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浪大,推得兩艘剛剛靠岸的船搖搖晃晃,最先趕到現場的鄭平安看著眼前晃動的船,猶豫要不要上去查看情況。
“鄭將軍,皇上呢?”徐仁慧跌跌撞撞跑來,半途還摔了一跤,殷小星攙扶著她一拐一拐而來。
“有人下船了!”朱有晴想上前迎接,卻被那一張張凶神惡煞的陌生麵孔嚇退了。
一群穿著和步伐同樣豪邁的男子,率先跳下船來,他們一個個目光炯炯,肌膚黝黑發光,他們大多光著膀子,有人還穿著短褲,踏上沙灘就大聲歡呼,自由歡暢地伸展四肢。
“嘿,在海上晃**的日子久了,還挺想念這腳踏實地的感覺啊,是吧,兄弟們?”
領頭的男子,皮膚黝黑,目光明亮,嗓音格外洪亮,他一呼百應,一看就是這群不速之客的老大。
“來者何人?不得再往前一步,否則休怪我不客氣了。”鄭將軍拔劍守在徐仁慧和朱有晴麵前,阻止這群男子靠近。
他們一路遇見山賊和殺手,這群粗獷的男子身上也有著相似的氣息,鄭平安一看便知,他們跟捕快、侍衛、兵士們不同,他們身上有著難以被馴養的不羈和自由。
這群男子非但不畏懼,還哄然大笑,領頭的男人目光銳利盯著鄭平安,大搖大擺逼近。
鄭平安揮劍而去,他閃電一般俯身,從鞋子一側抽出鋒利的彎刀,靈巧地繞到鄭平安身後。
在前麵的人反應過來之前,那把彎刀穩穩架在了鄭將軍脖頸上。
殷小星把徐仁慧交托給朱有晴,捋起袖子要上前救人,威嚴的聲音從船上傳來:“都別動手,大家都是自己人,當以和為貴。迪安,你先把刀收起來,鄭將軍是不知道詳情,才會對你有所防備。”
海賊頭領迪安笑了笑,將彎刀抽離鄭平安的脖頸,看他偷偷鬆口氣,壞笑了一下,在他耳邊低聲嘲諷:“朝廷特命的武狀元,也不過如此啊?我還以為隻是暈船,原來身手也一般。”
鄭平安被嘲笑得啞口無言,隻能憤怒羞紅了臉。
朱有璧攙扶著戴淑德,慢慢從船上走下來,身後跟隨著何永澈、眾多出戰的士兵、侍衛們。
“皇上,你沒受傷吧?”徐仁慧扭傷了腳,一瘸一拐往前走,朱有晴急忙扶著她。
朱有璧一看徐仁慧腳上受傷了,把戴淑德交給何永澈,快步上來扶住她:“朕沒事,你怎麽了?留在這裏,反而受了傷?”
“皇嫂聽到家丁回報,說你們船隻要靠岸了,但是有人受傷,她擔心皇兄,心急走得快了些。”
朱有璧拉著徐仁慧的手,滿眼的心疼。
“哦,這話通傳的不清楚,讓皇後擔憂了。”
朱有璧為難地笑笑,回頭看向戴淑德:“出海之後,我們和迪安他們談判,最後化幹戈為玉帛,達成合作協議,沒有人在戰事中負傷,氣氛熱鬧,大家捕撈海鮮準備大餐,結果不慎撈到了海蛇,朕差點被咬,是戴貴妃救了我,結果她摔傷了。”
“皇上真有福氣啊,有兩位愛妃為他受傷,我歸順了朝廷,是不是也有好的姻緣呢?”海賊頭領迪安嬉皮笑臉,玩笑的口吻,目光卻一直在朱有晴身上遊走。
何永澈大步走到朱有晴身邊,滿臉寫著“她是我的女人”,迪安才壞笑一下,無趣地移開了目光。
“重新介紹一下,迪安和他的兄弟們,以後會協力何家進行海事活動,也會為我們海上貿易護航,他們水性極好,又熟悉海域環境,有他們參與海上貿易,穩妥得多。”
朱有璧在何府設宴招待這群歸順朝廷的海賊,迪安故意往朱有晴身邊坐下來,何永澈隻能守住朱有晴另一旁的位置,緊盯著這個輕佻的海賊頭領。
出海之前,何永澈擔心是一場硬仗,沒想到朱有璧提出協商和談,迪安一口答應了。
迪安是孤兒,被海賊養大,機智過人,狡猾多端,年紀輕輕就當上了海賊頭領,收了海上幾支散兵,還把那些原來隻懂得搶奪海鮮的小毛賊培訓成了高手。
何永澈以為,迪安不是那麽簡單的人,不是容易駕馭的對象,他輕易歸順,恐怕有詐。
要對迪安多留個心眼,何永澈本是提醒朱有璧,這不祥的預感竟然落到他身上了,迪安虎視眈眈的,恐怕不是朝廷,而是朱有晴。
朱有璧招安了一個得力的沿海貿易助手,何永澈卻多了一個實力派情敵。
“久聞當朝公主財商一流,國庫充足,京城百姓日子過的有滋有味,全是公主的功勞,今日一見,實在難以想象啊,如此嬌柔俏麗的公主,怎麽能夠連男子的事情都做好了?以後有人說史無完人,我迪安第一個不同意,公主就是完美的一個人。”
迪安托著腮,笑容魅惑地稱讚朱有晴。
朱有晴倒是對他有幾分意外,黝黑的肌膚,粗獷的身材和不拘小節的穿著打扮,還以為開口說話也是大大咧咧的糙漢子,沒想到能言善辭,美妙的讚美信手拈來。
“過譽了,國庫盈滿,江山社稷安定,百姓安居樂業,我一人之力微小,是朝廷上下齊心的結果,也是我們百姓同心的成果。以後,沿海的貿易和海務,就全憑迪安跟何公子齊心協力了。”
朱有晴讓下人倒酒,左右兩邊與迪安、何永澈分別碰了碰酒杯,自己仰頭飲下。
跟朱有晴再聚後,何永澈心裏患得患失的感覺更加強烈,比起之前分隔南北,互通書信,現在他們近在咫尺,他反而覺得抓不住朱有晴。
“何公子,來,我們喝一杯呀,接下來的日子,我和兄弟們可要叨擾你們了,等安頓好了住處,我們再搬過去。”
迪安還要暫住何府,給他們安定的生活,是朱有璧承諾的,何永澈不能拒絕,隻是心裏愈發不安。
解決了海事最大的隱患,南北商貿細節也基本定好,朱有璧他們很快就要啟程回京,一想到和朱有晴能夠朝夕相對的時光所剩不多,迪安一群人還要住在何府,何永澈內心焦慮起來。
“你們的住處,已經讓地方孫大人妥善安排,布置好了就能入住,以後你們生活上有什麽不便的,隨時找孫大人幫忙,也可以找何公子相助。”
朱有璧事事安排妥善,迪安非但沒有感恩戴德,反而皺起眉頭來質疑。
“皇上這像是把我們當海鳥圈養起來?住處,我們兄弟們自有安排,我們自由自在慣了,總要找一處住的舒心暢意的地方。還有,我應該跟皇上提過,我想先隨你們上京一趟?”
朱有璧苦笑了一下,慢悠悠喝著酒拖延時間。
他想讓何家跟地方官員先觀察迪安一段日子,這批海賊在海上肆虐多時,勢力範圍占據半個沿海海域,這麽輕易就歸順朝廷,願意協力發展海事貿易,就怕他們有異心。
放任還不能完全信任的人自由生活,還要把他帶到宮中,朱有璧當然不能爽快答應。
“朕答應了你的事情,肯定要盡力做到,隻是目前時機不對,等我們回京安排妥當了,再請你跟何公子上京來。”
朱有璧這話聽在迪安耳中,就是敷衍,不,是拒絕。
在朱有璧眼裏,在這宴席上其他人的眼裏,他就是一個海賊,一日是賊永遠都擺脫不了盜竊的嫌疑。
他們從那艘“賊船”上下來,來到了天子的江山大地,他們也想腳踏實地地生活,不再與海上風浪搏鬥抗擊,每天夜裏躺在床榻上安然入睡,不必擔心半夜突起的風暴將船吹翻。
結果,他們渴望的改變,什麽都沒有改變,這些人跟他們不同,養尊處優的皇孫貴族,沿海最大的商家,功成名就的武狀元大將軍。
在他們眼中,來自於海上的不速之客們,會帶來麻煩或災難,會不會擾亂他們的平靜生活,他們為此憂心忡忡。
可是,那些被他們視為賊人的家夥們,是自己最好的兄弟、家人,不是什麽海賊。
歸順朝廷,脫離飄**的海上生活,是迪安答應過養父,要帶兄弟們過上更安樂的好日子。
想要徹底改變命運,想要讓宴席之上的人對自己、對自己的家人們刮目相看,隻是歸順還不夠,隻是盡心盡力輔助海事和貿易還不足夠。
迪安端起滿溢的酒杯,對朱有璧說的話,卻轉向朱有晴,端著酒杯笑眯眯看她:“皇上要是信不過我,不如把我招為駙馬爺,成了真正的一家人,不就靠譜了?”
迪安的大膽,任誰看來都是癡心妄想,隻有何永澈心驚膽戰,因為他從迪安眼裏看見了勢在必得的堅毅。
這個本該叱吒海洋的男人,選擇踏上大地來,必定是懷著巨大的野心而來。
何永澈怕自己守不住剛剛萌生的愛情,更怕這個實力過於強大的情敵,會連他們何家在沿海的商業版圖都侵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