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辦公室,冬愛給曉芸掛了個電話。說要請她跟劉毅吃飯。地點選好了她發過去。曉芸擔憂地,“幹嗎呀,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麽。”冬愛幽默感還沒丟,“沒事兒就不能吃飯了呀。”又說,“我得跟劉毅道歉。”曉芸忙說這哪兒話說的。杜冬愛大大方方地,“你放心,我跟劉毅現在是很好的朋友,沒那麽多這這那那。”

曉芸見冬愛氣勢十足,不好當場拒絕。隻能應承下來。幾分鍾後,吃飯的時間地點都發過來了。

曉芸通知劉毅,劉毅反問,“你跟冬愛說什麽了嗎。”劉曉芸趕忙說沒有。劉毅又說:“是誤會。使壞的是對家公司的人。那人已經被調回南方了。”

曉芸這才意識到事情被複雜化了,她隻好找補,“反正,等吃飯的時候,你就裝不知道,冬愛最近心情估計也不好。咱們就當陪陪她。”劉毅說成,周末見。

這個周末到來之前,龐順沒回北京。過去,基本周五下午人就回來了。問兒起得晚,收拾收拾就要準備直播。順子沒到,她打電話過去。不通。一直到她快下播,人還沒反應。問兒急了,打給嘉譽問情況。尹嘉譽也說不知道。他說還打算找順子打飛盤,說還要把劉曉芸也叫上。問兒心不在這兒,沒多問。心一橫,跟順子的妹妹聯係上了。

蘭妮支支吾吾。問兒著急,“不是,妮兒,到底怎麽了,你哥出事了嗎?你別藏,你得告訴我!”

蘭妮為難,“我哥不讓說……”

“他幹嗎了,違法了還是犯罪了!”

蘭妮小聲,像要哭出來,“媽病了……我哥在石家莊陪媽……”蘭妮懷著孩子,不能去跟前盡孝。

戚問兒腦袋轟的一聲響。這天半夜,龐順才打電話給問兒。他說手機沒電,剛借到充電線。他媽腦充血,在縣城救不了,現在石家莊搶救。人剛脫離危險。問兒顧不上責怪順子,關切地,“錢夠麽,就你一個人?地址發我,我明兒一早過去。”

人命關天。戚問兒次日天還沒亮,就叫了個車,開始了跨省之旅。到醫院也看不到順子媽。住院部不許家屬陪同,順子都沒進去,而是找了個醫院指定合作的第三方機構的護工照看。他就住在醫院附近的小旅館裏。

問兒跟順子著急,“怎麽不去北京治呀!北京醫療條件不比這好?”順子不看問兒。問兒還問。順子道:“我讓去北京,媽不肯!”戚問兒還要問。順子也不耐煩了,“沒跟你說就是怕你急,你回去吧,在這兒也幫不上忙。”問兒滿麵怒容。順子又找補一句,“現在兵荒馬亂的,我沒顧上你,你照顧好自己,等媽這邊穩定了我就回去。”

什麽時候穩定,不知道。戚問兒來的時候一盆火炭,想著這樣那樣幫忙,走的時候一肚子氣。隨著距離順子和他媽越來越遠,這氣又變成愁緒。第一次去順子老家的時候,問兒覺得有些荒誕,但不乏溫情。順子家沒有暖氣,冬天要燒爐子,順子家灶台是燒柴火的,順子家不大幹淨(北方農村都那樣),可她怎麽也想不到,她最終遇到的第一個大難題是順子媽。順子知道他媽血壓高,也給買藥。但老人不講究,一會吃,一會又不吃。不定時體檢,偶爾還整點小酒。中風是意料之外,但也不能不說是情理之中。

而且關鍵是順子對她的態度。這是戚問兒不能接受的,病就病,病也不是她害的,犯得著對她大呼小叫麽。問兒覺得在醫院見到的順子簡直是另外一個人!想到這兒,戚問兒委屈得哭了。人還沒到北京,眼睛已經腫成桃子了。

老媽遠娥女士發視頻過來,問兒掛斷。她不想讓媽媽看到她的狼狽相。來京之後,她隻報喜不報憂。這是尊嚴。可女兒的拒絕,反倒讓遠娥越挫越勇。她又撥語音又打電話,問兒沒辦法,隻好接了。但她選擇先發製人,嚷嚷著,“媽你幹嗎呢,我這兒忙著呢。”

遠娥從第一句話就聽出不對勁,“幹嗎,感冒了還是咋著。”

“沒有。”

“沒有聲音這樣。”

“鼻炎。”

“跟那男的吵架了?”真不愧是遠娥。嗅覺一流。

“胡說什麽呢。”問兒抵死不認。

遠娥立刻出絕招,“我過去一趟吧。”

問兒急了,“不是……媽你到底想幹嗎呀。”

遠娥穩穩地,“我不想幹嗎呀我就去看看你,看看你在幹嗎。”

“媽你就別來添亂了,我這兒煩著呢。”

“煩啥,跟媽說說。”

“現在帶貨不容易。”

“早點死心早點回來。”

“又來了,又來了。”問兒真不高興了。

遠娥趁勢道:“你這麽混著,混到什麽時候是個頭,那小子在北京搞得定房子嗎?”

戚問兒頓時悶了。搞不定。這點她知道,但她仍然懷抱希望,期盼奇跡的降臨。是的,北京是有個能創造奇跡的地方。侯遠娥諄諄地,“問問,你聽媽媽的,你爸也是這意思,出去,體驗體驗,可以了。時間不等人,你真耽誤不起。”

問兒嗷嗷地,“不是,媽你怎麽又繞回來了,我回去,你給我找對象麽,有合適的麽,老家什麽行情你們不知道嗎?”

遠娥嘿嘿一聲,“不是,你現在不是已經有眉目了麽,我跟你爸不反對你跟那小子。要不這樣,你們一起回來,房子問題,咱們家解決,而且你們現在做這個網上的工作,在哪兒做不是做呀,那小子過來,也可以考考公務員,這樣一個體製內一個體製外,日子慢慢不就穩定了麽。你要不放心,可以先不打結婚證,等那小子發展兩年,考察考察,真好了。再補領,不過孩子該生還是生,不等。”

老媽的一席話,戚問兒聽得一愣一愣。好家夥,真不愧是親媽,這曲了拐彎地,硬是為她做了“一世的打算”。可這安排聽著就荒誕。問兒哭笑不得,她說媽,天方夜譚是你寫的吧。又嚷嚷幾句,跟老媽來個不講理,麻絲纏,好歹把電話掛了。

這周末,杜冬愛原本是要叫問兒過來吃飯的。沒辦法,老媽叮囑。說小姨擔心,怕問兒過不好,營養跟不上。她這個做姐姐的,不能不多關心照應。可電話打過去,問兒說在外地出差。隻能作罷。

周五中午的時候醫院卻來了個電話。冬愛的複查,是在私立醫院做的。上次大撥轟體檢有幾個指標不好。現在出結果了。醫生讓她去麵談一次。杜冬愛立刻緊張起來。醫院走廊靜悄悄地,肅殺,冷寂,幹淨得叫人害怕。空氣中有股消毒水味。

杜冬愛進診室,醫生是個中年男人。他是教授,專家,在婦科方麵很有成就。醫生看了看電腦屏幕上的檢查報告,麵容平靜地問冬愛,“你結婚了嗎?”

“結過。”冬愛的胃抽搐了一下。她想不到醫生還問這個。

“有孩子嗎?”

“沒有。”

更尷尬了。她耳朵根子一陣燒。

“還有生育要求嗎?”

這是大難題。杜冬愛考慮了好幾秒,才說:“基本沒有。”

“你的這種情況,屬於多發性子宮肌瘤,子宮收縮受影響,子宮內膜麵積也增加了不少,同時伴有貧血,”停頓一下,“目前看,還是良性的,但是如果進行普通手術,複發率會比較高,所以,你要是沒有生育要求的話,建議切除子宮。”

杜冬愛眼前一黑,心像被萬根針紮著,“什麽?”她下意識脫口而出。過了一秒,視線才重新清晰。“大夫……還有其他辦法嗎?”醫生依舊保持平靜,“這是最恰當的辦法。”杜冬愛說了聲謝謝,恍恍惚惚站起,恍恍惚惚出門,可是,走廊這段路她顯然無法走過去了,她扶著牆,坐在牆邊的椅子上。空氣好像都稀薄了。她大口呼吸。眼淚下來了,越流越多。

她委屈,她怨,她恨,她怪老天不公!為什麽就不能給她個孩子。她深深恐懼著。切除,切除……切除!多麽恐怖的字眼。那可是個器官!女人獨有的器官!她不敢想象,一個被摘除了子宮的女人,還是女人嗎?冬愛一路開車,一路流淚。

她給老媽打電話。沒辦法,她隻有老媽了。此時此刻,在這個世界上,也隻有侯長娟女士能給她慰藉,不會看她的笑話。“媽……”冬愛不掩飾了,一開口就是哭腔。電話那頭,侯長娟一下就接收到信號了,“怎麽了這是,別哭,怎麽了。”當得知女兒要住院做手術,長娟甚至還沒來得及細問到底是什麽病,就立刻表示馬上來京。

沒希望了,沒希望了。杜冬愛癱在沙發上。是的,癱。身子放平,手放在肚子上,頭抵著沙發靠墊,跟身體呈九十度折角。眼淚流幹了。她哭都不想哭。剩下的,隻有感慨、無奈。她忽然感覺自己這輩子很失敗。從小,爸爸希望要個兒子,她被當成兒子養。所以她一直說,她這個女兒當得不徹底,頂多隻能算半個。後來結婚了,成妻子了,但不幸離了。沒孩子。她不是完全的女兒,不是妻子,不是媽媽。現在,可能連一個全全乎乎的女人都不能算是了。

那她是誰?杜冬愛忽然覺得自己的這一追問很有哲學意味。什麽是女人?誰定義了女人?缺少了一個女性器官,還是女人嗎?沒有任何社會賦予的女性角色,還是女人嗎?做女人的好處是什麽?冬愛不得其解。罷罷罷。好在,她還是個人。

這一點是可以百分百確認的。

她是人。那就要活得有人的尊嚴。

想到這兒,杜冬愛又坐起來了。她拿起手機,給曉芸打電話,取消了第二天的飯局。她說單位臨時有事兒,去不了了。但她建議曉芸和劉毅去吃,餐已經團好了,到了報她手機號就行。劉曉芸及時把最新消息傳達給劉毅了。劉毅問:“沒什麽事兒吧。”曉芸道:“可能真有事兒。別多想。”又說:“那咱還去吃嗎?”

曉芸說不去了。

侯長娟坐最早一班車,飛也似的來了。她女兒杜冬愛已經恢複平靜,至少表麵上看不出任何異常。長娟到的時候,冬愛正在煮花草茶。具體病情,需要做的手術,長娟在火車上已經跟女兒詢問清楚了。一見到冬愛,她先哭了。

杜冬愛反勸,“媽,瞧您,您不是來照顧我的麽。”

“你怎麽辦?”長娟帶著哭腔問。

“什麽怎麽辦,又死不了人,就在肚子上打一個小孔。屬於小手術。”

“我是說你以後怎麽辦!”長娟真為女兒著急。

“沒事兒媽,本來我都不想跟您說的,就怕您這樣。”

“不是……”長娟急得有點語無倫次,“我的意思是,要不要留點希望,現在不是有那種技術,把卵子什麽的保留下來。”

“媽,真不用了。”

聽到女兒斬釘截鐵的結論,侯長娟又哭了。先是“泉眼無聲惜細流”,後變為“大江東去浪淘盡”,最終“驚濤拍岸”。侯長娟悲愴地,“我真不知道咱們家祖上到底造了什麽孽!怎麽就……怎麽就……”斷子絕孫四個字終於還是沒說出口。

冬愛知道老媽會這樣,她也明白老媽的擔心,可她自己心境變了,從滿懷期待,到心如死灰,現在是四大皆空。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她上前抱住老媽,“沒事兒的!咱們會過好的。”好不好不知道,隻能先這麽說。安慰自己,也安慰別人。

到了這個年紀,冬愛徹底明白,人生不是一場進化論。永遠在前進,永遠在攀登。也許,過了四十,一切都會往下掉。但沒關係,不管身處怎麽樣的境地,富貴也罷,貧窮也罷,男人也罷,女人也罷,或者任何樣子也罷,隻要活出意義,她就是個堂堂正正的人。想到這兒,杜冬愛平靜了。

長娟抽泣著,鼻涕流到女兒肩膀上,“什麽時候手術?”還是麵對現實了。“等醫院通知。”杜冬愛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保持著微笑。

苦,生活是苦,從來如此,甜是要自己加進去的。

讓“鮑鮑”來家,不是杜世衡的主意。是鮑女士自己提出來的。原話是,“去認認門,看看阿姨。也了解了解你的情況”。世衡很猶豫,賴尋芳卻舉雙手歡迎。杜世衡覺得,自己跟鮑女士不是一路人。尋芳道:“你就該找個外向的,活潑的,別都跟悶炮似的,日子過得一點味兒都沒有。”停頓一下,“還沒吸取教訓嗎?”尋芳不止一次批評過曉芸是悶炮。

鮑女士到來之前兩天,賴尋芳就已經準備好菜譜了。但飯飯的安頓是個難題。尋芳的意思是,最好把飯飯送到他媽那。世衡懟,“幹嗎,找個女的就不要兒子了?她不是要來家看看麽,要看就看真相。”尋芳說:“我是怕你兒子不高興。”世衡說飯飯不會,他的兒子,最識大體。

是日,又是剁肉又是蒸魚,上桌的都是硬菜。中午快十一點。鮑女士來了。隨手帶了個蒸鍋當禮物。她倒肯說實話,“這是好東西,別人給我的,我也不用,拿過來,正好物盡其用。”尋芳心裏打鼓,臉上卻沒露出來。世衡招呼她坐。鮑女士卻要參觀房間,說“來個room tour”。世衡隻好領著她一個屋一個屋看,尋芳跟著,亦步亦趨。生怕看出什麽來。——劉曉芸的東西她已經清理幹淨了。這房子沒有女主人。唯獨結婚照,沒丟,床底下也放不了。就靠在鋼琴邊上。曉芸一直沒把鋼琴搬走。賴女士眼尖,走過去,“呦,這什麽呀,油畫嗎?杜總還有這技能。”費勁往裏瞅,立刻“自取其辱”了。

尋芳打圓場,“這地兒小,外麵坐。”等三個人重新回到客廳,飯飯出來了。他站在客廳中間,跟他們對峙。一雙大眼跟曉芸幾乎是複製粘貼。他瞪瞪地看。

鮑女士笑容尷尬,望望世衡,“這是你兒子吧,多大啦,真可愛。”世衡還沒來及回答。飯飯就叫了聲阿姨好。

“你好。”鮑女士做作地揮揮手。

飯飯又說:“阿姨,您給我帶見麵禮了嗎?”

鮑女士愣住了。

世衡喝:“不許胡說!”尋芳不好意思地,“這孩子……”鮑女士跟得快,“有,有見麵禮,發個紅包行不行。”世衡要阻攔。但架不住鮑女士心誠,她好歹還是跟飯飯加了微信,硬生生把紅包發過去了。

十二點,該吃飯了。四個人圍坐。賴尋芳主動給鮑拿了個螃蟹。飯飯又嚷:“奶,我要母的,給我母的。”鮑女士連忙把螃蟹讓出來,“我喜歡吃公的,這個給你。”世衡見情況不妙,於是對兒子說,“你夾點菜,去屋裏吃。”飯飯打死不肯。尋芳坐視不管。鮑女士反倒承擔起斡旋的工作,又是說飯飯懂事,又是說一家人就該一起吃飯。弄得飯飯也很感激,上趕著要敬阿姨一杯果汁。鮑女士說她不喝涼的。飯飯又顛顛跑去廚房,說要用熱水燙燙。兩個大人隻好由著他。不多會兒,飯飯端著橙汁兒出來了。

透明的杯子,橙黃色滿至杯緣。

鮑女士受寵若驚,激動得站起來又坐下。端到跟前,飯飯又折回頭,端出一杯冷的來。然後才跟鮑女士碰杯,“阿姨,我特別喜歡你。”世衡和尋芳一臉錯愕。杜奮特的“社牛”出乎意料。鮑女士笑得跟朵花似的,隨著一聲清脆的碰響。她仰脖子暢飲。刹那之間,杜世衡眼睛猛擠了擠。再看。

裝橙汁兒的杯底,似乎有幾個白色小圓片兒。

杜世衡愣了一下,隨即像孫悟空勸唐僧似的,“別喝!”尋芳嚷嚷著怎麽啦怎麽啦。鮑女士當局者迷,還是喝了一大口。情況危急,杜世衡隻好一掌把杯子打翻。橙汁撒了一地。小藥片水落石出了。世衡跟它熟。睡不著覺的時候常用它。

鮑女士一臉震驚,看看地麵,再看看世衡,最後把眼光落在飯飯身上,跟著猛然大叫著跑向洗手間嘔吐起來。

尋芳追過去了。

世衡指著飯飯,眼神像要殺人,“杜奮特!”

飯飯立刻竄回自己屋。門剛關好便嚎啕大哭。

侯長娟也在哭。自從到女兒這兒,知道那事兒,長娟的眼淚就沒斷過。一來二去,雙目總是紅紅的。中午她想喝酒。冬愛也要喝。冬愛說,就讓她在手術前最後狂歡一次。可長娟不答應。她給女兒端上一杯橙汁兒。說這才有營養。中午就兩菜一湯。但都極有營養。一個鬆露蒸蛋。一個蝦滑炒牛肝菌。一個靈芝烏雞湯。母女倆圍坐著吃。

長娟叨咕,“這醫生準麽?動不動就切除,就不能保守治療?你別光看西醫,中醫怎麽說?”冬愛說中西醫都看了,切除是基本的,後續再調理,聽醫生的就行,不是大手術,就在肚子上打一小孔。

侯長娟長歎息,“打一小孔,東西就沒了。人就變成空心的了。”

冬愛平靜地,“我知道我明白,你就是覺得我沒生過孩子,沒能物盡其用,浪費了是不是。”

長娟說:“這事兒,不用提了。這幾天,我也想通了,孩子都是次要的,隻要你健健康康,過得開心。我也就隨你去,不想誰給你端屎倒尿的問題了。”

冬愛咯咯笑出聲。

有人敲門,長娟叫了聲誰呀。沒人應答。冬愛說可能是快遞,說著起來。侯長娟道:“你別動,我去開。”

劉毅站在門口。侯長娟愣住了。劉毅笑得親切,“哎,阿姨,您也在。”長娟連忙請他進來,又回頭喊冬愛。杜冬愛出現了。見劉毅來,她也有點吃驚。劉毅主動解釋,“上次不是說吃飯,你臨時有事,曉芸最近事多兒多,顧不上,我就說那我來看看。”冬愛訕訕地說沒什麽事兒。就是單位那點破事兒。

人來了,家裏的氣氛就不一樣了。侯長娟忙著去盛飯。就娘倆吃,飯做得少。鍋裏湊不滿一碗了。長娟征求過劉毅意見,從冬愛碗裏撥了一團出來,一邊說這都沒動過的別嫌棄,一邊又給劉毅盛湯。長娟理直氣壯埋怨,“下次來,提前說,我多準備兩個菜。”

劉毅說剛好路過,就拐過來看看,我跟阿姨也不見外,要是外人,人家該說我這是專門來蹭飯的了。杜冬愛不說話。劉毅夾在她們娘倆中間,一邊吃一邊讚長娟的手藝。

冬愛能感覺到,老媽的話多,是因為尷尬。之所以尷尬,是因為心裏藏著秘密。她女兒——杜女士即將失去子宮,變成性別不詳的人。這麽一個人,估計是不能指望劉毅這種正在上升期的男人接受的。

侯長娟還在說著家常,但冬愛在旁邊聽著,已經覺得話裏有話了。比如長娟說,“哎,幸虧有你們這些朋友,顧著幫著冬愛,我心裏才踏實點兒”,還說,“你辦事我放心,有時候朋友比兩口子還管用呢,兩口子還能離婚,朋友斷不了。”冬愛聽得直咳嗽。

長娟揣著明白裝糊塗,該說還說。劉毅給麵子,直接給長娟定心丸,“阿姨您放心,我跟冬愛,是一輩子的摯友,這個肯定不會變的。而且,別人的事情我不知道,冬愛的事情,無論大小,在我心裏肯定要停一下。我必須照顧冬愛的感受。”

話說得漂亮,侯長娟喜得跟什麽似的,嘴也把不住門了,一個勁兒說怎麽自己就沒那福分有劉毅這麽個樣的女婿。杜冬愛實在看不下去,半開玩笑道:“媽,有些話你也背背人。”

長娟喝了點小酒,氣性本就上來了,冬愛一激,她反駁的聲兒更大,“背什麽人?小劉不是外人,曉芸雖然跟世衡離了,但咱們還是親戚。”又說:“再說了,我都這麽大歲數了,我還藏著掖著?我怕誰呀!”

吃完飯,劉毅搶著洗碗。長娟拗不過,隻好把這活兒拱手相讓,不過她命令冬愛去幫忙。等於給女兒製造機會。冬愛站在水池子邊,劉毅麻溜刷著碗。冬愛問他要不要乳膠手套。

劉毅笑,“用那個刷不幹淨。”

冬愛打心眼裏不好意思。說實話,她覺得自己配不上劉毅。人現在,是吧,要模樣有模樣,要事業也算有點事業。成熟穩重,大氣端正,冬愛不想耽誤他。想到這兒,她往前站了半步,回頭看外頭,老媽不在外頭。冬愛這才小聲地,“劉毅,有些話,我媽那是賭氣亂說,你別在意。”

“賭什麽氣?”劉毅一下就抓到重點了。

冬愛幹笑了一聲,徐徐地,“最近我處了一個對象,就是以前我那領導,本來我不大願意的,但他意願比較強烈,我媽知道了,覺得年齡差距太大,就反對。這事兒我一直沒跟你說,今兒算是揀日不如撞日,”輕輕咳嗽,“咱倆就是兄弟,我啥事兒都不瞞你。”

當啷一聲。碗掉地上一個。碎了。驚得長娟趕過來。劉毅忙道歉。侯長娟確定劉毅手沒割破之後,怎麽著也不讓他們在廚房待了。

冬愛跟劉毅出來了,兩個人不約而同往陽台走。拉上推拉玻璃門,他們又同在小空間了。劉毅這才說:“好事兒,恭喜你。”

杜冬愛說謝謝。又問:“你跟九樓的那位,處得怎麽樣?”

“早沒戲了,不是告訴過你麽。”劉毅臉色有些不好看。冬愛說聽你說順路過來,我還當順了九樓的路。劉毅解釋說是跑客戶,從馬駒橋拐過來的。說完兩個人都沒話了。

陽光照下來,太熱。冬愛招呼劉毅到客廳坐。不過還沒等侯長娟泡上她力推的棗茶,劉毅便起身告辭了。人出去了,長娟這才露出真麵目,跟女兒抱怨,“人這麽熱情,你還跟這端著拿著。”

杜冬愛長長吐氣,“媽,咱不耽誤人家行麽。”

侯長娟頓時不吭聲兒了。

晚間,冬愛一個人坐在洗手間馬桶上。刷了會兒視頻,笑不出來。再胡思亂想一會兒,她自己也覺得委屈。最近她容易這樣,一會兒,想通了。一會兒,又走進死胡同。鑽鑽牛角尖。隻是這會兒的悲傷,是源於她覺得自己這輩子跟劉毅徹底無緣。冬愛哭了一陣。不哭了。她不想讓老媽看到。所以起身之後,還要去麵盆水龍頭那衝衝眼睛。

洗手間的燈有點老了。亮也亮得有氣無力。她一直說換沒換。冬愛看著洗手台上方鏡子裏自己的臉。她不喜歡自己的臉型。尤其是三十五歲之後。她不瘦。但全胖在身上,臉上沒肉。問兒還說羨慕她。可她自己不大認同。臉上沒肉,是沒福的表現。尤其那一對顴骨,隨著歲月的推進,越來越水落石出。糟糕。再看看,她對自己的發型也不滿意。常年都是這種到脖子的長度。女人都不當了。何必留著,索性剪了吧。想到這兒,冬愛就從抽屜裏拿出剪刀、推子。這推子還是劉毅落在這兒的。他習慣自己給自己理發,推推剪剪,成型就成。冬愛在推子上裝模具。剪好。再推。比平頭長點兒,但絕對不是女士發型了。

剪完,冬愛朝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侯長娟推門進來。她聽到聲音了。她看到鏡子裏的女兒立刻大叫出聲,“幹嗎,你瘋啦!要做化療嗎?不是不要做化療嗎?”冬愛一把抱住老媽,不讓她繼續說下去。長娟理解了,不動了。冬愛不哭,她卻又哭了,一邊哭一邊說怎麽辦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