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不好意思,作勢想推開他,卻被他捉住了雙手,壓在身下,他的唇朝我壓過來。我氣血上湧,心頭百感交集:"你以為我千裏而來,就是為了你的吻?"

"不管你為了什麽,我都給你。"李禦靠近了我,鼻尖抵著我的額頭,"曾經你想要,我不肯給的……我全都給你。"

我一怔,他已經吻上我的唇。像是有電流在全身遊走,我本能地環上他的脖頸:"真的?李禦,你不能騙我。"

"等過了這一劫,我就帶你遠走高飛,再也不理從前的事了。"他把頭埋在我頸窩,聲音漸漸急促起來,"鬼門關裏走一遭,還好有你,我才不算生無可戀。"

我心中一暖,笨拙地回應他,李禦的吻依舊帶著罌粟花的味道。窗外星光璀璨,他身上籠罩著一層柔柔的冷光。我翻個身,將他壓在身下,看著他的眼睛說:"這裏有山有海,說出來的話,可就是山盟海誓。"

他定定地看我,眼底透著一絲寵溺:"山盟海誓,天長地久,我都給你。"

這一刻,望著他的眼睛,我隻覺心中充滿感激,卻又不知該感謝誰。

李禦抱住我,灼熱的吻排山倒海洶湧而來。我熱切地回應他,喉嚨裏發出沉重的喘息,一口咬住他的耳朵:"你給我,我就要。李禦……我要你。"

他聽了這話,動作更加力,翻身將我壓在身下,我如墜雲端,整個人融化在他的氣息裏。

風聲掠過窗欞,這樣安靜的夜晚,遠處的海浪聲隱隱傳來,像是盛夏的蟲鳴。

星光仿佛漸漸淡了,我的世界裏隻剩下他,滾燙,真實,刺痛而又幸福。

7

轉眼已經在漁村生活了兩個多月。

李禦的傷幾乎已經痊愈,他派到別處的兄弟們也陸續回來了。阿虎阿旭他們看見我,也都大吃一驚。淩虹用飯勺敲他們的頭,說:"以後不能沒規矩,得叫嫂子啦!"

然後他們就露出了然的神情,用促狹的眼神看我。我招呼他們吃飯喝酒,像個尋常農婦,不亦樂乎。隻是偶爾回過頭去,會看見李禦的目光穿過眾人,幽幽落在我身上。

這一段日子,我們夜夜相擁入眠。昨天我醒得早,窗外晨曦初露,李禦竟也醒著。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你在想什麽?"我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撒嬌的貓。

"想說感謝,卻不知道該對誰說。"李禦忽然抱緊了我,"真怕有一天,我會失去你。"

原來他也會怕,原來也有與我同樣的感覺。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仿佛被牽動了,我仰起頭吻了他:"不然,我們一輩子待在這裏。我每天都給你做魚吃。"

李禦淺淺地笑了,修長手指穿過我的長發:"我的傷養得差不多了,兄弟們也都回來了,人多眼雜,再留在這兒,終究是不安全。"

泰國發生的事,李禦還是零星跟我說了一些,銜接不上的部分我問了淩虹。原來李禦以前的大哥查猜被手下阿Jang反骨,查猜臨翻船前向李禦求助,希望李禦這個大弟子可以回來為他主持公道。結果當他們殺回來的時候,已經成了明日黃花的查猜已經被人做掉,現任接班人已經是李禦的同門阿Jang了。Jang欲拉攏李禦,將此事不了了之。李禦見大哥查猜已死,再鬥下去也沒意義,便讓阿Jang承諾會放過以前大哥的妻兒,並將身家分一半給他們,這件事他便可以不再追究。哪知阿Jang心狠手辣,想斬草除根,假裝聽從李禦的安排,關鍵時刻卻反咬一口,差點將李禦他們連根拔起。

我拽著他的衣角:"這件事能不能就這樣算了?我不想你去找阿Jang報仇。"

暗淡晨曦下,李禦麵露猶豫。

我心中一急,撒嬌似的抱住他:"你答應我的!"

李禦望著我:"即使我不去找他,他也會來找我。後來我想,那天你遇到的那個江展,很可能就是阿Jang的人。"

"關於江展,我也想不通。"我心中一直疑惑,"許揚田沒理由害我。"

"阿Jang很有勢力,也許他竊聽了你的電話,又或者通過別的渠道,不一定是許揚田。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李禦捏了捏我的鼻子,"你以後離他遠一點。"

看他吃醋的樣子,我不由得好笑,整個人鑽進他懷裏,說:"在這世上,我隻相信你一個人。"食指輕輕劃過他的唇,"說好的天長地久,你可不能騙我。"

李禦湊過來吻我,一麵輕輕扯著我的衣服,喃喃地說:"等我老了,可能就不能這麽伺候你了……"我笑著捶打他,深深吻上他的唇,瞥見窗外的淡淡晨曦,覺得這一夜好短,真希望永遠躺在他臂彎裏,永遠不要天亮。

也許是聽了我的話,也許他早有打算,李禦終於答應我不再找阿Jang算賬,也不再理會泰國的事,明天就帶我們回明珠城。

淩虹十分開心,因為回到明珠城就有遊戲機玩了,還有車開,有電影院……但是這裏的魚很新鮮,喝慣了魚湯,以後要是喝不到,可能會有些不習慣。

其實我也盼著回明珠城,可是此時,又有些猶豫。

這一段時光,與世隔絕,山盟海誓……是我生命中最平靜難忘的一段時光。

李禦在這裏與我定情,他說會給我天長地久。可是,一旦回了明珠城,一切會不會就都變了?

"你怎麽了?"察覺了我的猶疑,當著眾人的麵,李禦這樣問我。

我搖搖頭,機械地彎起嘴角:"當慣了鄉野村婦,怕回去當白領會不習慣。"

李禦走過來牽住我的手:"淩虹,聽說這山頂有株千年老樹?"

淩虹一愣,點了點頭。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沒名沒分地跟著我。今天當著兄弟們的麵,我娶你。"說著,李禦拉著我往房間裏走去,"去換件紅衣服,打扮打扮。"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整個人有些怔怔的。可是大家都在看著我,隻好依言進屋換衣服去了。

隱約聽見有人跟他說:"禦哥,沒想到,你這次是來真的啊。"

李禦的話聲聲入耳:"燙手的山芋,既然接了,就不能再扔了。"

淩虹接口道:"其實莞凝姐多好啊,讀過那麽多書,人又聰明。最重要的是她對禦哥好。一個女人孤身殺到泰國來,就這一條,就把其他女人都比下去了。禦哥可不能辜負她。"

我在裏屋換著衣服,心中忽然閃過一個想法,如果我沒來泰國,李禦是不是還會繼續對我若即若離,而不會答應為我放棄一切?

縱使途中艱險萬分,走到這一步,我很慶幸。因為完完整整得到這個男人的感覺,從小到大,沒有任何一種幸福可以與之相比。

從前我不敢愛他,是因為不認同他所做的事,也擔心一切都會有報應。而如今,他這樣的男人竟然肯為我放棄一切。

這一生,我還有什麽奢求呢?

8

暮色四合,橘色的光灑在山頂,不遠處的海像是一條閃閃發光的金魚,波浪如鱗片一般折射著耀眼的光。

千年古樹下,李禦側過頭來看我:"我沒結過婚,不知道結婚到底應該是怎樣的。"

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他拉起我的手,說:"這棵樹就是我們的證婚人,還有你們。聽好了,"李禦清了清嗓子,"我李禦,娶宋莞凝為妻,一生一世照顧她,不離不棄,天長地久。"

不知為何,聽了這話,眾人表情都有些肅穆。我也鄭重起來,對他說:"我宋莞凝,嫁李禦為夫,一生一世跟著李禦,敬他愛他,永不分離。"

聽了這話,他竟有一瞬間的怔忡。我分明沒有喝酒,卻好像有些醉了,眼睛一酸,一股熱氣湧上心頭。李禦拉起我的手:"現在你不怕了吧?"

淩虹攛掇眾人采了許多野花,現在拆好了花瓣,紛紛揚揚撒向我們。這裏的野花多半很小,細細碎碎的,香氣卻濃,一簇花心落在我臉上,我伸手一揉,竟給揉碎了,眼淚滴下來,倒成了香淚。

李禦從懷裏拿出一串貝殼手鏈,做工顯然有些粗糙:"去海邊閑逛,撿了些貝殼,串了個手鏈給你,算是聘禮吧。"

他親手為我戴上,線頭處理得很幹淨。李禦是個手巧的人。

"你先收著,以後我用鴿子蛋跟你換回來。"

"不換。"看著他親手為我做的手鏈,我心中歡喜,撒嬌說道,"這兩個我都要。"

眾人見我們這樣,紛紛散了去。

起風了,樹葉落滿地,暮光絲絲縷縷,海浪開始默默翻騰,大抵是要漲潮。李禦不知從哪裏找了件白色襯衫,衣袂飄飄,我的裙子是從香港帶來的,沒有鞋子和彩妝配,穿起來怪怪的。我靠著樹幹,扯了扯他的衣角,說:"巴黎旁邊有個地方叫吉維尼,在塞納河穀旁邊的小山坡上,畫家莫奈曾在那裏居住過。我看過照片,那裏美極了,就像畫片一樣。"

李禦低下頭來看我,輕輕捏著我的臉:"你終於有點肉了,以後得再給你喂胖點。"

"不許打岔。"我撥開他的手,握在手裏,"等我們回了明珠城,就把產業處理一下,去吉維尼買棟房子,伴著鮮花和塞納河過下半輩子,你說好不好?"

李禦敲一下我的頭:"你整天都在想這些,就這麽害怕我會不守承諾?"

我垂下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也明白……我怕你會變卦。"我生怕他不高興,雙手藤蔓似的纏上他的脖頸,踮起腳吻他,"你別生氣。"

像是清涼的雪花融化在唇邊,李禦的吻漸漸深了,雙手在我背上遊移。樹幹晃了晃,墜落的樹葉繽紛如蝶舞。他的喘息重了,我試圖解開他胸前的扣子,他卻忽然攥住我的手:"你那個很久沒來了,我讓淩虹去市裏給你買東西了,你驗一驗。"

我一愣,對於這些事我一向稀裏糊塗,他這麽一說我才發覺,好像確實有些日子沒來那個了。我不由得有些擔心:"要是真懷孕了怎麽辦?"

"你說呢?"李禦有些啼笑皆非地看著我,"我剛剛才娶了你。"

最初的驚慌散去,緊接著是來自身心深處的一種欣喜。

"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你呢?"他拉著我往山下走,踩在樹葉上,嘎吱輕響。

"我喜歡女孩。不過男孩我也喜歡。"我笑著歪過頭去看他,"你呢?"

"跟你一樣。"

"我們想得這麽遠,這下要是沒懷上,我倒要傷心了。"我忽然有些忐忑,就像是讀書時考試後等待出成績的那段心情。

"遲早會有的。不行就去吉維尼要小孩,說不定能生出個畫家。"李禦輕輕晃著我的手,像在安慰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輕輕摩挲著手腕上的貝殼手鏈,望著身邊這個俊美的男人,心中暗想,如果從前種種不幸都是為了交換今日這一刻的幸福,那麽也是值得的。

他答應我不再做壞事,以後我們可以多做善事,一點一點洗清以前的罪孽,回頭是岸,還好一切都來得及。

9

行李很少,幾乎也沒什麽要收拾的。我們計劃到機場再買機票,直接殺回明珠城。臨走前,許揚田打電話給我,我想起李禦的話,猶豫片刻,怕他有什麽急事,還是接了。

"莞凝,你還好嗎?我很擔心你。"電話那一頭,他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十分擔心。

"我很好,就要回明珠城了,到時候見。"我的聲音裏有難以掩飾的欣喜。

電話那邊的他沉默片刻:"你找到李禦了?"

"回明珠城再說吧。"說著我便要掛斷電話。

"等等!"許揚田急忙叫住我,"你什麽時候回來?要不要我幫你安排船?"

"不用了,我帶了護照。Tim,回見。"

李禦好像在門外叫我,我掛斷電話往外走去。

我們人多,分好幾輛出租車去機場,李禦與我一輛車。我在他身邊的每一秒,都像是沒有骨頭一樣,懶懶地靠著他的肩膀,斜睨著車窗外的異國風情。

驗孕棒已驗出有孕,我跟李禦打賭是女孩,賭資是輸的人要為贏的人燉一年魚湯。

當時李禦撇撇嘴,說,傻瓜,按照你們的習俗,女人是要坐月子的,自然是我為你燉湯。

我轉過頭,貓一樣鑽進他懷裏:"回到明珠城,你處理你的事,我處理我的事,然後一起去法國,誰也不許偷懶。"

"知道了,真囉唆。"他將我攬在懷裏,輕拍著我的頭頂,"現在我們是三個人,以後無論做什麽,都不能隻考慮自己。"

我聽了這話,心裏熨帖,閉上眼睛,沉在李禦懷裏眯了一會兒。也許因為有孕的緣故,我最近十分嗜睡。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忽然驚醒,原來是到機場了。我急忙翻身想要下車,鞋跟卻卡在門邊,哢嚓一聲斷了。

這是老天爺在告訴我,不該離開這裏嗎?也許是我太敏感了,我忽然心生不好的預感。

李禦他們已經把行李從後備箱裏拿出來。李禦牽著我的手往機場裏走,見我一瘸一拐的,蹲下身去親手幫我掰斷了另一隻鞋跟。

他見我怔怔的:"莞凝,你怎麽了?"

"沒什麽。"我拉緊了他的手,"我們快進去吧。"

這時,忽然聽見一陣風聲掠過耳邊,李禦動作極快,胳膊一使力,將我拉到身邊。原來是一輛轎車開得極快,方才差一點就撞到了我。

我麵對著李禦,驚魂未定,一抬眼,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一個戴著帽子和墨鏡的男人正疾步朝我們走來,風吹動他的外套,露出手中的手槍。

電光石火間,我想推開李禦,力氣卻不夠,他隻是被我推得側過身去。我往前一步想擋著他,這時槍聲已經響起,子彈穿過我的前胸,血色如花,卻不覺得疼,我愣在原地。

李禦將我拉到機場大門內,不停地跑,淩虹他們開始反擊。身後傳來劈裏啪啦的一陣槍響,我的耳朵像是進水了,悶悶的,整個人也失去平衡,歪了歪就倒在地上。

"莞凝……"李禦扶起我,他的眼神那麽驚恐,"你不會有事的,我送你去醫院!"

"我真笨……讓你難過了。"我感覺自己的知覺正在漸漸消失,隻有心底的哀傷揮之不去,"你快走,不要管我了。我們三個,總有一個要活下去……"我撫摩著小腹,"我們的孩子沒機會了……都怪我。"我真的好自責,眼淚跟胸前的血一樣,汩汩地流出來。

"莞凝……"李禦的肩膀劇烈抖動著,低低號叫著,哀傷像海浪一樣席卷而來。這一生,我從來沒見過男人這樣哭過。

這麽絕望、這麽哀傷……我真的好舍不得……抬起手想去撫摩他的臉,他送我的手鏈卻忽然斷了,貝殼嘩啦一下散了一地。我努力地想要拾起它們,可是眼前漸漸模糊,好像什麽也抓不住了……

"莞凝,你不能這麽對我。"李禦橫抱起我,我的臉緊緊貼著他的胸口,"你不能這麽對我……"

望著這個男人俊美又絕望的側臉,我緩緩地閉上眼睛,嘴邊露出一抹微笑。安慰,抑或是遺憾,我也沒有力氣再思考了……

朦朧中我看見那日,他在萬眾矚目的時刻將我從杜漸倫身邊帶走,他總是在我需要他的時候出現在我身邊……他在海邊的礁石上吻我,終有一日他說他肯為我放下一切,去法國小鎮度過餘生……他說要給我天長地久,他與我一樣期盼我們的孩子……

也許做過壞事的人,總是有報應的吧。

報應在我身上,這樣也好……

起碼我最愛的這個人,平安無事。

我願為他贖罪,縱使離別的悲傷在心頭盤旋不去……

隻是好遺憾,我見不到他老去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