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準時準點,賴尋芳拎著小包進門了。冬愛順利交接,解放了。不過在離開杜家之前,冬愛還是發了慈悲心,站在曉芸的角度勸尋芳,“二嬸,我一直跟世衡說,八個字:接受,改變,放下,自在。您也跟世衡再說說,不能在一個地方老原地踏步,已經這樣了,拽著不放隻能是折磨自己。”
但等尋芳勸世衡的時候,話傳得就變了。賴尋芳氣鼓鼓地對她兒子說:“你還不明白嗎?人家就是故意的!就是要刺激你,讓你知道人離了,照樣香噴噴的,多少人爭多少人搶!這邊從枝頭上下來了,那邊翅膀一撲棱,立馬攀高枝兒上去了!”哼哼一下,“我要是你,我就不吃饅頭爭口氣,我立馬找一個。”
世衡抬起他那張慘然痛苦的臉,“您當賣白菜呢。”
“幹嗎,沒信心了?你這樣的條件,隻要消息放出去,再婚,那不分分鍾的事嗎這有懸念嗎?”尋芳一鼓作氣地。
“我就沒想過再找。”
“幹嗎,還非她不可了?”
“我跟曉芸還沒完不能完。”
“什麽意思。”
“我還愛她。”
賴尋芳愣在那兒,突然呸了一聲,“可悲!”再說一遍:“可悲!”世衡由著她罵。尋芳換懇求口吻,“兒子,我的傻兒子!開弓就沒有回頭箭了!人家現在已然另起爐灶了,你還在這兒癡心不改呢!你就是一輩子不找!誰也不會送你貞節牌坊!”長歎一口氣,“你想想,一下就送十幾萬的表,這什麽人,老板!富人!”
“我就是想看看這人到底是個什麽人。”
“不許去!受那刺激呢。”
“我總有知情權吧。”
賴尋芳坐到兒子身邊,“男人有三寶,升官發財死老婆,你就當她死了。開開心心地。”杜世衡怕是被老媽的描述驚到,錯愕地看著她。他就是再不痛快,也從沒咒過曉芸死。
尋芳一來,家裏的大小事就立刻運轉良好了。為了省錢,小時工不請了。尋芳包辦。輔導老師也不請了。她是知識分子,多少也能輔導輔導飯飯的課業。上下學也都是她接送。但等到周五,孩子是要交接到曉芸手裏的。這天半下午,賴尋芳早早混在學校門口的家長堆裏了。鐵門還關著。她站在馬路牙子上。劉曉芸停好車,也往大門口湊。她沒看到尋芳。尋芳卻看到了她。
賴尋芳穩得住,她按兵不動。跟特務似的觀察著曉芸。直到放學時間到,鐵門洞開,杜奮特小朋友從裏麵走出,直奔奶奶賴尋芳處,劉曉芸才發現了她的存在。曉芸下意識想躲,但腳步還是穩住了。她定好了神,徑直走到尋芳跟前,叫了一聲“媽”。
尋芳瞥了她一眼,糾正,“以後別這麽叫了,人物關係變了。”
曉芸給笑臉,“那您也是我孩子的奶奶,這是不會變的。”尋芳揮了揮手,示意曉芸借一步說話。兩個人都往旁邊站了站。賴尋芳單刀直入地,“本來這些話,我是不想說的。但現在沒辦法了,我必須告訴你。”
曉芸尷尬笑笑,作洗耳恭聽狀。
“知道女人最重要的是什麽嗎?”賴女士忽然提問。曉芸措手不及。答不出來。
“是名聲。”尋芳一字一頓地,“別以為北京地方大,誰也不認識誰,就可以為所欲為肆無忌憚了,你放棄了做妻子的責任,可以。”深呼吸,“可你能放棄當媽的責任嗎?”說著到這兒,尋芳的目光調轉向旁邊杵著的飯飯。小孩兒正圍著個推小車賣小玩意兒的老奶奶。
尋芳又說:“還有,你自己愛怎麽著,我們管不著,但你如果再刺激世衡,我們就不客氣了!”
“抱歉,那是意外。”
“離婚是意外嗎?我兒子真的是把一顆心都掏出來給你了,他經常在家哭,走著走著就滿臉淚,他都不讓我們跟你說!”
“媽……”曉芸忽然心軟。這個消息,是她過去所不知道的。看著尋芳痛心疾首的樣子,她相信她不是編故事。曉芸隻是沒料到世衡會這樣。他真的對她如此深情嗎?
賴尋芳胳膊一揮,“現在已經這樣了,我也不想扯皮了。我隻希望你做任何一個動作任何一個決定,說任何一句話之前,想想別人,想想別人的感受,尤其是你親兒子的感受!孩子還小,不能讓別人戳著脊梁骨長大。懂嗎?”
劉曉芸頭皮發麻,她沒想到賴女士竟把問題上升到這種高度,她不能背這個黑鍋。曉芸穩住了,淡淡問:“媽,我幹什麽了?傷天了還是害理了?”
“你自己心裏清楚。”
飯飯走近了,距離兩個人半米距離。愣愣地望。曉芸看到飯飯,伸出手,示意讓他過去。飯飯一動不動。賴尋芳上前,一把拽住孫子手腕。劉曉芸著急,提醒,“不是,孩子周末得到我那兒去!”
賴尋芳不理她,領著飯飯大踏步前進。劉曉芸不得不小跑著過去攔住去路,“媽,我不想鬧事,但這是規矩,我和世衡已經達成共識,孩子的周末時間,是我的。”
尋芳不屑地,“你的,好,讓孩子選,總行吧,”說著,她撒開手,後退半步,保持跟飯飯的距離。兩個大人跟孩子形成個扇麵。賴尋芳發號施令,“選吧孩子,你想跟奶奶回去,還是跟你媽,去你媽那兒,你自己選,別怕,心裏怎麽想的就怎麽選。”
杜奮特眨巴著眼。看看曉芸,又看看尋芳。劉曉芸眼神裏都是渴盼。天。這可是一場大考啊!她不敢想象自己的兒子如果不選自己,她會多麽難受!隻是,曉芸念頭還沒落,杜奮特便迅速做了選擇。他幾乎沒猶豫,直接走到奶奶那兒,拉起奶奶的手。
賴尋芳撇撇嘴,得意地,“看到了吧,服不服氣?別當孩子小,孩子心裏一本清賬!”索性抱起飯飯,“走!”但飯飯實在太沉,走了一段路,隻能放下。
飯飯搖奶奶的胳膊,“說話算數,高達。”賴尋芳竊笑,當即打包票,“買,肯定買。”
從校門口回到住處,劉曉芸仍有些恍惚。離婚是她的錯麽。離婚的直接理由,她已經給了他們。可罪名還是生生扣到她頭上。她做什麽了?又發生什麽了?不過是收到——還不是收了,收到一份“來路不明”的禮物,就被人汙蔑為**娃**,道德敗壞,不配做母親?搞不好還會被懷疑婚內傍大款,婚內出軌。她離婚了,別說沒再找,就是找了,又有什麽不可以?她就隻配出家當尼姑嗎?曉芸忽然想起冬愛的勸說。她覺得自己應該活得灑脫一點兒。過去,她總是太拘束自己,太畫地為牢了。不行。她不能繼續在這兒待下去。她要換換環境過個周末。去哪兒呢。劉曉芸抱著手機翻著。目的地不詳。
算了,去阿那亞吧。上次公司團建,她錯過了,她看同事們發的朋友圈還挺美。又是海邊。就去那吧。說走就走。想到這兒,劉曉芸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輕裝上路。一路聽歌,烈烈轟轟。到地方碰到落日,配著那後現代風格的建築。簡單的線條,在光的勾勒下,有種寧靜的美。曉芹來電話,曉芸不想接。她現在不想說話。她把手機關閉,腳插進海水裏,等太陽落到海裏,從天亮到天黑。
同樣地,杜冬愛也從天亮忙到天黑。晚飯都沒吃。晚上孫晷有個大講座。常溪藍叫冬愛來幫忙。這次講座麵向校內外,隻要領票,都能來聽。孫老師要講的主題是“科技語境下的創作哲學”。下午四五點,杜冬愛這個外援,就開始跟校社團部,院社團部以及孫老師的本科、碩士生一起忙活。一直忙到講座開始,走道裏都站滿了人。杜冬愛有些奇怪——尚銳沒出現。作為孫晷的親傳大弟子,這種場合不出現似乎有些不大合適。但冬愛也沒問他,她覺得自己跟他關係沒那麽近,雖然身體上曾經“負距離”。但冬愛給兩個人的定位是:準師兄妹關係。
她覺得尚銳太小了,也有點太弱了。是的,她羨慕孫老師跟常老師的關係。夫唱婦隨,一輩子書生意氣。可問題在於,尚銳沒有孫晷的霸氣、才情,她也沒有常溪藍的人淡如菊。不過,在維持聽講秩序的時候,一位男碩士的一句話卻令冬愛大為震驚。話還是杜冬愛挑起來的,她說尚師兄倒躲起來了。碩士男生接下茬兒很快,“沒躲,他未婚妻來了。”
冬愛頓時石化。尚銳有未婚妻?那他還……咳咳。杜冬愛胃裏一陣惡心,連著幹嘔了好幾下。忍住,忍住。冬愛走到常溪藍身邊蹲著。常老師目視前方,看著講台上的孫晷。她崇拜他一輩子。冬愛真羨慕這種沉溺。她太有自我,她做不到。
杜冬愛輕輕一句,“老尚沒過來。”
常溪藍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才偏頭對冬愛,“好像聽說家裏有親戚來了。”親戚。多麽微妙的用詞。杜冬愛覺得常師姐是知道的。她知道尚銳的感情狀況,也知道尚銳對她杜某人的居心,但常溪藍沒阻止。為什麽?她至少也該提醒她一點兒。別上當,別吃虧。冬愛感覺常師姐有點故意,究其根由,可能因為自己當初也是擠掉了孫晷的前任,才修成正果。所以唯愛情至上,隻要有愛情,一切就都是合理的。
杜冬愛憋著氣,直到下一次課前遇到尚銳。她臉色依舊不好看。尚銳還是單肩背著雙肩包,“我進去。”他笑笑。
杜冬愛起身,讓開路。尚銳果然進去了。
“上次的講座挺成功啊。”上課鈴還沒打響,尚銳嬉皮笑臉地。
杜冬愛的幽默勁兒忽然上來,偏臉說:“你錯過一場好戲,不過,倒是趕上了另一出好戲。”
尚銳的臉僵硬了。
上課鈴響,孫老師進門。對話中止。再拾起來,已經是課後,尚銳和杜冬愛麵對麵坐在快餐廳裏吃飯。咖喱牛肉蓋飯和烤雞腿蓋飯挨在一塊兒。杜冬愛喝著氣泡水,調侃:“解放了吧。”
尚銳遲鈍,“什麽?”
“有人來了,又走了。”
尚銳尷尬,隨即嘿嘿一笑,“老杜,你今兒咋成謎語人了。”
“你才是老謎語人。”冬愛不客氣。
尚銳放下勺子,咖喱牛肉吃了一半,米飯被汙染得到處屎黃。“好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樣兒……”尚銳有些語重心長。
“準備什麽時候結婚?”杜冬愛望著尚銳,他的每個微表情她都不願錯過。
“不是……結什麽婚。這都誰胡說八道!”
“胡說?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冬愛強硬起來。
尚銳反倒軟了,“老杜,不是……那就是老家介紹的一個相親對象……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聲音陡然小了,頭低著,脖子伸著,眼睛從下往上看,“我心裏隻有你一個,真的,隻要你願意,我立馬跟老家人我說清楚……我們可以……”
杜冬愛放聲大笑。周圍人都看她。冬愛不在乎。她笑眉笑眼對尚銳,質問:“合著,還沒斷呢。”
“不是……就沒連起來過……”
杜冬愛放下手中的勺,厲喝:“尚銳,以後,咱倆別聯係了。”說著她就起身,拎包,走人。尚銳跟著跟著,“不是,老杜……冬愛……你不能不問青紅皂白就給人判死刑啊……”杜冬愛大踏步,拉開玻璃門鑽了出去。尚銳狼狽地跟到餐廳門口。冬愛回身,伸食指指著他,“你站住!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氣了!”
尚銳奮不顧身,繼續前進。杜冬愛拿出手機,舉起,跟擎著手榴彈似的,“再往前半步,我立刻打給老師,戳破你的真麵目!”這話管用,尚銳釘著不動了。臉上那表情,說不上是苦是酸還是辣。杜冬愛朝他吐了一口唾沫,罵道:“你就不配當博士!道德淪喪!”這話說出口又覺得自相矛盾,誰規定知識水平和道德水平一定成正比呢。高級知識分子裏,就沒有那些不堪?不是的。
冬愛快步走到車子跟前,上車就開音響。聽重金屬搖滾。她想把腦子裏有些東西轟出來。外麵的世界,荒誕、齷齪、無聊!她忽然連博士都不想考了。沒意思。人生無非是個過程,上頭是神,中間是人,下麵是鬼,每個人終究都是一抔黃土。誰能例外,末末了,隻求問心無愧罷了。冬愛慶幸,至少目前,她還是問心無愧的。
副駕駛位置上,手機震動得歡。冬愛一邊開車一邊看。劉毅打來的。她不想接。可等到他連續打來三次。她還是接了。冬愛喂了一聲,不帶任何情緒。劉毅問得直接:“曉芸在你那兒嗎?”
“曉芸?不在。”
“曉芸失蹤了。”劉毅說。
劉曉芸失蹤了。因為這事兒,劉毅跟冬愛碰了麵。地方也倉促,就找個快餐店,裏麵兒童區鬧哄哄都是孩子。冬愛沿落地玻璃窗戶邊的高椅子搭著屁股。劉毅站著,手裏抓著手機。一副隨時又要打出去的樣子。杜冬愛說:“周末,曉芸不是要帶飯飯麽。孩子呢。”劉毅不說話,看冬愛。冬愛明白了,這事他不方便問,想讓她問問。
冬愛打給世衡。世衡道:“飯飯被我媽帶回來了呀。”又問怎麽了。杜冬愛說:“劉曉芸找不到了。”她的用詞輕一點,顯得沒那麽嚴重。杜世衡不理解,說找不到是什麽意思。“失蹤了。”冬愛隻好把話說白了。世衡那頭不吭聲兒了。
大事當頭,劉毅和冬愛之間的尷尬也必須放一放,兩個人商量要不要報警。冬愛建議報。劉毅又說時間還沒到,警察估計也不管。冬愛又打給問兒和順子,問知不知道曉芸的下落。她揣度著,沒準劉曉芸去參加什麽極限運動去了。可惜問兒和順子也不明所以。劉曉芸徹底不知所蹤。
“這是受了刺激了。”劉毅判斷。冬愛說還能受什麽刺激。劉毅說:“離婚了,各種鬧騰,好多矛盾都沒真正解決。”冬愛聽得出話裏的話。可她也不好點破了。杜世衡畢竟是她的親戚。劉毅手機響,他趕忙接了。說的是家鄉話。說完,劉毅告訴冬愛,說劉曉芹跟他講,曉芸用了她的某消費app賬戶,在秦皇島訂過酒店。地址很快發來了。劉毅和冬愛對了個眼神,兩個人都覺得,有必要過去一趟。
車上路了。杜冬愛開車。劉毅的車技她不放心。要走高速,不能出狀況。出發之前,杜冬愛偷偷發消息給世衡,把情況、地址都說了。杜世衡立刻批評他媽,說你刺激她幹嗎!賴尋芳委屈,“她想不開,跟我有什麽關係。”世衡道:“周末,孩子就應該去她那兒!你也讓她盡盡心。”
“是你兒子不願意跟著去。”尋芳強硬。
“我可告訴你,劉曉芸要是走了極端了,你孫子可就沒媽了!”世衡咆哮。
尋芳不敢說話了。
“她以前就跟我說過投海不投海的話!”說著說著,世衡鼻子發酸,“真有可能……”眼睛也紅了。
路,漫漫無際。好像這會兒,進了密閉的小空間,單獨地,一對一,杜冬愛和劉毅的魂兒才各自回到各自身體裏。他們又成了一個孤男,一個寡女。他們之間從前有過故事,現在卻沒什麽故事了。但保不齊另起一行,又是一段佳話。末末了,還是冬愛率先打破沉默。
“咱們還是朋友吧。”
“當然。”劉毅立刻給答案。
杜冬愛苦笑笑,半開玩笑地,“放心,咱們的友誼不耽誤你找對象。”
“扯哪兒去了。”劉毅有些不好意思。
冬愛執拗地,“我說真的,你這樣想也對,這個年紀,經濟基礎也牢固了,正是好時候,我要是你,我也往下找,別說你這樣的,人家七老八十的成功人士,照樣找小姑娘。”
劉毅無奈地,“我還算不上成功人士,”停頓一下,從後視鏡裏看冬愛,“而且,我還想多活幾年。”
冬愛哧的一聲笑出來,“幹嗎,是讓你享受的,又不是吃毒藥。”
劉毅右手食指在太陽穴上繞,“這方麵溝通不了,而且,往往太任性。到了咱們這個年紀,真的是要追求細水長流了。”
杜冬愛嗆道:“啥話都讓你說了,之前還說什麽要轟轟烈烈愛一場,現在改成細水長流了。你說你們這些人說話能信嗎?今天說我恨你,明天可能又成我愛你了。”
劉毅被懟得臉微微發紅,也可能是空氣稀薄所致,他讓窗戶露一條縫兒,調整了一下情緒狀態,才轉臉對冬愛,“所以我寧願說,我謝謝你。”
杜冬愛手抖了一下,她連忙抓緊方向盤,“什麽意思,什麽口氣,這四個字,不同口氣可是不同意思。是平平的語氣,還是每個字都加重。”冬愛隨即演示了加重音版的“我謝謝你。”
劉毅被逗樂了,他說我這既不是平平的,也不是加重音的,而是發自內心的。“謝謝你冬愛,真的,”劉毅忽然無比深情,“是你在我最困難,最無助,最焦慮,最彷徨,最不知道方向的時候,給了我一個立足之地。一個著落。”
杜冬愛直覺得滿身的血突然加速回流,心都熱了。可她嘴上依舊硬挺,“你怎麽不說,我利用了你,還沒利用成功。”
“廢物利用。”
“別這麽說。”
“能利用說明有價值。”
“你不恨我?”
“我幹嗎恨你,”劉毅口氣比冬愛輕快,“不是說了嗎?我感謝你還來不及呢。”
冬愛試探性地,“那事兒你還想嗎?”
“什麽事兒?”
冬愛迅速偏一下頭,眼神隻在劉毅身上留半秒,“那麽大的家業,不得有個繼承人嘛。”
劉毅考慮了幾秒,說:“我覺得是順其自然。”
“哦?”
“首先也沒你說得那麽嚴重,這麽點錢,夠什麽,花錢的地方多著呢,自己,家裏人,再說通貨一直膨脹,錢越來越不值錢,”劉毅嗬嗬地,“地球真不缺人,咱們這條血脈,真沒高貴到非有後代不可的地步。”
冬愛被逗樂了,“你錯了,地球缺的就是人。”
劉毅隨口一說,“那你繼續努力。”
說者無心,冬愛卻被輕輕刺痛了。她不吭聲,專心開車。劉毅許是覺察出異樣。轉而問:“你呢,什麽打算?”
“沒打算,”冬愛臉又冷下來,“過一天算一天,老了就出家,當尼姑去。”
“那我當和尚,跟你做鄰居。”
“你可別,我說真的,這不是玩笑。”
劉毅一臉認真,“我沒開玩笑,其實再過幾年,我們完全可以去隱居了。”
這提法新鮮。冬愛細問。劉毅說他找了個地方,叫金盆山,可以租老鄉的房子改造,到時候青山綠水,有大房子大院子,房子前麵是竹林,還有小溪。咱們也過幾天自在日子。
車開出好一段,冬愛才說:“那樣就自在了麽。”劉毅接不上話。杜冬愛說:“心無掛礙,才是真自在。我就希望將來等我沒的時候,跟再投胎的時候,那也個業債,相互抵消後能是個正數。那就算我這輩子修及格了。”冬愛此言一出,劉毅久久沉思,在抵達阿那亞之前,劉毅兩次稱讚冬愛了不起,看得透,比他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