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酒店還是打不通曉芸電話,冬愛、劉毅圍在前台問情況。前台婉拒,無可奉告。冬愛著急,扯著劉毅胳膊,“這是你們客戶的哥哥,劉曉芸女士現在很有可能有危險!出了問題,你們擔得了責任嗎。”前台小姑娘色變,又說要找經理商量。
酒店大堂大柱子底下的環形座位,杜冬愛跟劉毅肩並肩坐著。曉芸電話依舊打不通,關機。冬愛歎氣,說要不要去海邊找找。劉毅剛站起來,門口風風火火進來個人。杜世衡跟一陣風似的,見到冬愛就嚷,“人呢,找著了嗎?沒出事吧。”冬愛怕劉毅不高興,輕斥世衡,“小點聲兒,能出什麽事兒?”世衡又問人呢。冬愛說沒找著。世衡說沒找著繼續找呀,是在這個酒店麽。
杜冬愛拉弟弟到旁邊,“你是來找麻煩的還是來幫忙的?人娘家人在呢,你收著點!現在你跟曉芸,不是兩口子了!”世衡急得跺腳,“姐,都這時候了,你還娘家人婆家人呢,現在關鍵是曉芸本人。”
說話間,戚問兒跟龐順也進來了。劉毅迎上去。冬愛趕忙撒開世衡,去找問兒。沒等冬愛開口,問兒就叫了一聲姐。還說順子在這邊人頭熟,如果有需要,就立刻發動起來找人。問兒還沒說完,尹嘉譽進大堂了。開門一句,“劉老師找著了麽。”
世衡見嘉譽來,分外眼紅,當頭罵道:“關你屁事呀!”要不是劉毅拉著他,杜世衡估計要上拳頭了。嘉譽顧全大局,當世衡空氣,對著冬愛、問兒、順子,“我來安排吧,這地兒我熟,就得地毯式搜索。”
世衡恨得腳都恨不得脫離地球,“搜你XX!”他忽然明白過來,“那表是你送的吧。”
所有人都看嘉譽。
嘉譽咳嗽一聲,沒正麵回答。等於默認了。
世衡頓時飛蹦起來,跟撞破了柵欄的豬似的,一頭撞向嘉譽。嘉譽不戰也得戰。杜世衡就把尹嘉譽當鄭關西那麽打,可惜他自己沒有魯提轄那兩把刷子。幾個回合下來,世衡反漸漸陷入被動。大堂裏換音樂了。從悠揚到激進,似乎很配合這場表演。周圍人都拉,保安也趕過來了。人群中有個女人擠進去,大喝:“幹什麽呢!”眾人轉臉對她。立刻都不動了。
正主出現了。劉曉芸不施粉黛,穿著T恤、便褲、拖鞋,但氣勢卻十分凜冽。冬愛第一個上前,挽住曉芸的胳膊,先對曉芸再對眾人,“好了好了,這下好了,放心了,人沒事兒。”
世衡怒道:“今兒真來對了,捉了個現行!”
嘉譽硬起來,“杜世衡,你罵我可以,罵劉老師絕對不成!”世衡駭笑,說可以可以,劉老師都叫上了,是你叫的嗎。說著又要上手。劉毅、順子忙扯住。
戚問兒道:“曉芸姐,大家都以為你出事了呢,電話老打不通。”
世衡用命令口吻,“曉芸,咱們回家!”
劉曉芸巋然不動,跟腳上釘了釘似的。世衡麵子摔地上了。冬愛打圓場,擺手勸:“這樣,人沒事兒,我留這兒陪曉芸,你們都走,各回各家!”
嘉譽站起來,“我有話要跟劉老師說。”
世衡激動,“今兒不動點真格的不行了是吧!”
劉曉芸嗓門陡然一高,“行了!還嫌不夠丟人!”又對冬愛,“愛姐,你陪杜總回去。”
世衡不答應,呼天號地地,“不是……劉曉芸你不是真有事兒呀……你跟他……”
曉芸攔話道:“這些都跟你沒關係,我跟他,還是跟別人,跟任何人,有任何故事,都是我自己的事兒。明白了嗎!”世衡還要攪纏,冬愛死活拽住他。一千一萬個不甘心,終究還是退場了。戚問兒和龐順識趣兒,跟著出了酒店門。
劉曉芸往房間去。劉毅跟著。再後麵,尹嘉譽亦步亦趨,尾隨。快到門口了,劉毅轉身對嘉譽,“回去吧,再這樣就沒意思了。”嘉譽執拗,“我就跟劉老師說幾句話。”劉毅要強行趕人。曉芸卻網開一麵,她叫劉毅稍微回避,在走廊那頭站著。她跟嘉譽站在房門口。
“說吧。”曉芸抱著兩臂。
嘉譽緊張,臉都有點變形了,他清清嗓子,“劉老師,你為什麽就不能給自己一個幸福的機會呢。”
曉芸苦笑,低頭再抬頭,“尹總,謝謝你。”
嘉譽急促促地,“我知道我明白我能感受到……你對我不是完全沒有任何感覺……現在你是單身……我也是單身……為什麽不能擁抱幸福重新開始過上舒舒服服的日子……我可以愛你值得被愛……劉老師,真的……”他瞟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五點五分,三十八秒……我可以對天發誓……我公主嶺尹嘉譽後半輩子非劉曉芸不娶!”曉芸不為所動,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嘉譽苦苦哀懇地,“求你了……劉老師……讓自己幸福吧!……”曉芸點點頭,什麽也沒說,轉身,開門,進屋。劉毅見狀趕忙上前,尹嘉譽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在這個門口待下去。
海邊小酒館,尹嘉譽和劉毅麵對麵坐著。抽雪茄,喝洋酒。有點不醉不歸的架勢。不知怎麽地,兩個男人忽然有些惺惺相惜。同是天涯淪落人。特別能談到一塊兒。嘉譽把劉毅當成救命稻草,加之劉毅跟曉芸有親,所以跟劉毅處,也有些從外圍包抄的意思。尹嘉譽喋喋不休地向劉大哥傾吐他對“劉老師”的濃情蜜意。
劉毅說:“我一點兒都不懷疑你的真誠。但問題是,你太著急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還是得細水才能長流。”嘉譽手撫著心口,“我就是難受,我不表達出來就特別難受。”
劉毅問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嘉譽想了想,說:“是說對劉老師有那意思麽。”劉毅點頭說是。尹嘉譽道:“剛開始我自己都沒發現,可能過去就有好感,但沒往這方麵想。”突然聲調高了,“這個要說清楚,這是一個原則問題。我自己倒無所謂,關鍵是劉老師,那是清清白白,”又撇著腔調,“她要是那烏七八糟那種人我也不會這麽著喜歡。”
劉毅酷酷地,抽雪茄,不予置評。
嘉譽繼續說:“後來她這不就離了麽,自由了。我一尋思,我也可以有這個機會呀,於是就憋不住了。你不珍惜,有人珍惜,劉老師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呀。而且劉老師的心早都不在原來那旮兒了。”
劉毅道:“是不在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們還有孩子,注定有複雜的關係,而且曉芸也還沒有從離婚的傷痛中走出來。”
“那不叫傷痛,那叫解放。”
劉毅沒搭話,抽雪茄。尹嘉譽追一句,“老哥,你打算怎麽著呀。”劉毅愣了一下。嘉譽說:“你不也瞅上愛姐老久了。”劉毅糊弄,說我跟你這情況不一樣。嘉譽笑道:“有啥不一樣的,還是說你的方式方法不一樣,走潤物細無聲呢。”劉毅道:“我沒你這麽急切,反正,隻要堅持,不放棄,下半輩子長著呢。”嘉譽頓時哎呦呦感歎起來,他舉起酒杯,“老哥,就衝你這精神,瞅你這格局,啥事兒幹不成呀!”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兩個人,隻要方向一致,步伐一致,總能遇到,”劉毅往遠處看。停了一會兒,轉而問:“你喜歡劉老師什麽?”
這可難不住嘉譽。尹嘉譽跟麵試回答問題似的,“端莊,大氣,知書達理,有才,我跟劉老師都是搞藝術的。能談到一塊兒。”
“你說的這都優點。”
“劉老師的缺點我沒看出來。”
劉毅循循善誘地,“喜歡一個人,光喜歡優點可不行,那叫沒喜歡透,你得連她的缺點都喜歡才行。”
尹嘉譽又驚歎了,他追問劉毅喜歡愛姐啥缺點。劉毅據實相告,一口氣列出“任性、固執、虛榮、好強、脆弱、以自我為中心”,“還有點胖”。嘉譽吊著眉毛,“這些你都接受了?”劉毅非常肯定說接受。嘉譽豎大拇指,“真愛,妥妥的真愛。”
上了車,杜世衡的臉沒往冬愛這邊扭過,一直對著窗外。好一會兒,冬愛才問:“幹嗎,擠貓魚子呢?”世衡這才猛轉臉。怒氣衝得恨不得五官都移位了。“憑什麽呀?就那人!我輸他!”
杜冬愛隻好勸,“杜總,杜博士,你是高級知識分子,跟一個社會人員計較什麽呀。你到底是賭一口氣,還是真對曉芸沒放棄。”
世衡大歎氣,“杜冬愛,你怎麽還跟我這兒打謎語,我跟曉芸,這從頭到尾,你不都看著呢麽,我對她怎麽樣,你不了解嗎?”冬愛心說還不了解,但嘴上訕訕地,“可能你靜水流深了。”
世衡嚷嚷著,“我都能為她去死!”
這話冬愛不答應了,她“哎呦”一聲,伸手扒拉堂弟,“理智點,啊!別這麽要死要活的,還是那話,杜世衡我告訴你,你還沒資格死!你上頭有老子娘,下麵還有兒子,你死什麽呀,憑什麽死呀,死得起嗎?這話,當我麵說說也罷了,回去可別說,且傷了二叔二嬸的心。”
“要房子,買了,工作也是我們家幫忙,她要寫作,我立刻去給找工作室找地方……”世衡掰著手指頭數,“還有哪兒不盡心不到位。她不願意生孩子我不也沒怎麽著麽。”
“接受,啊,慢慢接受,”冬愛不跟著他的邏輯走,“我看現在曉芸還沒打算怎麽著,將來,萬一她真有新進展了,你不接受也得接受。”杜冬愛抿著嘴,很吃勁兒的樣子,她從後視鏡裏看身旁的世衡。杜世衡眉頭緊蹙,一言不發。冬愛又說:“你如果有需要,我們也幫你留意,”嗬嗬一下,“你是沒經曆過,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非誰不可。”
杜世衡悵惘地,“我就沒想過這輩子會離婚。”
“離婚不是你自己弄的?”
“那不是假的嘛,誰知道後來……”
“你在意的就是婚姻這個形式,”冬愛分析,“一個框架被打破了,你不適應。”手機響,冬愛接了。是戚問兒打來的。她問冬愛怎麽樣,回去沒有。杜冬愛說正在路上。她反問問兒到哪兒了。戚問兒說來都來了,她打算跟順子待一天再走。
海邊,天已經黑了。戚問兒光著腳踩沙子,龐順跟在她身後,幫忙拎著包。漲潮了。海水不斷往沙灘上撲。兩個人隻好回撤。站在岸邊往遠處看。半個月亮上來了。可海依舊是一副看不透的麵貌。戚問兒感歎,“多感人,看曉芸姐這活的,這歲數了。還這麽多人搶。這是什麽待遇。”順子道:“你不是說,女生要自信,女生的價值不體現在男人的追逐麽。”問兒不高興,“答不答應是一回事兒,有沒有跟在屁股後頭是另一回事兒!”順子憨笑說我不正跟你屁股後頭呢麽。
岸邊的房子亮燈了。戚問兒說:“要能在這兒有一套房也不錯。”
“你要想要,可以啊。”他忽然豪氣起來。
問兒白了順子一眼,“說得好像跟你買得起似的。”
“將來,”順子信心滿滿地,“反正總有一天,肯定買得起,到時候我們在這兒有一套,在北京有一套,在上海有一套,”越說越興奮,“北上廣深各有一套。倫敦也得有一套,首爾也要有。石家莊也得備一套。”
問兒打斷他,“石家莊不必了。”
順子忽然從後麵抱住問兒,在她耳邊呢喃,“我們什麽時候能結婚啊……”戚問兒立刻轉頭,“你都沒求呢。再說了,你不求個十次八次,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我可不能顯得太廉價。”順子嘿嘿一笑,“行,我就照一百次求,慢慢來,總有一天能把這大門給撬開。”
問兒故作驚詫,“你擱這兒偷呢,還撬開,能走正路不。”
魔幻。杜冬愛覺得這些日子過得太魔幻。她現在喜歡上班。比起家裏家外的雞飛狗跳。上班反倒更清淨。她一個人一間辦公室,忙的時候不多,更多時候,她就看看哲學書,偶爾搞搞翻譯。她現在覺著,生活沒目標也挺好。幹嗎永遠向前。活著,就是好好活著即可。一呼一吸,簡簡單單。不過這天她剛到單位就感覺同事迎麵走來的表情有點不一樣了。多半是微微笑,特別尊重她的架勢。等到了辦公室,泡上茶水,杜冬愛才從“嫡係部隊”那兒得到消息——當然是小道消息——何德厚要“回宮”了。
沒幾日,袁敏達和張鳳都跟她套近乎,似乎有重建邦交的意願。集團領導找冬愛談過一次話,說集團有個小刊物,想重啟,有關黨建,所以需要思想水平和業務素質特別過硬的人才。班子希望杜冬愛同誌能擔起來。
冬愛禮貌地,“張總,不是我不願意擔,是我現在的情況,實在擔不了。年紀偏大,身體偏差,業務上也有點跟不上時代的要求,觸覺不夠敏銳。如果可以,還是給更年輕的同誌鍛煉機會吧。”
聰明如冬愛,她不會感覺不到何德厚“出來”跟她職務變動的關係。她寧願兩者沒關係。可是沒辦法。或許在絕大多數人眼中,她就是跟何德厚是一條藤上的,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這日午後,詹仁德約冬愛見麵。很急。杜冬愛隻能找了個偏一點的茶室。到地方的時候,詹總已經等著了。茶泡上,冬愛道:“詹總,又有什麽指示?”
“聽說了吧。”詹仁德一邊走茶一邊說。
“聽到了。”
“幹嗎,你不高興?”
“怎麽會。”
詹仁德興興頭頭地,“你的春天又來啦!”
杜冬愛苦笑,道:“我就沒想過春天,我就挨冬天待著,挺好。我冬天生的,名字裏就有個冬,習慣了。”
仁德撇嘴,笑得諂媚,“別這麽說!捱冬天待著為什麽呀,不就是為了迎接春天麽。”端起茶盞,搖頭晃腦地,“小杜,我現在越來越佩服你了。”
冬愛不明白他意思。眨巴眼看著他。
詹仁德又道:“你久經考驗呀!是吧,老大落難的時候,你還堅定地站在那兒,這就比什麽都難得!你知不知道你那天跟我一塊去選的那書,對大哥幫助多大呀!叫什麽,”手指頭伸著,“極大的精神鼓舞!”
冬愛快速接,“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何總行得端坐得正,那就會有雲開霧散的一天。”
仁德“哎呦”一聲,縮著脖子,“搞改革的人,有幾個有全屍的。動了人家蛋糕,人真要你命!所以,大哥是這個。”他大拇哥豎起來了,“你是這個。”豎起另一手的大拇哥。“你倆絕配!”
冬愛聽不下去,“詹總,今兒來就為說這個的麽。”
仁德嘿嘿一笑,“當然不是,”手攏在嘴邊兒上,“小杜,我是來告訴你一件喜事兒。”
“什麽喜事?”冬愛也好奇。
詹仁德調整好了,笑容還是堆滿,“我可能說得不準確啊,但意思就是這個意思,你能理解就行。”
冬愛盯著他看。
仁德渾身跟長了刺兒似的不自在,隻見他吞吞吐吐地,“大哥的意思是……他還是有這個意願……且比較強烈……就是跟你……結成……革命伴侶……”
冬愛頭皮要炸。她剛想要插話,詹仁德搶著說:“你先別著急回答,好好考慮考慮,這事兒我覺得,是好事兒。別說大哥前途光明,你們倆也般配,關鍵是,大哥被你感動了。不離不棄知道嗎,這個他媽的感人呀!就衝這個,就得白頭到老是不是。”
“詹總,結婚這事兒,我已經不考慮了,”冬愛終於把話插進去,“不針對任何人,真的抱歉。”
詹仁德嚷嚷著,哎呦,別呀,你這牛大發了。冬愛沒給他繼續表演的機會,說了聲還有事便拿起包離開了。
杜冬愛覺得自己給詹仁德的回複是極理性的。關於她跟何德厚的關係,很久以前她就捫心自問過。沒有愛情,沒有愛情,沒有愛情。確認三遍。這是核心的核心,關鍵的關鍵。她現在沒有意願為了事業而跟他結成“同盟”。都這年紀了,又是這種狀況,物質上,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她並不奢求更多。能養活自己,有點自己的追求、愛好,對社會有益,可以了。那麽,如果再走入婚姻,唯一的理由就是愛情。所以她覺得自己早點跟何總切割也好。想明白了就不尷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