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流綿宮,發現屋裏的擺設仍與我離開前一模一樣。我不過才離宮幾天,此時再回到這裏,隻覺得恍然如夢。畢竟,我差點就回不來了。

“娘娘,這幾件衣裳,您看看要穿哪件。”

眼前這個乖巧機靈的婢女,是金修文那邊撥來的新丫鬟,名喚菠蘿,來頂替橘子之前的職位。

我瞥了一眼她手上捧著的新衣裳,紅橙黃綠藍靛紫,各色各樣,看著很是賞心悅目,可現在的我實在沒心思去梳妝打扮,於是隨手挑了一件橙色的百褶裙,外罩藕色薄衫。

我半躺在撒滿花瓣的浴桶裏,望著對麵的牡丹花紋的屏風怔怔出神。

是誰在幕後操作,殺害我爹的人是誰,我心中有數。我隻是苦惱著該如何尋機報仇。我爹死得何其無辜,我自然不能讓他白白喪命!

沐浴過後,天色還不算晚,瞧著窗外的怡人夜色,如盤明月,我來了幾分月下散步的興致。

流綿宮外,從庭園一處至禦花園的交界處,種滿了海棠花。此時正值花季,各類品種的海棠爭相開放,有垂絲海棠、四季海棠、東花秋海棠、麗格海棠……一時間,整個流綿宮被這一片姹紫嫣紅簇擁著,甚至在十裏之外都能聞到花香。

之前我住在這座宮殿,都沒能見到海棠花開的景象,昨兒剛一走,花就開了。我湊到一朵火紅的海棠邊上嗅了嗅,開口問道:“流綿宮種植秋海棠,其他宮裏種植的又是什麽?”

菠蘿提著羊角宮燈跟在我身後,乖巧地答道:“回娘娘,除了流綿宮和皇後的鳳陽宮、劉貴妃的貴華宮之外,其他宮裏並沒有培植花卉。皇後的宮裏種植的是春天開放的牡丹,劉貴妃的宮裏則種植夏季開放的鬱金香。”

我興味索然地打了個哈欠,菠蘿抿嘴笑道:“娘娘有所不知,皇上他老人家自年輕時便極喜愛海棠花,於是命人在流綿宮種植秋海棠,而海棠花又是吉祥好運的象征,皇上把流綿宮騰出來讓您居住,依奴婢來看,皇上定是希望娘娘您吉祥好運呢!”

我麵上配合著笑笑,心裏直撇嘴,這花是那老皇上喜歡的,可不是金修文。所以,我幹什麽要遷就老皇上,喜歡海棠花?

菠蘿一臉自豪:“皇後和貴妃宮裏的花卉都已過了花期,隻有我們流綿宮的花盛放,這是後宮的娘娘們羨慕都羨慕不來的呢!聽說貴妃娘娘和蘭嬪娘娘都極喜歡海棠花,娘娘不如做個順水人情,給他們送去幾支?”

我心間驟然一亮,一個計劃在腦海中形成。我對菠蘿讚許一笑:“你這想法固然好,不過會因此而得罪他人。贈花之事,要人人有份,才能把這個人情做足了。”

菠蘿笑彎了眼:“娘娘英明。”

我嘴角微抽,對這宮中的逢迎諂媚感到無語。我定定地望著眼前這片紅豔的海棠,決定走一步險棋。

“暮色剛降臨,時間還早著。你去書房寫請帖,然後分發到各個宮的主子。”

菠蘿明顯一愣:“娘娘,不是要贈花嗎?”

我隨手摘下一朵豔麗的秋海棠,背對著她說道:“贈花多無趣,不如發一張請帖邀請後宮所有的姐妹一起來流綿宮賞花。”

“娘娘是要辦賞花宴?”

我“嗯”了一聲。

“那……鳳陽宮可要送請帖去?”

自我入宮以來對皇後的了解,她貌似是個不喜熱鬧的人,況且……賞花宴這種檔次的宴會,怕是請不到她這尊大佛,是以我搖搖頭,不打算邀請皇後:“雖然不邀皇後參與宴會,但也不能無視了她。這樣吧,你順便送幾盤臭豆腐過去,就說是我從娘家帶回來的特產……”

菠蘿一一應下,而後便喜滋滋地下去著手準備了。

收到請帖的貴華宮,此時殿內傳出一聲尖銳高亢的女音——

“什麽?她居然沒死!”劉貴妃怒得摔掉手上捧著的茶盅,“想不到她不但沒死,還活著回到宮裏來了!哼,真是好本事!”

對比劉貴妃的暴躁易怒,蘭嬪倒顯得鎮靜多了。她輕啜了一口香茶,而後淡淡道:“我也是收到請帖,方才知道她活著回來了。”

“那一次又一次的刺殺,她竟能僥幸躲過?本宮不信!”她咬牙切齒,隨後好像想起什麽,回頭睨了蘭嬪一眼,“不會是你那忠心耿耿的丫鬟對她恩情難忘,不忍下手,便放她走了吧?”

蘭嬪微笑道:“怎麽會?她回了宮,以後下手的機會可就大大減少了。還有,後天的賞花宴,姐姐去是不去?”

“去!自然要去!本宮倒要看看她想玩什麽花招!”

蘭嬪微微揚眉,美目流轉,輕聲軟語道:“姐姐莫急,妹妹正有一計相告。”

劉貴妃狐疑地瞅蘭嬪一眼,蘭嬪便起身附在她的耳邊說起了計劃。

半晌後,劉貴妃有些遲疑地問道:“此計真的可行?倘若半途中皇上來了,那可如何是好?”

“皇上不會來,賞花宴恰好是在清晨,那會兒,皇上還在上朝。而且,皇上來了又如何?我自有辦法應對。”

第二日,我一步也沒踏出流綿宮,就在裏頭專心準備著賞花宴的一切事宜,是以,流綿宮內一片繁忙熱鬧。

流綿宮海棠盛開,綿妃誠邀後宮姐妹賞花之事,四處傳播開來。這事傳到金修文耳朵裏,他當天下朝之後便來問我了。

“宴會的時間,選在明日清晨?”

我頷首,花總在清晨那個時刻以最美的姿態綻放,所以,宴會時間自然是定在清晨為佳。

“明早我還要上朝,無法參與你們的賞花宴,真是可惜了。”他笑著說,眼角的魚尾紋形成一朵**。

我知他這句話隻是場麵話罷了,可心裏仍是惴惴不安,就怕他真的來參與賞花宴。

見我一聲不吭,便問:“怎麽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可是有心事?”

我心跳漏了一拍,忙搖頭說沒有,然後雙手環住他的腰身,把頭埋在他的胸口,不讓他看見我臉上的表情。

“如果……如果我哪天鑄成了大錯,你可會原諒我?”

他哂笑一聲,揉揉我的發頂,鄭重道:“不管什麽,都不及你重要,不管你做了什麽,我不會怪罪於你,我隻要你安然無恙。”

我聽了一陣感動:“你為何……對我這麽好?”

“你本就值得最好的對待。你身份尊貴顯赫,是我金國最為重要的人。”他神色認真,說得鄭重其事。我不禁啞然失笑,其實我也就如別人所說的,踩到狗屎運,飛上枝頭當鳳凰罷了,什麽整個金國最為尊貴重要的人,隻是他哄人好聽的話吧。不過,有了他這句話,我自可以放下心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五更天剛過,我就被幾個丫鬟從被窩裏架起來梳洗穿戴。我看了灰蒙蒙的天空一眼,困倦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本想躺回去繼續睡,可轉念一想,今天是個特別重要的日子,於是任由侍婢搗鼓折騰了。

流綿宮的下人一大早便起來忙碌。到了辰時,瓜果酥糖、美酒佳釀全已準備妥當。是以,到了巳時,後宮佳麗都來赴宴的時候,見到眼前這番情景,不約而同地瞪大眼眸,紛紛讚歎這宴會布置雅致。

三張橢圓形的紅木長桌擺在花叢中央,周邊花團錦簇,遠遠望去,就仿佛置身一片豔紅的花海,夢幻浪漫,而女子天生喜愛美麗的東西,所以這宴會輕易地便得到了她們的青睞。

再看那紅木長桌上擺放著造型各異、新鮮的瓜果酥糖、葡萄美酒,這些個顏色組合起來,色彩斑斕,如同精致漂亮的藝術品,讓諸位佳麗交口稱讚。

外頭人聲喧嘩,宮女、太監忙碌地東奔西跑,盡職地服侍各宮妃嬪,而我仍坐在殿內的梳妝台前,身邊的菠蘿不緊不慢地為我描眉上妝。

梳妝完畢後,我看著鏡子裏貌美如花的姑娘,忍不住失了神。

鏡子裏的姑娘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的碧波廣袖長裙,顏色素淨而不失高貴,寬大的裙踞和袖口都以金絲緄邊,光滑柔順的麵料上繡著彩蝶穿花的圖案,典雅精致。

我看著很是滿意。我嫁入皇宮時,金修文下了許多聘禮,其中就有這塊天青色的布料。據說它叫流光緞,來自西域赫赫有名的織緞坊,而流光緞便是其鎮坊之寶。該布料觸感細滑,色澤清麗,經日光一照,流光溢彩,用來做衣裳最能突顯高貴典雅的氣質,所以,流光緞是名媛貴婦圈裏最受關注的物品。

因為材料不夠,資源也不充足,織緞坊每年隻能織出一丈六尺,再多的就無能為力了,所以流光緞千金難買,珍稀如寶。

當我穿著流光緞製成的碧波廣袖長裙與諸位佳麗麵見時,氣氛有一瞬間的凝固,而後個個倒吸冷氣。

這千金難買的流光緞從何而來,大夥兒都知道,隻有皇上才拿得出手這樣貴重的東西。一時間,眾人紛紛陷入一種名叫羨慕嫉妒恨的情緒裏不可自拔,直到門庭外傳來劉貴妃駕臨的消息,眾人才回過神來。

劉貴妃與蘭嬪姍姍來遲,甫一踏入中庭,瞧見眼前情景,臉色便不大好看了。我上前給劉貴妃行禮,她目光一凜,牢牢地落在我身上。

眾位佳麗後知後覺地欠身行禮,劉貴妃微揚下巴,說了聲免禮,而後就徑直走到三張橢圓形的紅木桌中間的主位坐下,蘭嬪就坐在她下首。

“你這身衣裳,真是好看得緊。”她不鹹不淡地說了這麽一句,眼睛懶懶地掃了我一眼,暗含鋒芒。

我覥著臉,故作懊惱道:“唉,這衣裳是皇上兩個月前贈的聘禮中的一件,怪我不識貨,一直壓在箱底,今日才從姐妹們口中得知這流光緞來之不易,有些人身份再高貴,也求而不得啊。”

此話一出,我果然看到劉貴妃高冷的麵部表情出現了一絲龜裂。這是發怒的征兆,在座的姐妹們都懂的。

大家擔驚受怕地瞅著劉貴妃,又瞅瞅我,一副如坐針氈的樣子。

我心裏暗道好笑,想來,這些年,姐妹們被欺壓慣了。但我認為,我們越是不敢反抗,那劉貴妃就越是猖狂,所以嘛,適當的反抗還是好的。

劉貴妃是易怒的性子,若是平時,被我這話一激,早就暴跳如雷,命老嬤嬤來掌嘴了,但今日,她奇異地收斂了暴躁的脾性,反倒練起了忍功。

“你才出宮沒幾日,這麽快就回來了,真是讓本宮意外。”她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眼底一閃而過的快意讓我肯定了自己的猜測。我爹的事,果然就是她下的手。

“綿綿隻是想念大家了,所以便迫不及待地回來了,就怕再遲一些,就見不到大家了。”我眨巴一下眼睛,笑盈盈地對望著劉貴妃。

“這海棠花,開得甚是好看。綿妹妹心思巧妙,這場宴會真讓人感到期待。”一直默默無聲地坐著的蘭嬪忽然開口,座邊的妃嬪們便紛紛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