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團開大會,何德厚複出亮相。杜冬愛坐在最後一排。過去她總愛往前頭坐。現在不同。她喜歡這裏,這個位置,你可以看到別人,別人卻看不到你。何德厚端坐在主席台,腰板挺直。他瘦了,兩鬢斑白。沒染。但氣勢較之前更加昂揚。是啊,他勝利了。至少目前看來,他的再次崛起,是很具戲劇性,也很有史詩意味。作為集團改革的中堅派,何德厚付出了很多。但此一役,他也的確顯露了棱角性格、霹靂作風、過人能力。可冬愛還是覺得,這樣的人,遠遠望著就好。
何德厚某些方麵是超人的。她卻還是普通人。因此,並不同步。何總把她看成戰友真是高估她了。但既然來了,冬愛就沒打算刻意避著他。反之,會議結束,她還大大方方走上去。何德厚正準備出門,看到她,愣了一下。“何總。”她微笑著叫他名字。
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半秒,點了點頭。杜冬愛剛準備再開口,何德厚卻一側身,大踏步走過去了。秘書跟著他。他問秘書車準備好了麽,他馬上要去某某部。杜冬愛站在原處,聽著他的聲音——腳步聲、說話聲漸行漸遠。
嗬嗬,男人。是她把他的心量想大了。把事情想簡單了。不過這樣也好。她倒寧願他恨她。這樣,她也心安些。
周三,公司體檢。冬愛早早就去排隊,整個查下來,該有的毛病都有,不該有的也有。不是這多了,就是那少了。實際上過了三十歲之後她的體檢指標就沒正常過。這兩年更是每年都有十幾項提示。
冬愛覺著自己有必要跟曉芸似的,報幾個班。鋼管舞學不了,過去她學過一陣瑜伽,沒堅持。她打算再考察考察糾正體姿。她肩頸的毛病不小。她就打算在劉曉芸上課的那個大樓學,回頭遇到了,關係自然就破冰了。
曉芸的確還在練鋼管舞。她現在已經能在那根棍子上飛了。從阿那亞回來,她也沒跟杜冬愛聯係。她不是怕冬愛,是怕聽到更多世衡的消息。但這樣一來,劇本的事情,就暫時不好跟冬愛討論了。得緩一緩。
周五,尹嘉譽又來電話。劉曉芸本來不想接,但嘉譽發來消息,說要引薦一個著名編劇給她。曉芸心癢癢,還是“上鉤”了。吃飯地點選的莫斯科餐廳。那編劇年紀是真大,已經有好些年沒寫出東西了,但能說。也懂行裏的事兒。他跟嘉譽,是在一個話劇項目上認識的。劉曉芸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問。老編劇則見縫插針,巧妙地誇讚了嘉譽。說他過去是舞劇的一把好手,唱歌也不錯,現在不做了,實在是業界的損失。尹嘉譽都被誇得不好意思。吃完飯,兩個人先送老編劇回北三環,嘉譽再送曉芸。說這是紳士風度。
劉曉芸沒拒絕。
吃人家的嘴短,何況還幫忙拉了關係,這個麵子要給。車廂裏就兩個人的時候,曉芸認為自己有義務“沒話找話”。她笑著說:“沒想到你還這麽優秀。”
嘉譽嘿嘿地,“謬讚謬讚。”回一下頭,“劉老師,上次那事,是我魯莽了。我主要是一聽說你失蹤,覺得問題嚴重了。”
“聽誰說。”
“曉芹告訴我的。”他不好意思地笑。
瞧瞧這統戰工作。曉芹兩口子都成他的坐探了。劉曉芸不吭聲,表情有些嚴肅。
嘉譽繼續,“劉老師,其實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交朋友,不是說男女朋友那種朋友,就是普通正常光明正大的朋友,”轉而鈍鈍地,“不過也是看您,您要覺得不方便,我立馬消失!”
“沒什麽不方便的,”曉芸口氣輕飄飄地,“這點主,我自己還做得了。”
嘉譽強壓著心花怒放,“是,劉老師,我特別理解您,人和人之間交往,是要看感覺的……感覺這個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強求不來……現在沒有,咱們就按沒有的處理,萬一將來……”
“別萬一了。”
嘉譽腆著臉,“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迅速打方向盤,車子上了高架橋他才說,“這都需要一個過程,慢慢發現彼此的優點、缺點。”
“我有什麽缺點。”曉芸憋住笑。她覺得什麽話,一從嘉譽嘴裏說出來,似乎就有點喜劇色彩。
嘉譽擺手,“不是……劉老師,我不是說您有缺點……這話還是劉毅大哥跟我說的,說愛一個人,喜歡一個人,你不能光喜歡她的優點……還得愛上她的缺點,這樣才算把這個感情給琢磨透了。才能真正的長久。……劉大哥就是,連帶著把冬愛姐的缺點也愛上了。”
“是嗎?”這是個新聞。
“當然,具體什麽缺點,我就不傳話了。”尹嘉譽咧著嘴笑。車子一晃。曉芸連忙提醒他注意交通安全。
晚餐時間,法國餐廳。杜世衡皺著眉頭拿起手機看時間。八點半了。今兒這局,他原本不想來的,可架不住老媽的老同事吳姨安排,說這“丫頭”,特優秀。
法國回來的,事業有成,長得還漂亮。屬於優質資源。杜世衡這輩子就相過一次親。還成了。這是第二回。八點三十六分。一位女士風風火火來了。個子高,瘦。一襲長裙。氣場比他還大。人還沒坐下就問:“你是小杜吧。”世衡趕忙說老杜老杜。“菜點了麽,我不吃牛排。”鮑女士一點都不把自己當外人。
“叫我鮑鮑就行。”這稱呼令世衡尷尬。
菜上來了,鮑鮑不客氣。絲毫沒有斯文的意思。杜世衡原本覺得自己挺能說的,但碰到鮑鮑,他的語言係統就不靈了。鮑鮑屬於中英法文夾雜的語言風格。語速還快。配上誇張的表情,戲劇性十足。鮑鮑不藏著掖著,侃侃而談,不用世衡“刺探情報”,她就主動把自己的經曆、人生觀、價值觀和盤托出。時不時語出驚人,弄得世衡直咳嗽。
“你有孩子是吧。”鮑鮑問。
“有一個,男孩。”世衡謹慎地。
鮑鮑擺手,“別誤會,我雖然自己沒孩子,但我特愛孩子,你有,挺好,我白撿一大兒子。省得費事。不過我也不排除生育啊,這個東西嘛這個這個這個,順其自然,對不對。”
飯局結束到家,杜世衡第一時間就把鮑女士對生育順其自然的態度跟老媽匯報了。賴尋芳說:“當時你吳阿姨要介紹,我就猶豫,就覺得年紀太大。”拿著手機瞅鮑女士照片,“孤拐也高了點兒。”
世衡道:“真要再找,就得抓重點了。”
“重點是什麽?”賴尋芳摘下老花鏡,看兒子。
“重點是找個伴兒,您不說,您跟我爸隻能陪我半輩子,另外半輩子,得委托給別人。”
“是這意思,”尋芳歎息,“你說曉芸要是不作,挺好,可她非作。”
杜世衡不吭聲。他現在一提曉芸就抑鬱。尋芳看出兒子的不自在。拿出手機,刷到問兒的直播,直愣愣一句,“還是年輕點好,還是少讀點書好。你看問兒這,大大咧咧的,多好。”
戚問兒跟龐順的買賣,這一路順風順水。順子租的大棚,有兩個已經出苗了。問兒在前端帶貨,順子還跑了一些分銷商,走批發。整得紅紅火火。唯一的不足,是兩個人都太忙了。有的時候,一個禮拜也見不了幾次麵。龐順得下農村,還得去省城倉庫。回北京的機會少。問兒也晝夜顛倒。有的時候,兩個人隻能靠視頻相伴入眠。這日,嘉譽來找順子。半下午,問兒剛起來,站在院子裏梳頭。
尹嘉譽說:“咱什麽時候組織一次烤肉啊!”
問兒看出他真麵目,“幹嗎,又想請曉芸姐?”
嘉譽嘿嘿,“別說那麽直白成麽。我好歹也是一大老總。”
問兒道:“還遮著瞞著幹嗎,那麽貴的表都送了。”上前拿大板梳戳了嘉譽胳膊一下,“那表呢?”
“退了。”嘉譽說。
“幹嗎退呀!真是!”
“主要是出師無名。”
“啥意思。”
“好好的,送東西也不合適呀,總得有個理由。”
問兒嘿嘿一笑,說我給你個理由,曉芸姐快生日了,送生日禮物不過分吧。紮好辮子,拿起水壺給花兒噴水,“不過我的建議啊,要送就送點實際的,對生活有幫助的,別送這種表啊裏的。”
“你說送什麽?”
“送車呀。多好,多實用,曉芸姐現在沒車用吧。”
“萬一她不收呢。”
“不收你就停她家門口,鑰匙交出去,”戚問兒放下水壺,拿起小剪刀,連著哢嚓掉幾片枯葉,“還沒聽說過送禮送不出去的。”
天黑得不算早,下了班走出辦公大樓,劉曉芸就看到遠遠地,馬路邊,有個人朝她奮力招手。曉芸沒看清是誰,瞅了兩眼,往公交車站去。離婚了,車子歸世衡,她上下班距離不遠,一律坐公交。這一忽略不要緊,人直接跑過來了。離近了,看清了。是尹嘉譽。曉芸想躲,但人都抵到跟前了,又不能不給麵子。她笑著問他怎麽在這兒。嘉譽蹩腳地,“路過。”一聽就是謊話。但顯然沒惡意。曉芸繼續往站台去。
嘉譽說:“你等我一會兒,我去把開車出來,你去哪兒,我送你。”劉曉芸還沒來及拒絕,嘉譽就小跑著往東去。不大會兒,公交車來了。劉曉芸猶豫了一下,沒上去。過了約莫十分鍾,嘉譽開著車來了。一輛紅色特斯拉,簇新。曉芸上車,問:“幹嗎,換座駕了。”
嘉譽嘿嘿笑,“往哪兒去,聽你的。”
“我回家。”曉芸說。跟著又解釋,“馬上要出差,好多活兒還得帶回家做。”嘉譽說了聲走著,車開動了。從單位到租住的房子,距離不遠。公交車,不到半小時就到了。開車更快,十分的路。但這個點多少有些堵,愣是開了四十分鍾。到小區門口,曉芸就表示感謝並要下車。嘉譽不答應,一定要開到單元門口。曉芸拗不過,隻好由著他“盡心”。到樓前,車停好了。嘉譽忙不迭下來幫曉芸開車門。劉曉芸笑著說:“就不請你進去了。”
“不用——”嘉譽聲調拖老長。說著,他迅速遞了個東西到曉芸手裏。劉曉芸還沒反應過來就接著了。低頭看,是個卡片鑰匙。嘉譽語速很快,“劉老師,你沒車不方便,這個車,你先開著。”話音剛落他就轉身要走,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不是!尹總……”曉芸喊。
嘉譽還是快步向前。曉芸不得不拿出百米衝刺的架勢跑過去,終於堵在他前頭。
“幹嗎呀!”曉芸聲音大了,似乎也有點慍怒,“這什麽意思。”
“劉老師,別誤會,我是好心。”
“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話總得說清楚吧,不然不成行賄受賄了。”
“哎呦……不至於……我就是覺著……你有輛車方便。”
“這車是新買的?”
“算是吧。”嘉譽跟個大男孩似的,幾分羞怯,幾分頑皮。曉芸問一句,他就答一句。仿佛他是犯了錯的學生,她是他的班主任。
“專門為我買的?”
“不是……哎呀……”嘉譽撓後腦勺了,“差不多,劉老師,你別想那麽多……今兒不是你大壽麽。”
曉芸愣了一下,她自己都忘了。年齡,年齡。她現在多少有些回避。那過生日就沒什麽必要了。兒的生日,母親的難日。她老媽範菊英,也從來不記得這個難日。不過,嘉譽的“大手筆”,多少令她感動。雖然她也明白他的目的。也就幾秒鍾,劉曉芸便迅速決定了。“這車我要了。”她對嘉譽說。
嘉譽激動地,“對對,就應該這樣,你配,你值得!”
“回頭,價格發給我,我把費用轉給你。”
“不是……劉老師……您這是幹嗎呀……”
曉芸微笑著,“我確實需要一輛,一直沒來得及去看,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忙,”隨即回頭看了車一眼,“車型不錯,顏色也不錯。挺高級的。滿意。”
嘉譽還要分辨。曉芸卻不容他說下去,“那先這樣,尹總,我就不留你了。一會就把價格發我,還有賬號,我轉給你。”話畢,曉芸就轉身往單元樓道去。嘉譽躊躇著,終於還是沒追上去。
樓道裏的燈聽到人來,亮了。曉芸進了家門,點上香,泡上茶,打開筆記本電腦,坐在小方桌前。這一刻,她心裏是滿足的。送車不要,自己買。這事兒要擱其他人,尤其她媽、曉芹之類,怕是要說她傻透了。可曉芸卻認為這一舉動意義重大。她忽然感覺自己小說都知道怎麽寫下去了。她不要被動接受,她要主動選擇。這不是好強,是她選擇的結果。劉曉芸不禁自省,過去十幾年婚姻,便是她被動接受的結果。她從小所有的教育都告訴她,什麽時候該怎麽樣了,該找對象了,該結婚了,該生孩子了。可一切在要生二胎的時候有了變化。身體的疼痛喚醒了她。她又想起打小,在上高中還是去職高的問題上,她哭了三天三夜離家出走甚至要投河,終於換來了考高中的機會。老爸還給她下了死命令,必須考上,不花錢的那種。如果要花錢,交讚助費,就不上。嗬,那時候她真爭氣啊,非但沒花讚助費,還因為名次靠前減免了學費。今天的一切都是她主動爭取來的。曉芹來電話了,一開口就是“姐,你傻不傻”。看看,果然不出所料。
曉芸批評她,“以後,你別瞎拱火。”
曉芹著急,“我的老姐姐,你到底要找什麽樣的呀!還是說,真不找了?幹嗎呀?才多大就守寡。”
曉芸反駁,“離了男人就沒事幹了?就不能活了?行了,別為了你男人的工作,就把你姐姐搭進去了。”
曉芹長歎,旋即又說:“嘉哥真的不差。”
“我沒說他差,那也得有感覺吧。”
“哎呦,牛,實在是牛,”曉芹喟歎著。她又問曉芸生日怎麽過。劉曉芸說不過,單位還有一嘟嚕事馬上還要出差,不說了。迅速掛斷。曉芸靜靜坐著,忽然一笑。有意思。不知怎麽的,這個生日,內心裏真的就海闊天空了。都是女人難過情關。她算是過去了。
手機剛放下又響。是兒子飯飯打來的。曉芸接了。飯飯一張大臉出現在屏幕上。曉芸看周遭環境不對,問:“哎呦,兒子,你這是在哪兒呀。”
“廁所呢,”飯飯低聲細語,“媽,我可是偷偷給你打電話的。”
“幹嗎偷偷,誰不讓?”曉芸嚴肅起來,“你隨時都可以給媽媽打電話知道嗎。”
“不是,媽,首先,我祝您生日快樂,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我還給您畫了一張畫,等會兒發您。”
曉芸被兒子這老氣橫秋的祝詞逗笑了。
飯飯眼睛瞪得大大地,鏡頭從下往上懟臉,人都成超現實主義的人了,“媽,問您個事兒。”
“啥事兒?”
“您沒再找吧。”
曉芸心裏咯噔一下。現在孩子什麽不懂?該來的還是來了。她保持鎮定,“放心,沒找。”婚姻失敗後,她唯一感覺虧欠的就是兒子。
飯飯鬼頭鬼腦地,“媽,跟您匯報個事兒。”
“還有事兒?”
“我爸,開始找了。”
劉曉芸一笑。笑出來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不對。她竟沒有嫉妒、憤惱、惱火。
飯飯補充,“那女的,特醜。”
曉芸說:“你爸要真找了,將來你就來跟媽媽過,你也別恨你爸,咱們都還是希望你爸過得開心、幸福。”
飯飯老滋老味地,“哎呀媽您是不知道,我爸隻有跟您過,才開心,才幸福。”
“編,你就編吧。”
“我真沒編,我爸現在做夢都叫劉曉芸。”
謔。聽著有點像偶像劇了。曉芸不戀戰,轉而問飯飯作業做完了沒有。飯飯不接她這茬兒,說:“媽,我先前不是反對您再找麽,但要是我爸找了,我也就不反對您找了。您也要開心,您也要快樂,您也要幸福。”
當兒子童言無忌,哪知道還是走心了。劉曉芸眼眶有點熱。是啊,她要開心,她要快樂。道阻且長,慢慢尋找。掛了兒子的電話,三朵花的小群裏也有動靜了。
冬愛和問兒祝她生日快樂。還都發了紅包。曉芸不收。杜冬愛說就是個小包。讓她必須收下。曉芸勉為其難收了,是個六六六。劉毅也打電話過來,曉芸笑著接了。誰知他來並不是給她祝壽。而是遇到了一點麻煩。他說他最近在做藥品銷售的時候,被人舉報了。已經被相關部門停了資質。曉芸問:“你都合規麽。”劉毅說合規,不排除惡意舉報,而且也基本打聽到了,說是宋總那邊的人幹的。曉芸對不上號。
劉毅說:“就是過去冬愛介紹的那個。”曉芸追問:“你得罪人家了?”劉毅說早翻篇了,何況都不是一個行業。掛了電話,劉曉芸盤算著,這中間的利害關係,她一時想不透。但當她想到何德厚出來這件事,似乎猜到點影子。何德厚出來了,被證明無過錯,官複原職。他跟冬愛的關係呢,不好說。劉毅跟曉芸提過何對他的敵意。這中間會不會有什麽故事呢。
劉曉芸琢磨了一夜,第二天還是給冬愛打電話了。她直接就把劉毅遇到的困難說了,還提了宋總,以及具體的舉報人。杜冬愛掛了電話,立刻去找詹仁德。老詹也沒躲。跟冬愛約在馬場。他正在練馬術。杜冬愛到的時候,詹仁德剛從一匹大白馬上下來。他得意洋洋走向冬愛,“小杜,要不要來一圈。”
冬愛讓他借一步說話。兩個人站在馬圈外頭。冬愛沒寒暄,直接問:“詹總,知道劉毅的事兒麽。”仁德眼珠子亂轉,道:“哪個劉毅什麽劉毅。”冬愛說是宋總過去的下屬,我帶著去您別墅吃過飯,還送過您一個大葫蘆。仁德笑嗬嗬說有印象有印象,他怎麽了。
“他被人舉報了。”
“呦,犯了啥事兒?”
“惡意舉報。現在工作都沒法展開了,”杜冬愛不卑不亢地,“詹總,您要知道什麽線索,可得告訴我。”
詹仁德頭晃了一下,“小杜,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你找錯人了吧。解鈴還須係鈴人。這事兒,我都不知道,你找我沒用啊!”
杜冬愛盯著詹仁德那張臉,他臉上的每一寸肌肉的每一次牽動她都仔細辨察著。透過現象看本質。她這次來,也沒打算從他手裏撬出實話。她要觀察他的反應。這才是真實的。
冬愛嚴肅地,“詹總,斷人財路等於殺人父母!”
“小杜,你這是冤枉我,我詹仁德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我要弄一個人,犯得著這樣麽。”
“行,那謝謝詹總,我去問何總。”
“別介!”詹仁德趕忙阻止,“小杜,別怪我沒提醒你,何總最近心情可不咋地。你現在去,那是往槍口上撞。”停頓一下,又說:“你早早地把事兒做絕了。就不能怪大哥無情無義。”
杜冬愛本想反駁,可又覺得跟詹仁德實在說不著。什麽叫她把事做絕了。她難道沒有選擇的權利了麽。他何德厚要娶,她就一定要嫁?什麽年代了!杜冬愛跟腳踩風火輪似的,離開馬場。到集團,何總正在開會。她就坐在行政辦公室裏等。員工們看冬愛的眼神逐漸異樣。不用說,她杜冬愛“打上門來”的消息,一定在單位的大小群傳遍了。沒準故事都編好了,標題是:杜冬愛逼婚未遂大鬧總辦。不管了。清者自清。冬愛死等。快到十二點班子會才散。何德厚端著茶杯,夾著筆記本出來,冬愛堵在門口。他看到她眼睛都睜大了一下。杜冬愛還沒開口,何德厚就說“到辦公室說吧”。
何德厚在辦公室那個靠背高聳的黑色大皮椅子上坐下了。冬愛站著。他叫她坐。恍惚間,冬愛感覺自己似乎又回到了跟何相遇的時候,也是這個辦公室,也是這種場景。量子糾纏。冬愛腦中突然出現這個詞。何德厚居高臨下看著她,說了一聲“說吧”。
杜冬愛艱難地,“何總,有些事情,希望您能理解。”
“全部理解。”何德厚無縫插話。
“城門失火,不應該殃及池魚。”
何德厚哈哈笑了一聲,背往後靠,十指交叉,胳膊肘頂在桌麵上,“哪條魚被殃及了?”
杜冬愛這才含蓄地,“我有個親戚,被舉報了,導致工作展開可能有些困難。”
“他做什麽了被舉報。”
“什麽都沒做。”
“什麽意思?”
“可能是被誣陷的,惡意舉報。”
“哦?”
“所以我想請何總幫忙想想辦法。”
何德厚道:“我請你幫忙想的辦法,你還沒幫我解決呢。”
杜冬愛雞皮疙瘩起來了。這人記仇。可她總不能把自己也搭進去。冬愛坐不住了,但站起來也不適合,她屁股微微離了沙發,將走不走的樣子,“何總,您一直是我特別尊敬的前輩、老大哥,我也非常感謝您的栽培。在我的職業生涯中,能遇到您這麽一位伯樂,是我三生有幸。”說著,站起來了,“我給你鞠個躬。”
何德厚驚愕,臉部表情有點不受控製。可還沒等他阻止,杜冬愛這個躬已經鞠完了。何德厚也有點坐不住,“小杜,別激動,我覺得好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是你們做的麽。”冬愛直問。
“我不太清楚,”何德厚矢口否認,“這樣,你把你的問題,訴求,編一條消息,發給我,我幫你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解決。”
此言一出。冬愛基本確認。劉毅的事,十之八九是他們這幫人使壞。看這架勢,何德厚也是知情的,沒準他就是幕後主使。“不必了。”冬愛站起來,腳步開始往門口去了。何德厚終於也站起來了,“小杜!”
冬愛回頭,站定。
何德厚說:“你還年輕,好多事情,沒必要那麽著急下定論。”冬愛皮笑肉不笑地,“何總,我不年輕了,正因為我不年輕了,所以我輸不起,也不想找那麽多的麻煩。”何德厚冷冷地,“你想清楚了就行。”
進門十多分鍾,好像什麽都沒說,但似乎又什麽都說了。出了那道門,冬愛感覺自己跟穿越似的。何德厚最後的那句“想清楚了就行”,依稀有點威脅的意思。但她不怕。她怕什麽呢,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嗬嗬,哪怕她沒光著腳,她也可以隨時脫掉,赤腳走路。就像當初她跟劉毅光著腳板在雨夜“逃難”那樣。
冬愛一路從走廊穿過,同事們的目光灼灼。不消說,這次到訪,在外人看來,恐怕是她杜冬愛當“情婦”不成的最後一搏。她注定會成為一個笑話。她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她跟何德厚從始至今徹徹底底毫無“關係”。當然,也不排除像詹仁德從前漏過一嘴,“老大不好女色”。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冬愛想好了,辭了職,或者考博,或者做點別的工作,紅塵萬丈,總有她吃飯的地方。劉曉芸都敢離婚,她就敢辭職。不怕。破釜沉舟就破釜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