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上宮裝,頭上頂著五斤重的珠釵,一路搖搖晃晃地走到皇後的鳳陽宮。
還未跨入門檻,我便聽見裏頭傳來說笑聲。
“哎,流綿宮那位,她家是賣臭豆腐的,你們知道吧?”
“哦?賣臭豆腐的?出生在那樣的家庭,長相怕是不見得多好。”
“嘿!人家鐵定是長得好,要不然皇上怎會看上?”
她們還說著,我就已經踏入鳳陽宮了。
她們見是我,頓時收斂了麵上表情,個個坐正了,端的是高貴冷豔的氣度。
坐在高座上的美婦人正是那後宮之主,她對我招招手,笑得雍容華貴:“綿綿,過來。”
有那麽一瞬間,我覺得皇後一定是個好人。於是,我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踩著碎步,生怕在她們麵前跌倒出了糗。
她特別親切地挽住我的胳膊,柔柔說道:“唉,本宮都老了,怪不得討不到皇上的歡心,也難怪他會尋你這種青嫩白淨的小姑娘。想當年,本宮也有你這般的如花年華……”
她這是拐彎抹角說皇上是個喜新厭舊的人,暗示我以後人老珠黃也會落得無人問津的下場嗎?
見我不答話,下首的劉貴妃就不悅了,輕斥道:“皇後跟你說話,你是耳朵聾了還是怎麽的,怎麽故意不答話?真是沒規矩!”說罷,她轉頭給身邊的老嬤嬤使了個眼色,那老嬤嬤立即會意,頂著一張麵癱臉向我走來,我一驚,捂住小心髒惶恐得不行:“你……你要幹什麽?”
她冷冷地說:“對皇後無禮,掌嘴二十。”
天哪!小妾進門三把火,這火來得又快又旺啊!眼見她抬手掄掌,我正想著是躲開呢還是站著呢,或者是反擊,這時,掌風掃來,就在她的手掌距離我的臉還有六公分之時,我急忙蹲下,兩手往她的裙踞內伸去,而後抓住她的褻褲,雙手猛地將她的褻褲一扯!隻聽見“刺拉”一聲脆響,整條褻褲就鬆了下來,掛在我手上。
老嬤嬤此時宛如一尊塑像,抬起的手掌定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全場一片靜默。
我拎起手中的褐色褻褲,幹巴巴地笑笑道:“呃,挺好看的,嗬嗬,嗬嗬……”
“哈哈哈哈……”一聲悅耳有磁性的嗓音自門口傳來,“我想我還真是來得及時,不然可就錯過這場好戲了啊。”
我回頭,恰見那人一襲暗紫色的官袍加身,麵如冠玉、劍眉星目。隻見他提著一個木箱,在門口負手而立,我驀然想起以前隔壁的老先生常常念讀的詩句——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皇後反應過來,輕笑道:“大人前來,有何貴幹?”
她這話一出,座下的各宮妃嬪個個眼冒亮光,盯著眼前俊秀男子的目光如饑似渴。
我忍不住想,這群女人是多少年沒被滋潤過了?
他將木箱放在紅木桌上,自顧自尋了一把椅子坐下,飲了一杯茶水解渴,半晌後才道:“皇上命我來替各位娘娘診脈。”
我在心中竊笑:皇上這麽放心讓這個年輕的禦醫來給他的大小老婆們看病,難道就不怕她們都玩紅杏出牆?
各宮妃嬪都伸出皓白的手腕來,眼巴巴地瞅著他,期待他能親自為她們診脈。
然而他隻是掃視了眾人一眼,而後便開個幾服清熱解毒的藥:“各位娘娘麵色如常,並無其他症狀,微臣開幾服藥,給娘娘們調養身子。”他話說得謙恭,語氣卻沒有一絲身為下臣該有的謙卑。
我正暗自揣測他的身份,哪知他話鋒陡然一轉,笑問我:“這位娘娘好生貌美,不知是哪個宮的?”他眸光晦暗不明,似笑非笑。
我正欲答話,皇後便又跑出來刷存在感了:“她是流綿宮的王貴人,昨兒皇上從民間帶回來的。”她將“民間”二字咬得極重,像是刻意強調,接著,她的語氣又冷了幾分,對我道,“王貴人,還不快見過宋大人?”
見我沒答話,隻撇撇嘴,宋之看了看我,淡淡地笑了:“王貴人家的豆腐果然是最臭的……”
他話音剛落,眾人哄堂大笑。
我額前滑下三條黑線,默默地瞅著他:“那麽請問宋大人,我家的臭豆腐有你家茅廁臭嗎?”
說完這句話後,我在心裏為自己加個精:我果然是神回複啊!
皇後和她的小夥伴們都驚呆了……
反觀宋之,他望著我,笑得意味不明:“王貴人眼袋微腫,唇色略紅,明顯是上火的征兆,這陣子是否大便不通,睡眠……”他話還沒說完,便被我打斷,“我便秘!”
宋之:“……”
“放肆!”一聲尖銳的嬌斥聲穿透我的耳膜,我回頭看去,就見劉貴妃站了起來,指著我嗬斥道,“果然是生在市井鄉野的毛丫頭!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身份,皇後娘娘在此,你也敢和宋大人叫囂,你把規矩置於何處?”
我嘴角抽了抽,彎腰把腳上的繡花鞋拔了出來,然後往劉貴妃的頭頂上扔去。哪知方向偏了,整個鞋底恰好拍在她濃妝豔抹的臉上,印下一個黑乎乎的鞋印。
我搓搓手,有點不好意思,訕訕笑道:“那啥,呃,一時失手,一時失手……下次我一定扔準一點!”
劉貴妃簡直氣瘋了,嗷的驚喊一聲,捂著臉對身旁的丫鬟、婆子指揮道:“快去給本宮抓住那個不懂規矩的賤蹄子!”
我見那三個丫鬟向我逐步逼近,說不慌張是假的!那幾個丫鬟均長著張尖酸刻薄的臉,一看就是個狠角色,我表示有點害怕!
就在我想著要不要向宋之求救時,門外便響起太監獨有的尖細響亮的通報聲——
“皇上駕到!”
等到一身明黃龍袍踏入鳳陽宮,屋內所有人都跪下時,我還站在大廳中央,隻眨了眨眼,有點反應不過來。
行禮跪拜之後,劉貴妃立馬撲上去,抱住皇上的大腿,哭訴道:“皇上,那個賤……王貴人居然敢用鞋子拍我的臉!皇上,您要替臣妾做主啊!”
她說得聲情並茂,烙著鞋印的左臉黑乎乎的,不但沒有降低她的顏值,反而讓她顯得更加淒楚,我看著也於心不忍,可是,皇上您還微笑著點頭是要鬧哪樣啊?
他麵容蒼老,黑沉的眸子裏卻閃動著睿智的光芒。
他耐心地聽著劉貴妃講完,微笑著點點頭,溫聲道:“你受委屈了。”
劉貴妃一聽,麵上一喜,剛要謝恩,就聽見他不緊不慢地說道:“綿綿也是辛苦了,為了給大家表演這一出精彩的節目,不惜惹得貴妃大怒,你們也該諒解她一番苦心……”
然後,我聽見哢嚓哢嚓的聲音響起,我轉頭,恰見大夥兒的下巴紛紛掉落在地。
我心中納悶不已,不曉得皇上他老人家為什麽要顛倒黑白。
劉貴妃一臉錯愕,難以置信地仰頭望著他。皇上也不在意,微微一笑,輕聲道:“綿綿並無惡意,相信你會容忍她的,你說對嗎,貴妃?”
她鬆開抱住他大腿的手,站起來,笑得尷尬。我暗歎一口氣,這後宮的女人,為了博取聖心,明明受了委屈還得強顏歡笑,隻為在皇上麵前展示自己的大度。於是,我更堅定要逃出後宮的想法了!
散場的時候,他走過來,扶住我的肩膀,溫聲道:“朕來遲了,讓你受驚……”
宋之在一旁聽了,半諷半笑地對皇上道:“陛下對王貴人還真是關懷備至。”
宋之臨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那憐憫同情的目光就好像尖刺一般,深深地紮在我的心口。我低垂著頭,仔細地思索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卻怎麽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於是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皇上見我神色懨懨,拍拍我的手安慰道:“讓你受驚了是朕不好,這樣吧,朕加封你入嬪位,給你壓壓驚,你看如何?”
我腿一抖,哆嗦著唇仰頭看著比我高出兩個頭的他,半晌無語,這位分升得太快了好嗎?我就是無驚,現在也是真的驚了。
王貴人初來乍到,不消兩天的工夫便升為王嬪的消息在後宮中大肆流傳。
當夜色降臨之時,整個皇宮燈火輝煌。
我躲在浴池裏清洗許久,豎著耳朵聆聽外麵的動靜。
直到洗得肌膚泛皺,我才不得已從浴池起身,然後磨磨蹭蹭地穿著衣裳,再慢吞吞地走出去。
“娘娘,皇上已經走了。”小丫鬟橘子壓低聲音對我說道。聽著她語氣裏的惋惜,我表示理解,誰不希望自己的主子獲得盛寵,然後也跟著平步青雲呢?
聞言,我的神經驀然鬆懈下來,我撩起珠簾看向廳房,果然不見那抹明黃色的身影。天色暗下來的時候,皇上便來了我的流綿宮,我生怕他要我侍寢,於是故意在浴房裏拖延時間。我以為他會等得不耐煩,然後一怒之下將我冷落,從此不再召見我,哪知,他隻是喝了幾杯茶便離開了。
我頗有些期待地問:“皇上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麽?”
橘子長著一張包子臉,隻見她愣了愣,道:“皇上說,讓娘娘早些休息,別熬夜……”
我聽了,心情就不美麗了。被人關懷固然好,可他是一個老男人,而且這個老男人還是自己的相公,誰歡喜得起來?
當天晚上,我夢見他其實是個美男子、偽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