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幾天,父皇聽說自家胞兄回宮了,是以,立馬扔下手上的奏折,巴巴地趕著迎接他的兄長去了。
父皇的皇兄,也就是我的皇伯,聽說是個隱世高人,江湖人稱“醫毒雙絕”的前任神醫。至於為什麽說是“前任”,聽說他已經退出江湖,而神醫這個任重而道遠的職位便傳給了他的關門弟子。
這位皇伯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大約五年回一趟皇宮,而每次回來也不留幾天,說走就走,有時候,回宮停駐的時間,大概就是一盞茶的工夫。
我聞言搖搖頭,難怪父皇甘願丟下手頭上的政務,隻為跑去見他一麵,好似去晚了他就不在了似的。
不隻父皇迫不及待地想去見他,整個皇宮的雌性動物都想飛過去見偶像。我看著宮門前掃地的宮女,見她頻頻眺望門口,一副恨不得插上一雙翅膀飛出去的模樣,暗暗驚奇,問道:“這麽想去一睹偶像的風采?嘖,一個比我父皇還老的男人,有什麽看頭?”
小宮女愕然,似沒料到我會突然發問,待她反應過來後,便一臉陶醉地說:“公主你不知道,墨親王一點兒也不老!阿珠姐姐在禦前侍候,說看到墨親王了,他不僅年輕,而且俊美得宛如天人呢!阿珠姐姐還說,墨親王看起來就跟二十出頭的男子一樣年輕,甚至比咱們太子殿下還英俊!”小姑娘說到最後,眼冒紅心,捂著嘴哧哧地笑了。
我一陣惡寒,將近六十歲的人了,還能像二十歲出頭的男子般年輕?這人是妖怪嗎?
就在我猶豫著要不要去一睹其風采的時候,守門的侍衛進來通報——
“公主,門外有個公子說要見您。”
我驚訝,這雲啟國除了皇室中人,還有誰會認識我?就在這一愣神的工夫,侍衛又道:“那位公子說,他叫宋之……”
未等他說完,我忙打斷他:“快請他進來!”侍衛愣了愣,應了聲“是”便匆匆出去了。
我摸著下巴,心裏暗想:宋之這廝怎麽追到雲啟來了?
“娘娘,好久不見啊——”
一道低沉而帶著戲謔的嗓音自身後傳來,我愣了一下,猛地轉過身子,就見許久不見的宋之手持折扇,風度翩翩地站在我麵前。
我瞪了他一眼:“不許亂叫!”
“哦?公主殿下不許我亂叫,那該怎麽叫?”他眼裏藏著促狹的笑意,最後一個“叫”字被他說得極輕極軟,頗有幾分纏綿悱惻、酥麻入骨的意味。
我恨恨地瞪他,又想到還有其他人在場,於是轉頭吩咐一旁伺候的宮女退下。
宮女笑得別有深意,臨走前還體貼地把門給關上了。
我窘了……
“嘖,連你的宮女都看出你對我意圖不軌了。”
我默默地給他斟茶,不搭理他,跟這種人說話簡直就是找虐,遲早會被活活氣死。
我不搭話,他也就不吭聲了,整個屋子裏隻聽到我擺弄茶具的聲音。
他就坐在我身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瞧,視線沒有移開半秒。被盯得久了,我再遲鈍也感覺到不對勁兒,是以,氣氛有些古怪……
“你怎麽來雲啟了?”我不問他為何知道我在這裏。他既然能找到我,必然知曉金國發生的事情,或者準確來說,他在更早之前就清楚內情。
他勾唇一笑,悠悠地開口道:“我嘛……自然不是白來的。”
我好奇道:“莫非這裏有什麽東西讓你惦記上了?”
“不……”他搖指,星眸灼灼地盯著我,“這裏有一個人,讓我日日夜夜惦記許久。”
我心陡然一跳,忙避過他的目光,故作輕鬆地說道:“你都這把年紀了,該收收心,別再惦記些有的沒的。你這麽大了還沒成家,你爹娘知道嗎?”
他折扇一抖,啪的一聲展開:“我來雲啟,便是來提親的。”
我直接忽略他意味深長的語氣,淡定地說:“你眼光也太差了點。雲啟的姑娘哪有金國的姑娘貌美?你顯然找錯地方了。”
他挑眉,靜待下文。
“如果你需要我幫忙的話,盡管開口,我雖然對雲啟還不是那麽熟悉,不過小範圍地替你獵豔,還是綽綽有餘的。”
“是嗎?”他眼睛微微眯起,帶著點不易覺察的危險。
“哦,對了,我最近剛交了個閨密,對方是禮部尚書家的三小姐,溫婉賢淑,談吐文雅,正是娶媳婦的最佳人選。我看你和她挺合適的,要不要我……哎?你幹什麽?嗯!”我話未說完,他驀地按住我肩膀,低頭堵住我的唇。
四周的曖昧氣息漸漸濃烈,他吻得極其癡狂,修長的手抓著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我掙脫不得。
我被吻得腦子發蒙,直到快透不過氣來,他才稍稍移開唇瓣,緩緩遊移到我的耳邊。他氣息微喘,誘哄道:“說,還敢不敢給我找女人?”
我奮力地摳掉他按在我肩上的魔爪,怒瞪著他:“放手!”
“先回答我的問題。”
我咬牙,氣道:“我好心給你推薦娶妻人選,有什麽錯?!”我話音剛落,他複又低頭,精準地擒住我的唇。他並沒有閉眼,是以,我看清他眼底的冷厲與憤怒。
我推不動他,便狠狠地咬了他一口,頃刻間,口中彌漫著血腥味,而他好似不在意,抬手扣住我的腰,一把將我推下。
我不由自主地後傾,終於目露懼意。
我後背抵在梨木桌上,他發狂似的吮著我的唇,舌間侵略性地磨著我的牙……
這時候,“嘭”的一聲巨響,光線有些灰暗的裏屋頓時湧入大片光亮。
我騰一下弓起身,宋之怔了一下,我趁這空當一腳踢開他,而後迅速起身整理稍稍淩亂的頭發,待看清來人後,我狠狠一驚,嘴巴張得老大。
站在門口的皇姑和莫子熾瞧見眼前情景,頓時石化。
彼此尷尬地僵持半晌後,莫子熾指我和宋之,語不成調:“你們……你……哼!”他氣得臉色發黑,摞下這句話後甩袖暴走了。
轉眼觸及皇姑一臉“年輕人嘛,我懂的”的表情,我麵上一燙,急著要辯解,就看到宋之款款上前,對皇姑作了一個揖:“宋之見過長公主。”
皇姑竟過來虛扶他一把,笑得好不親切:“既是四皇弟的徒弟,便無須多禮。”
我一愣,皇姑的四弟,不就是傳說中的墨親王嗎?宋之竟然是墨親王的弟子?
似知我所想,宋之回頭對我道,“我這身醫術,從小便是從墨親王那兒所學。”
我恍然大悟,原來,那位墨親王,我的四皇伯,果真是江湖前任的神醫!聽說他已退出江湖,衣缽便讓他的關門弟子繼承。想來,他這位關門弟子便是宋之。
所以,宋之便是江湖現任的神醫?我回想起宋之在金國顯露的妙手回春的醫術,他的醫術已如此精湛,那他的師父,我的四皇伯,豈不是更牛?眼看皇姑與宋之一副一見如故、相見恨晚、天南地北促膝長談的架勢,我撇撇嘴,繞過他倆就想離開。皇姑眼尖,喚住我,道:“不陪宋公子坐坐,你想去哪兒啊?”
我頭也不回,徑直往前走:“我去見見四皇伯。”
皇姑聞言,立即推了推宋之的後背,朝我笑眯眯地說道:“讓宋公子帶你去!你可不曾見過你皇伯,有個人給你指引也好。”
我看見宋之一臉如沐春風,還不忘對皇姑抱拳道謝。
“聽說,我皇伯是個‘不老’人物?”走在深長的回廊上,我雙手背於身後,悠悠問道。
他輕笑一聲:“確實不老。”
“六十幾歲的人,究竟年輕到什麽程度?”我實在驚奇,難道這世上還有“不老藥”不成?
“等你一見便知。”
今日,天氣晴好,風雅園裏,父皇坐在藤椅上翻著書本,時不時與身旁的男子念叨。
遠遠看去,那男子坐在輪椅上,著一墨綠色長衫,身上隱隱散發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氣。
待我走近,目光觸及他如月般清冷的麵孔時,我頓時驚呆了!
他眉目如畫,唇薄如削,膚白如瓷,與這一襲青衫相搭,襯得越發清冷。他全身上下看不出半點老態,唯有披在他肩頭斑白的發絲昭示著歲月碾過的痕跡。
我失神了許久,直到一道冰寒的目光直麵向我掃來,我才回神,輕吐出一聲:“媽呀……”
父皇瞪了我一眼,臉上神情似是責備我談吐不雅。
“意兒,還不快給你皇伯見個禮?”
我見他這副生人勿近的氣勢,有些膽怯,但在在父皇殷切的目光下,還是慢吞吞地挪動腳步,行至他跟前,給他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晚輩雲意見過四皇伯。”
他極其冷淡地瞥了我一眼,視線落在我身後的宋之身上,眸中的冰寒退去了些:“明日我便要啟程回去,你可要同我一起離開?”
我心裏訝異,原來,宋之是和這位四皇伯一起來的雲啟,怪不得他能這樣隨意出入皇宮呢。
宋之倏地收起平日裏玩世不恭的模樣,認真地對四皇伯道:“徒兒此番與您老人家前來雲啟,有一事央求師父做主。”
我心裏一突,莫名覺得周身漸漸升騰起一股不知名的危機感。
父皇頓時來了興致,頗有些興味地打量著宋之,搖頭道:“你這小子,每隔五年就跟你師父來一趟雲啟,前幾次倒不見你討要什麽東西,這回……恐怕不是想要什麽東西吧?”
“陛下聖明。”宋之微微一笑,而後撲通一聲下跪在地,道,“宋之此次前來便是想向陛下提親,還請師父為徒兒做媒。”
我的腦子嗡一聲炸開了。提親?提誰的親?雲啟皇室除了年邁的長公主,便隻剩下我這個皇女,這提親對象,一眼便見分曉!
“我不準!”一聲驚斥從不遠處傳來,莫子熾聲音裏明顯帶著急切,疾速奔來。
父皇微有詫異,將要發問,卻見莫子熾雙膝一屈,便跪在地上:“臣懇請陛下為子熾與公主賜婚!”話音剛落,在場的人麵部表情繽紛多彩——
我嘴角一抽,父皇雙眼一瞪,宋之眉毛一挑,幾步之外悠悠走來的皇姑嘴巴一張,唯有輪椅上的四皇伯麵無表情。
“喀喀!”父皇清了清喉嚨,“莫愛卿昨日不是剛拒了朕的賜婚?”
我默默瞅了父皇一眼,想來他心裏還對莫子熾拒婚一事耿耿於懷。隻是,莫子熾這次主動求娶,不知父皇可會答應,畢竟父皇之前要賜婚於他,便是抱著政治聯姻的目的。
皇姑回過神來,幾步上前,對莫子熾道:“小世子昨日以公主是有夫之婦為由,拒絕陛下賜婚,眼下卻來求娶,是想鬧哪樣?我雲啟皇室的姑娘,可不容人隨意汙蔑!”
這番話說得莫子熾臉色發紅,他跪在地上,把頭伏得更低了些,聲音悶悶的:“臣為昨日之舉向陛下、公主賠罪。”說著,他低下頭就要叩首,卻被父皇打斷了。
“且慢。”他的目光在地上跪著的兩個年輕人身上穿梭。眼前的兩人同樣是罕見的濁世佳公子,同樣風華正茂,宋之沉穩有度,篤定從容,是為君子;莫子熾生性急躁,沒有闊遠的見識,如一般的世家公子,難成大事……這是後來,父皇對我說的他的想法。
“世子這般貿然求親,怕是不妥,不如先回家與莫將軍商量,倘若他與你意見一致,再入宮親自向朕提親也不遲。”這番話聽著好聽,實際上卻是暗含責備和諷刺,一是莫子熾沒有經過家長的同意,擅自求娶;二是莫子熾身為七尺男兒,竟出爾反爾,隨意反悔之前做出的決定。
在場的人,除了莫子熾,自然聽懂了這弦外之音。
莫子熾聽聞父皇的話,似覺有理,便立即告辭回府了。
見莫子熾離開,宋之不緊不慢地說道:“宋之來雲啟之前,曾上紫螺山一趟,偶得一罐上等金駿眉,陛下可願賞宋之一個臉,嚐一嚐這茶?”
父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登時哈哈大笑,而後轉頭對四皇伯說:“皇兄教出一個好徒弟啊!”說罷,他便抬袖親自扶了宋之從地上站起,兩人一前一後往雲水亭走去。
皇姑拉過我的手,笑得歡欣:“宋之這孩子真是聰明,做事一套一套的,懂得投其所好,又曉得不能操之過急。嘖,多好的孩子!”
我敷衍地“嗯”了一聲,狡詐陰險的宋之確實很會做人。
“這般好的男子,世間難求。他既是你皇伯的徒弟,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讓你父皇將你許配給他,你看如何啊?”皇姑笑眯了眼,打趣道。
我心裏警鈴大作,看方才情景,父皇應承宋之的可能性有百分之八十啊!
見我不說話,皇姑拍拍我的肩膀,撫慰道:“你和宋之方才在房裏……嗯,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說著,她咕噥道,“有情人終成眷屬,我這就去跟你母妃說說。”
我大驚,急得拉住皇姑的袖子。她回頭,訝異道:“你這丫頭,莫非有什麽話要我傳達?”
我麵上一窘,隻得訕訕鬆手:“那個……沒有。”
晚膳時分,宮人尾隨在我身後,當我如往常那般步入太英殿與家人共進晚膳時,我抬頭,赫然發現宋之竟出現在長長的餐桌上。
我怔在當場,愣愣地看著父皇與宋之早早地在餐桌前落座,此時正愉悅地交談著什麽。
倒是宋之眼尖,首先見到我,不由對父皇道:“公主來了。”
父皇笑著糾正他:“叫公主多生分!朕聽聞你們二人之前便在金國相識,既然彼此都熟悉,便直喚其名好了。”
飯桌上,氣氛比以往熱烈幾分,同時也多了幾分不尋常的喜慶之氣。席間,父皇或明或暗地頻頻提起我的婚嫁問題,引得母妃連同皇兄、皇弟一幹人等紛紛附和。我如坐針氈,食不知味,半晌後,我擱下筷子,說明胃中飽脹,而後便和宮女先行告退。
夜風清涼,拂麵而來,我的頭腦瞬間冷靜了幾分。其實,父皇給我指婚,何嚐不是為我著想?而我,又在別扭什麽,又在抗拒著什麽呢?
我前腳一進如意宮,宋之後腳就來了。
“公主,宋公子來了。”
聽到宮女的通報,我打了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躺入床帳,對她小聲道:“告訴他,我睡下了!”
待宮女出去回話時,我在心裏重重地歎了口氣:明明說好要接受父皇的安排,卻不想,事到臨頭還是想要退縮。
床前月光皎潔,我一入夢鄉,便不願醒來。夢中,那個人身形頎長,眉目含笑,溫柔如三月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