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習慣性地轉著高腳杯,桌布是淺紫色的,紅酒在杯裏輕輕晃動。他說:"莞凝,我從小讀名校,一直都是優等生,十幾歲時都未曾叛逆過。賓夕法尼亞大學碩士畢業,回明珠城就開了這間診所,一路風調雨順,毫無懸念。或許,因為你經曆太多,所以你喜歡的男人,是否都需要有那樣的特質?"

"哪樣的特質?"我眨眨眼睛問。

"危險、神秘、表裏不一。"他把杯中紅酒飲盡,揚了揚嘴角,補了一句說,"都有黑色背景。"

我微微一怔,頓了頓,說:"你是指李禦?"

"杜漸倫也是。"他似是無意地接口道。

我心想,杜漸倫對我所做的事,許揚田應該不知道吧。如何能把他跟"危險"二字聯係在一起呢?我有些詫異,說:"杜漸倫是正當商人,跟'黑色背景'扯不上關係吧?"

許揚田喝了一口紅酒,白皙臉頰有一點點紅,微有些醉意和慍怒,說:"怎麽,難道你還對他餘情未了?不然何必還在我麵前幫他掩飾。杜漸倫是19A玄武堂堂主這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秘密了。"

我重重一愣,說:"你說什麽?你說誰是玄武堂堂主?"

許揚田一愣,問我:"你真的不知道?"

他的表情不似在開玩笑。這個消息太過意外,我的表情有些僵硬,我直直地看著他,說:"這些你從哪裏聽來的?為什麽這麽說?杜漸倫身家清白,怎麽會是19A的人?"

許揚田似乎有些悔意,微有些語無倫次,說:"莞凝……我,我不知道你不知道這些。"

我扯住他的袖子,心中紛亂,說:"Tim,你都知道些什麽?告訴我。"

許揚田抽回右手,袖扣險些被我拽掉。他撫了撫額角,說:"可能傷心的時候喝酒,真是比較容易醉的。我不該跟你說這些。"

我抬頭看著他,定定地。我說:"今天,除非你把我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否則我不會讓你走的。

許揚田歎了口氣,說:"好吧。其實你早該知道的。那個人曾經是你的未婚夫,可是你竟然這麽不了解他。這倒是讓我始料未及。"

我腦中回想起過去發生的一切……許葵、姚瑩,還有綁架我的人,這些人七七八八地出現在我腦海裏,還有杜漸倫身長玉立的身影……然後我看見李禦在辦公室裏對我說,查不出背後主使是誰,隻知道這件事跟19A的玄武堂有關……

杜漸倫……他怎麽會是19A第一大堂的堂主?如果這一切是真的……他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我盯著許揚田,問:"即使他真的是……你又怎麽會知道這些?"

許揚田沒有再喝酒,而是舉起一旁的清水飲了一口,神色清醒了許多,說:"杜氏那樣的大家族,自然不會允許自己的子孫加入幫會。杜漸倫掩飾得很好,也很低調,極少有人知道他的江湖地位。"

他聳聳肩膀,又說,"不過紙包不住火,總有一些人會知道的。我陪父親出席飯局,從他們的閑聊裏聽來的。我以為這已經不是秘密了,尤其是對你來說。"

我怔住片刻,追問道:"你父親是什麽人?"

許揚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淡淡地回答:"我父親是正當商人,但我爺爺曾經做過19A的話事人,許家早就已經金盆洗手,洗底經商,不過有些根基總還在的。"

我一愣。

他又說:"對了,明珠雅集的慈善周年Ball我也會去,你有興趣做我的舞伴嗎?"他想了想,微有些失望的表情,說,"不過你肯定已經有約了吧。我母親也是明珠雅集的會員,非拉我去那兒找女朋友不可。"

我想起那日在Somer'sby,我因為做了那本周刊的八卦主角而被人圍觀,他想幫我,說:"我母親平時也做些小生意,跟媒體或多或少有些來往,需不需要……"

如果真是小生意,就不會是明珠雅集的會員了。他真是個很低調的人。我怔怔地看著許揚田,認識這麽久,一直以為他隻是家境殷實而已,竟然今天才知道他有這樣的背景和出身。

嗬,其實也難怪。或許我就是這麽遲鈍的人吧,與杜漸倫認識了那麽久,又交往了那麽久,不也是到今天才知道他的堂主身份嗎?

杜漸倫……他的名字和容顏在我腦海裏反反複複,我想起最近一次又一次的偶遇……想起他幫我挑鞋子的樣子,想起他在我家樓下站立一夜的樣子……

玄武堂堂主。

不知道為什麽,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好像陷進了一個巨大的旋渦裏,眼看著四周充滿了黑暗,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吞噬,卻又無能為力……

5

寬大的桃木寫字台對麵,坐著杜漸倫的後母,永遠保持著大家閨秀姿態的明珠雅集會長,杜葉惠玲。

她今天穿一件淺紅色雪紡圓領衫,配一條金色環狀項鏈,看起來卻絲毫不顯得輕浮,果然是氣場足夠壓住任何裝束的人。我把文件推過去,說:"這是明珠雅集慈善周年舞會的策劃書,請杜太太過目。"

她點點頭,看住我片刻,說:"每年的Ball都是那些流程,大同小異,我希望這次能有一些亮點。"

我淺笑,說:"有些東西是傳統,隻好在細節上多下工夫。這個策劃裏多加了一些新穎的小環節,還是比較有創意的。"

杜葉惠玲看著我,妝容精致的臉上露出一絲很官方的笑容,剛想說什麽,這時她的秘書有事通報,她不疾不徐地按下接聽鍵,隻聽那邊說:"杜先生忽然到公司來,現在已經在樓下了。"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我一眼,迅速鬆開手,好像很後悔讓我聽到了這段對話,神色微有些怪異,站起身說:"Excuseme."

我怔了一下,忙也站起身,很禮貌地說:"請便。"

她走以後,這個裝潢華麗的寫字間就剩下我一個人。我不敢隨便走動,因為這裏很可能裝著監視器。坐回到椅子上,想起方才杜葉惠玲看我的眼神,總覺得有些不舒服。

總覺得她看我的目光跟看別人不同,說不清是多了什麽。從我剛進這間房起,她就一直在端詳我,好像想透過我的臉尋找什麽更深處的東西似的。

這時手機丁零一聲,是短信的聲音。我拿起來一看,屏幕上竟有李禦的名字。他說:"在機場。三小時後到明珠城。"

我心頭一鬆,緊接著湧出一股暖流,我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忽然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我握著手機往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回:"好,我去接你。"按下金屬鏤花的門把手,門外卻站著一個保鏢模樣的人,伸手攔住我,說:"對不起宋小姐,你暫時不可以離開這裏。"

我一怔,說:"你這算是非法拘禁?"

他依然擋在我身前,說:"對不起。"

我上下打量他,後退一步,說:"如果我說我一定要出去呢?我也不想報警,不想把事情鬧大的。"

那人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可還是擋著門口不讓我出去,說:"不好意思,你暫時隻能留在這裏。"

我看住他片刻,點了點頭,咬牙說:"好。"

關上房門,我走到寫字台前拿起一尊鍍金的柱形台鍾,藏在身後,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按下門把手,不由分說朝那保安的頭頂砸下去。

可是杜葉惠玲的Bodyguard,自然是訓練有素的。那人後退一步避開,扼住我的手腕,我手中的台鍾掉在地毯上。他反手製住我,說:"對不起了,宋小姐。"

我瞥見他腰間別著一把槍,嫣然一笑,說:"你也是職責所在,我不怪你。"說著我猛地抬腿,狠踢向他胯間。那人猝不及防,鬆開我俯下身去,我趁機抽出他腰間的槍,指著他的頭,說:"對不起,冒犯了。可是我現在一定要出去。你告訴杜葉惠玲,不管出於什麽理由,她無權把我留在這裏!"說著我往電梯口退去,眼看電梯來了,我把槍扔到地上,鑽進電梯裏。

我怕那人追來,一口氣按了好幾下關門鍵,隨後才察覺電梯裏有人。我回過頭去,不過是一個照麵,身後那人卻跟我一起怔住了。

他看起來有五六十歲,保養得很好,身後跟著兩個穿西裝的保鏢,自己卻是一身布衣。雖然雙眼有皺紋了,混濁了,可是依然看得出來他年輕時有一雙琥珀色的漂亮瞳仁。我看著他的臉,一種無可名狀的熟悉感湧上心頭。他看著我,神色也有些怔怔的。

這時,許是方才跑得太急,我的鞋跟忽然斷掉了,整個人往旁邊一歪,險些栽倒,不小心撞了那人一下。兩個保鏢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警覺地看著我。

"不好意思。"我說。

那長者朝我點點頭,也收回了目光。

我側身站好,抬頭看著顯示屏,已經到三樓了,不知道一樓大廳會不會再有杜葉惠玲的人攔我?雖然這個人看起來有些眼熟,可是我現在也無暇顧及旁人,一心隻想趕到機場去接李禦。

這時,電梯門打開,兩個保鏢護著那個長者率先走出去。我剛要邁步,腳下卻是一歪。

差點忘記,鞋跟斷掉了。

我蹲下身,想把另一隻鞋子的鞋跟掰斷,眼角卻瞥見電梯的地毯上有一條款式很古老的金鏈。拿起來仔細一看,我身子微微一震,整個人險些跌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