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芸把兒子飯飯領進家門的時候,孩子眼睛還是紅的。杜世衡怒發衝冠,要打他,下狠手。當然在奶奶賴尋芳的攔阻之下,小杜總最終隻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可飯飯還是被嚇哭了。且一哭就停不住。他難受,委屈,他不認為自己做錯。他老爸卻向他咆哮,“你這是犯罪知道嗎?你要是幹了這事兒,滿十六歲,立馬就得去坐牢!”聽到坐牢兩個字,飯飯愣住了。他沒想那麽多那麽遠,他隻想把鮑阿姨趕走。

到家了。曉芸倒了杯熱水遞給他。飯飯問:“有蜂蜜嗎?”他想喝甜的。劉曉芸隻好把枇杷蜂蜜找出來——她兒子講究,除了棗花蜜、枇杷蜜,其他的不喝,倒上,攪勻,再遞到他手上。

飯飯小口喝著,眼神定定地,不看她。劉曉芸盯著他看。說實話,很多時候她覺得自己不能再把杜奮特當成小孩看了,他什麽都懂,思維和說話都跟大人差不多,但有些時候他做出來的事兒,還是孩子氣。

沒有尺度、界限,不管不顧。這很危險。

他老爸杜世衡再找的事,飯飯跟她談過。當時還開誠布公,開明歡迎,可怎麽一轉眼就成了下毒了呢。直接玉石俱焚。性子夠烈!曉芸伸手把兒子拉到身邊,她自己坐在沙發上,她用兩腿夾著兒子的大腿。娘兒倆親密無間,自然要說說真心話。

曉芸拽住飯飯的兩隻手,用媽媽該有的口氣道:“你就是再不喜歡那阿姨,也不能這樣。”

飯飯低頭,不出聲,眼睛對準老媽的膝蓋。

“你可以告訴我,也可以跟爸爸、奶奶商量,直接表達你的看法。”曉芸一步一步勸導。

“我說他們會聽嗎?”飯飯抬頭蹦一句。跟石頭裏蹦出個猴兒似的。

曉芸強硬起來,“他們不聽,你也要說,這是你的權利。”

飯飯不頂嘴了,繼續低頭。

曉芸追加一句,“但是你首先要認識到你這種做法是很惡劣和很嚴重的!”

飯飯抬頭,停了一會兒,才迅速地,“媽,我知道錯了,下次絕對不會了。”錯認得很及時。曉芸吐一口氣,行,總算把態度扳過來,“你看把你爸、你奶都氣成什麽樣了,你爸還能承受,你奶奶血壓可是不低。”深呼吸,恨鐵不成鋼。“那個鮑阿姨,真就那麽不好?人怎麽著你了?不是聽說還給你見麵禮了麽。”

飯飯不屑地,“那倆臭錢,真拿得出手,也不嫌寒磣,我早讓我爸還她了。”

曉芸換個角度問:“你不是早都接受你爸要再找麽,咱們不是說好了,都希望你爸快樂、幸福,對不對?”飯飯摳手。曉芸拍了他一下,阻止他這個小毛病,“這種事,你就得慢慢接受。你一天天在長大,終歸要離開家,你爸是一個人過日子的人麽?再說了,你不還有親媽在這兒麽?你要在他那過得不痛快,就來我這兒,媽媽家的大門隨時向你敞開。”

杜奮特懇求地,“媽,你就不能跟我爸和好麽。”

曉芸愣住了。她沒想到兒子會說這個。一時半會,她竟不曉得如何應對。

奮特帶著哭腔,可勁兒拽著曉芸的小手指晃,“我愛媽媽我愛爸爸……爸爸愛我媽媽也愛我……那爸爸媽媽為什麽不能重新相愛……我們為什麽不能重新生活在一起……我要爸爸也要媽媽,我不能沒有爸爸媽媽……”

孩子排山倒海語無倫次的陳述叫曉芸無法招架。可她知道,不能讓步。劉曉芸深吸一口氣,跟兒子講理,“奮特,你一定要明白一點,咱們都是親人,你跟爸爸是親人,你跟媽媽是親人,媽媽跟爸爸也是親人。明白嗎?無論怎麽樣,你有爸爸,有媽媽,過去現在未來,爸爸媽媽都在。”

奮特雙手捂住耳朵,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不要我不要……我要爸爸媽媽生活在一起,”停止晃動之後大聲,“我爸真的愛你!”

這大聲的呼喊從兒子嘴裏說出來頗有些荒誕。真叫“替父從軍”了。“你知道我爸為什麽要找鮑阿姨嗎?就因為她長得特像你!我爸正在找個替代品山寨貨,那幹嗎不把原裝的找回來呢,手機壞了都能修,你和我爸也能和好。”

曉芸又是氣又是笑,“這話都誰教你的。”

奮特身子一禿嚕,膝蓋快沾地了,他雙手合十,“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連說四遍。

劉曉芸有點喘不過氣,她深呼吸,又重重吐出來。

此時此刻,龐順也蹲在問兒腿跟前。他也連說了四遍“求你了”。戚問兒一言不發,臉部莊嚴得像尊石像。這趟回京,龐順向她提了一個要求。說這話的時候每個字從他嘴裏吐出來都無比艱難,但說出來了就是擲地有聲,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問兒,要不,我們去石家莊吧。”

“什麽?”問兒明白了話裏的意思,但她不敢相信。龐順,順子,不是死都不離開北京嗎?回石家莊?定居?開什麽玩笑。

“去石家莊立刻買房子結婚。”

“我不去!”問兒立刻把他的手甩開了。北京是首都,她北上是要來祖國的心髒、中心的。去石家莊算怎麽回事兒。犯不著,沒必要。龐順解釋著,說石家莊是省會城市,條件、環境都不錯,起碼不比北京郊區差。問兒不得不打斷他,“石家莊是大是小跟我有什麽關係,它就是宇宙第一大莊,那地兒也跟我一點瓜葛沒有!哦,石家莊比我老家省會強嗎?我犯得著從一個三線城市到另一個三線城市嗎?”

龐順耐心地,“咱這不是為了生活麽,隻要去了石家莊,咱們的生活立刻就能上正軌,買房子,結婚,生孩子,歲月靜好地過日子。”

戚問兒背對著他。她明白,龐順的突然轉向,八成是因為他媽。他媽病了,需要照顧。去石家莊是個辦法。問兒隨即轉頭點破了,“你可以把你媽接到北京來,咱這地兒又大,能住下,再說北京醫療條件不比石家莊強?”

順子擰著脖子,“跟我媽沒關係。”

鬼才信。

問兒冷笑一聲,說:“是沒關係,我是說的另一茬兒話,你把你媽接來,先試試,咱們現在發展得那麽好,幹嗎放棄呢。你舍得北京嗎?堅持了這麽多年為什麽?現在走了,不等於前功盡棄了嗎?”

龐順憋著氣,看問兒。眼神裏內容複雜。

問兒趁勢道:“很多時候困難沒你想得那麽嚴重。真的,再堅持兩年,肯定又是一片天。你我都一樣,都是來北京追夢的,離了北京,那日子還是那個味兒麽?”

順子滿臉婉約,惆悵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拉著問兒的手,“你就不能為我犧牲一點兒?”

“我為你犧牲的還不夠多嗎?”問兒搶白。

順子說話的時候身子一起一伏,“我知道我明白,你犧牲了,你愛我,你疼我,”停頓一下,眼神裏含著深情,“可是現在我們不是綜合考慮麽……生產基地離石家莊也近,而且都是網上帶貨,真的,問兒,我不是完全自私的考慮,而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咱們的北京夢該醒,你,我,跟冬愛姐、曉芸姐不一樣,人家有北京戶口,咱們沒有。就算現在勉強耗下去,將來孩子上學,還是得回去。何況現在咱們住的這地兒,也就是一個大農村。”

“不一樣!”問兒銳叫,“能一樣嗎?”她真的激動了,手都有點不受控製,跟暴風中的樹杈一樣亂擺,“精神上不一樣,擱這兒,哪怕是住鄉下,吃著土,那也是在北京!我覺得我還有盼頭,還有前進的動力。你讓我去石家莊算怎麽回事兒?”

順子氣弱下來,“再考慮考慮,石家莊沒你想得那麽不堪,到時候我帶你去看看,那小區環境,看了之後你想法就會變了。”

戚問兒終於忍無可忍,“你就是自私!你就想著你媽!你敢說不是你媽勸你的?以前怎麽沒這種想法,這趟回來,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龐順皺著眉,“我媽我肯定考慮進去,但不是唯一也不是關鍵的因素。”

“你就承認能怎麽著!”

“是,我是為我媽!”順子也包不住火,“誰沒媽,要是你媽病了,需要照顧,你怎麽辦?”

“我肯定給她接身邊,接北京。”

“你這是想當然,北京也不是你們家開的,可以來,來了待得住麽。”

問兒眉毛倒豎,“那你什麽意思,直接說吧。”

“沒什麽意思。”順子囁嚅。

“不就那倆字兒麽,你不說我說。”

“不是……能不能講點理呀。”

“分手!”戚問兒堅決地。

順子不吭聲兒。看他這種態度,她更氣。看看,哄都懶得哄了。問兒狠狠抓了一把身邊流蘇樹的葉子。小樹疼得頓時亂晃。“分!誰不分誰王八蛋!”問兒再次強化。說完她就要“離家出走”。很遺憾,這回順子沒攔著她。因為這,她哭得更厲害。她本想投奔冬愛,可畢竟大姨來了,她這麽梨花帶雨地去了。大姨說她就罷了,保不齊她老媽很快也得知道。那就出了大糗,丟了大人了。

問兒聯係張冉。她過去的同事。打電話過去,張冉立刻叫她去家。冉冉懷二胎了,正在待產,肚子老大。聽到問兒跟順子的事,她立刻站在問兒這邊譴責順子,“人窮誌還短,這哪行呀!”戚問兒附和,“真的,以前我還對他抱有希望,現在,看得透透的。”張冉又往回勸,“不過你也別想得太嚴重,估計順子也是暫時有困難,”忽然小聲,“現在在北京,你想找一個正兒八經結婚過日子的男的也難。沒本事的,窮,有本事的,保不齊就要共享。中不溜的,那眼睛也都在頭頂上,個挑個揀地。順子算不錯的。”問兒明白自己跟張冉是兩個思路,沒必要彼此說服。

晚上,張冉老公回來了,問兒知道待不下去,於是找了賓館住下。張冉在公司舊群裏發問兒的消息。毛歡很感興趣,主動找問兒去酒吧玩。要在過去,戚問兒是不會去的。這會子正好借酒澆愁。她跟老韓聯係了。韓榜也回國了,剛結束隔離,還沒從單位回家。問兒沒麻煩他,跟毛歡在酒吧碰頭。

燈紅酒綠間,戚問兒得知毛歡還是單身。毛歡滿不在乎地,“挺好的,沒事兒,就多掙錢,搞事業。感情?”仰頭自己灌自己一口酒,“去他媽的!”有個人湊過來了。問兒一轉身,韓榜站在她麵前。問兒頓時哭了。老韓摟著問兒,拍她的肩膀。

問兒莫名覺得委屈,她的北京故事,是借著老韓開始的,現在,老韓又來了,那是不是意味著,一切該結束了呢。想到這兒,戚問兒哭得更厲害。毛歡卻不受問兒影響,他跟韓榜握了握手,“我知道你,問兒的鐵杆兒,”又自我介紹,“我是她前老板。”毛歡笑嘻嘻地,“我怎麽覺得看你有點麵熟。”韓榜說,是麽?毛歡說沒準上輩子咱們幾個都碰過麵。戚問兒哭了一陣,也就不哭了,她坐在那兒,呆呆地。她身旁毛歡和韓榜熱聊著。

場子裏忽然換了種音樂。更激烈更刺激。戚問兒突然站起來,直直走到舞池。人們被她的氣場震懾,紛紛讓開,圍成個圈兒。過門結束,進入主旋律,戚問兒舉起兩臂,陡然金蛇狂舞一般晃起來。

杜世衡來接飯飯回家,劉曉芸叮囑他把孩子看好,要多教育。且要注意教育方法。世衡立刻表忠心,“我跟那人,就是走個過場,是熟人非要介紹,抹不開麵子。”停頓一下,略帶諂媚地,“跟你不能比。”

“不用比,”曉芸冷冷地,“每個人都有權利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

世衡吃了癟,深呼吸。又問:“那你呢,找著幸福了麽。”

曉芸無奈地,“我現在一個人挺幸福的。”

世衡朝外瞧了瞧,“門口那大紅車,是你的吧。”

劉曉芸心中一驚,嘴上不打磕巴,“剛買的。怎麽了?”

杜世衡笑嘻嘻地,“沒怎麽,挺好,人就應該多愛自己一點兒。我堅決支持。”話鋒一轉,“不過曉芸,這個家沒你真不行,兒子需要你,我媽也說你好。”劉曉芸不再多說,表明自己要去上班了。跟著就起身送客。

世衡不好意思再講了。

這一向,曉芸在工作上投入不多,她忙著寫劇本,偶爾也接點兒別的小活兒,所以常常下午才去單位。這天中午,她開著車進單位大院,剛停好,上了幾層台階,就聽到院子裏一陣響動。跟著,一個行政小姑娘追上來嚷嚷,“曉芸姐!您的車!您的車!……”這孩子結巴了。劉曉芸趕忙回身去看。但已然來不及了。

院子裏那輛嶄新的大紅車已經遭受重擊。擋風玻璃碎了,車身好幾個凹癟,車頂上還有墨汁。同事們聳動著。都忙不迭地看熱鬧。不過,肇事行凶的人,還沒跑出單位大院就被保安抓住了。派出所裏,曉芸看到她。沒錯兒,是她。女孩兒。雖然戴著口罩,也擋不住眉清目秀。但她個子比她這個大人還高。細手細腳。

民警對曉芸,“認識嗎?”曉芸說不認識。民警又對女孩,“說說吧。”曉芸聲音輕柔,“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女孩大聲,“沒誤會!你這車怎麽來的,自己心裏不清楚嗎?我還得告你詐騙!”說著,還朝曉芸吐口水。

劉曉芸趕忙跳開。民警控製住女孩,又問她姓名年齡等基本信息。問了好幾遍女孩才開口,“尹依絲。住燕郊!”聽到這女孩的身份信息,劉曉芸不自覺地咧了一下嘴。

尹嘉譽趕來得很及時。兩方順利和解了。他反複跟曉芸解釋,說不知道為什麽女兒會這樣,孩子是有點偏激,但肯定有誤會,他一定會去消除影響、補償損失。

劉曉芸說車子有保險。又多說一句,“你是不是沒怎麽在人家娘倆身上花錢。”

嘉譽激動了,“不是,我給女兒沒少花錢,可我憑什麽給那女的花錢呀!”

別人的家事,曉芸不予置評。但邏輯線很清晰了,尹依絲的過激行動,沒準是被她媽教唆的。而仇恨的原因,八成是因為她們覺得她劉曉芸是三兒,從尹嘉譽這兒白嫖。曉芸能理解,但是不接受。她現在逐漸明白了冬愛過去的遭遇,女人,無論你得到了什麽,外界的第一反應,總是會覺得你不是靠自己,而是靠男人。關鍵是汙蔑你的人往往是同類。這就有點可怕了。

車要拿去修,曉芸隻能坐公交回家。不消說,明兒她出現在單位,就又是新聞女主角。她懶得解釋,也沒法解釋。到家,杜冬愛來電話,口氣很急,她說疫情馬上要放開了。讓她早點備藥。

曉芸應付著沒當回事兒,等新聞出來再上網搶,晚了。天黑了,曉芸覺得頭有點昏,量體溫,高了。她倒了白開水,坐在被子裏,一杯下去,還是不發汗。她抽屜裏翻藥,除了治感冒的中成藥,沒有別的。退燒藥緊缺。她顫顫巍巍把藥和上,一口氣喝了。回**竟覺得坐不住了。隻能躺。

躺著也難受。曉芸望著天花板,眼前天旋地轉……電話又響,還是冬愛打來的。

杜家客廳,杜世衡快速收拾著,一大包藥,拿塑料袋裝著。他撕開一套防護服,笨手笨腳穿著。賴尋芳著急,“你瘋啦!不要命啦!這病,挨著就傳染!”世衡大無畏地,“沒事兒,那怎麽辦呀,我姐說了曉芸都快不行了,我還能坐視不理見死不救嗎?”尋芳急得要哭。曉芸的病是要緊。可她更擔心兒子。世衡看見老媽眼眶紅,努力裝樂觀,“哎呀真沒事兒,你就在家把飯飯顧好,別開門,地漏已經堵上了,你不還要熏熏艾麽。還有,打電話給爸,讓他趕緊把該備的藥備上。”

尋芳鼻子嗡嗡地,“這個世界上哪還有你這麽仁義的前夫……”世衡無奈抿了抿嘴。防護服穿好了,護目鏡、口罩戴好了。出發!不知怎麽的,此時此刻,世衡心裏不難受,他反倒有種興奮。是的,他覺得自己在贖罪。自從上次遇到野豬過後,他一直走不出來,老感覺自己欠曉芸的。這下好了,有機會還了。那還猶豫什麽,刀山火海他也要去。

世衡跑著進樓道,敲門。沒人應。他隻好繞到臥室窗子下。好在曉芸住一樓。朝裏看,能看到**的人影。杜世衡敲窗戶。一身白,他跟個鬼似的。劉曉芸偏頭看,她已經難受得見了鬼都不怕了。怕也沒用,跑是跑不了。渾身沒勁兒。世衡著急,到旁邊花池子裏胡亂找個磚頭,當啷一聲給窗戶砸了個窟窿。

他放大聲音,“曉芸!我,世衡,沒事兒!我來了,我來了!”曉芸掙紮著起來,嗓子卻啞了,吐字都不清晰。她從床頭摸到鑰匙,朝窟窿外一丟。杜世衡興奮地說,拿到了,拿到了。

拿到就能進屋了。

一進屋,小杜總迅速操作,脫防護服,放下塑料袋。先倒熱水,給曉芸喂藥。退燒藥,還有網傳的保命中成藥。劉曉芸被扶著起來,也許是受精神鼓舞,臉色看著好一點兒了。世衡摘掉口罩跟她說話。曉芸連忙阻止,示意讓他戴上。世衡不管不顧地,“都這時候了,還顧著這些個。什麽夫妻,那不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麽。反正,今兒我要在這感染了,沒了。也算值了。”

曉芸說不出話,眼睛卻濕潤了。世衡不搞悲傷這一套,他又起身,“我給你弄點蔥豉湯。”他帶了蔥白、豆豉。燒熱水,衝了兩碗。兩個人跟梁山好漢大碗喝酒似的灌下去。曉芸伸手摸世衡額頭。也燙。她趕忙遞溫度計給他。杜世衡滿不在乎地,“別量了,沒事兒。”他累極了,身子不由自主往**躺。但躺倒之前還沒忘記用舊衣服堵上窗戶的那個洞。然後,才跟曉芸並排躺著。驀然之間,世衡的手牽住了曉芸的手。這一次,劉曉芸沒躲開。杜世衡燒得迷迷糊糊,但嘴上卻不停念叨著,“你記不記得我們剛談戀愛那會兒,去延慶的那個山坡,春天,好多桃花……那天天好……咱倆也是這麽躺著……”劉曉芸靜靜聽著,慢慢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杜冬愛發現老媽不見了。打電話,通的,但沒人接。沒多久,侯長娟拖著一大堆菜進門了。冬愛發火,“不是,媽,不是跟你說了,網上訂菜!網上訂菜……”

長娟摘口罩,拿酒精給手消毒,然後往菜包上噴,“沒事兒,就在樓下超市搶點兒,口罩都戴得牢牢的。”不過,不出半天,侯長娟就被打了臉。她渾身發燙,但就是不出汗。冬愛從尋芳那得了辦法,沒有蔥白豆豉,就灌薑湯。吃退燒藥。

長娟發了汗,似乎好點兒了。但過一會兒,又覺得難受。“去醫院吧。”冬愛提議。侯長娟怎麽也不肯。冬愛嚇唬她,“媽,這馬上又到年了,你可別惹事。”

一句話就把她老媽勸服了。可惜到了醫院,人山人海。根本排不上,天黑了,杜冬愛隻好把老媽拉回來。長娟叮囑她戴好口罩,消毒。說把她一個人隔離在小臥室就成。冬愛說自己年輕,沒事兒。還是照常照顧。

到了半夜,侯長娟呼吸有點困難了。杜冬愛急得四處打電話求助,看有沒有什麽朋友能協調個床位。何德厚、詹仁德已經出國了。其餘朋友,沒有能辦這事兒的。情急之下,冬愛想到劉毅,他做醫療銷售,可能有路子。劉毅也夠義氣。一個電話,人就來了。他帶了藥,還有血氧夾,呼吸機。來了就給長娟測上,安排上。吸上氧的侯長娟平穩了些。

冬愛坐在床邊兒,劉毅站著。長娟氣若遊絲,“小劉,麻煩你了,你趕緊到外頭去,別感染上。”劉毅道:“沒事兒阿姨,我早都得過了,有免疫力。”冬愛望望劉毅,眼神裏都是感激。長娟又伸手抓女兒的手,抓住了,另一隻手往劉毅那伸。劉毅趕緊上前,半蹲著。等她說話。

侯長娟費盡力氣把她捉住的兩隻手並到一起,這才抬眼望著他們,“人生無常,真的,如果回頭我不在了,你們兩個,一定要在一起。”

杜冬愛著急,“媽,胡說什麽呢……”

劉毅卻大大方方地,“阿姨,您放心,我肯定照顧好冬愛。”杜冬愛不好意思了。侯長娟又說:“我說的在一起,是要有法律保護的那種,行嗎?”

冬愛不答應,“媽,再說我們出去了,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些沒譜的!……”

劉毅笑著回答,“阿姨,您放心,隻要冬愛願意,我肯定……”不行,不能讓他們再說下去了。冬愛蹬愣一下起身,拉著劉毅往外去。劉毅隻好叮囑長娟好好休息。廚房,鍋裏煮著中藥。杜冬愛下意識地拿抹布擦鍋台子。劉毅站在她旁邊。都這時候了,杜冬愛覺得自己必須跟劉毅說清楚。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誤會和幻想。她轉過身,非常認真嚴肅地,“劉毅,我媽糊塗了,胡言亂語,你別在意。”

“阿姨說的都是實話、真話、知心話,我也當真話聽。”

“兩個人在一起,有法律保護的那種,”冬愛苦笑,“你知道我現在什麽情況麽。”

劉毅怔在那兒,表情是願聞其詳。

“我有病,馬上要做手術,切除子宮。”

劉毅一動不動,包括臉上的全部肌肉,都凍住了。

“那就不但意味著,我無法生育,可能還意味著,生理上,我不再是個完整的人,”說這話的時候她不敢看劉毅,說完才抬頭,盯著他的眼睛,“這樣的一個人,你還愛嗎?還值得愛嗎?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怪物。”

劉毅上前摟住冬愛,手繞過臂膀輕拍她的肩。

杜冬愛哭出聲,“有時候我都特別恨!恨老天,恨命運,為什麽我就不能……得到幸福!……”

劉毅扳住她的雙肩,“你配得到幸福,你也應該得到幸福,你是我心裏最可愛的女人。”

“我也可以愛你的!”杜冬愛剛說了半句話,劉毅的頭伸過來了。接著,她感覺到嘴唇軟軟的觸感。她流著淚。她也不知道此時此刻發生這種事應不應該。淚水滑過臉龐的時候她又笑了。窗外,天蒙蒙亮,廚房朝東窗戶外的遠處天際露出一絲橙紅。杜冬愛沉浸在眼前這個男人帶給她的感覺裏,濃濃的,稠稠的,釅釅的,一時之間,她也不知道自己是醒還是醉,是痛苦還是幸福。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