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分工明確了之後,趙長風就立即著手展開工作。他是帶著省委的使命來的,所以不能耽誤一點時間,必須盡快熟悉情況,進入角色。平時除了開會之外,趙長風就帶著自己的秘書寧之明到下屬各部委辦局去搞調研,聽取這些局長主任們的工作匯報。除此之外,趙長風還經常走到南江市的街頭去考察,除了繁榮的商業地段之外,趙長風還深入到南江市的城中村去考察,獲得了大量的第一手資料。

趙長風早就聽人說過,南江市是一個二元世界,一個世界就是由老牌的田旺商業中心和禹寺商業中心、冶牆商業中心、還封商業中心三個新興的商業中心構成的所謂的中央商務區,按照時下流行的洋文,叫做CBD,這些地方高樓林立,人氣旺盛,其繁華程度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個大都市媲美,南江市那些在全國乃是在世界範圍內都有影響力的商業、金融業乃至製造業總部基本上都安在這四大中心。如果單看著由四大中央商務區構成的這個世界,很容易讓人以為南江市在城市發展上已經完全可以和歐美日那些現代化大都市並駕齊驅了。

可是同時南江市還有另外一個世界,那就是城中村。比起豪華氣派中央商務區來,城中村簡直就是另外一個極端,這裏的建築都是農民或者更確切的說法,叫做南江市原住民的自建房,由於缺乏統一規劃,城中村的建築幾乎是雜亂無序的,走進去一看,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六七層小樓,樓挨著樓,樓擠著樓,人走在裏麵幾乎望不到天空,有人形象地稱呼這些樓為“握手樓、接吻樓”。走在城中村的小巷裏,地麵汙水四溢,隨處都能看到亂丟亂放的垃圾,半空中的電線在小樓的外牆上密密麻麻的繞來繞去,就好像是蜘蛛網。總之,城中村這個世界就是髒亂差的代名詞,到處都是治安隱患、消防隱患和安全隱患。

其實這個二元世界不光是南江市獨有,在全國各地的城市中都或多或少的存在著這種情況,即使是在趙長風以前工作的海州市,也存在著這麽一個對比分明的二元世界,可以說,城中村已經是華夏國絕大多數城市發展過程中必須要麵對的問題。

可是相比起其他地方,南江市的二元世界反差卻更為強烈,兩相對比起來更為懸殊,尤其是城中村髒亂差的情況讓趙長風看了也感到觸目精心。

仔細想來著其實並不奇怪,南江市戶籍人口不過八百萬,但是外來流動人口早已經突破了一千萬,這種流動人口總數超過戶籍人口總數的情況在全國非常罕見。南江市一千多萬流動人口中,大部分都居住在城中村。這麽龐大的人口居住在城中村,加上城中村在市政管道和道路等公共配套設施上非常落後,髒亂差是在所難免的。

趙長風經過三個月的時間,通過聽取匯報、查閱資料和走街串巷獲取第一手資料的現場調查,他腦子裏終於有了關於南江市城市建設的一些初步想法,他把這些想法整理出來,又經過仔細思考,進行了進一步加工和完善,最後寫出了一篇材料,題目就叫做《城中村改造是突破南江市城市建設困局的最有效途徑》。

在材料中,趙長風首先充分肯定了南江市城市建設中取得了突飛猛進的喜人成果,把四大中央商務區等一大批城市建設的亮點一件一件的擺出來,說這些成績是“在改革開放以來南江曆屆市委市政府的正確領導下,全市幹部群眾團結起來齊心協力,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堅持改革開放,不斷提高城市戰略地位,從而使南江市城市建設實現了共和國曆史上極為罕見的跨越式發展”。

緊接著,趙長風又點出了製約南江市目前發展的關鍵問題,那就是由於南江市地緣狹小,特區關內的土地絕大多數已經開發完畢,可開發土地的短缺已經成為製約南江市城市發展的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

趙長風認為,要想改變這種情況,就必須把目光投向城中村,通過對城中村的改造,解決南江市城市發展中土地短缺的問題。

在這裏趙長風重點談了他對城中村現象的思考,他認為城中村發展到現在,不應該叫做“城中村”,叫做“城中城”或許更為合適。城中村現象已經深深融入了南江市城市發展的過程中,解決了南江市很大一部分外來人口的居住和生活空間,它本身已經成為南江市城市發展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趙長風說,現在有一些幹部,甚至是專家學者,把南江市的“城中村”現象貶得一無是處,甚至說“城中村”是南江市城市發展過程中的“毒瘤”。趙長風認為這種對“城中村”現象妖魔化的做法絕對要不得。固然,城中村存在環境差、治安差、消防隱患多,甚至有些黃賭毒的現象,但是持著妖魔化論調的這一部分人卻忽視了正是由於城中村環境較差,所以租金較低,那些低收入階層也能負擔得起,才能在城中村中住下來,暫時安身立命、圖謀發展的現實。

趙長風還引用了一組數據,據不完全統計,南江市一千多萬外來人口中,大約有超過七百萬人都租住在城中村,城中村是這七百多萬人在南江市不可缺少的發展環境,這些人不可能去住所謂的花園住宅,一方麵他們的收入負擔不起,另一方麵南江市發展到今天,各類條件較好的花園式住宅的建設隻滿足了城市中另外約百分之三十的收入較高者的居住需求。

趙長風在文章中說,他這樣的說法並不是為城中村做辯護,隻是實事求是地肯定城中村在南江市城市發展過程中所做出的特殊貢獻。但是,在肯定城中村對南江市發展特殊階段的貢獻的同時,還要正視到城中村本身確實存在各種各樣的問題,髒亂差、治安隱患和消防隱患眾多等問題已經是迫在眉睫,是城中村必須要立即解決的問題。而要徹底解決這些問題,就必須對城中村進行大規模的改造。

關於城中村改造,趙長風又說,這是一個非常錯綜複雜的問題,尤其是在南江,城中村改造麵臨的問題就更為棘手。但是不能說因為複雜,因為棘手,就不去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就他三個多月的調研和思考,趙長風就城中村改造問題提出了他的一些看法。

趙長風首先提出一個非常鮮明的觀點,就是在城中村改造工程中,要盡量避免引進開發商進行開發。因為開發商追求的是有利可圖,是改造過程中的新增商業利潤,甚至是暴利。按照城中村目前的現狀,容積率已經普遍比較高,在此基礎上再加上開發商要獲取利潤的容積率,那麽城中村開發的強度自然會很高。

根據趙長風調研的情況來看,許多城中村的改造規劃容積率已經達到驚人的4.5以上,但是開發商還是覺得無利可圖,他們提出容積率至少要在6以上,這麽大的容積率,必然會對城市公共配套設施造成巨大的壓力,大大增加開發的成本。同時,按照這麽高的容積率進行改造,不過是把一個所謂“難看的腫瘤”改造成一個好看一些的“新腫瘤”,如果這樣一味的去遷就開發商的利益,這其實不是在“改造”城中村,而是在“製造”新的城中村。

那麽在城中村改造項目中不引入開發商,那麽究竟是以誰為主體來負責城中村改造呢?趙長風認為問題非常好解決。引入開發商的初衷是想借用市場運作的機製來解決改造中的諸多問題。但是,開發商本質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他不會那麽好心的用自己的錢來為老百姓服務,他們是想通過城中村改造項目賺錢。

第099章 實名舉報

中原山水建設集團下麵就設立有專門從事房地產開發的子公司,對於房地產開發商那一套運作機製趙長風了解的一清二楚。他當然知道,天底下絕對沒有那麽好心的開發商,會出來充當慈善家,會用自己的錢為老百姓服務。開發商的目的就是賺錢,而且從目前國內房地產開發模式而言,開發商甚至不必用自己的錢去賺錢,他們隻要能拿到項目,就可以通過運作從銀行貸出款項,用銀行的錢來賺錢。就拿城中村改造項目來說,如果在改造項目上引入開發商的話,不過是用社會的和老百姓的錢來讓這些開發商運作盈利而已。

因為把握住問題的本質,所以趙長風就大膽地提出了一個觀點,既然開發商承接城中村改造項目的資金不是出自開發商自己的腰包,那麽為什麽不能夠讓城中村的居民以土地和房產入股,以城中村本身為依托,成立股份公司,利用銀行的貸款來自主運作開發城中村改造項目呢?當然這樣做也存在一個問題,那就是城中村居民成立的股份公司沒有像開發商們那樣在房地產項目開發方麵有那麽多經驗,其實這個問題不難解決,隻要聘請有經驗的職業經曆團隊來管理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即使開發商本身,不也都是依靠一支成熟的房地產開發職業經理人隊伍嗎?

趙長風來南江市的目的就是整頓房地產市場,控製住房價格,而讓城中村居民成立股份公司自主經營自主開發城中村項目,少了房地產開發商為牟取暴利從中盤剝的一個環節,無疑對南江市日益高漲的房價起到一個非常大的抑製作用。而且讓城中村居民自主經營開發城中村改造項目對南江市的住房市場的意義絕非僅限於此。

趙長風在調研中看過許多份城中村改造規劃,這些規劃給趙長風的感覺是,普遍定位比較高,和城中村改造的目標之間有較大偏差,對改造項目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沒有一個統一而明確的定位。

在這些規劃中雖然都提出了,原有的城中村為城市低收入者提供了與他們經濟收入水平和自身能力相適應的住房的這麽一個事實,並且都承認,這一狀況仍將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但是在具體的城中村改造規劃中,卻都沒有廉租房的位置,那一個項目都沒有把廉租房建設當作自己的事情,似乎是希望在其他地方來建設廉租房。

可是在南江特區內已經沒有空間來建設廉租房了。南江特區五百六十八平方公裏的麵積到現在剩餘的可開發利用土地不足四十平方公裏。也就是說,如果不考慮通過城中村項目改造工程來解決廉租房的問題,那麽低收入者住房問題根本沒有辦法解決。南江特區內六百多萬低收入者將在南江無處容身。也就是說,城中村是建設廉租房的最佳地方,也是南江特區內唯一的地方。

作為南江市分管土地和住房建設的最高領導,趙長風清醒地認識到,在城中村改造項目中,特別是在南江市特區範圍內的一些城中村改造項目中,在現階段,或者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必須將建設廉租房當作一個主要目標。

趙長風在文章中提出一個設想,“城中村”股份公司在政府的部分資金的支持下,按照商業運作模式進行改造,將改造的“城中村”四分之一的建築麵積用來建設少量高標準的住宅,用來解決城中村原住民的生活環境。因為根據有關部門的統計資料,有超過百分之九十的原住民還生活在城中村,城中村項目改造必須首先要保證這一部分原住民的住房環境。其次則再拿出四分之一的建築麵積來建設配套設施和商業、辦公樓等。剩餘的二分之一建築麵積因素建設廉租房。廉租房、配套設施、商業類和辦公樓等少量出售或者不出手,全部拿來當股份公司的產業。這樣改造的結果,南江市原來生活居住在城中村中的六七百萬低收入者依舊可以居住在和他們收入標準相適應的廉租房內。而這些由城中村股份公司統一建造管理的廉租房可以有效地解決以前城中村中大量存在的髒亂差現象,減少消防隱患和治安隱患。而同時,城中村改造項目中的商業樓、辦公樓等配套設施和廉租房一起,都成為股份公司的再生產工具,成為一隻下金蛋的金鵝,城中村居民每年都可以根據股份領取大量的分紅。

趙長風在文章中說,他提出的1:1:2的量化比例是否合適,這個可以再探討,再研究,但是從整體上來看,這個設想還是具有很大的合理性,很強的可操作性,很切合南江市目前的實際巧合。

由於城中村問題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因此城中村改造問題不可能一蹴而就,一步到位。而漸進式改造無疑是一種比較可取的方式,在充分研究的基礎上,可階段性地解決問題,分輕重緩急,逐步改善,可以首先選擇一到兩個城中村改造項目進行試點。這樣摸著石頭過河,可以一邊發現問題一邊解決問題,為後續的城中村改造項目積累經驗,同時也避免一下子上馬多個項目給特區政府帶來的巨大資金壓力。相信有了一兩個成功的城中村改造項目當作樣板之後,其他城中村居民對城中村改造的熱情必然會大大提高,這對減少改造項目所遇到的阻力,順利推進城中村改造項目有著巨大的促進作用。

寫完之後,趙長風反複讀了幾遍,又修改了一些詞句,覺得很是滿意,這才把秘書寧之明叫進來,把稿子交給他,讓他到打印室打印出來。

寧之明拿著稿子剛走,就聽到有人在外麵敲門,趙長風說了一聲請進,外麵就進來臉色蒼白的中年人,帶著一副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進來後也沒有一絲笑容,麵容有些冷峻,或者說是麻木,眼鏡片下麵的目光也有些倔強。

趙長風就注意起來,因為通常到他辦公室的人都是一臉熱情地近乎阿諛的笑容。

“你有什麽事情嗎?”趙長風問道。

中年人就說道:“我是南江市教育局的副局長王天坤,想來向趙書記匯報一下思想。”

趙長風很是詫異,他也不分管教育,怎麽教育局副局長王天坤會過來向他匯報思想?臉上卻是笑著說道:“王局長啊,請坐吧。有什麽想法,你說吧。”

王天坤就掏出一份材料放在趙長風的桌上,望著趙長風說道:“趙書記,我來這裏是實名向您舉報我們教育局局長李飛泉夥同南江市第一中學校長宋百強在南江市第一中學搬遷過程中收受玉江房地產開發公司巨額賄賂。這是舉報材料,請您過目。”

趙長風就意識到麻煩來了。他倒不是害怕麻煩,隻是他剛來南江不久,兩眼一抹黑,對很多情況都不熟悉,很多事情都不宜插手,尤其是這個王天坤舉報的教育局長李飛泉和南江一中校長宋百強都是教育口的幹部,不歸他管,他也沒有分管紀委,這件事情他如果過問了,別的領導會怎麽想?肯定會說他狗拿耗子,你趙長風的手伸得也太長了吧?

再者說來,時下官員們最討厭的事情就是告狀,尤其是下級舉報上級。因為這不但牽扯到華夏國數千年流傳下來的官場倫理,也會觸犯到官員們敏感的神經,如果今天支持了其他人的下級告上級的狀,那麽改天很可能就輪到自己的下級來告自己了,這還要不要規矩了?不都亂了套嗎?所以在官員口中,最喜歡的說的三句話,就是加強法製,加強法製,還是加強法製!仿佛法製利劍就是專門針對民告官,或者下級舉報上級這種現象設立的一般。

趙長風剛到南江來,並不想標新立異,當這個出頭鳥。可是現在告狀人王天坤已經走進他的辦公室坐在他麵前,他能怎麽說?說這件事情不歸我管,你去找教育口的主管領導,去找紀委的有關領導?身為一個領導幹部,這種沒有水平的話能說出口嗎?

他正在沉吟,王天坤那邊繼續說道:“趙書記,接受玉江房地產開發公司賄賂的不光是李飛泉和宋百強,在這件事情上,房管局局長舒紅旗也接收了賄賂。”

趙長風心中就是一動,如果房管局局長舒紅旗真的涉案的話,那麽他這個主管領導是需要說一句話了。

想到這裏,趙長風就把舉報信接到手裏,卻並不打開,看著王天坤道:“你先講一講具體情況吧。”

聽了趙長風的話,王天坤眼裏就冒出一股灼熱的光明,像是一個垂死掙紮的溺水者抓到一塊浮木一般,他挺著了腰板,扶了扶黑框眼鏡,匯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