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者,天之道也。
扛槍十餘年,單左雲敏銳地感覺到這次抓賭任務非比尋常。
抓賭向來由武警部隊負責執行,這次不僅動用了一個中隊的特警戰士,而且抽調了特警部隊最為精銳的四個戰鬥小組,就連素有“鐵血教官”之稱、時任飛刀總教頭的單左雲也被派往第一線。
參加行動的特警戰士接到任務時個個都在撇嘴,特警是精銳中的精銳,王牌中的王牌,唯有高度危險的任務才會落在他們身上,比如拯救人質、圍殲恐怖分子或持有強大火力的匪徒。抓賭行動竟然派他們上場,難免讓人覺得是在用牛刀殺雞。
單左雲走進大隊長辦公室時,看見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正在和大隊長低聲交談。
“快來,”大隊長給他們介紹,“這位是香港廉政公署的陳文龍先生,這位是我們大隊最好的教官、最優秀的特警戰士單左雲。”
單左雲身高一米八七,國字臉,濃眉大眼,人長得虎背熊腰,眉宇間**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彪悍之氣,往哪兒一戳都像口威風凜凜的青銅大鍾。陳文龍身高一米七四,身體偏瘦,皮嫩膚白,鼻子上架了副無框眼鏡,臉上總是帶著商人般的微笑,無論在什麽場合遇到他,都會讓人覺得他若非坐在高檔寫字樓的金領精英,便是縱橫商海多年的儒商。
單左雲立正、敬禮,伸出雙手和陳文龍握手。
陳文龍連說了三個“好”,上前緊緊握住單左雲的手:“單教官讓我見識了什麽叫做標準的中國軍人。來之前我就聽說了你的飛刀絕技,這次大隊長又點了你的將,我相信,有你在,這次行動一定會成功。”
大隊長親自擔任此次行動的總指揮,他拿出行動作戰地圖給兩人講解具體行動步驟。
頤和山莊是位於市郊的高檔酒店,專營野味、海鮮,其實它是一個大規模的地下賭場,其規模之大在國內實屬罕見,每天賭博的賭資流量更是達到了建國之最。此次抓賭行動代號“A9”,之所以動用特警部隊,是因為開設賭場人員是一夥涉及黑社會犯罪團夥,多次槍傷無辜市民,導致三人終身殘疾。初步統計犯罪團夥共有成員37人,持有6支仿六四手槍、防七七式手槍3支、改造手槍6支、製式軍用衝鋒槍4支,子彈達到上千發。
單左雲仔細看著地圖,指著一個預想突破口,說:“我帶突擊小組從這裏衝進去,控製攜帶槍支的匪徒。”
大隊長推開他的手:“這次不需要你帶隊行動,你的任務是配合陳先生。”
單左雲把目光轉向陳文龍。
陳文龍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身體臃腫的中年男人,小眼睛,雙下巴,臉上泛著營養良好的油光。
“他是香港財政司的重要官員,涉嫌嚴重貪汙,初步統計貪汙金額超過了3.8億港元。他非常狡猾,具備一定的反偵察能力,廉政公署追蹤他一年半,始終沒有搜集到有效的證據。最近案件有了新的突破,我們發現他每隔40天左右出境一次,借此機會漂白貪汙所得的贓款。”
“洗錢?”單左雲對洗錢這個詞並不陌生,但卻從未涉及洗錢案件,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反洗錢行動。
“沒錯,他每次到頤和山莊參與豪賭都會購買800萬到1000萬港幣的籌碼,輸掉100萬左右後便罷手,兌換籌碼,換取支票,對外聲稱剩餘的港幣是他賭博所得,這個家夥常常自稱是百勝賭神。”
對於這個貪汙巨款的香港高官,陳文龍既沒有吐露他的名字,也沒有吐露他的具體職務。他告訴單左雲,根據內線報告,高官每次出行都會攜帶兩名保鏢,他們受過高強度的特種訓練,而且持有槍械。他需要單左雲帶領一個小組在行動開始後迅速控製兩名保鏢,生擒高官。
單左雲這才意識到自己的任務比抓賭任務更加艱巨。
單左雲點點頭:“我明白了,抓獲高官以後審訊賭場人員,讓他們提供高官隻輸不贏的證據,從而揭發高官巨額財產來源不明,他也就無所遁形了。”
陳文龍笑了:“就是這個意思。”
單左雲立即著手挑選執行抓捕行動的隊員,特警隊於淩晨兩點出發。
單左雲親自駕車,乘車的除陳文龍還有四名特警戰士,他們是配合默契,多次執行重特大任務的戰友,是單左雲的老部下。對於這些老兵,明確任務的重要性和行動時的突擊目標後不需多說,話題自然而然扯到了洗錢上。
單左雲說:“陳先生一直從事反洗錢工作吧?”
“有幾年了。”陳文龍是個很健談的人,他覺察到單左雲的好奇,“現如今洗錢的手段越來越多樣化,通過賭場洗錢是最基本的手段之一,不過也是最有效、最快捷的手段,就像廈門遠華案中的幾名主犯都曾通過賭博洗錢。”
“以前隻聽說外國洗錢比較猖獗,沒想到現在國內的情況也很嚴重。”
“洗錢是一種嚴重的犯罪。咱們也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考慮,洗錢猖獗的地區,也是經濟發達地區。哈哈,我這是笑談,說起來通過賭場洗錢確實是從西方開始的,早期黑手黨的毒品買賣多是現金交易,很多鈔票上都沾有白粉,很容易被警方抓獲,他們就跑到賭場裏洗錢。現在情況有很大不同,通過賭場洗錢沒有以前那麽方便了,網絡博彩則便利得多。西方的賭場比較正規,他們會檢查每個人的身份證件,而且不準許拍照,對輸得太多,贏得太多,或者他們認為可疑的人都會通過視頻頭攝像。博彩網站則不同,博彩網站總部大多設在有“逃稅天堂”之稱的加勒比地區,許多網站根本沒有受到政府部門的監管,它們不會查問客戶的身份資料。許多犯罪集團把錢款打進在這些賭博網站開設的賬戶後,一般先象征性地賭上一兩次,然後就馬上通知網站“老子不玩了”,要求網站把自己戶頭裏的錢以網站的名義開出一張支票退回來。於是,一筆筆數額巨大的黑錢便輕而易舉地洗白了。”
一名特警戰士也來了興致,皺著眉頭追問:“每年通過這種形式洗白的黑錢不在少數吧?”
“通過賭博洗幹淨的黑錢每年至少有6000億美元,多則達到15000億美元,相當於一些經濟不發達國家一年的國民收入總值。”
單左雲神色一黯,洗錢嚴重損害著世界經濟的穩定,其破壞力遠遠超過了暴力刑事案件。
頤和山莊建在開闊的荒地上,開闊的視野便於警戒。通向山莊唯一的路被人24小時嚴密監視,每隔3公裏便會有人蹲守,一旦看到警車就會向山莊發出警報,在山莊賭博的人可以立即通過浩大的地下通道疏散。公安部門的線人提前控製了這條路,特警部隊派出一個小分隊堵住了地下通道的出口。
特警戰士形同甕中捉鱉,犯罪分子插翅難逃。
頤和山莊不愧為國內最大的賭場,總麵積超過50000平米,設在地麵建築裏的是麻將、牌九、擲骰子等中國傳統的賭博方式。地下麵積超過地上麵積十幾倍,大廳擺放著近5000台老虎機,上千張賭桌,此外還有120個貴賓室。在大廳賭桌上賭博的輸贏足以讓普通人乍舌,幾個小時便可能輸掉幾十萬人民幣,而進入貴賓室的底線是賭資超過百萬。不同號碼的貴賓房的底線也不盡相同,賭徒總是想博個好彩頭,所以和“6”“8”有關的貴賓室需要600萬以上的賭資。
根據情報,高官在66號貴賓室。
武器裝備檢查完畢!通訊設備檢查完畢!
主攻小組到位!側翼小組到位!掩護小組到位!阻擊手到位!
“行動開始!”
一聲令下,上百名特警戰士如同下山的猛虎般撲入頤和山莊,持有槍械的外圍賭場保鏢首先被製服,接著大批特警進入地下建築,分兵控製各個區域。
無暇顧及如貴族宮殿般富麗堂皇的賭場大廳,單左雲帶領四名特警戰士徑直衝入66號貴賓室。貴賓室的幾十名賭徒頓時亂成一團。高官天生一副大眾臉,在紛亂的環境中很難找到他,但單左雲早就在特警部隊練出了一雙火眼金睛,經過多次訓練,盯著罪犯照片看過30秒,便可以迅速從上百張照片裏找出罪犯。
單左雲一眼便認出高官,他坐在賭桌最裏麵,麵前堆起高高的一摞籌碼,看來他今天的手氣不錯。
“不許動,中國特警!”
單左雲大吼一聲,躍上賭桌,如同激射的弩箭,直奔高官。
高官身後站著兩名男子,均是他的保鏢,一個長發過肩,一個光頭藍睛。長發保鏢是馬來西亞地下黑拳當之無愧的霸主,曾在一夜之間連敗12名搏擊高手,其中有4個人隻用了一個照麵就被放倒了。光頭保鏢是來自西伯利亞的槍手,因槍殺多名黑幫頭目,躲到亞洲避禍。高官以每天600美元的高價雇傭了兩人,兩人沒有辜負高額傭金,幾次救過他的性命,最嚴重的一次,高官在海外被仇家追殺,十幾把突擊步槍把他們逼到了街道死角,生死懸於一線之際,光頭頻頻開槍,6槍斃敵5人,長發保鏢更是背著雙腳發軟的高官,空手放倒了多人,橫穿兩個街區,鮮血濕透了上衣,背上的高官卻毫發無損。
兩名保鏢一樣的西裝革履,一樣的白襯衣裏包裹著鐵疙瘩似乎的肌肉。高官是頤和山莊的高級會員,可以攜帶保鏢入場,而且享受不被搜身的待遇。
兩名保鏢反應奇快,特警戰士突然闖入的瞬間,他們同時抽出了手槍。長發保鏢擋在高官身前,帶著他轉向身後的壁爐,裝飾精美的壁爐是地道的入口。光頭保鏢則瞄準單左雲,舉槍便要射擊。
“砰!砰!”
槍聲使66號貴賓室更加混亂。街頭的警匪槍戰中,警察往往處於被動,子彈無情也無眼,不到迫不得已決不會開槍,匪徒卻肆無忌憚,隻要能逃命,他們寧可傷及無辜。
這一次情況有所不同。
單左雲躍上賭桌的瞬間,跟隨他的四名特警戰士迅速跟進就位,兩名戰士跟在他左右,另外兩名戰士分別以站姿和蹲姿瞄準。光頭保鏢舉槍的刹那瞄準的兩名戰士同時開火,這時單左雲右臂在空中劃出半個圓圈,一道寒光從指間激射而出。
久經戰陣的光頭保鏢早就聽說過中國特警的威名,別人提起時他總是不屑一顧地撇撇嘴,沒想到在大陸他第一次遇到特警便死於非命,就連特警的衣角都沒摸到。
兩發致命的子彈在光頭保鏢開火前射穿了他的麵門和喉管,幾乎在同一時間,一把鋒利的飛刀釘進了他的額頭。
光頭保鏢“咕咚”一聲摔倒,猩紅的鮮血四處飛濺。
轉瞬之間,長發保鏢已經將高官推進壁爐,送進了地道入口,他也緊跟著衝了進去。
單左雲帶著花花綠綠的籌碼從賭桌上騰躍起來,像一發重磅炸彈,砸到地道入口。他的雙腳把裝飾壁爐旁,雕刻著薔薇花的薄木板踹成了碎片,卻比長發男子晚了兩秒。
單左雲吼出一聲“追”,拽出一把飛刀捏在指間,躬身進入了地道。四名特警戰士緊隨其後,控製現場是其他戰士的任務,他們的責任是生擒高官。
地道和金碧輝煌的賭場有著天壤之別,隻有冰冷的石壁和台階。長發保鏢竟然也是個使飛刀的行家,在地道裏拐了兩個彎,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揚手用飛刀擊碎了幾處壁燈,緊追不舍的單左雲和特警戰士眼前頓時一片漆黑。
黑暗中追擊敵人最怕暴露,單左雲提醒四名特警戰士不要打開照明設備。行進中他的左手觸摸到一塊冰冷的鐵皮,再一摸發覺是地道的電閘開關,他打開鐵門,幾下便毀掉了電閘,地道立時陷入了如墨般的黑暗中。
單左雲動作迅猛,很快便趕上了長發保鏢和高官,高官身胖體虛,腳步淩亂,急得長發保鏢冒了一身冷汗,卻又無計可施。
穩健有力的腳步聲讓長發保鏢頓生寒意,從腳步聲即可判定對方受過係統專業的特種訓練,尤其剛才瞬間射殺光頭更讓他懊悔不已。他後悔不該跟隨高官來到中國,在馬來西亞他可是一方霸主。
黑暗中不能打開照明設備,開槍也會暴露所處位置,於是狹小的空間裏展開了一場飛刀大戰。
長發保鏢讓高官在前麵奔跑,他藏在轉彎處單膝跪地,握緊了飛刀。單左雲和特警戰士們很快趕到,長發保鏢計算著特警戰士腳步落地的時間,朝著黑暗中擲出飛刀,隨後轉入地道。在地道轉彎處,即便特警戰士發現他的位置,開火後命中目標的幾率也是微乎其微。
腳步聲最重的一名特警戰士“哎呦”一聲跌倒,長發保鏢臂長力沉,飛刀刺穿了厚重的軍靴,釘進了腿骨。
單左雲的眼睛裏像要冒出火,他命令一名特警戰士留下照顧受傷的戰士,自己則一馬當先衝了過去。
長發保鏢一擊而中,信心大增,左轉右轉了一陣,又在一處轉彎處蹲下了身子,這一次他將單獨麵對單左雲。
多年的實戰讓單左雲產生了對危險的預知,狂追一陣,他緩下腳步,仔細傾聽黑暗中的聲息。長發保鏢極力壓製著呼吸,還是暴露了他。憑借微弱的呼吸很難判斷對方的具體位置,於是單左雲扒掉軍靴,朝左側丟出一隻,長發保鏢沒有中計,隔了幾秒,他又朝右側丟出一隻,這次又急又快,帶著呼呼的風聲,長發保鏢以為是人在飛奔,再不遲疑,飛刀擲出後拔腿就跑。
飛刀刺破空氣“哧”的一聲,單左雲在零點幾秒中聞聲辨位,右手看似輕飄飄的一揚,便夾著一股冷風追上了長發保鏢。
長發保鏢刺中了特警戰士的腿部,單左雲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他的飛刀刺進他的腳麵後餘勢不減,徑直穿透了鞋底。長發保鏢哀嚎一聲,疼暈了過去。
單左雲又向前追了幾十米,擒住了高官,他癱軟在地,抖如篩糠,屎尿齊流,像一團黏糊糊的爛泥。
集掃黑、抓賭、捉拿洗錢罪犯於一體的“A9”行動順利完成,陳文龍押解高官返回香港前緊握著單左雲的手再三表示感謝:“單教官,這次大陸之行讓我受益匪淺,不僅破獲了重大洗錢案,而且親眼目睹了中國特警的雷霆之擊,更重要的是認識了你,你讓我對鐵骨錚錚的中國軍人有了一個嶄新的認識。”
單左雲微微一笑,雙腳並攏,用“啪”的一個敬禮回答了他。
“A9”行動之前單左雲不會想到他以這種方式第一次接觸洗錢案,他更沒有想到的是這竟然是他最後一次穿著軍裝執行任務。
2000年冬天,一件搶劫殺人案在東北某城市引起極大的震**,當地晚報整版報道了此次事件:三名膽大妄為的蒙麵歹徒手持長刀、鐵棍,在光天化日之下搶劫殺人,五名受害人均是壯年男子,麵對歹徒沒有做任何反抗,而終止罪惡的竟是一名七旬老人。
案發現場在一棟高檔住宅樓的地下停車場,三名歹徒尾隨兩輛別克轎車進入停車場後打暈了保安,造成一死四傷後搶走了受害者隨身攜帶的巨款。歹徒們逃離現場時在停車場出口遇到了居住在附近的單鼎江老人,他剛從超市裏購買了吃西餐用的刀叉,準備晚上和孫子共進西式晚餐。
落日雄渾,車流如梭,手持凶器的歹徒在一派祥和繁華的城市中肆無忌憚地驅打路人。
“住手!”穿著青褲白褂、須發皆白的單鼎江擋住他們,厲喝一聲,凜然如天神。
歹徒們蜂擁而上,單鼎江閃身避開衝在最前麵的歹徒,一道寒光從歹徒眼前劃過,他頓時感到劇痛難忍,長刀“當啷”掉在地上。第二名歹徒也被同樣的方式被製服,第三名歹徒看清單鼎江使用的隻是一把普通的西餐叉子,心生懼意,掉頭逃跑,單鼎江手腕一揚,叉子如同出膛的子彈,飛出十幾米後刺透歹徒的膝彎,鮮血立時染紅了地麵。
警車、救護車帶走了三名為非作歹的歹徒,也帶走了單鼎江老人,在和歹徒搏鬥中他的高血壓病複發。
普通的刀叉在單鼎江老人手中變成了製服歹徒的利器,他立即成為各大媒體爭相報道的平民英雄。記者們很快發現他是一名老兵,在解放戰爭、朝鮮戰爭中九次榮立戰功,先後獲得五枚勇敢獎章和一枚艱苦奮鬥獎章。電視新聞報道這一消息後各界人士紛紛趕到醫院看望單鼎江老人,卻無一例外地被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擋在了門外。
一天下午,剛剛參加工作的女護士走進病房,邊給單鼎江掛吊瓶,邊和他聊天:“單老,你老人家成了新聞人物了,病區外麵圍了幾十號人,都帶著水果鮮花,說是要親眼目睹你這個大英雄的風采。聽說你是誌願軍老兵?”
“對,我去過朝鮮。要說英雄,那個時代的人個個都是英雄。”
“你太謙虛了。”女護士心有餘悸地掃了眼房門,忽然壓低了聲音說,“單老,外麵那個大個子是誰?怪嚇人的。”
單鼎江麵露微笑:“怎麽,他欺負你啦?”
“那倒沒有。他就像塊石頭,不說話,也沒有表情,冷冰冰地戳在哪兒,一戳就是幾個小時,來了人便伸手一攔,誰都進不來。他是你的保鏢吧?”
“我可不夠級別。那是我孫子。”單鼎江哈哈大笑。
“你的孫子?”護士絲毫不掩蓋自己的驚訝。
“是個當兵的,剛剛轉業了。”想到飛刀絕技在孫子手上發揚光大,單鼎江欣慰地說,“他可比我強多啦。”
這時病房門被推開,護士口中冷冰冰的大個子走進去,坐在病床前給單鼎江削蘋果。準備離開的護士朝他看了一眼,不由驚呼一聲,普通的水果刀在他的手裏變成了一架靈巧的機械,他的手指似乎從沒有動過,水果刀卻繞著蘋果飛快旋轉,蘋果四周像蒙了層細碎的銀光。幾秒鍾後桌上留下薄薄的、螺旋形的蘋果皮,削好的蘋果水嫩渾圓,像要滴出水來。
護士離開時嘴巴張成了“O”型,一句話幾乎脫口而出,她想問:“你是變魔術的吧?”
這個“魔術師”就是單左雲。
單鼎江接過蘋果,滿眼慈愛看著單左雲:“小左,我跟你商量個事。”
“爺爺,你說。”
“爺爺怕是挺不過這關,要去見馬克思嘍。”
單左雲怔了下,隨即笑著說:“爺爺就是愛開玩笑,你身體這麽結實,馬克思不收你。”
“你聽我說。以前我不服老,覺得比你還年輕,這次住院卻好像一下子老了幾十歲,連動都懶得動,身體像抽空了,就剩下副臭皮囊。咱們老單家一脈單傳,你父母死得早,咱們家又有這個病……”
說話間老人的眼中閃過渾濁的淚花。
單氏家族有遺傳性心髒病,這種病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發作,就像單鼎江今年76歲,從未發病。他是家族中活的最長的一個人。然而一旦發病便會致命,單鼎江的哥哥、兩個弟弟都在40歲左右心髒病突發去世。單左雲的父親和叔叔也在年近40歲時撒手人寰,留下祖孫兩人相依為命。
單家可以說是軍人世家,家中男人個個穿過軍裝,扛過槍。單鼎江是軍功赫赫的老兵,單左雲的父親去世時擔任某集團軍直屬偵察營副營長,單左雲則是特警部隊的飛刀總教頭。單家祖傳的太極拳倡導“任他巨力來打我,牽動四兩撥千斤”,在肉搏戰中卻是迅猛有餘,霸道不足,為了彌補這一缺點,單鼎江憑借多年的火線經驗練出了飛刀絕技,憑借的隻是炮彈皮打磨出來的飛刀。他把絕技傳給給兒子和孫子,到了單左雲手裏,飛刀絕技更是發揚光大,大到磚頭、瓦片,小到釘子、泥丸都可以成為製敵於瞬間的利器。
單左雲的退役也和家族遺傳的心髒病有關。他所在的部隊參加體驗時,一個姓孫的老軍醫把他從人群裏拽了出來,劈頭蓋臉就問:“你還用檢查身體嘛?”
單左雲先是一愣,隨後笑著說:“是啊,我比牛都壯,還檢查個啥。孫爺爺,我也沒辦法,部隊要走程序,要不你幫幫走走後門,省得在這兒瞎耽誤時間。”
孫軍醫臉色頓寒,哼了一聲:“你見過有遺傳心髒病的牛嗎?”
看著拂袖而去的孫爺爺,單左雲哭笑不得。
孫軍醫是單鼎江的老戰友,兩個人一起參加過遼沈戰役,又一起從東北打到海南島,一路所向披靡,後來一起扛槍去了朝鮮。正如單鼎江所說,那個時代的人都是英雄,單鼎江在槍林彈雨中練出了飛刀絕技,孫軍醫在無數次的戰場急救中總結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戰地急救辦法。回國後單鼎江因身體原因轉業,孫軍醫被部隊送到了醫學院,成為一名職業軍醫。孫軍醫也是個離不開部隊的人,從部隊退休後接受特警部隊的邀請,成為特警部隊的急救顧問。
孫軍醫和單鼎江是過命的老戰友、多年的至交。單鼎江脾氣大,身手好,打起仗來臉紅得像顆大紅棗,當尖刀排排長時戰士私下都叫他單大棗,隻有孫軍醫敢當麵叫他的綽號。孫軍醫對單家遺傳心髒病了解得一清二楚,因為單左雲參軍的事,和單鼎江吵了很多次。他認為單家兩輩人為祖國付出太多了,不能再讓單左雲參軍,要讓他過正常人的生活,給單家傳宗接代。單鼎江脾氣暴躁,這個時候脾氣卻好得出奇,說啥傳宗接代啊,孩子的事讓他自己拿主意。
為了這事,孫軍醫很長時間沒登單家的門,還把單鼎江送他的老酒丟出了門。這次特警部隊體檢,孫軍醫總算找到了機會,做了一件他認為該做,單左雲認為他不該做的事。
孫軍醫立即找到了部隊首長,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首長把眉頭皺成“川”字:“你是想讓單左雲轉業?”
孫軍醫說:“是。”
首長悶頭抽煙,半天不吭聲,孫軍醫忽然間火了,脫了鞋子,墊在屁股下麵,擋住了門,狼嗥似的吼:“你不同意我就不走了,渴死餓死我算啦!”
首長被氣笑了,說:“你個老東西,怎麽還耍起無賴來了?”
孫軍醫的淚珠子在眼眶裏打轉:“單家一門忠烈,祖孫三代為國扛槍護航,除了我那老戰友和單左雲還活著,另外五條漢子沒死在戰場上,卻死在了病上,他們可都是穿著軍裝死的!單左雲到了而立之年還沒結婚,你就行行好,讓單家留條人脈吧。我知道單左雲是把好手,特警部隊舍不得他,可是你能忍心讓單家的獨苗苗死在……”
首長把手拍在桌上,震翻了杯子:“行啦,別說啦。這病真就治不好?我送他去北京,去國外!”
“這種病極為罕見,別說治療,病理病因至今還沒有查清,隻能歸類到遺傳性心髒病裏。”
許久,首長才長歎一聲,揮揮手,他同意放人。
單左雲很快得到轉業通知,健康原因是他離開部隊的主要因素。為了這事,當了十年兵的單左雲當了一回刺頭,從中隊鬧到大隊,又從大隊鬧到首長辦公室。見了首長,他反而不鬧了,身體挺得像杆槍,臉憋得通紅,直勾勾看著首長,豆大的淚珠子往下掉,一句話也不說。
首長看了心疼,嘴裏還罵他:“沒出息,屁大點事還掉眼淚,耍飛刀的勁頭哪兒去啦?一個人空手製服五名歹徒的勁頭也沒啦?給我坐下!”
單左雲不坐,身體仍挺得像杆槍,臉憋得通紅,直勾勾看著首長。
首長不忍心,可還要拉下臉,他說:“這事沒得商量,別說你來,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成。”
見事情沒有轉機,單左雲隻有離開,腳跨到門口,首長又把他叫住了,把他拉到懷裏,拍著他的背,語重心長地說:“給你最後一個命令,回家就結婚生娃娃,這是死命令,結婚那天我給你當證婚人!”
單左雲含淚脫掉軍裝,離開了部隊,但他沒有執行首長交給他的最後一個任務。他的五個親人都死於遺傳性心髒病,死於都在四十歲左右,他今年剛到三十歲,這樣算起來他還有十年光陰,他不能為了單家的血脈害了一個無辜的女人。
看著老淚縱橫的爺爺,單左雲心如刀絞,他幾次欲言又止,隻好不停地說:“爺爺,你沒事,沒事。”
單鼎江看著他,眼裏既有內疚,也有不舍:“孩子,你給我準備後事吧,看到你這麽有出息我也就瞑目了。閉眼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托付給你。”
單鼎江當年在朝鮮時兩次負傷,最後一次負傷出院後,中美雙方已進入和談的最後階段,他被分配到戰俘營做警衛排長。在交換戰俘途中,一輛運載戰俘的卡車發生了意外,掉進溝裏,一名美軍中尉在車禍中受了重傷,臨死前他把一封信交到單鼎江手上,懇求他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把信親手交給他的親人。
單鼎江說:“他叫克雷格·史密斯,那封信就放在床頭櫃的第一個抽屜裏。這麽多年我一直想去美國,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給耽擱了,孟子說:‘誠者,天之道也。’咱們中國人軍人吐口吐沫都是釘,答應他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我是不成了,你替我去一趟吧。”
“爺爺,你放心。”
“我放心,你小子從小就強,想辦的事,沒有辦不到的。”單鼎江撫摸著他的臉頰說,“回家把那封信取來,讓我再看一眼。”
單左雲離開了病房,單鼎江躺在病**,回想往起昔的一幕幕:他和戰友在東北的白山黑水與國民黨王牌軍惡戰;在朝鮮一把炒麵,一把雪,和武裝到牙齒的美國鬼子拚刺刀;他的親生兄弟在衝鋒時心髒病突發,就那麽瞪著眼睛死了;單左雲中學畢業那年要去當兵,他不同意,這個強小子竟然在門口跪了兩天兩夜,他去扶時暈倒在他懷裏……
單鼎江猛然間感到左胸一陣劇痛,他想按動床頭的呼叫鈴,可手剛抬起來便軟綿綿地落了下去。
單左雲回到醫院時單鼎江已經去世了,他死於10月25日,那一天是抗美援朝紀念日。
葬禮簡單而隆重,七名老戰友和幾十名老戰友的家屬,以及部隊的四名首長陪同單左雲送走了這名普通的,卻是戰功赫赫的老兵。
天是灰色的,地是灰色的,一連半個月,單左雲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無法從痛苦中自拔,直到有一天他想起那封信,才決定起身去美國,完成爺爺的遺願。
美國中尉克雷格·史密斯寫給家人的那封信放在一個透明的朔料袋裏。歲月在信封上留下了暗黃色的痕跡,信封的邊緣磨出了毛邊,但信口仍封著,郵票完好無損,看得出來單鼎江從來沒有打開。
單左雲拿著信凝思許久,放了誰都會疑心,克雷格·史密斯臨死前為什麽哀求單鼎江把信親手交給他的家人,為什麽一定是親手?
半個世紀過去了,單左雲還能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克雷格·史密斯的家人嗎?這封信裏又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