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左雲忽然間“摔倒”了,脊梁離地麵還差幾厘米時,他的雙手閃電般各抓到一根胡蘿卜,脊梁貼地,身體被彈起的瞬間,兩根胡蘿卜像是噴射出紅色尾焰的火箭刺向兩人。
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單左雲乘飛機抵達了美國拉斯維加斯的米卡蘭國際機場,之前他隻在電影和新聞中聽說過這座被稱作“世界娛樂之都”“賭城”和“罪惡之城”的國際大都會。
單左雲乘坐出租車進入市區時剛好是晚上9點,整座城市籠罩在絢麗妖豔的燈光和重金屬搖滾樂當中,空氣中彌漫著酒精、香水和賭徒身上特有的汗臭味。融入城市之中,人似乎也隨之變得亢奮起來。
出租車經過一座一座被燈光照射得如同銀色宮殿般的賭場時,單左雲看見十幾輛名貴跑車陸續停在一家賭場門前,一輛林肯加長車上走下了幾個穿著華麗演出服的年輕男女,走在最前麵的金發女人帶著光燦燦的頭,如同頂著一個金色菠蘿。
出租車司機看出單左雲是第一次來到拉斯維加斯,朝穿著演出服的年輕男女努努嘴,說:“來到拉斯維加斯你可以不參加博彩,但是不能不看著名的Bally's Jubilee,這是在賭場演出的空中秀,女演員在演出時全都是光著身子。”
單左雲報以微笑,算是回答。
出租車司機遞給他一份拉斯維加斯地圖:“用賭城來形容拉斯維加斯已經過時了,博彩業隻是其中的一部分,你可以在這裏盡情娛樂、美食、購物,我每年都會接送很多遊客,他們隻有很少數是來賭博的。”
單左雲正要道謝,司機卻說:“不用客氣,這份地圖價值五美元,我會把它算到車費裏。”
出租車停在一家小型連鎖酒店,這是適合普通遊客休息的理想場所。單左雲付完車費,準備離開時,出租車司機把頭探出車窗:“朋友,明天需要用車嗎?明天是我的生日,我可以給你優惠。”
“謝謝。”單左雲笑著道謝。
初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不要和陌生人有兩次以上的接觸,不要讓任何人熟悉你,除非你需要熟悉他。作為特警部隊的精英,單左雲始終遵循這個原則。
拉斯維加斯最廉價酒店的普通房間也比國內貴了幾倍,單左雲還是立即辦理的入住手續,拿著房卡回到了房間。房門關上的瞬間似乎把這座都市的喧鬧與浮躁關在了門外,單左雲長出了一口氣,他總算找到了個安靜的地方。
單左雲其實是個愛熱鬧的人,在部隊裏他的嗓門最大,戰友們都叫他單大嗓。一大早他的聲音就在營房裏左飄右**,比起床號還響。訓練場上他總是用大嗓門鼓勵戰士們,他喜歡聽戰士們生龍活虎的吼叫,喜歡聽“噠噠噠”不絕於耳的槍聲,喜歡聽隆隆的戰車聲響。離開部隊,他一下子靜了下來,少言寡語,不喊了,腰板似乎也沒那麽直了,以前首長來部隊視察,總會指著他說:“什麽叫當兵的,看看單大嗓的腰,比槍杆子還直!”
以前在部隊,單左雲裏裏外外穿的都是軍裝,外麵套著作戰服,腳上蹬著作戰靴,背心是迷彩的。軍裝是綠色,軍營和戰車也是綠色,就連槍支都包著迷彩布條,除了軍綠色,軍人的眼中容不下其他顏色。現在,單左雲滿眼是五彩斑斕的顏色,尤其在拉斯維加斯,到處是珠光寶氣、坦胸露背的女人,目不斜視的同時他不僅啞然失笑,覺得自己像個尷尬的外星來客。
時差原因,單左雲隻睡了三個小時,吃完西式早點便坐進了出租車。信封的地址是叫做掘金者的大街,似乎是為了紀念內華達州發現金銀礦後引來的無數淘金者。單左雲把信封上的地址抄在一張便簽上,遞給出租司機,司機的臉色變了變,挑著眼睛看看他,點頭答應。和昨晚出租車司機不同,這個司機不僅沒有他健談,反而顯得有些緊張,一路上不斷加大油門,似乎想盡快把單左雲送到地方,之後立即離開。
單左雲心生疑慮,用英語問他:“先生,我們要去的地方有什麽特殊的嗎?”
“沒什麽。”司機通過車內鏡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過了一會兒,司機終於忍不住:“你住在哪裏?還是有朋友住在哪兒?”
單左雲說:“都不是,我是來旅遊的。”
司機終於鬆了一口氣:“我勸你還是別去了,那是個毒販和黑幫分子聚居的地方,每周都會發生槍擊案和凶殺案。”
不祥的預感籠上單左雲心頭,但他的臉上仍帶著平靜的表情:“你好像不太願意去那裏,為什麽不找個理由拒絕?”
“我以為你是黑幫分子,怕你一槍打爆我的頭。”司機連連苦笑。
掘金者大街其實是一個居住區,位於城外12公裏處。和拉斯維加斯的繁華奢靡比起來,這裏沒有都市的喧雜和浮華,顯得有些荒涼。除了山頂的高檔別墅,四周的建築個個都像有幾百年的曆史,房屋四周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有人居住的房子也是如此,不過門前的雜草被踏出了一條路。
單左雲下車後,出租車便一溜煙地跑了,看來司機確實怕惹禍上身。
單左雲還算幸運,時隔半個世紀,地址上的房子還在,它是一棟哥特式的兩層小樓,由於年久失修,處處表現著破敗的跡象,像是隨時都會坍塌。窗戶上蒙了層厚厚的灰塵,房門的把手鏽跡斑斑,看來已經很久沒人住了,不過台階上有幾行清晰的腳印,單左雲蹲下身子,用手指沾了些腳印上的塵土,他估算最近兩天有人頻繁出入這所住宅。
小樓孤零零地矗立著,最近的鄰居在幾百米外,單左雲把行囊丟在地上,準備蹲守。此時最壞的情況就是在野外過夜,從軍多年,單左雲養成了隨身攜帶野營帳篷的習慣,行囊裏還裝著夠吃三天的清水和食物。
單左雲把野營帳篷立在小樓旁的草叢裏,雖說有很多蚊蟲,但他不願意把帳篷支在空地上,那樣太顯眼,在毒販和黑幫分子頻繁出入的地方這樣做很有可能會帶來麻煩,說不準還會被打黑槍。
單左雲圍著小樓轉了兩圈,像在部隊進行野外生存訓練那樣偵察地形,到了晚上9點,仍然沒有人回到小樓,通往小樓的路上黑漆漆一片。單左雲準備睡了,如果三天之內主人沒有回來,他應該考慮尋求警方的幫助了。
夜裏11點半,單左雲機靈下坐了起來,隨後趴在地上傾聽,他聽到沙沙的聲響,這是車輪碾壓路麵的聲音,說明有車子正朝這邊駛來。
一輛黑色雪佛蘭緩緩停在小樓前,一個身體微胖,嘴裏叼著玉米芯煙鬥的男子慢吞吞地走出車子,他的年齡大概超過了50歲。熄了車燈後他吹著口哨奔房門走去,此時單左雲早離開了野營帳篷,藏在樹下的黑影裏緊盯著他。
他手裏的玉米芯煙鬥和在朝鮮戰場上指揮聯合國軍的麥克阿瑟的一模一樣,就連握煙鬥的姿勢也極為相似。
男子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在褲子口袋裏找鑰匙,手電筒向台階上照的時候他看見了幾個清晰的腳印,那是單左雲留下的,軍靴鞋底的花紋非常惹眼。手電筒忽然滅了,胖墩墩、行動遲緩的身體變得異常靈活,“嗖”地跳到台階下的草叢裏,單左雲看到他的右手在腰後摸了一把,應該是在掏槍。
單左雲像是一隻變色龍,屏住呼吸,和陰影融為了一體。胖墩墩的男子潛藏了一陣,悄悄爬出草叢,拎著槍在小樓四周巡視。十幾分鍾後,黑暗中的巡視完成了,男子停在野營帳篷前吐了口唾沫,他以為有流浪漢在這裏野營。
這時單左雲悄聲靠了過去。
男子聽到細微的聲響,如同有條毛毛蟲在葉尖緩緩爬動,當他驚醒,猛然回頭時一個高大的黑影已經矗立在他麵前。
“嗨,別動!”男子身體繃得像張弓,雙手持槍,瞄準了單左雲。
“我保證不動。”
單左雲在他舉槍的同時右手向上一揚,一支樹枝仿佛激射出去的長箭,準確射進了槍管。
槍管被堵死,一旦射擊隻可能發生一種情況,那就是炸膛。
男子腦門蒙了層牛毛細汗,雙手仍不離槍:“你是什麽人?”
“你是誰?”
“我是這家的主人!”
“這家的主人應該是克雷格·史密斯。”
“你,你認識我的父親?”男子放下槍,滿腹狐疑地看著他,他的父親在五十年前就去世了,麵前這個人不過30歲左右,不應該認識他。
單左雲上下打量麵前的男子,他長了一副花白的胡子,雙眼炯炯有神,身體肥胖,但頸部轉動時仍可看到成條的肌肉,顯然受過高強度訓練。男子胖墩墩的,像個啤酒桶或者聖誕老人,不過從他敏捷的身手和遇到危險時臨危不亂的表情來判斷,他肯定有著非同一般的經曆。
“你是克雷格·史密斯先生的兒子?我可以看看你的證件嗎?”
男子哭笑不得地放下了槍,不停拍著額頭說:“上帝!一個陌生的亞洲人闖進了我的家,還要看我的證件,是這樣嗎?”
“我是中國人!”單左雲並不掩飾自己的身份,“你父親在戰俘營去世前托付我的祖父帶給你一封信,所以我必須證實你的身份。”
單左雲把事情的經過簡單闡述了一遍,從貼身口袋裏掏出了封閉在朔料袋裏的信件,抖了抖:“現在可以給我看你的證件了嗎?”
男子的臉像是萬花筒,表情從震驚到疑惑,最後又變成了置人與千裏之外的拒絕:“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誰,我隻能說,如果你想接近我有很多種辦法,比如說撞車,偷走我的錢包,之後在餐廳裏替我付賬單,或者雇傭一群黑幫分子毆打我,在我快支持不住的時候挺身而出。現在這一招太蠢了,我的父親參加了朝鮮戰爭,但他不是戰俘,而是戰死了,更不會留下什麽遺書。”
單左雲原以為從萬裏之外抵達美國,克雷格·史密斯的親人即便不對他感恩戴德,也會禮遇有加。這個自稱是克雷格·史密斯兒子的男子不僅沒有道謝,反而出言不遜,好像他是一個大人物,認定每個接近他的人都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單左雲指著哥特式的二層小樓說:“克雷格·史密斯的名字出現在死亡名單還是失蹤人員名單是美國軍方的事,我需要做的就是把這封信交給這棟建築的主人,而且他必須能拿出有力的證據,證明自己是克雷格·史密斯先生的直係親屬。”
男子從單左雲的眼睛裏看到他的固執,他看了看手表說:“抱歉,也許是我誤會你了。你可以叫我史密斯,請問你怎麽稱呼?”
“單左雲。”
這時遠處的公路閃過微弱的光亮,那是汽車車燈射出的光柱,史密斯再次看表,語速明顯加快:“這樣,給我留一個可以找到你的地址,明天下午兩點我去找你。”
說著史密斯開始幫單左雲收拾野營帳篷,他的動作很快,像是恨不得單左雲立即消失。
單左雲的目光從他身上轉移到小樓上,此時他更加疑慮重重,他覺得史密斯並非克雷格·史密斯的後人,他像是很快要在小樓裏和人會麵,是那種不願讓外人知曉的會麵。
史密斯的手機響了,他掏出手機看了看號碼,飛快按下拒接鍵,但很快手機又響了。他不耐煩地接了電話,開口便說:“你不是馬上就到了嗎,為什麽還要打電話?”
夜深人靜,手機傳出的聲音清晰地刺進單左雲的耳中:“他們,他們說要換交易地點。”
“那就換,拜托,你別總是那麽緊張好不好!”
“我不是緊張,隻是覺得他們很可能發現了什麽。”
“他們每次都這樣,這是他們常用的伎倆,你別像耗子那麽膽小好不好!”
史密斯憤憤掛了電話,把捆好的野營帳篷扔到單左雲腳下,詫異地看著他:“你怎麽還在這兒?咱們不是說好了明天見麵嗎?”
“那是你說的,我沒有答應。”單左雲一個健步竄到史密斯前麵,不待他有所反應,右手已經準確地探進了他的褲子口袋,把裝在裏麵的門鑰匙掏了出去。
“嗨,你幹什麽?”史密斯不由自主地掏出了槍,這回單左雲沒有朝槍管裏插樹枝。
單左雲打開房門,開燈,在客廳展開野營帳篷,看起來是要準備睡覺了。
史密斯啼笑皆非地跟在他後麵:“單左雲先生,你要在我的客廳野營嗎?按我說的去辦好不好?明天下午兩點準時見麵,不見不散。”
“下逐客令非常不禮貌,不是紳士所為。”單左雲拎起野營帳篷直奔廚房,“好吧,為了不耽誤你會客,我去廚房住。”
“老子有客房!”史密斯快要瘋了。
單左雲和史密斯第一次見麵便爆發了激烈的爭吵。按照單左雲的想法,他遠道而來,是客,既然史密斯承認是克雷格·史密斯的後人,他就應該盡到地主之誼。既然史密斯不願意做一個好客的主人,那隻有他自己來款待自己了。
史密斯舉措也沒有錯。西方人的思維和東方人不同,他們要保持絕對的人權,就算是克雷格·史密斯複活,作為史密斯的親生父親,在沒有得到邀請的情況下也不能走進他的房間,就連跳著腳朝窗戶裏張望也是不禮貌的行為。
門外傳來急促的刹車聲,不待史密斯出門,一個臉色慘白、頭發亂得像雜草一樣的年輕男子跌跌撞撞地衝進門,一頭撲在史密斯懷裏,差點撞到了他。
“噢,對不起……對不起。”
年輕男子後退時腳下一絆,摔倒在地,拎在手裏的提包飛了出去,兩包白色的粉末跌出提包,他連忙彎腰去撿,慌亂中卻一腳踩在了上麵。白色粉末“噗哧”一聲四濺飛散,濺的他渾身都是,地板上也鋪了一層白色。
“蠢豬!”史密斯大發雷霆,推開年輕男子,用老式吸塵器清理地板。
年輕男子嘴唇發青,猶自抖個不停:“他們已經換了三次交易地點,你確定咱們沒有暴露嗎?”
“閉上你的豬嘴!”史密斯狠狠瞪了他一眼,扭頭看單左雲。
年輕男子這才發現房間裏還有一個人,緊忙用手捂住嘴,拎著提包,逃似的奪門而出。
“單左雲先生。”史密斯看起來依舊冷靜沉著,“那就按你說的辦,你去廚房宿營,但是在我回來之前不要離開廚房,更不要碰這個房間的任何東西,答應我,好嗎?”
單左雲沒做聲,走進廚房,‘砰’地摔上房門。
史密斯貼著廚房的門聽裏麵傳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看來單左雲在擺弄他的野營帳篷,這才長出一口氣,快步離開了。
史密斯帶著年輕男子駕車離開的時候,單左雲也離開了廚房,他打開吸塵器,用手指沾了一些白色粉末放在鼻前嗅了嗅,以他多年在特警隊緝毒的經驗判斷,他確定這種白色粉末是海洛因。
單左雲的首長說過,在戰場上惟命是從,在生活裏不斷惹是生非的才是好兵。單左雲就是這種好兵,況且史密斯不是他的上級,他沒有理由按照史密斯的要求去做。
他試探性地拽了房門,果然,房門已經被反鎖。他在客廳轉了兩圈,最後從窗戶跳到了外麵,朝著車子行駛的方向飛奔而去。
單左雲前往美國的目的是為了履行祖父的遺願,但他的眼裏不容沙子,他寧願把克雷格·史密斯的遺物送到監獄裏,也不能容忍他的後人做販毒這種天理不容的壞事。
兩條腿永遠跑不過四個輪子,單左雲卻做到了,並不是他長了一副飛毛腿,一雙鐵腳板,而是一起小小的車禍幫了他的忙。
兩輛轎車撞在一起,堵死了並不寬的小路,兩輛車上的六個人大聲謾罵,有人還抄起了左輪手槍,他們互相指責,讓對方讓路,賠償自己的損失。史密斯坐在車上觀望了一會兒,看看手表,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勸解。
這個時候單左雲趕到了,他看到年輕男子坐在車裏,雙手緊抱著提包,焦急地看著前麵,於是悄悄撬開後備箱,蜷著身體藏了進去。
史密斯確實不同凡響,不到三分鍾便說服了幾乎火拚的雙方。他們互相拍著肩膀大笑,沒人再去計較撞車的損失,而是商量去哪個酒吧喝一杯。
發生車禍的兩輛汽車讓開了路,史密斯便急匆匆回到車裏,駕著車飛一般直奔市區。
窩在後備箱裏的單左雲屏住呼吸,努力記下了車子行駛的路線。車子左轉彎,左轉彎,猛地顛簸了一下,左轉彎,還是左轉彎,接著仍是左轉彎,左轉彎,猛地顛簸了一下。單左雲會心地笑了,看來史密斯是個老資格的毒販,他在原地繞圈子,以查看是否有人跟蹤。
史密斯足足花了兩個小時才走完了45分鍾便可抵達的目的地,車門關上的瞬間,單左雲聞到一股刺鼻的酒味,接著聽到有人扶著車子的後備箱大聲嘔吐。
單左雲估摸著史密斯把車子停到了類似酒吧之類的地方,過了幾十秒,他聽到史密斯的腳步聲遠去,才猛地推開後備箱跳了出去。
車子停在了一家高檔餐廳門前的停車場,車子剛停穩,一個取車醉鬼的便趴在後備箱不停嘔吐,他剛歇了口氣,拿著紙巾想擦擦嘴邊的汙物,後備箱“砰”地掀開了,裏麵跳出個黑影,一把掠走了他的帽子,在他眼前一晃就消失了。
醉鬼拚命揉著眼睛,半晌才咕噥著說:“上帝,我看見了蜘蛛俠!”
為了防止迎麵撞見史密斯,單左雲脫掉外套搭在臂彎,壓低了從醉鬼手裏搶來的帽子,沿著街邊走了兩個來回,用眼角的餘光搜索史密斯,確定他不在餐廳大廳後,這才走進酒店。
邁進餐廳大門,一名年輕的侍者立即朝他走了過去,禮貌地說:“歡迎光臨,先生,請係上領帶。”
這是一家高檔餐廳,裝飾奢華而高雅。餐廳分為燭光就餐區和普通就餐區,兩個就餐區散發出的燭光和暖色燈光在空中交錯出彩虹般美麗的光彩。餐廳的男性客人一概西裝革履,女性客人一概穿著禮服。單左雲下意識地朝光禿禿的衣領摸了一把,他習慣了穿T恤,很久沒有穿西裝了。
單左雲把侍者拉到一邊,低聲問他,剛才是否有一老一少兩個男子來到酒店。侍者笑容可掬地說:“歡迎光臨,請係上領帶。”他以為他沒聽懂,又重複了一遍,侍者還是笑容可掬,還是那句歡迎光臨,他無奈地掏出錢包,掏出一張鈔票夾在指間,朝他晃了晃。侍者接過鈔票,悄悄指著一處拐角告訴他,他要找的人去衛生間了。
單左雲正要往裏,侍者再次攔住他,帶著歉意的微笑說:“先生,您的領帶。”單左雲苦笑著掏出兩張鈔票,塞到他手裏,一把拽掉他的領結,一邊套在脖子上一邊走進了餐廳。
於是餐廳裏多了一個脖子上套著領結、穿著T恤、健步如飛的壯漢。
單左雲快步朝男衛生間走去,他以一種衝鋒的姿勢進門時把一個正對著鏡子整理頭發的美國男子嚇了一跳。快速尋找了片刻,男衛生間裏沒有史密斯的影子。
朝整理頭發的男子抱以歉意的微笑,單左雲馬上離開了,他斷定史密斯準備和人交易毒品,交易很可能在短短的幾十秒內完成,捉奸捉雙,捉賊拿贓,他不能浪費時間。
既然不在男衛生間,難道在女衛生間?
單左雲的頭都大了,年近而立,他還沒進過女廁所。被逼無奈,他在吧台買了兩瓶啤酒,咕咚咚灌下去一瓶,把另一瓶潑在自己身上,佯做醉酒,跌跌撞撞衝進女衛生間。他不顧裏麵不斷傳來的尖叫,低頭隻看腳下,他隻看見幾雙穿著高跟鞋的女人腳,根本沒有史密斯的蹤影。
離開女衛生間,單左雲靠在牆上喘氣,那副狼狽的模樣頗有幾分醉鬼的神態。這時他看見一名侍者氣鼓鼓地嘀咕著什麽,像是挨了食客的指責,去廚房取什麽東西。他立即跟了上去,侍者經過男女衛生間,沿著走廊走了一段距離,推開了一副近兩米高的畫框,原來那是一道暗門,裏麵是廚房。他恍然大悟,看來史密斯要在廚房交易毒品。
悄聲跟進,單左雲輕輕推開巨畫,走進廚房時,他發現門旁的黑色垃圾袋下麵露出了半截男式皮鞋。掀開一看,正是剛剛進入的侍者,他把手指放在侍者的鼻下,還有微弱的呼吸,看來他是被人打暈了。
這時,廚房裏麵傳出斷斷續續的交談聲,其中年輕男子磕磕巴巴的聲音最為刺耳。
年輕男子說:“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你們可以先看看貨,對了,你們應該帶現金了吧?我們隻收現金,雖然現金很多,但是,但是我們拿得動。”
交易的毒販是聽出了弦外之音,突然掏出手槍,對準了他:“你們?不是說好雙方隻派一個人交易嗎?這裏還有其他人?”
“不,沒有其他人……”
“再撒謊我就讓你吃槍子!”
“他不會影響我們,他不會傷害誰……請你相信我。”
單左雲不由笑了,看來這個年輕男子確實如史密斯所說,是個蠢貨。
毒販徹底被激怒了,衝上前,用手槍頂住了年輕男子的額頭:“讓他出來,快!”
年輕男子怕得要死:“快出來,他,他要殺了我!”
藏在暗處的史密斯不得不走了出來,毒販火冒三丈,大罵他們不守信用,揚言要幹掉他們。
史密斯非常冷靜,一邊讓年輕男子拿出毒品,一邊對毒販說:“對不起。我是他的老板,我知道不應該這樣做,但是你也看到了,他太害怕了,我擔心出了什麽差錯。這樣,為了彌補我們的過錯,這批貨給你便宜3%。”
“真的?”毒販的火氣沒那麽旺了,對於這麽一大批毒品,3%可不是個小數。
“是的。”史密斯點頭說,“現金帶來了嗎?”
毒販還是對他們不太放心,後退時仍用槍指著他們。他退到儲藏凍貨的冷櫃前,打開冰櫃門,從成堆的冰塊裏麵拖出一個密碼箱,用力一甩,沉甸甸的箱子摔在了史密斯腳下。
年輕男子仍在瑟瑟發抖,史密斯用力幹咳了一聲,他這才蹲下身子,打開密碼箱。一整箱美元展現在史密斯眼前,全是嶄新的100元麵值的美元。
“很好!”史密斯的語氣聽不出有任何情緒波動,“我們開始交易。”
聽到這裏,單左雲開始悄悄挪動腳步,他需要人贓俱獲。抓獲交易的販毒分子,本是一件快慰的事,但他心裏卻很壓抑,為了履行爺爺的遺願來到美國,沒想到卻碰到了毒品交易。
在特警部隊,單左雲執行任務最多的就是緝毒,他了解這些毒販,凡是和毒品沾邊的人會性情大變,遇到抓捕會拚命反抗。他明白,毒販不怕死,對付他們必須一招致敵。
年輕男子和毒販交易時單左雲摸了上去。
單左雲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任何聲音,偏偏這個時候蹲在地上的年輕男子抬頭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他太緊張了,出了很多汗。
“你!”年輕男子瞪大了眼珠,不知該做什麽,慌亂中他掏出了手槍。
毒販和史密斯立時警覺,同時轉身,同時發現了單左雲。
“喂,別過來!”史密斯驚愕之餘,想解釋什麽,但當著毒販的麵他又不能說什麽,隻能拿眼瞪單左雲,希望他能立刻離開。
史密斯從事過很多次毒品交易,甩掉過很多“尾巴”,可以說是個經驗十足的老滑頭。沒想到今天卻被單左雲盯了梢,而且全無察覺。他越發覺得這個中國來客非同一般。
不足五米的距離內,年輕男子、毒販和單左雲對峙著,他們有大口徑手槍,單左雲則是兩手空空。
單左雲像以往那樣,麵無表情、目光犀利。他踱著碎步,走過去,用鞋尖踢著地上的白粉:“在酒店的後廚交易毒品。史密斯,你真是一隻老狐狸。”
兩個握著手槍的人同時大喊:“狗雜種,別動!”
單左雲輕輕吹了聲口哨,目光在四周遊走,他麵前有幾個裝滿蔬菜的袋子,分別裝著番茄、馬鈴薯、胡蘿卜。拿槍的兩個人目光也看到了這些,他們似乎沒那麽擔心了,這個不速之客總不能用番茄砸他們吧。
“你什麽都沒看到,現在就離開,好吧。”
毒販用槍指著單左雲,朝門的方向努了努嘴。他掃了眼地上的番茄,如果單左雲轉身離去,他會抓起一個番茄頂住槍口,之後朝他扣動扳機,雖然用番茄做消音器是一種不明智的選擇,但他隻能這樣。單左雲看見他們在交易毒品,認得他這張臉,他就得死。
“好。看好你們的家夥。”單左雲開始後退,似乎要按照毒販所說去做了。
正當毒販和史密斯都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單左雲忽然間“摔倒”了,脊梁離地麵還差幾厘米時,他的雙手閃電般各抓到一根胡蘿卜,脊梁貼地,身體被彈起的瞬間,兩根胡蘿卜像是噴射出紅色尾焰的火箭刺向兩人。
史密斯驚呆了,他根本無法察覺刹那間的巨變,隻聽到兩人發出野獸般的慘呼,接著看到他們的左眼各自插進了一根胡蘿卜。
沾滿鮮血的胡蘿卜如同正中靶心的長羽箭,尾部似乎還在微微顫抖。
單鼎江用普通的叉子製服了歹徒,單左雲更勝一籌,他用的是半個巴掌長的胡蘿卜。
單左雲從地上躍起,他的眼中跳躍著憤怒的火苗,手裏握著根胡蘿卜,一步步逼近史密斯。
“不!”
慌亂中的史密斯顧不得照顧同伴,雙手在麵前拚命揮舞,像是想驅散來自那雙火眼的濃重殺氣。
史密斯嘴裏發出歇斯底裏的喊聲:“不,我是臥底,胡蘿卜,別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