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到莫子熾身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袍,體態修長如竹,烏黑濃密的長發半披在肩上,眉目清秀,唇紅齒白,隻是臉頰略帶些嬰兒肥,明顯是稚氣未脫。

但他仍是個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麵對美男,尤其是比我小的美男,我更是喜歡。我走到他跟前,正想伸手摸摸他的頭,猛然發現,此時他比我高出一個頭了,我怎麽也夠不著,於是,隻好悻悻地放下伸在半空的手。我仰臉看他,笑眯眯地問:“好孩子,告訴姐姐你家住何方,年齡幾何?”想到之前是他對我問這個問題,現在卻是我來問他,果然是風水輪流轉啊!

他皺眉道:“我說了我不是小孩子,你別再拿我當成小屁孩來對待!”

過了好一會兒,沒見我搭腔,他才吞吞吐吐地開口道:“我是雲啟國的人,我父親是……是……”

這會兒他倒是猶豫了,我心裏好奇得緊,忙問:“你父親是誰?”

宋之冷笑一聲,接口道:“他父親是雲啟國皇室的外姓王爺,掌握雲啟一半的兵馬,又號稱護國將軍。小世子,在下說得可對?”

這廂我驚詫不已,那廂莫子熾似乎比我還要驚詫,他退後兩步,警惕地盯著宋之:“你對雲啟了解得如此清楚,你又是誰?”

“你何須知道我是誰?我隻不過是一個對你沒威脅的人罷了。”宋之對他的身份貌似沒什麽興趣,說完就轉過身不去看他了。

我從頭到腳將莫子熾打量了一遍,他有權有顏又有錢,整個兒一高富帥啊,何愁找不到女人,至於跑到這窮山惡水的小村莊求娶村姑嗎?

於是我問道:“你不是急著娶妻嗎?直接亮出這身裝扮,多少姑娘都願意倒貼,何必裝出那副矮窮醜的邋遢樣?”

莫子熾搖頭:“我之所以隱藏身份偽造那副模樣,就是因為知曉女子愛慕虛榮的品性。我原想以那副模樣找一個不嫌我貌醜家窮的好姑娘。”

我撲哧一笑,原來這小子是為了試探。

“那麽,你為何不從自己的國家選妻,偏偏跑到敵國來?”我刻意把“敵國”二字加重了。我可沒忘記,金修文曾跟我說過,他的父皇金遠羽就是被雲啟國抓去充當人質的,而兩國之間又是百年敵對的關係。

他垂下眼簾,又偷偷瞅了我一眼,麵上爬起幾絲紅暈,訥訥道:“聽說金國的女子,溫婉美貌……”

聞言,我不禁莞爾。我難得見他臉紅,於是打趣道:“那麽,你找到溫婉美貌的姑娘了嗎?”嗯,咱這小村莊窮是窮了點,不過本地的姑娘長得可水靈了。

莫子熾“嗯”了一聲,眉開眼笑道:“找到了。”

我繼續打趣:“哦?說說看,是哪個美貌的女子被堂堂雲啟世子中意啊?”我心裏暗想著是村裏哪個有福氣的姑娘,等會兒好跟莫子熾討賞。

就在我神遊太空之時,我手上驀然一熱,驚得垂眸,就見一雙漂亮如玉雕的手握住我的手,莫子熾目光灼灼,眼神熱烈而期盼:“我對你一見鍾情,你跟我回去,做我的妻子,可好?”

我瞪大眼睛:一見鍾情是什麽鬼?這年頭還真有一見鍾情?宋之快步走來,一把拉過我,對莫子熾冷聲道:“小世子如此厚愛,還真是讓人不忍拒絕。不過,你明顯鍾情錯了對象。”

莫子熾擰眉:“你又不是她的什麽人,眼巴巴跑來幹涉她的終身大事,怕是不妥吧?”

看莫子熾的表情,我想,在他看來,就是宋之暗戀我而不得,心生忌妒,所以故意阻攔他的求親。

宋之似笑非笑地瞧著他,譏誚道:“你連她姓甚名誰都不知道,更別說清楚她的身份,如此貿然求親,雲啟國的皇室中人,未免太魯莽愚笨了點!”

宋之這番話涉及雲啟皇室的尊嚴,似乎有些嚴重了。眼看莫子熾隱隱有動怒的跡象,我忙拉過宋之,示意他閉嘴。

“感謝世子抬愛。我想我該向世子說清楚,實際上我已嫁為人婦,至於求親一事,還望你莫要再提。”

“你真的嫁了人?”他瞠目結舌,半信半疑,“盡管你嫁了人,但隻要你還沒生下一男半女,我也照樣娶你!”

他青澀、稚嫩的臉龐因為信誓旦旦的堅定更添幾分剛毅,我心裏暗歎口氣,不知該悲該喜,這世上難得有這麽一個人肯為我執著。

宋之聽了半晌也沒聽出重點,於是過來給莫子熾再扔幾個炸彈:“小世子,在下是該佩服你的勇氣可嘉呢,還是該笑話你的狂妄自大呢?皇家一品宮妃,你也敢娶?”

“宮……宮妃?”莫子熾此時的心情簡直是震驚到無可比擬!他好不容易看上的女人,嫁了人也就算了,沒想到居然還是宮中的妃嬪!

就在這個時候,橘子從門外跨步進來,興高采烈地喊著“娘娘”。莫子熾乍一聽見這樣的稱呼,臉色頓時一片灰白。他就是再不相信,也隻能接受他看上的姑娘是宮妃的事實。

橘子歡歡喜喜地挽住我的手臂,一蹦一跳地跟我匯報道:“娘娘你不知道,老爺可厲害了!咱們的臭豆腐剛出爐就引來不少新老顧客!今早準備的兩桶豆腐,不到兩個時辰就賣完啦!”

我聽了也很高興,隨口問了一句:“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老爺呢?”

橘子頭也不回,嬉笑道:“老爺說人多,我又幫不上忙,待在那兒礙手礙腳的,就把我趕回來陪娘娘聊天呀!”她剛說完,扭頭就看到杵在一旁的莫子熾,小臉瞬間羞紅,湊到我耳邊小聲問道,“娘娘,這個年輕男子……是誰啊?”

我看她這副表情,清楚她的心思,於是捏捏她的鼻子,笑眯眯道:“他嘛,家世好,人品好,無婚配,我家橘子丫頭可要考慮考慮?”

橘子笑嗔了我一眼,提起長長的裙擺就要進屋,莫子熾忽然叫住她:“姑娘請留步!”

橘子回頭,羞窘地看了看我,又怯怯地望向莫子熾:“公子有何事要說?”

莫子熾神情複雜,一句話好似醞釀了很久,頗有些艱難地吐出來:“她……是宮裏的娘娘?”

橘子麵色一僵,隨即明白過來,輕聲道:“娘娘在宮中封號綿妃,是奴婢伺候的主子。”

莫子熾身軀一震,眉間的落寞讓人看了於心不忍。他深看我一眼,旋身離開。

我看著他瘦削的背影,長長歎了口氣,忽然,腦中快速閃過一道亮光,忙喊住他:“世子稍等!”

他頓在原地,卻沒回頭,我不禁捏了捏眉心,揚起笑容對他道:“世子千裏迢迢來此擇選良配,此番空手而歸豈不是浪費人力心力?不如……我給世子做個媒如何?”

我以為他會欣然應允,哪知他猛地回過頭,惡狠狠地盯著我:“不用你假好心!小爺又不是沒人要!”說罷,他怒氣衝衝地出去了。

宋之低頭悶笑,我轉頭看他:“你笑什麽?”

“娘娘,你不知道什麽是‘士可殺,不可辱’嗎?哈哈哈哈……”

橘子麵色不大好看,勉強地笑笑便踏進屋裏去了。我摸摸頭,看著莫名其妙的兩人,一頭霧水。

到了中午,陽光熾熱,氣溫異常高,地麵很燙很燙,就是穿著鞋子踩在地麵上,仍能感受到灼熱的氣溫隔著布製的鞋墊傳來。

我莫名地感到心神不寧。此時橘子正在土灶上做飯,我湊過去,輕聲問道:“老爺早晨在哪兒擺攤?這麽久還沒回來,會不會出什麽事了?”

哐當一聲,鐵勺子猛地從她手裏滑落,我彎腰替她撿起來,安撫道:“你不用緊張,他出門擺攤做這一行都二十幾年了,也不見得出什麽事,我們還是等他回來再吃飯吧。”

橘子垂下眼簾,低聲應了。

日頭漸漸落下,地麵上的灼燙慢慢退去,桌上的飯菜也都涼了。我擱下筷子,隻覺得眼皮子突突直跳,更是坐立難安。

宋之覺察到我的心思,低聲問道:“我出去看看?”

我正要點頭,忽然門外響起一串串急促的敲門聲。我心頭一跳,忙起身去開門,卻見一個健壯的青年杵在門口,他一見到我就急道:“你是老王家的閨女吧?你爹受傷了!”說著,那青年從身後放下一個老者,攙扶他到我麵前。看清那人蒼白虛弱的麵容後,我心下大驚,高呼出聲:“爹!”

宋之一個箭步跨躍過來,和青年男子一同扶著老爹進屋。

當他們把我爹平放在榻上的時候,我才清楚地看到他胸前埋了一支短箭,傷口烏黑,血流如注。我驚痛交加,忍不住哭出聲。我爹當真是命運多舛,一連兩次受傷,說來說去,到底都是因為我,若不是我進了宮,他也不會遭受如此劫難!

宋之眉目冷沉,盯著我爹胸前的那支短箭,看也不看我一眼,便對橘子吩咐道:“帶你家主子去隔壁歇息。”

我知道他要為我爹清理傷口,不宜圍觀,於是我默默地出了門,暗暗祈禱我爹這次仍能夠化險為夷。

半個時辰過去後,宋之和那青年男子出來了,我加快腳步迎上去:“我爹如何了?”

宋之劍眉微蹙:“那支箭沒入肉層太深,雖不及心髒,但箭頭上塗的劇毒已滲入心肺。”

我瞬間手腳冰涼:“那我爹他……”

“目前及時搶救,還能再吊口氣。”

“吊口氣……那就是說,不能根治,隻能保一時?!”我驚恐不安,扯住他的袖口問道。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已盡力。”

我心中惴然,難以置信地退後幾步。我爹活不長了,即使我心裏不想承認,可是這世間還有誰能醫治好他?就連有著神醫之稱的宋之也無能為力……

好一會兒後,我平複了心情,問宋之:“他還能活多久?”

“半個月。”

我如墜冰窖,整個人渾渾噩噩。眼角餘光瞥見方才送我爹回來的青年,觸及他關切的目光,我朝他欠身一禮,感謝他的及時救助。

他麵色微赧,訥訥道:“那時在西巷口,我正要過去跟王老伯買臭豆腐,就看見一個蒙麵女子站在房頂上搭弓箭,目標是王老伯的攤兒。我來不及阻攔,王老伯就中箭了。為了及時搶救,我送他去了鎮裏有名的永安堂,然而大夫不敢輕易拔箭,然後我便把王老伯送回來了……我……對不起,若我動作再快些,王老伯就不會遭遇不測了。”

我搖頭,動作再快又有什麽用呢?有心人若想殺害你,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了。

等青年男子離去後,我踏入房屋,守在我爹床邊看著他發呆。宋之走了進來,將門關上。

“刺客是個精於射擊的女子,到底沒有內力,所以,隔那麽遠,力道不便把握,才會射偏了重點部位。”他這番話別有深意,隻怕其中含義隻有我們彼此心知肚明。

橘子煎了藥進來,我親自給他喂藥,過了好一會兒,我爹才悠悠轉醒。

往日清亮的眸子,此刻灰暗無光。我意外地沒有傷心落淚,也沒有追問他是誰殺他,因為……我不想讓他刻意去回憶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那種驚懼,比死亡還痛苦。

於是,我挑了兒時的趣聞窘事給他說,講了一半,他卻打斷我,說:“你小時候雖是頑皮搗蛋,但在生活習性上很是規矩、矜持。之後你漸漸長大,出落得比村長的女兒還要水靈,巷頭的牛嬸時常念叨,咱村裏那麽多的姑娘,就咱王家的女兒與眾不同,雖生在粗俗之地,但活得一點兒都不粗俗……”

他還要講,我笑著截了他的話:“粗俗不粗俗,莫非女兒還是貴人不成?”

他咳嗽一聲,閉著眼睛養神,輕聲道:“有算卦的先生說你富貴一生,是百鳥朝鳳的命格,貴不可言。依老爹看,我女兒就是貴人,這會兒風光嫁入皇家,可不是貴不可言嗎?”

我鼻子一酸,忍著淚意,啞著嗓子道:“若是我的富貴會讓您老命途多舛,我寧願不要那什麽貴命!”

“說什麽傻話喲,喀喀喀……”他胸口起伏,一陣劇烈地咳嗽,我手忙腳亂地去給他倒水,待他喝下一杯水後,他才舒了一口氣。

沉默了一瞬後,他說出口的話,讓我震驚到無法動彈。

“其實,你不是我的親生閨女。你是我從人販子手中買回來的。”

我心裏難過得說不出話來,隻是幹笑,除了幹笑還是幹笑:“爹,你病糊塗了吧……”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我,而後目光一片迷蒙,仿佛陷入了回憶。

“那時天氣寒冷,我特意趕去鎮城買黃豆來研磨做豆腐。那會兒,你被裹在一個紅色的繈褓中,身邊還有幾個裹著藍色繈褓的嬰孩,也就兩個月大的樣子,不停地啼哭。那小販把你們放在三輪車上,四處吆喝叫賣,一個隻要二兩銀子。那時候我做了點小本生意,賺了些錢,便用所有的積蓄把你買回了家。阿嬋看到你也是很歡喜的,我倆成親那麽多年,膝下沒有一男半女,加上我倆年事已高,再無法生育,所以把你買回來之後,就當是親生女兒般疼愛。你還記得你腳底下有個紅色的雲紋吧?你五歲時問我那是什麽東西,我和阿嬋都不敢告訴你那是胎記,因為……喀喀喀……因為怕你會起疑,畢竟,我倆都沒有這樣的胎記。”

我下意識地想脫去鞋子,看一眼那紅色的雲紋胎記。記得很久以前,我曾去永安堂買祛疤膏,卻怎麽也祛除不了那朵雲紋。我每次洗腳時看到那鮮紅欲滴的印跡,總覺得觸目驚心。

直至今日我才知曉,原來,它的不可磨滅是因為它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印記,是以刻入骨血,不可磨滅。

忽然間,我腦中快速閃過一個念頭,我緊緊握住老爹的手,驚慌不定:“您此時告訴我這些,是想趕我走,不認我這個女兒了嗎?”

“傻閨女!老爹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怎麽可能不要你,趕走你?”他說到這裏,喉嚨裏咳出了血,我驚恐萬分,尖叫著大喊宋之。

“爹你別說了!我去找宋之!找他來救你!”

宋之來了,給他吃了一顆安神丸,他便昏睡過去了。

“你也折騰一天了,洗洗早點睡吧。”

我身心疲憊,卻又放心不下我爹,看著他欲言又止。他似知道我心中所想,躊躇了片刻,而後沉聲緩緩道:“你爹,恐怕熬不過三日。”

我腦中嗡一聲炸開了,旋即一片空白。待我反應過來時,我雙手揪住他的衣領,顫抖著聲音,眼淚忍不住滑落:“你說我爹還能活半個月的!你說過他還能活半個月!為什麽現在會變成三天?你說!為什麽?!”

他麵無表情道:“他年歲已高,傷勢容易惡化,我並不能保證他能活多長時間。”

這時,橘子的聲音從門外響起,喚回我的理智。我對宋之道了歉,扯了一個不算笑容的笑容。

橘子燒了熱水,我泡了一個舒服的熱水澡後,筋疲力盡地躺在柔軟的**,困意襲來,漸漸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