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要踏出那一步的時候,忽然有人自後叫我:"莞凝。"
我回頭,隻見許揚田靠著一輛藍色的跑車站著,深深地看著我。
3
"你是心理醫生?"我緩緩朝他走去,"有沒有一種藥,能讓人忘記過去?"
許揚田認真打量我:"莞凝,你的樣子看起來很不妥,我送你回家吧。"
我繞開他,徑自走到碼頭邊,海水粼粼,如破碎的寶石。我想起那日落入海中冰冷絕望的感覺,想起李禦抱著我在礁石上接吻,整顆心忽冷忽熱,分不清哪些是夢,哪些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你在想什麽?"許揚田拉住我的手臂,好像擔心我要跳下去似的。
"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我轉身看著他的眼睛,與杜漸倫和李禦比起來,許揚田的眼睛要純澈得多。所以,我有求於他,"Tim,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你說。"許揚田幾乎沒怎麽思考,就答應了我。
"我想離開明珠城幾天。"我頓了頓,暗自下定決心,"但我希望……當有人查起我的行蹤時,查到的是我同你在一起。"
許揚田沉默片刻,說:"我明白了。我可以幫你掩飾,但出境記錄騙不了人。"
"你隻要讓別人以為,我人在明珠城,並且整天跟你在一起就好。其他的事情我來解決。"我想了想,又說,"我可以把我的微博、MSN密碼都給你,你可以幫我更新些狀態。"
"你這麽信任我?"許揚田笑了,夜色下他的笑容看起來很幹淨,像一朵淡雅的雛菊。
"除了你,我沒有其他人了。"我有些冷,說完這句話便上了許揚田的車。從小到大,我擁有的一向不多。所以失去每一樣,總是難以割舍。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許揚田發動車子,"你是要去找李禦,對嗎?"
他不愧是心理醫生,也許一眼就看穿了我垂死掙紮的決心。
"我不相信他死了。"我直直盯著前方,"我要去泰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透過車窗外的後視鏡,我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神經質,"杜漸倫的話我也不信,我不能讓他知道我的行蹤。"
許揚田忽然減速,默默把車停在一家便利店門口,下車幫我買了一杯熱奶茶,隔著車窗遞給我:"有點燙,慢點喝。"我麻木地接過來,卻真的不覺得燙。
"你現在太緊張了,你要放鬆下來。"許揚田坐上車,輕輕握了握我的手,"能幫到的我都會幫你。你要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鼻子忽然有些酸。他說的是真的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真的會嗎?
"謝謝你。"我側頭看他,輕輕啜了一口奶茶。
許揚田伸手將我攬到懷裏,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我都會幫你。"
靠著他的肩膀,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我閉上眼睛,內心深處緊緊繃著的一根弦才緩緩鬆了些,我的呼吸漸漸平穩,卻忍不住問:"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我喜歡你表麵看起來的樣子。"許揚田輕輕拍了拍我的背,"也喜歡你浮華背後的樣子。你是有故事的女人,像是一本書,吸引人讀下去,卻總是讀不完。"
"其實我很簡單的。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我卻走了彎路。"我的情緒已經平複了許多,起身坐好,喝了一大口奶茶,說,"我要去泰國找李禦。你說……我能找到他嗎?"
"希望你能找得到。"許揚田轉眼已經把車開到了somer'sby旁邊停下來,"先吃點東西吧,我可以幫你策劃一下行程。"
4
為了不被人查出行程,我從明珠城偷渡去泰國。許揚田曾經勸我,那小渡船又小又悶,搞不好就會被浪打翻,還不如坐飛機去。
我選擇偷渡過去,一則是為了防著杜漸倫,二是怕李禦在那邊有什麽仇家,搞不好正撒了網等著我去呢。說我多疑也好,謹慎也好,就算這一次抱著孤注一擲的心,也要把事情做周全。
我總覺得,李禦並沒有死。
如果他死了,我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我一直相信,相愛的兩個人之間有種獨特的心靈感應,他的一點喜怒我都有感覺,何況是生死。
因為花了大價錢,服務還算不錯,船家甚至給我弄了碗熱湯麵。可是這船依舊狹小簡陋,隨波逐流。外頭巨浪滔天,我像個玻璃球一樣在船艙裏滾來滾去,緊緊攥著手中的行李袋。可是不知為何,比起前兩天,心卻是滿的……因為,我是去找李禦的。我隻有踏上了尋他的路,才不覺得絕望。
海浪呼嘯,我聽慣了這可怕的風聲,竟也不再害怕。昏昏沉沉,就這樣囫圇睡去。
我夢見李禦。
海浪呼嘯,他抱著我在礁石上接吻,腥鹹的海風撲麵而來,他的氣息有種溫熱的觸感,忽然抱著我一起跳入海中。
海底碧藍,原來竟可以如陸地一般自由行走。李禦拉著我的手,抬頭就看見珊瑚林中遊過發亮的熒光魚,星子一般。
"我們怎麽會來這兒?"我驚疑不定地看著周遭一切。
"因為我說過,不會讓你做小美人魚。"他轉過頭來看我,笑容比平時多了幾分明媚,"我可以到你的世界來,永遠陪著你。"
我愣了一下,隨即滿心歡喜地伸手去抱他。哪知剛碰到那溫熱的身軀,李禦竟化作一團團的七彩泡沫,在我眼前倏忽間便消失了。
"別走……"我猛地睜開眼睛,自己還在船艙裏,四周已經大亮了。船艙的門敞開,露出平靜的海麵和清晨溫柔的曦光。
"很快就靠岸了。"船家年紀不大,染了一頭黃毛,把行李遞給我,有些惡搞地說,"歡迎下次光臨。"
陌生的城市,一切都毫無頭緒,但我寧願永遠這樣尋找下去,也好過在明珠城帶著絕望和孤獨度過每一天。
5
到了市中心,我按照約定打電話給許揚田,他說會利用家裏的關係幫我搭條線。
"這個人叫江展,華裔,在當地混了十幾年,是李禦前任大哥查猜的手下。我說你是來旅遊的,讓他帶你看看當地風俗。至於怎麽套他的話,就看你的了。"電話另一邊,許揚田的聲音頓了頓,"小心點。"
我記下了這個號碼,打了幾次都打不通。正一籌莫展之際,有一個又黑又矮的男人走近了我,用英語問我:"你來自明珠城?"
我防備地看著他,沒有答話。
他拿出手機,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說:"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我撥通電話,心想怎麽會這樣巧,如果這個人是許揚田所說的江展,不可能不請自來吧。
可是這時,那人的手機竟然真的響了起來,就好像我撥打的就是他的電話一樣。
我還是有些狐疑,問道:"誰派你來的?"
他唧唧喳喳說了一堆我不懂的泰國話,最後一句才說普通話:"你朋友讓我帶你四處看看。"
我這才有些信了,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問:"你要帶我去哪兒?"
"我的車在前麵。"穿過寬闊的馬路,他帶我到一個小市場,盡頭處停著一台黑車,上麵好像有人。
"你不是一個人來的?"我有些遲疑。
"別擔心啦,我又不會把你賣了。"他有些不耐煩,輕輕地往前推我。我反而生出抵觸,不肯再往前走:"我暈車,不能坐車。"
"是嗎?那怎麽帶你玩?"他把我又往車那邊推出許多,眼看就到車門那兒了,他忽然笑了。其實看起來也挺正常的,純粹是直覺,我就是覺得他的笑容很詭異。完全是出於本能,我踹了他一腳,然後飛快地往相反方向飛奔而去。
"臭婊子!"隱約聽見那人在我身後怒吼,"給我追!千萬不能讓她跑了!"
聽了這話,我更是毛骨悚然,不顧一切地往前跑著。小市場人多跑不開,我拎著行李橫衝直撞,也顧不得別的。眼看出了市場,道路寬闊起來,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車聲,他們竟開車來追我。
這樣跑,無論如何也跑不過他們的車,我急忙跳過鐵柵欄,往另一個方向跑去。這個地方沒法掉頭,我以為這樣他們就沒法再追了。哪知他們卻撞翻了柵欄,不管不顧地來追我。本就對這裏陌生,我順著前麵的路死命地跑。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的車聲忽然消失了。
"別跑了,前麵沒有路了。"那個又黑又瘦的江展扯著嗓子在我身後喊。
我當然不信,又往前跑出好遠,這才發現前方是一片沒有沙灘的海,被水泥堤壩攔著,看不出有多深。
江展帶著兩個男人搖搖晃晃地逼近了我。
"跟我走吧,我又不會把你怎麽樣。"江展又笑了。這一次他的笑容有所收斂,看起來正常了許多,"我沒有惡意的,你誤會了。"
"到底是誰派你來的?"我一步一步後退。
"抓住她,這婊子廢話真多!"江展一擺手,身後那兩個男人應聲撲上來。我本能地往後退,這才想起身後沒有路了。
掉落在半空的時候我想,海底會不會有另一個世界……李禦會不會在那裏等我?
他會不會像在夢裏那般對我說,他不會讓我像海的女兒那樣悲傷……所以肯來我的世界,永遠陪著我?
6
耳邊傳來一串串奇怪的聲音,我睜開眼睛,原來是身邊有人在說話,是泰國話。那小姑娘穿著粗布衣裳,光著腳丫,看樣子是海邊的漁民,見我醒了,嘰裏呱啦了說了一大串話,可是我一句也沒聽懂。
小姑娘見跟我說話完全是白搭,就轉身出屋去了,不一會兒,給我端來一碗顏色類似西紅柿湯的東西,示意我喝下去。
這是泰國菜裏常見的冬蔭湯嗎?我一向不喜歡這個味道,可是現在又不能不喝。閉著眼睛喝下去,才覺得胃裏絲絲灼燒般的疼,想來是太久沒吃東西了。
"Sea,soup……you,sleep。"小姑娘比比畫畫地對我說。
"HowlongIsleep?"我也比比畫畫地問她。
"Threeweeks。"小姑娘似乎聽懂了,這樣回答我。
我竟然昏迷了三周?我掙紮著站起身,發覺自己身上穿著灰色粗布衣裳,僅僅是這樣輕輕一動,四肢百骸就又酸又疼。
"Sea!"小姑娘又指指外麵,"you,same,fish……"她好像有些激動,可我實在不能領會她想表達什麽。
此時已經是入夜,斜對岸大抵是市中心,璀璨燈火倒映在海水裏,虛虛實實,海市蜃樓一般。我站在海邊,長發散亂。如果一切都是一場夢,上天打算讓我什麽時候醒呢?
不經意地側過頭去,發覺一個人影站在不遠處,輪廓模糊不明,卻有些眼熟。
那人察覺我在看他,猛地回過頭來。
我一愣,急忙朝他走近了兩步,隻覺著輪廓十分眼熟。那人也疾步朝我走來,手裏似乎還拎著一大條魚,彼此的臉到了明處,刹那間全都驚在了原地。
"淩虹?"我喃喃地說,聲音有些沙啞。終於明白了那個泰國姑娘的意思,她是想告訴我,這裏有一個跟我相似的人。
"莞凝姐……"淩虹顫顫巍巍地朝我走來,這時我才發覺他全身是傷,頭頂上也掛了彩,剪掉了一大塊頭發。
"你怎麽來了?"他此刻的眼神已經不能用驚喜來形容,說是感動,似乎也不夠貼切。淩虹上前來拉我:"走,我帶你去見禦哥!"
李禦藏身的木屋在半山腰,離漁村有一段距離,我跟在淩虹身後,一路上深一腳淺一腳。我生怕這是個夢,不小心就會驚醒。
橘色的小燈光芒微弱,淩虹吱呀一聲推開門:"禦哥,你猜是誰來了?就算朝思暮想,你也絕對猜不到的。"
"莞凝?"隔著一道門,我竟聽見他叫我名字,這聲音卻像燈光一樣微弱。我心頭一酸,隻聽他又說,"不可能的。"
那雙眼睛依舊明亮逼人。他望見我,似是吃了一驚,緊接著整個人都模糊起來。
是我流了淚。
該怎麽形容現在的感覺呢?
我兩次掉進大海,醒來發覺自己還活著,都不及現在。
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全都不及這一刻,我看見他,他也看見我。
"李禦……"我叫著他的名字,走到他的床邊,眼淚大滴大滴落下來。我心中既是欣喜,又是委屈:"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跪倒在他床邊,把頭輕輕靠向他的肩膀。
李禦身上有傷,臉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我撫摩著他的胳膊、手掌……溫溫熱熱的,並不是夢。
他手上加力,將我緊緊攬在懷裏,像是不相信似的,手上又一使力,攥得我肩膀都疼了。
"我是不是在做夢,怎麽會在這裏見到你……"
門吱呀一聲被關上,淩虹已經默默退了出去。
我起先是默默流淚,後來小聲嗚咽起來,輕輕捶了他幾下:"李禦,你怎麽能這樣對我……你答應我會回來的,結果卻是我來找你……"我死死攥住他的衣角,"還好,我終究是找到了你……"
"別哭了,山裏風大,當心吹壞了臉。"他坐直了身子,"這裏局勢不明,怕跟你聯係多了,反倒連累了你。"李禦伸手摩挲我的頭發,像在把玩一隻貓,"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傷也好多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把臉貼在他手上,"我聽說整棟大廈都被炸了,還以為……"
李禦手上一加力,將我拽到**:"外頭的事,不想讓你聽了心煩。"
也是,外麵的風風雨雨,聽了真的心煩。此時此刻,還有什麽比在他身邊更重要的呢?
"你餓了吧?我去給你燉魚湯。"我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整個人就跳下床去,好像怕來不及似的。這些天,我想出了太多太多事情想為他做。
"你?"李禦含笑看我,"你會嗎?"
"為了你,我一學就會。"我笑著走到門口,一開門,就看見淩虹端著兩碗魚湯站在那裏,與我照麵,嘻嘻笑著對我說:"我正愁該不該拿給你們呢,多虧莞凝姐開門了,不然我可要在這兒站一夜了。"
我接過來,笑道:"明天你教我燒飯吧,以後這些事情我來做。"
淩虹瞪圓了眼睛:"先不說能不能做到,你肯這麽說已經很偉大了。我知道燒飯對你來說比彈鋼琴難太多了。"
我瞥了淩虹一眼,端著魚湯進屋去了。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春宵一刻值千金……"隨著關門聲,淩虹的歌聲響在外麵,漸漸遠了。
李禦眯著眼睛看我:"你先喝吧,我不餓。"
我坐到他身邊:"不如這樣吧,你一口,我一口,又公平又有效率,你說好不好?"我拿起湯匙,那米白色的魚湯香味濃鬱,喂入他口中,"好喝嗎?"
他點點頭,笑說:"真沒想到,宋小姐肯這麽屈尊降貴地伺候我。"
窗子被山風吹開,發出聲聲輕響。這裏空氣極好,低一點身子望出去,可以看到滿天繁星如鑽石般璀璨。
"你取笑我。"我嗔他一眼,自己喝了口魚湯,隻覺鮮香無比。
當我舉起湯匙再喂他的時候,李禦扣住我的手,輕輕撫上我的唇:"我要你用它喂我。"
我臉上有些熱,依舊舉著湯匙:"肚子還沒填飽,你就起了色心。"
李禦將那湯匙裏的湯啜幹了,接過我手中的碗放到窗台上,伸手抱我:"過來,陪我躺一會兒。"
我像個娃娃似的任他擺弄。他將我在自己懷裏安頓好,低下頭來看我,一雙墨玉似的眼睛離得我越來越近,氣息如溫熱絨毛。李禦在我耳邊說:"你千裏而來,我怎能讓你失望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