子這樣說,問兒又不想把問題點透,說得太白。她隻是虛虛地說:“你通盤考慮了麽?現在,未來。”龐順懇摯並不無憂傷地,“咱們在北京多少年了,”又改口,“哦不,我,我在北京多少年了。”問兒一雙大眼睛望著他,不答。“過去多少年,我都兢兢業業,吃苦耐勞,得到什麽了?真的,想要在這兒成功,就不能按理出牌,必須出奇,才能製勝!問兒,我也著急,我著急怕自己配不上你,達不到你父母的要求,怕人看不起我。所以,隻能破釜沉舟,放手一搏,或許還能有一線希望。”

問兒還是不出聲,但心裏已經鬆動了。龐順又說:“當然,我隻是提議,我不做主,我聽你的,你讓我幹我就撒開膀子幹,你不同意,就當我沒說,我繼續上班,艱苦奮鬥,再幹個百八十年,總有出頭的日子。”戚問兒噗嗤一下笑出來,“百八十年,你到哪兒出頭,到老墳堆裏出頭嗎。”龐順湊到問兒跟前,“真的,周六咱就去,那大棚,可好了!地也肥,養什麽活什麽!”

周末,杜冬愛給戚問兒打電話的時候,她人已經在河北田間地頭了。冬愛問她去那幹嗎。問兒沒說實話,她說來這邊采摘。冬愛揶揄,“好玩的也不知道叫上你姐。”問兒道:“姐,這你就不講理了,怎麽,你這個大忙人,閑下來了?”是,冬愛閑下來了。非主要部門的非主要員工,她的周末有大段空白。但她的心沒閑下來了。事實上,自打上回跟劉毅激烈碰撞,她的一顆心,就跟在鹽水裏泡著似的。難受。她想找曉芸排解,曉芸出差了。找問兒,問兒采摘了。於是隻好化鬱悶為運動。去學校的遊泳館遊泳。

深水區,杜冬愛用自由泳姿遊了兩個來回。到邊的時候,浮標旁多了個人。嘿。又是尚銳。他在鼓掌,誠心誠意地。杜冬愛說:“怎麽樣,算學會了麽。”尚銳道:“必須啊,名師得出高徒,我遊給你看看。”說著,尚銳就開始在淺水區,以蛙泳之姿展示。隻不過,光見四肢撲騰,人就是不往前走。冬愛被逗樂了,心裏似乎也鬆快許多。晚上這頓,冬愛堅持請客。上回是尚銳請的。這次輪到她。兩個人圍著火鍋盆,涮肉,喝冰水。尚銳要了點梅子酒。冬愛原本說不喝。可架不住尚銳勸,還是從命了。但喝了酒就不能開車了。美酒下肚,冬愛柔腸百轉,也沒話,就是歎了口氣。尚銳發覺她不對頭,問咋了。

冬愛撒謊,給自己打掩護,“愁。”

“愁啥?”

“怕考不上。”

“你沒問題,老師師母都挺喜歡你。”

“是嗎?他們跟你說的?”

“孫老師提過,說你有慧根,悟性強,是個做學術的材料。”

冬愛咯咯笑,“我怎麽那麽不信呢。”

“真的,”尚銳放下筷子,用漏勺撈魚丸,往冬愛碗裏放,“我沒必要騙你,下回合適時候,你可以問問師母。”

杜冬愛苦笑,“你這水平,都得考個三四年,我怎麽著不得考到五十呀。”說到歲數,冬愛自己都嚇了一跳。而且在尚銳麵前提歲數,實在不是什麽長臉的事。他比她小。麵又嫩。“記憶力不行了。”冬愛繼續,“學術上也談不上什麽造詣,我就是喜歡校園的氛圍,”自嘲地,“主要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所以還能想想,盼望盼望。”尚銳說你幹嗎那麽妄自菲薄,我倒覺得你是女人裏少有的有智慧的。

冬愛“哎呦”一聲,道:“你這話可是得罪大多數女人了,我是少有的有智慧的,其他都是沒智慧的?女人這個物種,有這麽差勁麽?我跟你說她們就是沒時間,不是被這個,就是被那個困住了,結婚,生孩子,照顧家庭,伺候老人,這都是社會要求,在這之外,才能忙工作,發展興趣。”右手拇指食指伸出來比畫著,“就那麽那麽小的空間,你說怎麽辦,要我說,女人就該解放出來。”

尚銳見她有些激動,附和著。杜冬愛又說:“不過你有一句話說得對,人,生活,關鍵看你以什麽視角去看待,是儒家視角,還是佛家,還是道家,還是法家,是吧。”

尚銳覺得冬愛這樣子實在可愛,逗她問:“那你是什麽視角?”

冬愛吞了個魚丸,放下筷子,“過去,我可能是法家加儒家,前一陣,變成道家了,現在可能就是佛家視角了。”

尚銳憋著笑,“看破紅塵了。”

杜冬愛聲音頓時高了一個八度,“可不就是得看破,活著,除了受苦,沒有意義。真的,小尚,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就得想著為自己的下半輩子打點打點啦。”

尚銳說對,多做好事,多奮鬥,才能有個幸福晚年。

冬愛糾正,“不不,我說錯了,多了一個字,不是下半輩子,是下輩子。要為下輩子打點,你懂我意思麽。”

尚銳愣了一下,舉杯,“懂!敬下輩子!”杯子跟杯子碰了一下。尚銳又探頭探腦問:“下輩子咱還能不能遇到都不知道。”杜冬愛不往下接話了。吃完飯,尚銳提議去看電影。冬愛沒反對。黑暗中,尚銳抓了冬愛的手。杜冬愛沒躲。見怪不怪。她本來就是療傷的。出來已經快午夜。尚銳識趣兒,沒幫冬愛叫車,而是就近找了個中等偏上的酒店。他還挺有原則。房間開了兩個。杜冬愛覺得這男人憨得可愛。等尚銳進來說晚安的時候,冬愛拍拍床,“過來。”

尚銳發怔,跟著,小步前進,腿卻似乎不能打彎。他走到冬愛旁邊坐下,兩個人對望。冬愛覺得他有點好笑。那她就笑出聲來,調侃地問:“你想不想。”

延遲了兩秒。尚銳才答:“想。”

“那開始麽。”冬愛問。尚銳立刻手忙腳亂開始脫衣服,脫褲子。偏偏他褲腰帶係了個死結,弄得涼氣倒抽一頭汗也沒能解脫出來。冬愛善解人意地,“我來吧。”說著,她纖纖玉指伸過去。——她就一雙手特別漂亮。指甲捏著,分辨著,一會兒,結打開了。尚銳兩腿露出來,他穿著老頭款式的四角**。冬愛往床頭一靠,跟地母似的。尚銳慢慢怯怯靠近。好像一頭螞蟻在覬覦大象。他做好該做的準備。剛要打響戰鬥,卻啊的一聲慘叫,繳械投降了。杜冬愛哈哈大笑,她覺得這簡直就是一出喜劇。當她意識到這笑聲對對方實在是種侮辱,便及時收了聲,安慰道:“可能太累了今天。”尚銳囁嚅,“是有點兒……”又說:“對不起啊……”杜冬愛說:“沒關係,早點休息。”說著起身送客。她並不打算留尚銳在她的房間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