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豁出去了,單左雲同樣也豁出去,他們都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了對方,無論對方的目的是否像口中所說的那樣單純,他們此時此刻彼此信任。

“跑!”單左雲大喝一聲,掉頭衝進臥室,找到了那把五四手槍,順手把兩個彈夾塞進口袋。

伊麗莎白可不是打起架來隻會罵街、揪頭發的彪悍婦女,她立即從悲痛中醒過神,甩掉剛剛穿好的高跟鞋,光著腳跑到畫框前,雙手抓住畫框邊緣用力一拽,兩米高的畫框轟然落地。她取出拿出固定在畫框後麵的一把沙漠之鷹和一捆繩子。“同居”了這麽久,單左雲從不知道伊麗莎白竟會把武器藏在客廳,這副《向日葵》的贗品頗受注目,加文的保鏢選擇把竊聽器安裝在上麵,伊麗莎白也把家夥藏在了裏麵。

伊麗莎白把繩子丟給單左雲,雙手持槍,子彈“哢嚓”上膛,她已經抱著必死的決心,與其厚顏活在世上受辱,不如堂堂正正戰死。

單左雲大喊著跑,可想逃出加文的團團圍困談何容易!門外是一眾持槍的黑道壯漢,他們身居七樓,跳下起必定是死無全屍。

加文隻給他兩分鍾時間。

“時間到了!”樓下有人大喊。

單左雲趴在陽台俯視,一輛舊式房車緩緩開到樓下,戴著墨鏡的加文掐著腰站在房車旁,身旁站著兩名光頭保鏢。房車停靠的位置正對著陽台,掂量著成捆的繩索,單左雲立即有了主意。

隨著加文通報最後通牒,房門也發出巨大的悶響,門外的黑道壯漢門早有準備,正用破門錘一類的工具猛擊防盜門,這個牌子的防盜門雖以堅固聞名,可攔不住如狼似虎的壯漢。

“砰砰!”門外槍聲大作,黑道壯漢們撞不開房門,拚命朝門鎖射擊。

單左雲幾步躍到門前,舉槍就打,五四手槍驚人的穿透力展示了雄風,正在破門的兩名壯漢接連被穿過防盜門的子彈放倒,倒在血泊中呻吟不止。其餘的壯漢連忙避開,側身射擊,可他們的子彈太不爭氣了,一個個卯足了勁,隻在防盜門上留下了一排排凹凸不平的大鼓包,平整的防盜門頓時變成一張麻子臉。

打光了一個彈夾,單左雲一邊換彈夾一邊把繩索丟在地上,他把繩索綁在客廳沙發上,那是一個體積龐大的沙發,重量在百斤左右,不及他們的體重總和,但它可以卡在窗口。

“你瘋了!”伊麗莎白大喊,“跟他們槍戰,等警察來。”

單左雲可不想把希望放在警察身上,那些家夥喜歡群毆匪徒,遇到成群的匪徒往往比誰跑得都快,況且加文的手下膽敢明目張膽地在公寓樓裏開槍,想必已經在附近的街道給警察製造了麻煩,車輛如流的街道上,小小的交通事故就可能堵塞整條街道,接到報警電話的警察門隻有望車興歎的份兒。

伊麗莎白當初購買繩索,確實是準備在危機關頭用於逃生,繩索是攀岩運動員專用的,包有繩皮的尼龍繩,但長度隻有十幾米,隻能下垂到三樓左右的距離。購買繩索時,三樓有個凸出的陽台,是那戶人家自己水泥鋼筋搭建的,很結實,但前不久被州政府強製拆除了。單左雲被綁架後,住所受到嚴密監控,伊麗莎白沒有機會出去購買新的尼龍繩。

兩個人沿著繩索垂到三樓,接著便要掉下去,未必致命,但加文提著槍等在樓下,那豈不是等自投羅網。

“會開槍嗎?”單左雲抓過一個沙發靠墊,撕碎後丟掉海綿芯,把厚厚的亞麻布纏在左臂,接著用繩索亞麻布上挽了個套,右手抱住伊麗莎白的腰,低吼一聲,淩空而下。

“我受訓的時候有個綽號叫十環胖妞……”伊麗莎白話沒說完,便大聲驚呼起來。

驚叫聲從客廳傳到陽台,又從陽台飛向窗口,羽毛似的,打著旋飄**出去。

飛速下墜的兩個人可沒有羽毛那麽怯意,他們在眩暈和恐懼中緊緊抱在一起,伊麗莎白驚叫的聲音越來越小,她覺得這個美妙的生死瞬間似乎成為了永恒,她多麽希望他們就這樣不停地墜,墜到天荒地老,墜的無憂無慮,告別一切煩惱。強有力的手臂、堅實的胸膛,她終於依偎在心愛男人的懷中。

伊麗莎白在生死攸關的關口緩緩閉上了眼睛,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開槍!”單左雲滿臉怒氣,用力勒緊她的腰肢。

伊麗莎白從短暫的怯意夢想中醒來,舉起銀色的沙漠之鷹,頻頻向下開槍。

兩個人躍出窗口時,加文正掐著腰,抬頭看著樓上,他想過樓上會飛出什麽東西,比如搏鬥中丟出的花瓶或者椅子,沒想到會是兩個大活人。看到急速下墜的兩個人,加文第一反應就是這兩個蠢貨不要命了!使用繩索貼著牆壁下滑,繩索上需要有專門的繩索扣,用來控製下滑速度,他們這個樣子,分明是在跳樓。

兩名光頭保鏢架著加文掉頭就跑,他們可不想被這兩個空中落物砸成殘廢,這時伊麗莎白的槍響了。“十環胖妞”並非徒有虛名,極速下墜中仍擊中了一名保鏢的背部,另外幾槍落在加文的身後,差點打中他的鞋跟。

飛速墜落到三樓時,繩索猛然在半空中停滯,接著向上彈了一下,單左雲“哎呦”著咬緊牙關,臉漲得通紅。伊麗莎白聽到像是某種錦緞撕裂的聲音,那是巨大的回拽力損傷了單左雲的手臂。

兩人在停滯在三樓中,攻門的黑道壯漢們終於砸壞了防盜門,衝進房間的瞬間,他們看到客廳的沙發呼嘯著向陽台飛去,帶著巨響卡在了窗框。木質的沙發和窗框上發出距離的摩擦。他們揉著嗡嗡作響的耳朵麵麵相覷,女特工的沙發會飛?

“開槍!”單左雲痛不可當。

伊麗莎白舉槍打斷了繩索,兩人再次下墜,這次他們沒有任何保護,徑直落在了舊式房車的車頂。下墜過程中,單左雲幾次調整姿勢,如果大頭朝下栽下去,三樓的高度足以要他們的命。

驚天動地的聲響震得所有人耳根發麻,隻有伊麗莎白聽到單左雲在巨響中痛呼。

單左雲雙腳落在房車頂部,雙腳瞬間劇痛,隨後陷入麻木。高空墜落,兩個人的重量落在兩條腿上,就算沒有骨折,半個月內也休想走路。單左雲癱軟在車頂,五四手槍從手中滑落,他的胸脯快速起伏,心髒快要跳瘋了。

伊麗莎白滾落下車,她隻受了些擦傷,單左雲在最後的關頭仍是死死抓住她。伊麗莎白的眼圈紅了,她不在是為情進退維穀的女人,她是受過最苛刻特種訓練的女特工。

丟掉打光子彈的沙漠之鷹,伊麗莎白抓起地上的五四手槍,之後握住單左雲的手腕,背在身後,一邊朝加文開槍,一邊朝路中央走去。街道上車來車往,她要當一回女劫匪。

坐在房車裏的司機始終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頭頂傳來巨響,他才捂著耳朵從車裏跳了出去。這個倒黴的黑幫分子前腳離開駕駛位,剛剛抬頭上望,便看到一個龐然大物從天而降。單左雲用來固定繩索的沙發卡在窗框上,木質的沙發很結實,但窗框不堪重負,終於折斷,於是沙發從窗口飛了出去,再次砸在房車上,連同舉目觀望的倒黴司機。

木屑、碎玻璃四處飛濺,遠處的加文捂住頭蹲在地上,好一會兒才站起身,帶著保鏢追了上去。

禍不單行,伊麗莎白赤腳在路上飛奔,身上背著血淋淋的單左雲,手裏拿著手槍,迎麵而來的汽車不是把油門踩到底,拚命衝過去,便是掉頭拐進了附近的岔路。伊麗莎白狂奔中還要不時回頭觀望,偶爾朝加文開上一槍。

“會開槍嗎?”伊麗莎白看到單左雲睜著眼睛,雖然在苦苦支撐,但神智還算清醒,便把五四手槍塞進了他的手中。

單左雲勉強接過手槍,可他已經處於昏迷的邊緣,隻能朝天放槍。

十幾分鍾前,兩條街外發生了一起奇怪的搶劫案。一名罪刑滿釋放的家夥拿著一把從小孩子手裏搶過來的玩具手槍,衝進了一家便利店。這個因搶劫未遂被判入獄的家夥在出獄後身無分文,幾天來露宿街頭,隻吃過一些變質的通心粉,灌了一肚子自來水。他衝進便利店,用玩具手槍朝老板比劃了一下,便朝抓起一個長條麵包大肆咀嚼。店老板是個絡腮胡子,脾氣不太好,視力極佳,他一眼就看出這是個想吃霸王餐還想賺點外快的混蛋拿的是玩具手槍。他火了,抄起藏在貨架後麵的雙管獵槍朝他扣動了扳機。

西方國家中,美國的犯罪率最高,監獄裏關押著超過三百萬的囚犯,占總人數的百分之一。搶劫犯經常會光顧超市、便利店,有些老板會在收銀台附近放上一把獵槍,或者在錢匣裏藏著左輪手槍。

搶劫麵包的家夥應聲倒地,不可思議地看著便利店老板,還抓起玩具手槍,抗議似的揮了揮。便利店老板抹了抹絡腮胡子,抓起電話準備報警。那個家夥跌跌撞撞跑出門時,手裏仍攥著咬了一口的長條麵包。來到街上,他再次實施了搶劫,這次他成功了,他攔住一輛出租車,用槍脅迫司機下車,之後吃著麵包上路了。

他餓壞了,吃了幾口麵包才吃發現,他的肚子被雙管獵槍打了個窟窿,血不停往外流,他的膽子並不大,嚇得差點叫出聲。恰好這時他咬了口麵包,急促的呼吸讓搶來的麵包卡在喉管,他在劇烈的咳嗽中忘記了自己還在開車,雙手卡住喉嚨,大聲幹咳,結果出租車像無頭蒼蠅般撞到了路邊的街燈。

“真他媽倒黴!”他走下車,捂著血流不止的肚子,舉著玩具槍大罵。

撞到街燈的出租車就停在距伊麗莎白不足30米的地方,她快步衝過去,拉開車門把單左雲塞進去,隨後坐在駕駛位上,根本沒有搭理站在一旁的搶劫犯。

到處是血,拿著槍,光著腳板還跑得飛快,搶劫犯吸取了剛才的教訓,沒有上前阻攔,就那麽看著車子飛似的消失在眼前。直到車子不見了蹤影,搶劫犯才反應過來,他同樣渾身是血,手裏也拿著槍,為什麽要怕一個光著腳的臭娘們兒。

“嗨!臭娘們兒,給我站住!”搶劫犯拿著玩具手槍快速跑到路中央。

伊麗莎白駕車揚長而去時,加文帶著他的手下攔住了一輛灰色福特福克斯,車子像箭一般射了出去,根本來不及避開突然衝上路麵的搶劫犯。“砰”的一聲巨響,搶劫犯被撞上了天,駕駛福特福克斯的俄羅斯匪徒死死踩住刹車,刺耳的刹車聲中,車子橫在了路中央,被一輛行駛中的大巴車裝個正著。

加文坐在副駕駛位,還沒來得及扣上安全帶,車子便撞上了搶劫犯,他的額頭撞在風擋玻璃上,留個雞蛋大的蛛網。鮮血頓時迷離了視線。加文看到大巴車如同推土機一般,把福特福克斯推出了很遠,風擋的雨刷左右搖擺著,似乎在嘲笑他的無能。

令人詫異捧腹的事情同樣發生在伊麗莎白和單左雲身上,不過沒那麽糟糕。搶走出租車後,伊麗莎白先把單左雲丟到到了後座,隨後用力關上了車門。她是個馬大哈,情急中忘了單左雲的一條腿還搭在外麵,那腿原本麻木的腿受到重力擠壓,立即把劇痛傳到了中樞神經,單左雲怒罵了一句,便暈了過去。

單左雲醒來時,聽到了打樁機“叮叮咣咣”的轟鳴,他皺眉四處打量,發現自己躺在簡易宿舍裏,就像大學的男生宿舍,亂糟糟的,空氣中彌漫著臭襪子味。

“胡蘿卜,你還好嗎?”

伊麗莎白用一塊包裹著冰塊的毛巾,給他冷敷額頭的傷口,單左雲立即屏住了呼吸,毛巾有股酸臭味,像是剛從成堆的臭襪子裏撈出來。伊麗莎白告訴他,這個宿舍是一群建築工人的,這群黑人的住所離工地太遠了,他們經常在這裏過夜。伊麗莎白告訴這些黑人,他們是一對情侶,一個黑幫頭子看上了她,把他們都打傷了,她希望得到善良人的保護。黑人們義憤填膺,他們佩服爭取自由的人,把簡易宿舍讓給了他們,還給他們提供免費的食物和藥品。

“你看。”伊麗莎白打開放在床頭的迷你冰箱,裏麵塞滿了食物,還有一些冰塊。

“窮人似乎總比富人熱心。”單左雲挪了挪身體,雙腿似乎沒有那麽痛了。他看到牆上貼滿了邁克爾·傑克遜的海報,還有拳王阿裏的畫像,住在簡易宿舍裏的黑人們有他們自己的英雄。

“你睡一會兒吧,我來收拾房間。”伊麗莎白給單左雲蓋了條比較幹淨的毯子,“你的骨頭真硬,從那麽高跳下來,腿骨竟然沒斷。我給你看過了,休息幾天就好了。”

伊麗莎白身體向前探了探,似乎想親吻單左雲的額頭,但她忍住了,尷尬地笑笑。作為哈桑的臥底,伊麗莎白暴露了,等待她的將是史密斯的審判和加文的追殺,但她卻帶著平靜的微笑,小女人似的打掃房間,像是新婚的妻子,一邊忙忙碌碌,一邊憧憬著幸福的未來。

單左雲接受了毯子,他說:“你應該給史密斯打電話,告訴他,咱們暴露了。加文很有可能帶人去公司找陳文龍和穆罕默德的麻煩。”

“在那輛出租車上我就打過了,那個司機可能是個兼職小偷,車上有好幾部手機。”伊麗莎白轉過身,垂著頭,隨後像是下了決心,仰起頭說:“我隻跟史密斯說,加文知道咱們隸屬於FATF,其他……的還是你來說吧,我說過,一切由你做決定。”

手機就放在單左雲身旁,為了防止衛星追蹤,手機卡被卸掉了。如果他現在拿起電話,十幾秒後就可以把伊麗莎白叛變的事情通知史密斯,但是他隻是拉了拉毯子,閉上眼睛,似乎準備睡了。

伊麗莎白看著她,喉結蠕動,幾次想開口說話,最後還是忍住了。她能夠理解單左雲,在她沒有做出任何可以證實自己的事情之前,讓他相信她幾乎沒有可能,他沒有打電話,不是因為他心軟了,他現在不能動,完全在她的控製之下,他是想保命。

對於一個陷入愛河的女人來講,現實是如此的殘酷,她固執地信任著單左雲,把自己交給了她。沒有戀愛經曆的伊麗莎白不懂什麽是愛,她不會輕易把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交給任何人,現在她卻把生命交給了單左雲。

單左雲陷入了夢魘般的睡夢。速射的子彈在狂風中發出嗖嗖的哨聲,模糊視線的沙粒砸在臉上,一片生疼,身後永遠響著亂紛紛的腳步聲,他跌入沙坑,又從高樓墜下,狂飆的車子轉彎時發出陣陣刺耳的聲響,伊麗莎白雙手捂著臉,在海市蜃樓般的空中低聲哭泣……

醒來時,單左雲聽到微風浮動草葉的聲響,又像是紗裙搖擺的聲響,他勉強睜開眼睛,看到伊麗莎白小心翼翼地在房間裏走動,亂糟糟的房間變了樣,幾件簡單的家具被擦拭一新,隨便丟放的、髒兮兮的衣褲不見了,伊麗莎白洗幹淨了它們,整齊疊在一起。這會她正跪在地上擦著地板,她輕手輕腳的,唯恐吵醒了他。

“伊……胖妞。”單左雲用沙啞的聲音喊了一聲,他想直呼她的名字,但有些不忍心,還是像以往那樣稱呼她。

伊麗莎白很高興單左雲這樣稱呼她,她站起身,在用舊衣服改成的圍裙上擦擦手,從迷你冰箱裏拿出了一份披薩,又給他打開了一聽啤酒:“吃吧,你睡了30個小時了,我怕你餓,想叫醒你,可又想讓你多睡會兒。”

單左雲眨著眼睛,30個小時意味著什麽?這段真空的時間可能發生很多事情?加文會對史密斯他們采取什麽行動?

伊麗莎白覺得自己話太多了,用遙控器打開電話,裏麵傳出女主播的聲音:“下午3時,超過30名的黑幫分子衝進十六號街的拉斐特大廈,洗劫了一家貿易公司。黑幫分子的行為令人費解,這家公司人去樓空,黑幫分子帶走了大量文件和辦公電腦。沒有人在此次事件中死亡,一名保安受到輕微槍傷。同一時間,7號街的胡克兄弟證券交易公司也受到了同樣的衝擊,大批黑幫分子和公司職員發生槍戰,導致四人死亡六人受傷。警方趕到時,黑幫分子尚未衝進公司,但警方在公司內發現超過六千萬元的現金。警方正在調查之中,本台將播報事件的最新動態。”

單左雲鎖緊了眉頭,幸虧伊麗莎白及時通知了史密斯,加文的手下衝擊他的幌子公司時,陳文龍已經疏散了員工。作為FATF北美總部的胡克兄弟證券交易公司由於時間緊迫,來不及運走大量現金,雙方交火後出現重大人員傷亡。出現場的警察對FATF並不知情,通過電視台把這件事曝光了。看來FATF北美主要負責人和史密斯現在也是焦頭爛額,否則他們不會讓媒體報道這一事件。

女主播的身後不停更換著照片,其中兩張照片是在單左雲的幌子公司拍攝的,格子間構成的辦公間一片狼藉,另外幾張照片來自槍戰現場,地上全是碎玻璃和一灘攤的鮮血,最明顯的是散落在地的美鈔現金,還有已經裝箱的成捆現金。

“對不起,胡蘿卜,對不起……”伊麗莎白哭得一塌糊塗,她不知該說什麽,雖然她知道她不僅辜負了單左雲,更辜負了那些犧牲的FATF成員。他們曾是她生死與共的戰友。

單左雲沒有出聲,他在考慮,加文為什麽會知道胡克兄弟證券交易公司,難道說他也像哈桑一樣,對他們了如指掌。

哭了一會兒,伊麗莎白止住了眼淚,看看披薩,又看看單左雲,像是犯錯的孩子,等待家長的責罵或者援助。

單左雲抓起披薩,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裏,吃了幾口就被噎住了,伊麗莎白把啟開的啤酒遞給他,他推開,指著放在桌子上的杯子。單左雲風卷殘雲般吃光了整份披薩和四杯水。他要多吃東西多喝水,這樣才能盡快康複。

“史密斯還好嗎?”單左雲說話了。

“他們都很好,就是惦記你。史密斯在電話中說最近不要聯係,加文的人無處不在。”伊麗莎白頓了頓又補充說,“我是在五公裏外的公用電話打的電話。”

單左雲勉強笑了笑,在這麽危險的情況下,伊麗莎白隻身去五公裏外打電話,顯然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同樣的道理,一向懶兮兮的伊麗莎白像個勤快的小主婦,又是洗衣又是擦拭家具,也是想彌補,或者她的內心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極度空虛,需要做點什麽。但是做什麽事才能讓那些犧牲的戰友複活呢?

來到這間黑人宿舍後,單左雲的話很少,伊麗莎白怯怯的,唯恐說錯了什麽,她坦白自己是內奸後,兩人似乎就沒有共同語言了,每次短暫的交談包含著警惕的試探。其實他們都清楚,他們現在平靜地坐在這裏,下一刻就可能揮舞刀槍,拚個你死我活,動手的時候誰也不會手軟。

可怕的沉默像是一股寒流,凍結了房間裏的空氣。單左雲緩緩閉上眼睛又忽然睜開,每次睜開眼睛都會凝視伊麗莎白幾秒,隨後又把目光投向窗外。伊麗莎白的兩隻手似乎是多餘的,放在哪裏都不舒服,她局促地擺弄著圍裙,不停深呼吸,可怕的沉默要讓她窒息了。

伊麗莎白最終打破了沉默,她提到了那個最敏感的名字:“我和哈桑也通電話了。”

單左雲的目光跳了跳,釋然一笑,是啊,她本是哈桑派到FATF的臥底,現在暴露了,史密斯不會原諒她,加文在追殺她,想活下來唯有依靠哈桑,即便他是條吃人不吐骨頭的鱷魚,她也能在他那裏得到暫時的保護,更何她的妹妹況朱莉亞還在他手裏。

伊麗莎白接下來的話卻大出他的意料,她雙手用力揉著圍裙說:“我告訴他,加文在我們的臥室安裝了竊聽器,掌握了我們的身份,他派人四處追殺我們。”

“還有呢?”

“這就是全部。”

單左雲很吃驚,他覺得伊麗莎白在安置自己以後,理應盡快投奔哈桑,雖然她沒有完成任務,但掌握著FATF很多情報,熟悉FATF的辦案風格,還是一名資深特工,可以幫助哈桑應對反洗錢組織,她會是個備受器重的好手。

伊麗莎白沒有走,就在他的眼前,麵對不能走動的單左雲,她反而像被劫持的人質,惶惶不可終日。

天亮,天黑,單左雲睡睡醒醒,醒來後首先就是狂吃猛喝,伊麗莎白有時會趴在桌上打瞌睡,很快就會驚醒,似乎無時無刻都在被噩夢糾纏。累極了,她也會躺在**,閉一會兒眼睛,通常她會看著黑乎乎的棚頂,忽閃著眼睛想心事。有一次,她忽然對單左雲說:“現在我不是銀行職員,也不是特工,你不是中國特警,也不是洗錢經紀人,要是一輩子就這樣過去,多好。”

平靜的生活是伊麗莎白可望不可即的夢想,即便生活在物質極端匱乏的環境中她也心甘情願,但是那不可能。

“逃避隻能讓災難來得更快。”單左雲捶打著隱隱作痛的雙腿,“不能再等了,我們要出去。”

“去哪裏?”伊麗莎白坐起身,目光中的驚恐稍瞬即逝,她服從地點點頭,“聽你的。”

單左雲嚐試了讓自己坐起來,他喘著粗氣搖頭,他不僅失去了行動能力,身體還非常虛弱,自己根本無法外出。他用平和的語氣對伊麗莎白說:“可以想象,北美的FATF正在全麵遭受加文的破壞,會有更多人死去,我們必須行動,展開反擊。背我去見史密斯好嗎?就像你背著我衝出重圍。”

伊麗莎白驟然緊張起來,她不怕見到哈桑,也不怕被加文抓走,最怕見到的就是史密斯,她無法麵對那個慈父嚴師一樣的老人。躊躇了一陣,她用行動回答了單左雲,她找來兩套洗幹淨的建築工的工作服,套在自己身上,給單左雲換上,之後把五四手槍塞到單左雲的手裏,毅然背起他,走出了黑人宿舍。

這段時間裏,伊麗莎白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單左雲,給他準備吃喝,給他擦臉,他不能動,所以連大小便都是伊麗莎白照顧。現在她有背著他,去見最不願意見的史密斯,單左雲不是鐵石心腸,他也曾感動,想過伊麗莎白也許真的悔改了,但他不敢,血淋淋的教訓就在眼前,如果不是她的叛變,不會有那麽多戰友犧牲。他現在隻能做好最壞的打算。

黑色如同無邊無際的黑色鬥篷,兩個穿著建築工人工作服的人闖進黑夜,掀開了鬥篷的一角。

伊麗莎白“借”了一輛推土機代步,開動推土機的時候,她在心裏祈禱著能活著把推土機歸還給幫助過他們的黑人兄弟。

車子開動後,單左雲用手機撥通了史密斯的電話。

“你好,老頭,我想見你。”

“我以為你的傷勢嚴重到了不能說話的地步。”史密斯責怪他出事後一直沒給自己打電話,這種責怪中帶著一絲懷疑。

“我要見你。”

“什麽時間?你藏在鍋爐的肚子裏嗎?為什麽聲音那麽大?”

“現在,我和伊麗莎白正開著推土機去見你。”

“上帝!現在我們應該像鼴鼠一樣藏起來。”

“就因為這樣才應該見麵,你不覺得第六組的成員應該開個會嗎?”

由於工地遠離拉斯維加斯城區,他們約定了一個靠近城外和公路的地方,單左雲對那裏不熟,伊麗莎白用目光告訴他,她去過那裏。推土機的速度很慢,單左雲幾次想提議再搶一輛出租車,可他擔心那些不明真相的警察又來添亂。他把手機握在手中,不知該關機還是就這麽開著,幾次重大變故後,他越發謹小慎微,他甚至覺得加文或者哈桑利用手中的黑客,入侵互聯網後,利用軍方的衛星可以追蹤到他們。

幸虧單左雲沒有關機,史密斯兩次打來電話變換見麵地點,伊麗莎白熟悉那個區域,她說見麵地點越來越荒涼,離公路越來越近,最後一次確定的地點距離公路不到二百米。單左雲心有不悅,不過他能理解史密斯,他被綁架,哈桑了解了他們的行動計劃,接著是加文發現了他們的真實身份,製造血案,這個時候他和他一樣,懷疑所有人。

手機第三次響了起來,史密斯問單左雲到哪裏,抱怨推土機的速度實在太慢了。伊麗莎白說還有兩公裏左右,史密斯讓他們下車步行過去。這是命令,沒有商量的餘地,伊麗莎白熄了火,背著單左雲朝約定地點走去。

起風了,狂風中伊麗莎白大步流星,長發經常擋住視線,單左雲用拿槍的手幫她攏住頭發,她笑了笑,心想,那隻手如果沒有握著冰冷的鐵塊該多好。

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幾道刺眼的光柱照他們射來,單左雲一手遮住眼睛,一手持槍:“誰?我開槍了!”

“別緊張,胡蘿卜,是我們。”最先說話的是穆罕默德,他收起手電筒,再也沒有往日調侃的語氣,像是無比的無奈。

史密斯和陳文龍也收起手電筒,朝他們走過去,幾個人圍成一圈,蹲在地上,風太大了,陳文龍冷得發抖。

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荒野,沒有人煙,沒有建築,大風夾雜著沙粒,在光禿禿的地麵打著旋。

“收起你的黑星。”史密斯鼓囊著,他還是習慣把五四手槍叫做黑星。

伊麗莎白蹲在地上,抱著肩膀,她和坐在地上的單左雲離的很近,不時用眼角的餘光觀察他。

史密斯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他最近幾乎沒有睡眠,絞盡腦汁地掩蓋FATF在北美的組織,加文似乎比他還要了解FATF北美總部,已經搗毀了六家幌子公司,損失了很多文件和現金。

“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史密斯裹著西裝,不離嘴的玉米芯煙鬥不見了。他的胡子更長了。

“我們暴露了,哈桑和加文都了解我們的底細,我覺得應該反擊。”單左雲有意避開了內部出現內奸的話題。

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開場白讓幾個人產生了不同的反應,伊麗莎白像以往一樣,眼皮卻明顯快速跳了幾下,穆罕默德迷茫地看著單左雲,似乎覺得這句話不應該從胡蘿卜的嘴裏說出來,他是那麽正直、嫉惡如仇,隨後他露出了苦笑。陳文龍一直在發抖,他患上了熱傷風,穿的又少,他一直在盯著伊麗莎白,就算她甩頭發也避不開他那雙咄咄逼人的眼睛。

史密斯歎口氣:“拿什麽反擊?美國政府嗎?我們剛剛把一個州議員送進了監獄,他們正恨得咬牙切齒。你們不是不知道,幌子公司的那些東西如果曝光,議會那些家夥會變本加厲報複我們,他們會迫不及待地把FATF從北美踢出去。”

由於FATF經常把矛頭指向非法洗錢的高官,或者支持高官的財團,得不到美國政府的有力支持,他們隻能本著利用小泥鰍打擊大鯊魚的原則,放任一些罪行並不嚴重的罪犯,甚至幫他們脫罪。如果想得到美國政府的保護,和FATF聯手反擊,他們必須把所有的幌子公司向美國政府坦白,這樣一來,高官們便會避開這些陷阱,逃脫法律的製裁,而幫助罪犯脫罪的證據被高官們掌握後,他們會立即打擊史密斯這些人,那些證據表麵看起來,他們是在和罪犯合作。

史密斯的態度很明顯,他不想利用美國政府的力量消滅哈桑或者打擊加文,因為那是徒勞的,多少年了,美國政府無數次出動過軍警,可到頭來隻打掉了一些毒梟,而販毒網卻越發龐大,越發隱蔽。他要做的是,從根源上消滅洗錢大鱷,打擊毒品生產地。

單左雲的眼中似乎有火焰在跳躍,他們現在太被動了。FATF是一個國際性的反洗錢組織,得到幾十個成員國的支持,是舉世矚目的金字招牌。現在這個招牌就要被人砸得稀爛,正義遭到肆意的踐踏,而他們竟然沒有還手之力,要像縮頭烏龜一樣藏起來。FATF即將成為笑柄,現在的事實是,加文的毒販集團張開了天羅地網,肆無忌憚地搜尋FATF成員,他們卻過起了地下生活,顛倒黑白的事實將使他們羞於麵對世人,到了退休的年齡,誰也不會吐露這段經曆,那是不敢示人的奇恥大辱。

“那我們自己動手!”單左雲指著幾個同伴說,“這裏除了特工就是特警,足以組成一個戰鬥小組,我們不需要發動常規作戰,隻要打掉加文,或者打掉他的幾個心腹、最重要的據點,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我了解加文這個人,他看起來是個悍匪,其實外強中幹,他會妥協的。”

單左雲的心中早有盤算,陳文龍槍法好,是當仁不讓的狙擊手,穆罕默德是個大塊頭,天生是個扛機槍的貨,那就做火力手,伊麗莎白精通通訊設備和爆破,可以做爆破手,他要衝在最前麵,做突擊手,史密斯年齡大了,但身手還可以,可以遠程遙控指揮,關鍵時刻可以替補受傷的人。

“這才是我認識的胡蘿卜,我幹了。”穆罕默德朝單左雲胸口捶了一拳,伸出了大拇指。

“我也加入。”伊麗莎白看了史密斯一眼,以往她總是唯史密斯馬首是瞻,史密斯沒有點頭的事,她不會發表意見,但這次她破例了。

陳文龍的眼睛像刀子似的,緊盯著伊麗莎白,他拉著長音說:“這個時候我沒有不支持同胞的道理,但是有些事情必須先要弄清楚。我們是個獨立的機構,不屬於任何國家的政府,第六小組的成員結構隻有我們這些人最清楚,除此之外就是北美FATF的最高長官,我想知道哈桑和加文為什麽對我們了如指掌?難道說最高長官把情報賣給了加文?不可能吧?沒錯,我們中間有一個,或者幾個人出賣了我們。”

“眼鏡,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們要阻止加文,防止更多的戰友犧牲,避免組織受到更大的破壞。我們還是商量具體該怎麽行動吧?你怎麽看,老頭?”單左雲搶過話頭,希望轉移他的注意力。

史密斯沒有回答,靜靜地,把每個人的表情都看在眼裏。

“不,絕對不行!”陳文龍惡狠狠地看著伊麗莎白,“我不敢和叛徒上戰場,如果她在我身後開槍怎麽辦?大猩猩,你敢嗎?”

穆罕默德向後退了退,想到戰友中有人投靠了哈桑,隨時會幹掉自己,他不由心寒:“我同意眼鏡的說法,無論采取什麽行動,首先要做好內部的清潔工作。”

單左雲刻意隱瞞了伊麗莎白是內奸的事情,她在感激之餘喜出望外,無意中又向單左雲靠了靠,他們看起來貼得那麽近,似乎靠在了一起。陳文龍的神態和目光已經把矛頭指向了她,她立即喊了起來:“別他媽用那種眼神看我?你懷疑我嗎?拿出證據來!”

“所有人都值得懷疑,如果不是你,你急什麽?”陳文龍冷笑著,似乎抓住了伊麗莎白的把柄。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說的沒錯,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他們都是被懷疑的對象,史密斯也不例外。

伊麗莎白狠狠瞪了陳文龍一眼:“你可以懷疑所有人,但是請把你別總看著我,我不舒服。”

“沒問題。”陳文龍移開目光,話裏有話地說,“現在我們有兩種選擇,一是揪出內奸,讓其他人舒服一些,另外一種就是讓內奸舒服,其他人永遠不舒服。”

單左雲舔了舔嘴唇,陳文龍一向穩重,不知今天為什麽如此激動,不過調換位置的話,他是陳文龍也會攏不住火。他們的身份就連家人和朋友都一無所知,可以說他們是世界上最彼此信任的戰友,現在有人辜負了這種信任,玷汙了FATF的榮譽,他們的生命,更多戰友的生命受到了威脅,就算最冷靜的人也會劍拔弩張。

“我們不是來吵架的吧?”史密斯中斷了兩人的爭吵,他站起身,拍打著身上的灰土說,“事實擺在眼前,你們比我還要清楚,現在不是展開行動的最佳時機,等到那個時候我會和你們一起衝鋒陷陣。今天碰頭的目的隻有一個,讓我看到你們都還活著,最近都藏起來吧,你們該休息一陣子了。”

“走吧。”史密斯說完朝遠處走去,走了幾步轉身對單左雲說:“10點鍾位置有一輛車,給你準備的,別總開車推土機亂跑,會被開罰單。”

充滿火藥味的碰頭會就這樣結束了,沒有達成任何舉措,沒有揪出應該揪出的內奸。史密斯的消極做法其實是最好的辦法,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互相猜測,隻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說不定還會引起內訌。狐狸總會露出尾巴,他是老獵手,懂得最重要的時刻不是瞄準、扣動扳機,而是耐心等待。

幾個人分頭離開,分手前他們互相擁抱,叮囑對方多加小心。穆罕默德給單左雲的擁抱有些僵硬,兩人的胸口沒有貼在一起,離開了四指寬的距離。陳文龍的話提醒了他,他說第六組內部可能出現了一個或者幾個內奸,以他對單左雲的了解,在沒有查清內奸之前,他不會擅自展開行動,但是他的強烈提議值得懷疑。此外,伊麗莎白和他的親密太明顯了,他們住在一棟住宅裏的時候,遠遠沒有這種親密。難道說單左雲和伊麗莎白不僅產生了親密的肉體關係,還勾結在一起,出賣了FATF?

陳文龍和單左雲擁抱了十幾秒,他蹲下身體,抱住單左雲,用力拍著他的背部:“我的同胞,我的兄弟,你一定要活下來,答應我!”

“你也是!”單左雲拍拍他,想鬆開他,卻被他抱得更緊。

伊麗莎白站在他們身邊,聽得一清二楚,陳文龍不能跟單左雲說悄悄話,他壓低了聲音說:“不用我教你了吧,提防任何人,包括你身邊的人。”

單左雲微笑,麵對如此真摯的祝福和警告,他有些猶豫,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決定到底對不對,如果繼續幫助伊麗莎白隱瞞下去,他可能被懷疑是她的同謀,失去的將是戰友的信任,這個最親近的同胞可能會對他舉起手槍。

伊麗莎白默默背起單左雲,迎著風沙,朝十點鍾位置走去,那裏停著一輛破舊的福特汽車。

伊麗莎白比來的時候堅毅了很多,一邊發動汽車,一邊說:“胡蘿卜,謝謝你。”

“不,要是知道我的想法,你也許就不會謝我了。”單左雲揉著受傷的腿,傷口破裂,血滲出了繃帶。

伊麗莎白一直看著前方:“你不用告訴我,你隻需要下命令就可以了。”

“你是個優秀的特工,盡職的FATF成員。”單左雲斟酌著語句,他不想刺激伊麗莎白,她現在太敏感了,“你做出了錯誤的選擇,但我相信你,我想幫你重新選擇。”

“再次選擇正義,選擇拋棄朱莉亞是嗎?我答應你,我要贖罪。”伊麗莎白緊咬著嘴唇,眼淚還是止不住流了下來,她曾經下了那麽大的決心,放棄了自己的所有去拯救朱莉亞,那個她唯一的親人,此時她不得不再次把她丟給禽獸不如的俄羅斯匪徒。

“你不是要贖罪,是要堅持正義。正義是你手裏的一把槍,你曾經丟棄過它,現在把它重新撿起來。”單左雲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打開,遞給伊麗莎白一張,這包紙巾是她塞進他的口袋裏的,他說,“我早就知道,史密斯會冷處理這件事,我隻是不死心,現在隻能靠我們自己了。”

單左雲沒有說實話,他確實想組織一次行動,可他不敢,他不僅怕伊麗莎白從背後開槍,還擔心另一個槍口對準他。單左雲堅持和其他人見麵的原因有兩個,組織行動是其一,如果史密斯同意了,他反而會找借口反對,那樣做,實在是太危險了。單左雲主要想通過這次碰頭發現可能潛在的另一個內奸。陳文龍說第六組內部有一個或者幾個內奸,他說對了,單左雲不想惡意揣測他的戰友,但令人生疑的蛛絲馬跡卻使他不得不小心提防。伊麗莎白主動坦白她是哈桑派出的臥底時,他們在臥室裏交談,聲音很小,還隔著兩層門,加文的竊聽器放在客廳的畫框後麵,根本無法竊聽到他們的談話。但是他們剛剛結束談話,加文就打來了電話,跟單左雲要人,誰會相信世界上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單左雲堅信臥室被安裝了竊聽器,但不會是加文的人,那天他的兩名保鏢沒有進入臥室。加文的手下更不可能在他其他時間安置竊聽器,為了防止住所被放置竊聽器,住進公寓的那天,單左雲就在除衛生間之外的所有房間安裝了攝像監控裝置,為的就是防止他們不在家時有人潛入。這種無限錄像裝置非常不易被發現,而且隱蔽得極好,比如說客廳的攝像頭是一顆半透明的水晶珠子,放在吊燈上,如果不拿在手中仔細查看,很難被發現。單左雲、伊麗莎白和穆罕默德回到家後都會查看監控錄像,從未發現異常,臥室的竊聽器很可能是內部人安裝的。

穆罕默德最值得懷疑,因為他經常主動檢查監控錄像,有幾次是單獨檢查的錄像,如果他做了這件事,可以從容地洗掉那部分錄像。如果是這樣,FATF第六組簡直成了賊窩,伊麗莎白被脅迫加入了哈桑的組織,穆罕默德投靠了加文,第六組根本沒有秘密可言,他們時刻都在敵對方的監控當中,甚至放個怪異的屁都會被對方知道。穆罕默德在碰頭會上的表現可以說滴水不漏,看到單左雲袒護伊麗莎白,他還露出了不悅的神情,不過這點恰好說明他是加文的人,哈桑和加文水火不容,他怎麽容得下伊麗莎白。

單左雲可以理解史密斯的表現,他是第六組的頭,如果他亂了方寸,第六組必毀無疑。最讓他感動的是陳文龍,這個曾在香港飛虎隊服役的特警,懷疑所有人,卻不懷疑他,臨別時還提醒他提防伊麗莎白。單左雲心想,陳文龍和自己是一樣的,眼睛不揉沙子,在關鍵時刻給予了他充分的信任,雖然他們結識不久,但血管裏流淌著一樣的血液,這就叫手足情深吧。

單左雲在心裏哀歎一聲,他有時會感到非常迷茫,在特警大隊時戰友之間的關係非常簡單,戰友就是戰友,是並肩浴血的好兄弟。如今,幾個小時前還是貼心貼肺的戰友,轉眼就成了敵人,有時他會在夢中忽然驚醒,覺得伊麗莎白正用槍指著他的頭。更可怕的是沒有暴露的內奸,誰也不知道接下來他會做什麽,會有多少無辜的戰友因他喪生。

駕車的伊麗莎白似乎無法理解陳文龍的舉動,她說:“我不明白,眼鏡為什麽肯定地懷疑我?”

“如果我是他,也許比他還要激動。”單左雲笑了笑。

“我不想說對不起,但是……胡蘿卜,謝謝你。你完全不用這麽做,搞不好會拖累你。”

“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我可能是想利用你。”單左雲沉吟片刻:“就像你希望我能相信你,我請你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了第六組的榮譽,為了我們能夠活下來。”

單左雲說了大實話,他向史密斯隱瞞伊麗莎白的情況,不僅僅因為同情,想給她悔過的機會,他有自己的目的。他的目的不是為了一己私利,為了自己能夠活下去,按照現在的情況,他完全可以找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來,史密斯就是這麽要求的。單左雲的提議更像是一種合作,他給予伊麗莎白一個機會,伊麗莎白給他創造條件。單左雲曾是軍人,現在是FATF成員,他更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是的,他視榮譽勝過生命,但小命都沒有了,談何捍衛榮譽。他們的當務之急是出擊,為了活下來,在活下來的過程中捍衛榮譽,單左雲用這種方式勸說伊麗莎白,他覺得比說那些大道理,更容易讓她接受。

伊麗莎白沒有過多考慮他們單獨行動會帶來的後果,她的思緒飛到遙遠的將來:“如果我們成功了,你會怎麽處理我的問題?”

“我不知道,因為我們都不清楚行動後的結果是什麽。”單左雲拍拍她的肩膀,“小時候,我的家裏很窮,我喜歡運動,看小夥伴有足球玩兒,嫉妒的眼珠子都紅了,有一次我偷走了小夥伴的足球,帶到了家裏。我爺爺發現了這個秘密,讓我說實話,他打了我,很生氣,他是一個正直到和這個社會格格不入的人,但是他不會因為我犯了錯和斷絕關係,他等待我改正,事後還給我做了紅燜肉。你知道嗎,那個時候隻有過年才能吃到爺爺做的紅燜肉。”

伊麗莎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單左雲沒有正麵回答她,卻給了她最好的答複,其實她現在已經不在乎最後的結果是什麽,每個人犯錯都要承擔後果,特工是個特殊的職業,犯錯隻有一個結果,以死謝罪。她不在乎生或者死,隻想贖罪,這麽問單左雲,她是想知道,在她表白後他是否產生了區別於其他女性的情感。

伊麗莎白似乎早就盤算好了:“我知道你幹什麽,你想單獨行動,解決加文帶給組織的麻煩。我支持你,無論去那裏,我都會背著你,不過你要考慮清楚,憑咱們兩個人的力量,想撼動加文那些人多少年構建的販毒黑幫,希望太渺茫了。”

“不是我們兩個,還有哈桑。”

單左雲說得輕鬆,伊麗莎白卻大驚,猛踩了一腳刹車:“你瘋了!你剛剛還勸我重新拿起正義的槍,現在你又要投靠他了?”

“不是投靠。”單左雲看著自己的傷腿,“一個老套的辦法,警察經常利用黑幫之間的矛盾,引起他們火拚,以削弱雙方的力量,史密斯利用小規模的販毒集團,打擊大型販毒集團,加文曾經利用警方打擊哈桑,我們為什麽不能利用哈桑打擊加文呢?”

伊麗莎白怔了怔,點頭說:“雖然老套,卻行之有效,不過你要明白,哈桑絕頂聰明,不會輕易被你利用。”

單左雲的嘴角路出了不易察覺的微笑:“如果我沒猜錯,他現在正想利用咱們呢。”

與哈桑合作等於與虎謀皮,單左雲深知其中的厲害,稍有不慎就會被加文槍殺,或者掉進哈桑設計的,更隱蔽,更陰險的陷阱。他現在沒有選擇的餘地,史密斯不會同意第六組全組出擊,以他的力量也不可能擊敗加文,哈桑給予的幫助恐怕也是微乎其微,他隻能利用微乎其微的幫助,以迅雷之擊,擊中加文的要害,從而讓北美的FATF擺脫險境。

“是不是應該屬於我們的行動取個代號,叫胡蘿卜行動好不好?”伊麗莎白恢複了往日的神采,眺望著黑暗籠罩的遠方,似乎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倔強的胡蘿卜!那麽,讓我們開始吧?”

“好,胡蘿卜行動開始!”單左雲拍拍受傷的腿,他也在微笑。

伊麗莎白豁出去了,單左雲同樣也豁出去,他們都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了對方,無論對方的目的是否像口中所說的那樣單純,他們此時此刻彼此信任。

簡短的對話確定了兩個人將並肩走向子彈漫天的殺戮場,他們是那麽的從容,就像約好去周末的特價影院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