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左雲告訴加文,他要靠吞食大頭針離開監獄的時候他不大相信,畢竟獄警不是傻子,而且這樣做會冒著生命危險,萬一有一根大頭針在胃裏輕輕地哆嗦了一下,便會刺透內髒。
加州監獄的囚犯之間有這樣一個規矩,無論是哪個幫派準備向對頭動手,事先必須通知其他無關的人,因為一旦動起手,獄警便會展開大規模搜查,如果沒有提前通知,犯人們的違禁品很有可能被沒收。沒有提前通知,等於和所有的犯人為敵。黑人囚犯們在通知其他其他囚犯時,有人把消息告訴了穆罕默德,為了確保單左雲的安全,史密斯不僅給他安排了兩個隨身“護腕”,還在監區安插了通風報信的線人。
加文為什麽會指使黑人囚犯對自己動手,是自己對他的態度太過冷淡,還是哪裏露了馬腳?單左雲百思不得其解,整晚都沒睡好,但是第二天剛一到放風時間,各監室的鐵門嘩啦一聲打開,十幾名黑人囚犯氣勢洶洶地撲過來時,他忽然有點明白了。
十幾名黑人囚犯緊攥著拳頭,有人還穿上了硬頭皮鞋,這種皮鞋是他們特意托在外麵的朋友購買的,它很沉,透氣性很差,囚犯們平時不會穿它,隻在群毆某個囚犯的時候才穿上,因為它有一個堅硬的頭部,裏麵塞了鋼板,一腳下去完全可以踢斷人的肋骨。
監獄裏的鬥毆並不是稀罕事,不過這次他們沒有攜帶武器,他們在工作時可以自製刀具,或者用巧勁掰斷牙刷,使用鋒利的一端。看到黑人囚犯沒有任何家夥,而且穿上了硬頭皮鞋,單左雲忽然明白了,加文是想考驗他,具體考驗什麽他還沒想清楚,群毆就開始了。
最先動手的是佛羅裏達,每次牢門的鐵柵欄打開後他總是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到218監室門前,他是個盡職的“護腕”。
“嗨,黑小子們,滾遠點。”
佛羅裏達拉開架勢,擋在門前,不等衝在最前麵的黑人囚犯揮拳,便用一個刺拳擊中了他的肋骨,接著脖子一縮,避開後麵黑人囚犯的拳頭,用重重的頭錘砸得對方滿臉是血。
狂嘯的呐喊聲,受傷者痛苦的呻吟像是一台大戲的序幕,很多準備出去放風的犯人都停下了腳步,仰頭看著二樓的全武行的運動。看熱鬧的犯人們都保持了一段距離,經常去單左雲那裏蹭雪茄和大麻的犯人往前站了站,商量著用不用去幫忙。這時加文的護腕,大個子光頭出現了,他手扶著二樓的欄杆,怒視著這幾個犯人。
凶狠的逼視很快讓幾名犯人開始後退,他們不僅沒有去助拳,就連看熱鬧的勇氣都沒有了。
好狗擋不住群狼,這句話用在監獄的群毆中恐怕再適合不過了。佛羅裏達力大勢沉,接連放翻了幾名黑人囚犯,這時一個長得像黑塔似的囚犯咚咚咚從遠處跑了過去,他弓著腰,左肩向前探出,如同一輛洶洶而來的黑色火車頭。
佛羅裏達的反應很快,一把抓過一名黑人囚犯擋在身前。就在他抓過黑人囚犯的瞬間,他聽到咚的一聲,像是天邊響起了巨大的驚雷。被他抓在手裏的黑人囚犯發出瘮人的慘叫,帶著他摔了出去。
佛羅裏達不是單左雲,沒有神勇的中國功夫,靠的是打野架得來的經驗。他摔倒後就再也沒有爬起來,四五個如狼似虎的黑人囚犯圍住他,拳腳相加,他沒有了反抗的餘地,隻有抱著頭,蜷縮著身體,讓背部承受重擊。
第一道防線被攻破,接下來就是穆罕默德。他的戰鬥力遠勝佛羅裏達,他獨自一人堵住監室門前,拳腳並用,足足抵擋了兩分鍾,但監室空間太小,沒有回旋的餘地。他很快被蜂擁而入的黑人囚犯們撞倒,壓在地上,用硬頭皮鞋猛踢。
千鈞一發之際,單左雲必須做出決定,以他的身手雖說不能在這麽狹小的空間裏悉數擊倒源源不斷的黑人囚犯,但在穆罕默德的協助下完全可以撐到獄警的到來。
單左雲的腦海裏飛快閃過幾個念頭,加文肯定不是在測試他們三個人的武力,他剛來時輕鬆擊倒同室的囚徒足以說明他的功夫。既然不是這樣,他就是想捉住他,莫非想強迫他幫忙?
加文有這麽蠢,事情就好辦了。
單左雲沒有時間再想什麽,他避開迎麵而來的拳頭,用手指叼住他的手腕,一腳踹在他的腋窩,那個家夥痛嚎一聲摔倒在地。單左雲抓住床沿,靈巧地翻到了上鋪,這時他手裏碰到了一個巧克力盒子,順手抓了起來。這是一個做工精巧的木質盒子,很堅硬,沉甸甸的。他手臂抖了抖,差點就丟出去,以他的臂力,多年練習飛刀的準頭,隻要某個黑人囚犯挨這麽一家夥,非得頭破血流不可。然而盒子沒有飛出去,他認為自己應該有兩下子,但是太彪悍了,反而令人生疑。洗錢經紀人是個畸形商人,會點功夫可以成為毒販們的談資,但是太過神勇反而會讓毒販們起疑心。
想到這裏,單左雲心裏豁然開朗,既然加文想抓住他,那就讓他抓吧。
全力的搏鬥容易,佯裝不敵,還要像那麽回事就沒那麽容易了。站在上鋪的單左雲像是一隻凶狠的袋鼠,不停蹦跳著,隨著蹦跳不停把想爬上去的黑人囚犯踢飛。
左踢右踩了一陣,單左雲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又反抗了幾十秒,他好不容易才把腳踝塞到一個家夥的手裏。
他這才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趕在獄警來之前倒下了。
黑人囚犯的拳頭很硬,單左雲被打得滿臉開花,他一邊挨打一邊心想:他娘的,窩囊了,從小習武,什麽時候吃過這樣的虧!
複仇似的毆打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黑人囚犯們打累了,個個氣喘如牛,垂著手臂在一旁歇息。一個帶頭的黑人囚犯走進監室,左右看看,低聲嘀咕了幾句,黑人囚犯們散開,有兩個人出去望風,其他人站在他身後。
帶頭的黑人囚犯看著單左雲,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惡狠狠地說:“加文昨天跟你說了什麽?”
此時的單左雲不能反抗,隻能裝熊,否則等於白挨打,於是他哼了一聲,扭過頭。帶頭的黑人囚犯一拳打在他的後腦,打得他眼冒金星。
單左雲緊咬牙關,脖子上青筋迸起,他怒視著帶頭的黑人囚犯,依舊一言不發。
“說,加文到底跟你說了什麽?”黑人囚犯瞪大了眼睛,又是一拳揮出,這次是擊中了單左雲的腹部。
即便單左雲受過高強度的抗擊打訓練,還是被被打得彎下了腰,他五髒六腑翻江倒海似的疼,這次他沒哼,已經哼不出來了。
見強行逼供沒有起到效果,帶頭的黑人囚犯掏出了刀子,架在單左雲的喉管上,他的手指輕輕動了動,血線便彌漫了刀鋒,沿著脖子淌了下去,把單左雲的胸前濕透了一大片。
“說!”
單左雲麵無表情。
“告訴我重要的一句,一句就行。”帶頭黑人囚犯持刀的手指明顯用了力。
“好吧。”單左雲似乎妥協了,抬頭看看他,用手推開刀子,趴在他耳邊,忽然大喊:“他說,你媽媽和你舅舅生下了你。”
帶頭的黑人囚犯被徹底激怒了,本來加文不準他用刀子,他覺得用刀子逼供可能更痛快。一再受到單左雲的羞辱,這個莽漢把加文的話都丟到了九霄雲外,他側過身,手臂後揚,眼看就要給單左雲紮個透心涼。
千鈞一發之際,單左雲雙手齊動,揮動掌刀同時砍在他的脖根。帶頭的黑人囚犯疼得幾乎失去了反應,身子本能地向後揚去,單左雲趁機一腳踹在他的胸口,像球一樣把他射出了監室大門。
不能再忍了,有命才能執行任務。無論加文想怎麽樣,能做到的,該做到的,他全都做到了。
單左雲像一頭發怒的野獸,正準備對其他黑人囚犯反擊時,七八名手持鋼芯橡膠警棍的獄警及時趕到。兩名手持來複槍的獄警跟在後麵,子彈已經上膛。
黑人囚犯們自動抱頭蹲在地上,隨後趕來的弗蘭克警長,搶過鋼芯橡膠警棍劈頭蓋臉地亂砸了一陣。他被氣壞了,假如單左雲死在他負責的監區,他要負主要責任,但這不是他發飆的主要原因。218號監室每個月昂貴的租金,加上單左雲對他的賄賂,那可不是一筆小錢。這些黑人囚犯分明想斷他的財路。
弗蘭克平息了毆鬥,他的怒火卻沒有平息,他拉響了停止放風的警笛,把犯人們都趕回了各自的監室。這天,15監區的犯人比平時少了三個小時的放風時間。
單左雲和他的兩個護腕被幾名預警押送到了醫務室,15監區的醫務室顯然沒有其他監區的醫務室那麽受犯人歡迎,因為這裏的醫生和護士都是男性。
單左雲受到都是皮外傷,佛羅裏達和穆罕默德比較嚴重,尤其是佛羅裏達,他的眉骨被打裂了,流了很多血,還斷了兩根肋骨。
佛羅裏達被擔架抬走時,一個勁地道歉:“對不起,下次不會讓他們得手。”
“你們盡力了。”單左雲說這話的時候瞥了眼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的態度和佛羅裏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既沒有說抱歉的話,也沒有解釋他孤掌難鳴,難以抵抗眾多黑人囚犯。他隻是點點頭,他揉著左側的顴骨,他的半張臉都被打腫了,像是一頭偷蜂蜜未遂的壯狗熊。
單左雲不太高興,畢竟他付了錢,而穆罕默德沒有起到應盡的義務。他板著臉對他說:“為什麽不提前準備幾把匕首?”
穆罕默德頭也沒抬地說:“在監獄裏,別人用拳頭砸你的鼻子,你就用腳踢他的門牙,如果別人用拳頭的時候,你用了刀子,隻會把事情越鬧越大。一旦出了人命,雙方就成了死冤家,永遠別想談判。”
單左雲的嘴巴上下碰了碰,最終沒有出聲。從第一次見麵,他就覺得穆罕默德和這裏所有的犯人都不太一樣,具體差別他也說不出來,也許是他做了十年特警的直覺。穆罕默德的目光總是觀察常人忽略的細節。兩次鬥毆中,他的動作異常迅猛,但神態卻出奇的鎮靜,像是久經沙場的老兵見慣了血腥。
這時手裏搖晃著鋼芯警棍的弗蘭克來了,他靠著門框,詢問單左雲和穆罕默德的傷勢,男醫生告訴他,傷勢不重。
包紮完傷口,弗蘭克讓等在門外的獄警先帶走了穆罕默德,他親自給單左雲戴上了手銬,押著他走在後麵。經過走廊的轉彎時,他故意放慢了腳步,後來幹脆靠著牆,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包煙。
“你得罪誰了?鯰魚還是光頭?”弗蘭克給自己點了根煙,象征性地朝單左雲比劃了一下。
弗蘭克說的兩個人是15監區勢力較大的大毒梟,光頭指的是加文,鯰魚性格暴躁,已服刑四年,15監區幾次較大的流血群毆都和他有關。這兩個人不僅在自由世界呼風喚雨,在監獄裏也是隻手遮天,他們有足夠的能力讓大部分犯人為自己賣命。
單左雲擺擺手:“我沒有得罪任何人。”
“沒有?”弗蘭克吐了個眼圈,他神態像是在說,就算你不說,我也能查出來。
“我這個人向來隻交朋友,不結冤家。”
弗蘭克哼了一聲,拍拍他的肩膀,兩人並肩往前走,快走進監區時他停下腳步,直勾勾盯著單左雲的眼睛說:“我就是監獄的上帝,不管你是維托·柯裏昂[3]還是本·拉登,在監獄你要變成聽話的蟲子,不要惹是生非,你要知道加州監獄每年都會有些倒黴蛋死得不明不白。”
回到監室,單左雲悶悶不樂地坐在**抽煙,他的不快不是因為加文,對於那些純粹的罪惡,他從來都是不畏艱險,寧可丟掉腦袋,也要把他們繩之以法。弗蘭克作為一個警務人員,不僅把監獄變成了他大肆收受賄賂的搖錢樹,還草菅人命。和其他的犯人閑聊時,他聽說有個貪汙巨款的官員被關進了15監區,弗蘭克認為他非常有錢,於是暗地裏讓囚犯們輪番毆打折磨他,等到他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弗蘭克把自己裝扮得像個救世主,告訴他可以破財免災。可是貪官確實沒錢,他把貪汙的巨款都兌換成了金條,乘船的時候船翻了,金條都喂了王八。貪官苦苦哀求弗蘭克,他不管那一套,覺得貪官舍財不舍命,讓犯人們變本加厲地折磨他,直到有一天,他被幾名囚犯在浴室**後上吊自殺了。
單左雲曾是一名特警,他把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如果身負使命,他早就把這個敗類同行砸成了爛西紅柿。
單左雲鬱鬱寡歡,穆罕默德卻像沒事一樣,趴在鐵欄杆門上,側著身子和隔壁的犯人閑聊,時而神秘兮兮地低聲講話,時而放肆大笑,因為獄警一個勁警告他們。
臨睡前,穆罕默德才意猶未盡地離開了鐵欄杆門,他用報紙包了一根雪茄,朝隔壁監室偷偷丟了過去,低聲告訴他:“我的老板送你的,祝你有個愉快的春夢。”
隔壁監室的犯人哈哈大笑。
未經自己準許,便把雪茄送給了別人,單左雲拿眼瞪著他,幾乎要發作了。
穆罕默德訕訕地笑著,坐在他身邊耳語:“這個時候你要張狂一些,要像個不可一世的勝利者,不然加文會覺得你屈服了。有心事留到睡覺的時候再想吧。”
單左雲沒吭聲,熄燈後,他越想越覺得穆罕默德這個人有些詭異,倒不是因為他的身份,而是他總是設身處地地為自己著想,其程度遠遠超過了一名護腕應盡的義務。
監室有一扇兩尺長,一尺寬的鐵窗,銀盤似的一輪明月恰好掛在兩根鐵棍中間,像是把月亮也囚禁了。
經曆了這麽多事情之後,躺在**的單左雲輾轉反側,看著窗外的明月,他思量著這個時候該是中國的農曆十五左右,他記不清一年前的這個時候,他是在進行夜戰訓練,還是捏著啤酒和祖父賞月。
長歎一聲,單左雲坐起來,點燃了抽剩下的半根雪茄,他忽然覺得心思繁亂,千頭萬緒的事情理也理不清。穆罕默德的過分盡職,讓他產生了依賴感,他想跟他聊幾句。
單左雲輕輕敲了敲床頭:“你覺得加文接下來會怎麽做?”
穆罕默德用粗重的鼾聲回答了他,剛才他還在翻身。
單左雲笑了,他笑自己偶爾暴露出來的軟弱,他提醒自己,無論白天,還是黑夜,他都是一個人在戰鬥,即便天上掛著一輪家鄉的明月也不例外。
第二天,單左雲早早就起來了,洗漱後,他對著鏡子在臉上貼了兩道誇張的創可貼。之後他一邊嚼著巧克力餅幹,一邊站在牢門前和其他犯人閑聊,他一改昨天的悶悶不樂,跟犯人們又說又笑,他說要用木頭刻一套中國象棋,教他們下象棋,如果誰能贏了他,他就把監室讓給誰。
加州監獄的時間安排是這樣的,早飯後犯人們開始放風,半個小時後想在監獄裏工作賺點零花錢的犯人就可以去工作了,其他人繼續放風,直到吃午飯,午飯後午睡,再放風,晚上五點吃晚飯,之後犯人們被回到各自的監室。
離開監室時,穆罕默德把一管牙膏掖進了後腰,用衣服蓋好後像是藏了什麽家夥。他朝單左雲做了個鬼臉:“我沒有匕首,隻能帶這個,要是那些黑鬼拿刀子捅我,我隻能請他們吃牙膏。”
和犯人排隊前往餐廳的路上,昨天攻擊單左雲的幾個黑人囚犯不停竊竊私語,似乎在猜測穆罕默德的腰裏到底藏了什麽東西。單左雲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黑人囚犯們紛紛避開他的目光,似乎膽怯了。
穆罕默德喜歡大支的牙膏,那東西掖在後腰像是別了根警棍。
來到餐廳,單左雲兩人不停地和相識的犯人打招呼,幾個經常去蹭大麻的犯人紛紛上前說笑,沒有人提昨天的事,隻是不停誇單左雲氣色好。
兩人在無形中達到穆罕默德需要的效果,十幾名放倒他們的黑人囚犯畏首畏尾地站在隊伍的最後麵,他們則站在前麵,不停和旁邊人說笑,那種勁頭像是剛剛帶兵掃平了一個印第安部落。
弗蘭克平時很少出現在監區,隻在犯人們發生暴力衝突的時候才冒頭。今天,他很早就來到了餐廳,身後還跟著兩名獄警,他們的腰上墜著手銬,手裏拿著來複槍,雖然每個人都知道槍裏裝的是橡皮子彈,不過兩名獄警正義凜然的架勢的確夠唬人的。
從吃早餐到放風,弗蘭克一直遊**在單左雲十幾米外,兩個小時後他離開了,兩名端著來複槍的獄警還是遠遠地跟著單左雲。
整個上午加文都和單左雲碰麵,午睡後剛剛開始放風,加文就來到了218監室。
單左雲和上次一樣,看了他一眼,丟給他一根雪茄,朝固定在地板的椅子撇撇嘴。
加文卻和上次不太一樣。
情緒飽滿的加文接過雪茄,抱著他的肩膀,就像兩個好哥們在敘舊:“我很欣賞你,聽說那些黑鬼要你動了刀子,你把他們都踢出去了。他們是想搶你的東西,還是想知道什麽?”
單左雲臉上微微一笑,心裏卻咯噔一下,他這才恍然大悟,加文費了這麽大周折,原來隻是想試試他是否會泄密。他摸了摸嘴角的傷說:“亂說話的人隻會死得更早。”
加文笑笑,伸出手:“這麽說,我們可以做朋友了。”
單左雲裝作對他指使黑人囚犯的事一無所知,握住他的手,用力搖晃了兩下。
加文的護腕大個子光頭和穆罕默德百無聊賴地站在門外,單左雲和加文在監室裏閑聊。他們聊到了中國,聊了一些關於洛克集團的事,所有的話題都圍繞著單左雲。
聊了一會兒,加文喝了一口單左雲給他衝的咖啡,抿了下嘴唇說:“我有一件小事需要幫忙。嗯,最近我有點小麻煩,需要點現金,我想隻有真正的朋友才會幫我找個忙。”
單左雲的目光上下跳了跳:“你需要多少?”
“我想……”加文有些難以啟齒,猶豫片刻才下了決心,“五萬美元,借我五萬美元。”
“不!決不!”單左雲擺擺手,身體後仰,像是刻意要和他保持距離。
單左雲不假思索的拒絕讓加文愣住了,站在大個子光頭扭頭看了看,目光充滿了驚訝,他們沒想到單左雲會拒絕加文。
“是啊,大家的日子都不太好過。”加文尷尬地笑著,忽然陰著臉說,“我付你10%的利息,另外我保證那些黑鬼不會再找你的麻煩,否則……你知道,他們從來不會善罷甘休。”
“不!”單左雲擺手示意他停下來,“既然你說利息。那好吧,咱們在商言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是一個商人,從來不做少於100萬美元以下的生意。”
看著加文愈加陰鬱的臉,單左雲忽然笑了,他向前探著身體說:“如果我是你,我寧願索取,而不是借,五萬美金在這裏不算小數,但是你肯定稱呼我朋友,我很高興。這些錢我可以送給你。”
“不!”
加文連忙搖頭,他是隻老狐狸,深知欠人情的後果。中國有句古語:“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加文雖然沒聽說過這句話,但他明白這個道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單左雲直言不諱,“我這個人天生不求人。錢,我可以賺到,勢力可以用錢買到,任何事我隻靠我自己。既然你稱呼我朋友,不妨跟你透露個秘密,我很快就可以出去,咱們這輩子都可能不會再見麵,如果有顧慮,你現在就離開。”
單左雲把“你稱呼我朋友”這幾個字說得格外清楚,他在提醒加文,是他主動來求他,是他主動要跟做朋友,這個時候起疑心的不應該是他加文。
“很快就出去?你剛進來。”加文疑慮重重。
單左雲朝門口輕輕吹了聲口哨,穆罕默德和大個子光頭立即並肩站在了門前。兩個彪形大漢像是兩扇城門,把門牢牢堵死,即便路過的人朝裏麵張望,也看不出什麽。
單左雲解開了一張貼在牆上的海報,那是一張棒球的海報。海報遮擋的牆壁上被掏掉了半塊磚頭,一個紙團就放在凹處。他拿出紙團,攤在手心,緩緩打開,讓加文看清楚裏麵是一包大頭針。他長大了嘴巴,團好紙團,朝著自己的嘴比劃了一下,接著用食指從喉嚨劃到腹部,那意思是說,他會吞下這團帶著大頭針的紙。
“我會告訴監獄,在我被捕前被人強迫吞食了很多大頭針,但是警方的醫院沒有檢查出來,我覺得這是蓄意所為,我要控告警方,他們想害死我。我每天都疼得要死,他們可以選擇接受控告,否則就要同意我保外就醫。”
加文毫不遮掩自己的驚訝,他沒想到一個洗錢經紀人也會有這樣的手段,他覺得單左雲肯定混跡黑道多年。看著單左雲把紙團重新放回到海報後麵,他說:“忍耐一段時間吧,別為了刑期搭上自己的小命。”
“我在這裏一天也待不下去。”單左雲憤憤地摸著嘴角的傷說,“連黑鬼都敢欺負我,真他娘的。”
這時正在外麵望風的大個子光頭走進監室說:“兔子屁股來了。”
弗蘭克下巴上蓄了一把胡須,總是朝上翹著,就像兔子尾巴,他那張肥胖的臉又像是白白胖胖的屁股,犯人們私下裏叫他兔子屁股。
加文起身想走,可是來不及了,弗蘭克把他們堵在了監室。
弗蘭克像以往那樣,手裏輕輕揮動著鋼芯警棍。他靠在監室門前,眯著小眼睛,意味深長地說:“這麽巧,兩位都在。”
加文沒吭聲,單左雲的目光飛快地在他們兩個身上晃動了一下,也沒吭聲。
“好吧。”佛蘭克把鋼芯警棍抱在懷裏,像是要怒了,“幾天前黑鬼鬧事的事,誰來負責?”
加文眉頭跳了跳,他知道弗蘭克既然這麽說,肯定已經知道是他指使黑人毆打單左雲,他不希望弗蘭克說出實情,但又不能有過激的行為,更不能塞錢,否則被單左雲看出來,他一美元也得不到。
其實單左雲更擔心弗蘭克說出實情,他對這個警長的厭惡遠遠超過對囚犯的厭惡。他皺著眉頭站起來,趴在弗蘭克耳邊一句話,加文隻聽見後麵的幾個字,前麵沒聽清,但顯然是個街道的名字,因為他說A座417號。
弗蘭克的臉頓時變得煞白,渾身的筋肉繃得緊緊的:“你,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單左雲慢悠悠地坐在**,忽然黑著臉說,“老實點,滾出去!”
弗蘭克的手自然而然地舉起來,指骨因為用力失去了血色,但他很快笑出了聲,指著單左雲說:“愛開玩笑的家夥,我喜歡你。”
加文一直在默默觀察著他們,他看著弗蘭克緩緩走開,像是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心裏不免有些好奇。
“你跟他說了什麽?”加文好奇地看著單左雲,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即便是他也不會對弗蘭克爆粗口。
“他的家庭地址。”單左雲把沒點燃的雪茄放在鼻子前麵嗅了嗅,“來到這兒以後,我讓外麵的朋友幫我查到了他的住所,如果他對咱們太友善了,我的朋友會登門拜訪。”
加文怔了怔,突然間笑得前仰後合,不停說:“愛開玩笑的家夥,哈哈,愛開玩笑的家夥。”
吞食大頭針以達到脫刑的目的,威脅弗蘭克的家人,這些下九流的手段是黑道人物常用的伎倆,沒想到單左雲用起來也是輕車熟路。洗錢不是把錢從一個銀行存到另外一個銀行那麽簡單,洗錢經紀人也不是隨便從街上抓過混混就可以替代的,很多洗錢經紀人都是經濟學專家,鹽湖城曾有一名被捕的洗錢經紀人是著名大學的經濟學教授。
和這些有著高學曆的人打交道,讓加文感到很頭疼,因為這些人總是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態,雖然他們也在犯罪,卻對販毒這類非高智商犯罪不屑一顧。剛成為全美最大販毒集團的三號人物時,他曾連續槍殺了兩名洗錢經紀人,就是因為他們不願意坐他坐過的椅子,大聲訓斥他的手下。
加文覺得單左雲是一個適合自己的洗錢經紀人,他覺得他們一樣的卑鄙,現在他們還在一起蹲大獄。
加文境況越來越糟,他不得不接受了單左雲的五萬美元。送錢的那天單左雲沒有露麵,穆罕默德隨便地抱著幾件破衣服走到216監室門前,其中一件衣服的袖子耷拉著,拖布似的掃著地麵。他朝加文抬抬下巴,便把衣服隨便朝**一丟,話也沒說一句就走了。大個子光頭連忙站在監室門前,用身子擋住其他囚犯好奇的目光,加文打開衣服一看,裏麵是一卷卷的美元,一共五萬,此外還有一些咖啡。那天,加文說他喜歡這種咖啡的味道。
有了一筆數目可觀的現金,加文心裏踏實了許多,幾周後,監獄解除了對他的接見和通話禁止,他馬上聯係到外界的手下,沒幾天販毒集團又在監獄裏找了一個犯人給他運送現金。
現金危機使加文忽然對單左雲產生了超乎常人的興趣,正在他琢磨著應該還錢,還是帶點禮物去看望單左雲時,卻聽到了單左雲出獄的消息。
當初單左雲告訴加文,他要靠吞食大頭針離開監獄的時候他不大相信,畢竟獄警不是傻子,而且這樣做會冒著生命危險,萬一有一根大頭針在胃裏輕輕地哆嗦了一下,便會刺透內髒。
但是,單左雲成功了。入獄不到一個半月後,他成功申請了保外就醫,他走的時候無牽無掛,跟誰也沒打招呼。在囚犯們的心中單左雲不免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他們談起他時總會說,這才叫大佬,黑白通吃,走黑白兩道如履平地。聽到這些話,加文的心裏隱隱有些不平衡,監區的每個囚犯或者敬畏他如天神,隻有單左雲和他平起平坐,高傲的姿態甚至還勝他一籌,他很久沒有欠過別人的錢了,更不想欠別人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