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芸剛回北京,杜世衡就聯係她,這回是有“正事兒”。杜敬、尋芳回老家了,他馬上要出差,飯飯沒地兒擱,用世衡的話說就是,隻能讓她劉曉芸這個“親媽管幾天”。借著送兒子的機會,杜世衡第一次進入曉芸的出租屋。不過一踏進去就一臉嫌棄,毫不客氣來一句,“這是人住的地兒嗎?黑咕隆咚的。”曉芸打開燈,又叫兒子去臥室。一房一廳,隻有兩塊空間。夫妻倆在客廳說話。

“可以了。”曉芸洗了手,轉身對世衡。說這話等於下逐客令了。杜世衡一副為你好的架勢,“要不,你帶飯飯回家住,家裏沒人,兒子也熟悉,這成績剛上來,一換環境,就怕不適應。馬上又要考試。”

曉芸說:“我的生活我自己會安排。”

世衡墊步上前,抓住曉芸胳膊,“曉芸——”劉曉芸瞪了他一眼。世衡隻好後退到“安全距離”,“我這一陣也反省了,我覺得我們之間,不見得有什麽根本的、不可調和的問題,再說了,這中間不還有兒子呢麽,你願意看你兒子受苦呀?”

劉曉芸長吐一口氣,“這個不討論了。”正色,“沒別的事了吧。”世衡見勸不住,隻好走到臥室門前,推開,飯飯正趴在挨著牆的小桌子上做作業。“聽你媽的話。”世衡最後叮囑。

入夜了。杜奮特做完最後一張卷子。劉曉芸拿過來檢查,說實話,這小學數學,有的她都快看不懂了。她一邊看著,飯飯一邊拾起桌子上的各種資料。都是寫劇本用的參考。飯飯直問:“媽,你還要上學啊?”

曉芸原本不想回答,可又覺得跟兒子沒必要撒謊,於是說:“有這個打算。”

“你就是因為這個才跟我爸離婚的是麽?”

這問題就有點難為人了。

“跟這個沒關係。”

“那為什麽?”

“原因很複雜,將來媽媽告訴你。”劉曉芸告誡自己必須保持耐心。

“反正,我爸要是敢再找,我就到你這兒來,我不想要後媽。”

振聾發聵。劉曉芸覺得自己好似大夢初醒。她追問:“你爸幹嗎了,帶人回去了麽。”

“那倒沒有。我奶說我爸不能沒人照顧。”

曉芸苦笑。她不屑。這就是男人女人的差別,女人可以獨立生活,男人就必須有人照顧。照顧他的人,又是女人。男人比女人低級那麽多?嗬嗬,還是慣的。養尊處優慣了。再無能的男人,也可以在家裏稱王稱霸。曉芸忽然覺得男人之所以熱衷婚姻,多半是因為無論一個男人無論在外麵混得多差,回到家,還是能夠做主。

“媽,”飯飯忽然跟老媽推心置腹,“您這房子,確實有點小。您想過買個大點的麽。”

尷尬提問。曉芸硬著頭皮模糊回答,“將來會安排。”

飯飯說:“媽,你不回再找了吧。”

曉芸微笑著,“怎麽,你有什麽建議嗎?”

飯飯說:“我不建議你找,你要再找,就不是我一個人的媽媽了。”又忿忿地,“我爸要是再找,並且給我生了弟弟妹妹,我就把姓改了。杜奮特變劉奮特。您要也跟我對著幹,我就再變,就奮特。姓奮,名特。”

劉曉芸被兒子逗樂了。可她又忽然感到心酸。這剛跟世衡分開,小奮特就開始考慮複雜的未來了。劉曉芸自問沒想過再找,她真的覺得,自己這後半輩子,就這麽自己過,就這麽歲月靜好了。可是,她也不敢把話說絕。

人這玩意兒,哪能說得準。萬一呢。萬一見鬼了呢。

那可憐的就是飯飯,因為一旦有變化,他就在這個小小的年紀,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而根據兒子的脾氣,他又是“玉石俱焚”的類型。但聽飯飯描述,劉曉芸又覺得世衡再找是板上釘釘的事,早一天晚一天而已。其實她還希望他再找。再找了。有人接盤了。他也就安泰了。不跟她鬧騰了。最好男主外,女主內,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她會送出祝福,真心的。

“媽,我們能不能去吃烤鰻魚。”飯飯忽然這麽問。“能,當然能,必須能。”劉曉芸一百個答應。她也的確這麽做的。兒子來了。她幾乎不在家做飯,自從單獨出來之後,除了她老媽範菊英在,那就老媽做,她很少進廚房、摸灶台。她倒不是厭惡家務勞動,而是一來一個人,怎麽著都能對付點,犯不著大張旗鼓做飯,二來,她覺得浪費時間。點外賣多方便。或者就吃兩頓,早上中午在單位食堂吃。晚上這頓,要麽不吃,要麽吃點簡餐、代餐。但飯飯來了之後,晚飯就必須安排得有模有樣了。餐廳挨個吃。

這天,劉毅找曉芸見麵,得知外甥在,立刻安排大餐。吃牛排,吃薯條(曉芸不建議吃,但飯飯最愛)。堂哥有一陣沒出現了,這次見麵,八成有事。飯飯坐在靠牆的位置大快朵頤,曉芸跟劉毅沿著走道邊兒,麵對麵坐著。他們有時候說家鄉話,有時候說普通話。家鄉話飯飯聽不懂。也不感興趣。曉芸淡淡地問劉毅最近怎麽樣。劉毅說還行,還說一直想讓她去家裏看看,回頭等忙過這一陣。曉芸沒接話,吃了幾口,突然問他最近跟杜冬愛聯係沒有。

“她跟你聯係了?”劉毅反問,似乎有點緊張。

“偶爾說幾句,也沒什麽重要的。”曉芸撒小謊,“你找她了嗎?”

“見過一次,”又改口,“兩次。”

“然後呢。”

劉毅正色,“曉芸,我跟冬愛之間,有些誤會,你如果有機會,合適的話,也可以幫我做做工作。”

“什麽誤會?”

劉毅不說話了。

曉芸平平道:“她有危機感。”

“她跟你說了?”

“說什麽?”

“危機感。”

“這還用說,這個年紀,你們的‘合作’也失敗了,現在你也起來了,過去是她挑你,現在成你挑她了,她被動了。冬愛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失去主動權。”

“沒那麽嚴重。”

曉芸一笑,“這事兒,關鍵是你怎麽看,你對她究竟是什麽態度,什麽感覺。”

“我也說不清。”

“是現在說不清,還是過去都說不清。”

“過去沒想那麽多,現在有點,”說著,劉毅吸了一口氣,“就那股勁兒就別(bie 第四聲)著。”

“你想讓我怎麽做工作。”

“我覺得,我和冬愛,還是可以相處的。”

“怎麽相處,以什麽身份、什麽立場相處。”

“看她的想法。”

“她是不會願意低頭的。”

“我也沒打算讓她低頭。”

“你是不是有什麽關鍵信息沒告訴我。”

“我相了幾次親。”

曉芸頓時來興趣,“然後呢。”

“然後冬愛應該也知道了。”

“她怎麽會知道。”

“她住十一層,相親對象住九層。”

曉芸想了好一會兒,才說:“過去你對門那個。”劉毅說是。曉芸笑出聲。真有意思。她問劉毅的態度。劉毅說這不都在碰麽,跟著感覺走。劉曉芸這才明確,冬愛應該是吃醋了。她覺得劉毅這一通操作挺好,給她點刺激,沒準關係反倒能往前推進。但劉毅卻矢口否認這是故意給冬愛刺激。在他看來,一切都是順其自然,並非刻意為之。飯飯插話,“媽,你們別老說家鄉話,我能聽懂,別以為我是傻子。”

曉芸問聽懂什麽了。

飯飯一邊切牛排一邊說:“我大舅跟我大姑,有點意思,大舅現在是意思意思,大姑覺得大舅沒意思,將來萬一大舅跟大姑在一起了,我都不知道該叫大舅大姑父呢,還是該叫大姑大舅媽,到那時候,可就真有意思了。”一霎間,曉芸跟劉毅都被逗樂了。

出差回來,杜世衡把飯飯接回家。杜冬愛也來了。她受二叔二嬸之托。過來看看世衡父子“還能不能過得下去”。吃飯,世衡叫了外賣。各種盒子擺一桌子。收拾家,那是小時工的活兒。冬愛來的時候,那阿姨正幹得熱火朝天。地麵是濕的,冬愛洗了手,挑著幹地兒到飯桌旁。還沒開飯。差個飯飯欽點的小龍蝦沒送到。

冬愛坐著喝茶,杜奮特正大聲朗讀英語。一會兒,餐到了,阿姨也走了。三個人圍坐在桌前,杜冬愛對堂弟說你真是沒了女人過不下去日子。世衡起身把微波爐裏熱好的米飯端出來,分到各人碗裏。

“說真的,有時間,你去勸勸曉芸,我覺得,她八成是被什麽人洗腦了。也打起‘拳’來了。”

冬愛說不至於,沒有的事。

世衡較真,“你是不知道她現在過的是什麽日子,黑咕隆咚,比盤絲洞還盤絲洞,她真覺得那麽過舒服麽?十幾年的積累,一下都放棄了?再從頭開始?傻不傻?有必要麽?還是說真有接盤的了?”

“別把人想得那麽壞。”

世衡嘖一聲,“我就是覺得,我跟她是有感情基礎的,然後中間出了點問題,我不對占多數,但也不至於判死刑。你去給她吹吹風,沒準真就回心轉意了。家和萬事興,原配終究是原配。”

飯飯光緊著小龍蝦吃,世衡打發兒子去小茶幾上用餐,安頓好,才繼續跟冬愛說話,“這話關起門來說,人,也要知道點進退,我現在不說青雲直上,好歹也是勢頭大好,我這是念著舊情呢,才按兵不動,我真要動了,會空手而歸麽?”哼哼一下,“一個蘿卜一個坑,真要有別的蘿卜進來了,那後悔都就沒眼淚了。”

冬愛想了想,問:“你的訴求是什麽?”

“複婚。”世衡不假思索。

杜冬愛掂著筷子吃菜,不回答。

“起碼先搬回來總行吧,離婚不離家,也省一份房租錢,慢慢再培養感情,誰的錯誰認,我可以將功贖罪。這總行了吧。”

冬愛失笑,“早幹嗎去了。”

“早不知道姑奶奶厲害。”

“你愛她。”

“當然,”世衡長太息,“過去我是沒意識到,真的,我愛她,我不愛她當初我就不會跟她結婚,這都是真心話。”

世衡的話,杜冬愛本來不信,但想了想,又信了。劉曉芸不是也說過,她跟世衡是有愛情的。隻不過,這愛情經過時間的衝刷,改了,變了,麵目全非了。不是那個味兒了。成了一塊餿了的豆腐。現在世衡想把她改造成臭豆腐,有難度。但杜冬愛還是願意試一試。因為她最近心情也不好,正在想方設法排解。她聯係曉芸。說想去推拿館鬆鬆骨頭,曉芸立刻答應了。

把腳用熱毛巾包好,兩位男技師拿著工具出去了。包間裏隻剩冬愛和曉芸躺在榻上。冬愛在吃酸湯水餃。曉芸嚼著哈密瓜。杜冬愛隨口一句“小度小度把窗簾拉開”,窗簾就立刻拉開了。窗外的世界重新回到眼前,劉曉芸反倒不適應。她又命令機器人關閉窗簾,又讓開燈。機器人全部照做了。冬愛笑說:“幹嗎,自閉呀。”曉芸說這兒可不就為自閉的麽,不想看到外麵。

實際上,這回見麵,閨蜜倆心裏都揣著事兒。是帶著任務來的。可奈何任務難度太大,真碰上了,一時又不曉得如何切入,怎麽開口。時間分分秒秒過去,劉曉芸先忍不住了,她側身對著冬愛,吃完哈密瓜吃西瓜,雲淡風輕一句,“最近跟劉毅聯係了麽。”

杜冬愛水餃立刻就吃不下去了。她放下勺子,抬頭,“沒有,你呢,他跟你聯係了?”

“沒什麽聯係。”

“到底是聯係還是沒聯係。”

“他忙,偶爾發個微信,也是好久才回。”

杜冬愛口氣悠悠地,“人家現在飛黃騰達了,哪有空理咱們。”

曉芸尷尬笑笑,“劉毅不是那樣的人,不過是賺了點錢,還不至於不理咱們。”

冬愛話接得很快,“‘咱們’?我不在這個‘咱們’裏頭,他不能不理你,你跟他是親戚,這是雷打不變的,我跟他有什麽?他不理我很正常。”

劉曉芸背直起來,笑容還掛在臉上,“話不能這麽說,我倒是覺得,劉毅對你,比對我們這些一個門樓子出來的人還上心。”

冬愛說你胡說。

曉芸說絕對不是胡說,“你想呀,親戚就是親戚了,這輩子,我就是他堂妹,他就是我堂哥,還能有什麽變化?但跟你就不一樣了,一切都還在變化中。”

冬愛嗬嗬地,輕斥:“還能怎麽變,除了變老、變醜。”

曉芸見冬愛似乎尚有留戀之意,索性推一把,“說不定還能再續前緣呢。”

“什麽前緣?”

“還可以繼續合作呀!”劉曉芸興致勃勃。

冬愛水果也不吃了,正色道:“他跟你說的?”

曉芸被問得有些被動,劉毅沒說過這話,可話趕話到這兒,她又不好完全否認。於是隻能尷尷尬尬地,“他一直有這意思,不然當初也不會同意跟你合作。前麵那個孩子,被女方帶走了。現在一年也見不著幾次。他不想再要一個呀?”停頓一下,深吸一口氣,“過去想要,現在就更沒有理由不要了。不然掙家業賺錢,為了誰,留給誰?”

杜冬愛沉默。的確,這一層,她過去沒考慮到。正如曉芸所說。劉毅現在發達了,要孩子的願望隻會更加迫切。但這一切,是她不能給予的。她這輩子跟孩子無緣。因此,她不能耽誤人家。劉毅找九樓的女兒毫無疑問是更好的選擇。想到這兒,杜冬愛不卑不亢地,“曉芸,要是劉毅跟你說的,麻煩你轉達,”輕輕一笑,但依舊笑容裏沒有溫度,“當然可以委婉一點,但基本就是那意思,孩子的事,我不想了。”

曉芸著急,“不是……為啥……親愛的……來得及,真來得及,你年紀不算大,現在科技那麽發達……”

冬愛打斷她,強行挽尊,“跟年紀、科技都沒關係,是我自己的想法變了。過去我焦慮,覺得沒孩子,這輩子就不圓滿,老了也麻煩。現在逐漸逐漸我想通了,人這一輩子,挺短的,不是人人的價值都要體現在生孩子上頭。我努力奉獻社會,活出自己,也是一份價值。人類不會因為我不生孩子就滅亡了。對吧。”

曉芸附和著點頭。

冬愛變了個口吻,戲謔地,“你這樣的才應該多生呢。”

“我剛從裏頭出來,還繼續進去受苦呀。”曉芸開玩笑地。冬愛趁機勸,“你呀,脾氣也是太烈,就算世衡有一萬個不是,你也不至於那麽拒絕。我說這話你別生氣,好歹也考慮考慮孩子。老公是假的,兒子總是真的吧,總是從你身上掉下來的肉。”

劉曉芸愣愣看著杜冬愛。她沒料到眼前這個女人突然倒戈,她離婚的時候,她是一百個支持——至少沒反對,現在卻忽然唱起反調來了。八成是剛才她的話引起她的不滿。所以立刻施以顏色給她劉曉芸看看。

曉芸破罐子破摔,淡淡回應,“是,我也不想,但人總是要忠於自己,反正一步一步就成現在這樣了。”

冬愛索性把話說硬,“芸,我不是勸你跟世衡複合,或者怎麽樣,你們兩個,想怎麽著都成。我是為飯飯愁。你說回頭世衡又給飯飯找一後媽,再生個弟弟或者妹妹,問題是不是就複雜了?將來這關係那就不是一般的難處,首當其衝,你兒子就必然難受。”停頓一下,“那小孩兒又是那個脾氣,你是他媽你知道,回頭再做出什麽出格的事兒來……”

心縮緊了。曉芸頭皮也麻。到底是一個姓的。劉曉芸不知道冬愛有沒有跟飯飯交流過。但,她跟飯飯的表達,簡直神同步。不謀而合!

“那你說怎麽辦?”曉芸歎口氣,把皮球踢給冬愛,“想回到從前是不可能了。”

杜冬愛順水推舟地,“完全回去沒必要,但是也不是說不能戰略性調整,比如前進三步,是不是可以後退一步,將來再緩慢前進。”

曉芸沒理解冬愛的意思,看著她。

冬愛道:“比如,你現在的住房條件,是不是差了點兒?那是不是可以考慮,回去住一陣兒?反正二叔二嬸也不在,家裏房間有空餘。你回去住,也方便照管飯飯。”

劉曉芸立刻不高興,她鼻孔裏發出一聲哧,調侃道:“搬回去,抬頭不見低頭見,回頭再發生點什麽故事?”

“不會不會,這個主動權在你,你不許發生,那就肯定不會發生。世衡也不是那樣的人。”

曉芸挑破了,“這建議是杜給的麽。”她還是簡稱世衡為“杜”。

“不不不,這不話趕話到這兒了,”冬愛矢口否認,“你要覺得不合適,就當我沒說。”吃了塊西瓜,話又拾起來,“還真別不信,原配畢竟是原配。”

曉芸嗆,“那你的原配呢,還聯係麽。”

冬愛虎下臉,“你要這麽著我以後一句都不勸你了,這能一樣麽?我跟前頭那位要真有個這麽好的兒子,可能當初也未必離了。”說到這兒,杜冬愛忽然伸著脖子對半空喊,“小度小度,把燈全關了!立刻!馬上!”那機器人果然聽話,瞬間,燈光收起,房間陷入黑暗,隻有窗簾縫漏出細細的一道白光,跟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