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子熾回到將軍府,立刻就懇求父親入宮提親,莫將軍自然是不肯的。

原因有二:

第一,莫家乃百年將門之家,莫家人鐵骨錚錚,從不願攀附皇室一躍成為皇親國戚。

第二,將門之人若與皇室結親,日後,皇帝便沒有了顧忌,便會削弱將門手中掌握的兵權,兵權一旦被削弱,便要被皇家牽製,從此仰人鼻息,在別人的眼皮底下過活。

莫將軍一開始就不願接受皇上的賜婚,正愁著如何推拒,沒想到自家兒子主動拒絕,不被美色所惑,不為權勢折腰,莫將軍很是欣慰。可沒等他欣慰幾天,兒子便巴巴地跑過來求他去向皇上提親!

這不隻是麵子上的問題,還有身為將門之人不可折身的傲氣。於是,莫子熾非但沒有成功地請父親入宮提親,反而被家法伺候,還險些被打殘了。

是以,當我見到他這副狼狽的模樣時,我很是驚奇。

不過幾天,父皇便下旨為我與宋之賜婚,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

那時已是冬天了,我靜靜地想。

宋之見我沒有抗拒這門親事,非但沒有感到欣喜,反倒正經嚴肅地問道:“為何接受賜婚?”

我笑了一下:“不是他,其他人又有什麽區別?”話一出口,已來不及收回,這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讓我頓時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他眸光一黯,複而笑得越發燦爛:“很好,一個月後,你便是我的妻子,我希望你能做到身心都對我忠誠。”

我莫名有些氣,冷聲道:“憑什麽?”像他這樣風流肆意的人,管得住他自己不去拈花惹草就是最好,憑什麽這麽要求我?

“憑什麽?就憑我是你相公,是你後半生倚靠的男人!”他口氣有些重,不知為何,我聽了心裏卻微微泛疼,一絲莫名的憐惜浮上心頭。於是,我不再與他爭吵,繞過他行至別處。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已過一月。

我站在回廊上,抬頭望著空中紛紛揚揚的雪花。

這是冬天的第一場雪。我心中一歎,某些事該要步入正軌了吧。我正想著,一宮女撐著梅花傘匆匆趕來,對我福了一福,便道:“公主殿下,慕妃娘娘與祥華長公主已在琴水苑等您前往啦。”

我瞅了她一眼,這宮女是皇姑的貼身女官。此時,她語氣歡快,言語間流露出濃烈的喜慶氣息,聽得讓人格外喜歡。我從頭上拔出一支鏤空雕刻的金蓮簪遞到她手裏,算是打賞。

這回她不但沒有拒收,反而歡歡喜喜地接過,恭賀道:“多謝公主賞,奴婢在此恭喜公主八日後大婚!”

我的手一顫,竟然隻剩下八日了。婚期越近,宋之入宮的次數便越少,我已有七八天沒見到他在宮裏晃**了。

我踏入琴水苑,見母妃和皇姑正坐在窗前的榻上,滿臉紅光地討論著什麽。

“還真別說,宋之那孩子我看著就喜歡。他這回若真成了咱們家的夫婿,往後啊,就是一家人啦!”皇姑笑得見牙不見眼,而後又感慨道,“唉……本來皇弟是要將意兒嫁與莫家聯姻的,好在皇弟一時覺悟,曉得鄭國公與莫家是表親,恰好這鄭國公家中還有一個尚未出閣的黃花閨女,於是便將其許配給了雲瀟,如此既能鞏固政權,又與莫家有了牽連。是以,皇弟便不用愁著將意兒送去聯姻了,嘖,真是幸好幸好啊……”

我站在門前聽著,心裏有些複雜。怪不得父皇一口應允宋之的求親,雖然不再利用我的婚姻,可如此一來,就要皇兄作犧牲……我微微歎了口氣,生在帝王家,果然事事不由自主。

母妃在榻上一堆紅色綢緞中挑選嫁衣的顏色,或明或暗,或深或淺,真是什麽樣兒的紅色都堆在她那兒了。

話說到一半,見我杵在門口,母妃忙伸手招我入內:“快進屋,外麵冷著呢!”

我解開了係在脖間的帶子,有宮女上前為我脫下狐裘大氅。我步入室內,母妃便拿起嫁衣揚了揚:“過來試試看合不合身,這嫁衣趕製了十幾日才送過來,若是不合身,退回去興許還來得及。”

我望著那紅得刺眼的衣裳,心裏陡然翻湧起一股壓抑感,我麵色如常,走過去任由她把衣裳披在我身上。

皇姑笑道:“意兒穿這紅色倒是合適,瞧瞧整個人看起來比方才有氣色多了。”

我彎唇一笑,一整個下午都留在琴水苑陪她們閑聊,聽她們說婚禮的細節、籌備事宜。

心頭的壓抑感更甚了,我出了琴水苑,慢騰騰地往苑外的騎射場走。

我還未走近,便聽到馬蹄在坪地上奔騰而過的聲音。忽聽馬兒一聲嘶鳴,二皇弟一個勒馬,身手利落地從馬背上跳下來,驚喜地看我:“皇姐今日怎麽有空來?”

自從父皇下旨賜婚後,我便再沒過來陪他騎馬遊玩,不僅他感到驚訝,我也摸不準自己的腦瓜子究竟在想些什麽。

我想起方才他在馬背上英姿勃發的模樣,不禁讚道:“才幾日沒見你騎馬,騎術更加精湛了!”

他見我這般誇他,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道:“皇姐既然來了,不如一並騎吧?”

我笑說好,同他一起到馬廄挑馬。我掃了一眼麵前十五匹精選良馬,最後選定一匹較為高壯的黑馬。

二皇弟瞧著那黑馬鼻孔噴氣,馬蹄在坪地上無意識地刨著雪,皺眉對我道:“皇姐,這馬的性子可烈了,你一個不懂武功的弱女子可駕馭不了它,還是小紅馬適合你。”

我搖頭:“脾性溫和的馬騎著也沒多大的樂趣。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說罷,我牽過它,走至馬場中央。

我勉力爬上馬背,一隻手拉著韁繩,一隻手持著馬鞭,對一旁的二皇弟喝道:“看我倆誰跑得快,開始!”話音一落,我揚起鞭子就往馬的身後狠狠一抽,黑馬吃疼,嘶鳴一聲,翻著馬蹄頓在原地不肯走。我咬了咬牙,從發髻中抽出亮晃晃的銀簪就往馬的臀部用力一紮,銀簪沒入皮肉,頓時滲出鮮血,黑馬仰頸長鳴一聲,頓時四下亂跑起來,刨著蹄子,甩著馬尾,企圖把我摔下來。

前方的二皇弟聞聲折回,見我緊緊地伏在馬上,暴怒中的黑馬上下甩動著,大驚失色,連忙喚來侍衛。就在侍衛急急趕來時,我拉著韁繩的手一鬆,那黑馬劇烈一聳,我終是不能幸免地從馬背栽下。

我隻覺得全身劇痛,還聽到骨頭“哢”一聲碎裂的聲音,而後,眼前被一大片陰影籠罩。我眯著眼睛瞧了瞧,見是侍衛,他們要把我抬起,我剛要伸手讓他們扶我起來,手卻抬不起來,隻得僵硬地躺在鋪滿了白雪的坪地上。

眾侍衛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我苦笑一聲:“大概是四肢都骨折了。”

二皇弟急得眼睛通紅,貌似快要哭出來了:“是我不好,害皇姐摔傷!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該拉皇姐騎馬!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我看他漂亮的眉毛扭成兩條毛毛蟲,撫慰道:“快別哭了,喚幾個丫頭來扶我吧。”

待宮女慌忙趕來時,她們見我躺在地上,連動上一動都不行,登時嚇了一跳,三五成群地撲過來,小心翼翼地抬起我的腳和胳膊,腳步輕穩地將我抬出騎射場。

我心裏覺得有些好笑,有生之年,我竟能體會到這種“抬死屍”的奇妙感覺。

我被安置到**,聽著屏風後麵父皇的訓斥聲——

“你也不瞧瞧眼下是什麽時期,竟還有心思邀請你皇姐去騎馬?這下可好,手腳都摔傷了,八日後的大婚,準是不能如期舉行!你說,你鑄成多大的錯?!”

見到二皇弟挨罵,我心中頗有些愧疚,可同時,這幾日壓在心頭上的一塊巨石終於緩緩落下。

父皇罵得累了,便繞過屏風走到床前,對我道:“都是老二不懂事,害得你受了如此重傷。方才禦醫也說了,你這回從馬上跌下,傷得比一般人還要重些,不隻是四肢的骨頭都摔斷了,就連背脊骨也跌碎了。這一陣子你就躺在**養傷,婚事嘛……便延後吧。”

我暗裏舒了口氣,點頭答應了。

父皇離開後,宋之就來了。

我有些意外,可一想到要見他,我心裏就發虛,自沒有麵對父皇時的那種坦然。

宋之行至我麵前,隨後在床沿坐下,目光沉沉地盯了我許久,直到盯得我全身僵硬而緊繃,他方才移開目光,視線落在我的手和腳上,緩緩吐出一句:“傷得可真不輕。”

他這話說得意味不明,越發讓人覺得好像包含著某些意思。我不敢妄加揣測,隻沉默著看他。

“明日便隨我到藥王穀吧,我爹娘是神醫的傳人,你這身傷也能很快得到治愈……順便讓我娘瞧瞧你。”

我心頭一跳,他要帶我去治傷?誰人不知,藥王穀百年來皆是醫聖的隱居之地,倘若我真隨他去了,我這斷骨碎骨不過幾日便愈合了,屆時,婚期還是能如期舉行……

我定了定神,對他淡淡道:“不必了,藥王穀雖處於金雲兩國的交界處,但路途仍是遙遠,馬車顛簸,我受不住。”

他譏誚地勾起薄唇,目光如炬,好似能看穿我的心思一般。在我以為他會說些什麽之時,他俯下身,替我掖了掖被角,然後轉身出門。

跨過門檻時,他頓了一下,說:“不論你願意到藥王穀與否,待我稟報陛下後再作定奪。”

聞言,我驚得一下抬頭望他,卻見他一腳邁出宮門,瞬間便已瞧不到他的身影。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他若是真的跟父皇提議讓我到藥王穀治傷,為了讓我早日康複,婚期照常舉行,父皇定是準許宋之將我送去藥王穀的。

到那時,身體很快痊愈,倒襯得我今日“破釜沉舟”的一摔顯然是自討苦吃,白白跌了那一跤。

想到這裏,我忽然覺得全身上下疼得厲害。

事實證明,我的猜想果然是對的,父皇一聽能更好更有效地將我的傷治愈,當下便派人下去準備馬車,即刻啟程。

父皇果然雷厲風行,我扶額,苦大仇深地瞪著宋之。

這時候,莫子熾卻巴巴地趕來,請求一同前往藥王穀,說話間,還亮了亮自己綁著白繃帶的手。

父皇瞟了他那隻被他老爹打傷的胳膊,對他投去鄙夷的目光。那目光大概就是:這點小傷,你還好意思勞煩人家神醫為你治療?

但父皇經不過莫子熾的軟磨硬泡,最終還是準許他一道前往藥王穀。臨行前,父皇瞥了宋之一眼,而後轉頭對莫子熾笑得高深莫測:“朕也不反對你跟著他們去,但是,你要有作為一隻電燈泡的自覺,知道嗎?”

莫子熾臉色一黑,宋之撲哧一笑,我眉頭一抖:父皇,您老人家這麽說真的好嗎?

為了讓我們趁天黑之前抵達藥王穀,父皇沒有嘮叨多久便揮手命幾個護衛尾隨馬車之後,一行人低調地啟程了。而我行動不便,仍是被人橫抬著上車的,就連肚子餓了,在車廂內用膳,也需要他人喂食。

由於這次出行並沒有丫鬟近身伺候,是以,喂食這件差事就落在宋、莫二人身上。

眼看宋之將要端起那碗青菜瘦肉粥,莫子熾忙湊過去,伸手去奪他手中的瓷碗:“你忙你的去,讓我來!”

宋之笑了笑,一拂袖,優雅地避過他伸來的手,道:“多謝世子好意,隻不過,公主是宋某的未婚妻,喂食一事理應由我親手來做較為合適。”

“你……”莫子熾氣結,“她本該是我未婚妻!”

“但你之前已經拒婚了不是嗎?”宋之看也不看他一眼,便穩穩地端著瘦肉粥到我麵前,然後舀了一小口送入我嘴裏。

我看著他,有些愣怔,此時他這溫柔耐心的模樣,和記憶中的某個人極其相似,同樣讓人怦然心動。

宋之那句話顯然是戳中了莫子熾的痛處,於是他一路上都緘默不言,車廂裏,隻有宋之慵懶地斜靠在軟臥上翻書的聲音,還有車輪碾過地麵發出的聲音。

大約是日落西山之時,馬車行入一片荒無人煙的林子,四下寂靜無聲。莫子熾撩起窗簾,環視四周,對宋之疑問道:“喂,你到底要帶我們去哪兒?這鬼地方真是通往藥王穀的必經之路?你不會是……想拐賣我們吧?”

“世子若是害怕,大可自己掉頭回去。”宋之瞥他一眼,淡淡說道。

莫子熾麵色微紅,惡狠狠地剜了宋之一眼,而後對我道:“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

我抽了抽嘴角,心想:帶這熊孩子一起出行,貌似是個很不明智的決定。

林子裏迷霧繚繞,不知何時,宋之已坐在車廂口親自駕車。隻見他握著韁繩,輕車熟路地駛入林子,穿過彎彎繞繞的小路。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後,馬車已駛出林子,周遭的迷霧瞬間散去,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小村莊坐落在青山綠水之間,美輪美奐,好似仙境。

見有外來馬車,莊裏的人便出來打探。宋之率先從馬車上跳下來,對迎上來的人們打了一個招呼。那些人見是少穀主,頓時斂去敵意,高興地將我們迎了進去。

我平躺在車廂裏,沒法動彈,隻得眼巴巴地望著車窗外麵的人們。

不一會兒後,宋之彎腰進來,在我驚詫的目光下將我打橫抱起,跳下馬車。

瞧見周遭的人好奇打量的目光,我心下一怒,對宋之道:“放我下來!”

他垂眸看我,眉頭輕抬:“你自己能走嗎?”

好吧,不能。於是,我默默地由他抱進裏屋。

“聽說你還帶了個姑娘回來,小子,有出息了啊!”一道清亮且略帶興奮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我後背剛一沾床,一個秀美如明月的中年女子便從竹簾之後走了出來。

我打量著她,而她也打量著我,半晌後,她笑著說道:“挺好的一個姑娘。來,告訴伯母,你家住何方,是否婚配,家中父母……”

“娘!”那婦人話未說完,就被宋之打斷了。

我頓時了然,這個麵貌秀美慈善的婦人便是宋之的母親。於是我輕輕地喊了一聲“宋夫人”,卻見她擰著眉毛,嗬嗬笑道:“叫夫人多見外,喚我伯母就好。不過,你要是想喚我一聲婆婆,我也不會介意的啦!”

我垂頭,忽然覺得宋之他媽有點逗比……

“你先躺著,我去給你配些接骨膏。”宋之替我蓋好被子後,便拖著他那個囉裏囉唆的老媽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