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龍不鬥地頭蛇,整個19A都在外頭找我們的下落,現在出去,是自投羅網也說不定。何況其他社團現在還沒有表態。'和連勝'一向與我們交好,可是到現在也沒站出來說句話。"
房內一陣短暫的沉默。
"禦哥,我們現在該怎麽辦?"我聽出那是藍發少年的聲音。
聽了他們這番話,現在的形勢我也明白了幾分,此時也不由得側耳等待著李禦的回答。
這時,房門忽然被推開。
站在門口的我嚇了一跳,手裏的杯子倏地滑落砸在地上。
李禦凝著雙眸看我,離我無比接近,瞳仁深處蘊著警覺與審視的目光,喜怒莫辨。
"如果我說我什麽都沒聽到,那真是侮辱了你的智慧。"我硬擠出一絲笑容,想讓自己看起來單純無害,說,"我隻是好奇。"
李禦不動聲色地看著我,眼眸深處隱約有淺淡的防備和審視。
此時屋子裏的其他人也聞聲擁到門口。藍發少年看見是我,不由得一愣,上前一步說:"不是讓你待在樓上嗎,亂跑什麽。"說著,拽著我的胳膊便往樓上走去。
我此刻巴不得趕緊離開這裏,便任由他拉著,乖乖地走上樓去。
回到房間,我回想著適才他們所說的一切,心下驚訝,又有些恐懼。
19A這名字我聽過,傳說是明珠城三大幫會之一,曆史悠久,最初在境外創立,在六十年代成為明珠城第一大黑幫,勢力甚至擴散到歐美各國的唐人街及東南亞的華人聚居地。可是七十年代中期,19A開始組織分散,幾十個堂口各自為政,也有許多堂主另立新幫會。後來19A慢慢演變成隻有四大堂口,勢力也被和連勝跟大義幫分薄,也成就了如今三分天下的局麵。
其實這些我大部分是聽朋友說的,他們的父母在明珠城做生意,總是會在各種場合接觸黑道。當時我還以為他們是電影看多了,誇大了騙人的。直到今日親耳聽到19A,親眼看到了一場黑吃黑的走私交易,我才明白原來這些都是真的。
我一直以為它們離我很遠,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親身跟這樣的幫派有瓜葛。心中也不由得揣測,李禦接下來會怎麽做呢?
但願李禦能早點放我走,我不想跟這種人扯上任何瓜葛。
7
淩虹長得很清秀,一頭清爽的短發,上麵斜斜染著一層幽藍,右邊劉海微微遮擋住眼角,很幹淨的一張臉,嘴唇稚嫩。細看之下,他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分明還是個孩子。很多時候,這棟老宅子裏隻有我跟他兩個人。
淩虹平時喜歡窩在沙發上玩掌上遊戲機裏的格鬥遊戲,我本以為這小孩是個宅男坯子。可是後來我發現,每個清晨,他都會在樓下的草坪裏練劍。那劍不是玩具,也不是老人家的木頭劍。那是一柄開刃了的狹長黑鐵劍,刀鋒尖利無比,吹毛斷發。我親眼見過他在飛花落葉中舞劍,一地殘紅深綠的碎屑。我看得呆住,疑心這是在拍電影。可那分明就是他,整天窩在沙發上看守著我的藍發少年。
於是我開始覺得,如果淩虹不跟李禦這些人混,而去當個電影的武術指導之類,應該會有更光明的前途。
那天他不在,百無聊賴的我拿起他撂在桌上的PSP,裏麵竟有我小時候玩過的遊戲,不由得漸漸打得入迷。
門忽然被推開,淩虹回來了,見我玩得正過癮,一臉不爽地說:"喂,你別碰我東西!"伸手便要來搶,卻在看見屏幕的瞬間停下了動作。
我想我是把他嚇到了,因為我居然在玩《超級瑪麗》。這個老掉牙的遊戲少說也有十五年曆史了,我從四歲就開始玩。可是這麽多天都相安無事,我知道這孩子不會把我怎麽樣,於是也不理睬他,自顧自地繼續玩下去。
哪知他卻坐在我身邊聚精會神地看了起來。當我最終在第八關死掉的時候,他一臉惋惜地說:"你打這個打得可真好。除了格鬥遊戲,其他的我都打不過三關。"
從那以後,我跟淩虹的對話便多了起來。到底是個孩子,在陌生的城市,雖然有戒心,卻也真的是寂寞。他問我的身份和來曆,他問我過去住在哪裏,家裏都有什麽人。我自然不會說真話,隨口編了個地址和來曆,隻有名字是真的。我說你可以叫我莞凝。可等到我反問他的時候,這個狡猾的小孩便絕口不回答了。
淩虹平時住在我睡房外麵的套間裏。在李禦他們連續好幾天沒有回來以後,淩虹今晚執意不肯睡,似乎在等一個重大的結果。
夏日的午夜,天空忽然下起雨來,一道閃電劈過來,白亮的光照亮了整個房間。淩虹抱劍在一樓客廳裏坐著,冰冷的黑鐵劍折射出寒魄的光。我也睡不著,蜷曲在沙發裏看著他。
雷聲過後,門外忽然傳來嘈雜的車聲,緊接著是一群人拖遝的腳步聲,最後,鎖孔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淩虹的表情由肅穆轉成了笑容,放下劍迎了過去。
老式的雕花木門被打開,李禦在眾人簇擁之下站在門外,頭發微微被雨淋濕,打成一綹一綹,細碎的劉海貼在額前,月光下說不出的邪魅。他拍了拍淩虹的肩膀,揚起一邊嘴角,淡淡地說:"沒事了。"
淩虹臉上露出驚喜而崇拜的表情,興奮地說:"禦哥,我們終於可以在明珠城站穩腳跟了嗎?"
李禦點點頭,麵色隱隱有些蒼白。
看來事情解決了,我心裏也跟著鬆了一口氣。眼角忽然瞥見李禦正用手按著左邊腰部,那裏的衣衫已經被血染紅,指縫裏鮮紅一片,我不由得一愣。
淩虹打開客廳裏的吊燈,宅子裏一時燈光大盛,亮如白晝,窗外的閃電似乎也暗了下去。李禦目光越過淩虹落在我身上。燈光明亮,我回望著他,隻見他的嘴唇泛著白色,幾縷濕發垂在眼前,形成一種憔悴的美感。我下意識地錯開他的目光,從沙發上站起來,轉身往樓梯的方向走去。
"喂,你。"他叫住我,無名無姓,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叫我。
我身子一僵,終還是站住了。緩緩回過身,麵上極力自然,心裏卻莫名有些緊張。我平靜地回望著他,側頭做一個問詢的表情。
他卻忽然笑了,像是看穿了我的局促,揚了揚嘴角說:"這裏就你一個女人,去廚房煮點東西給我們吃。"
我一愣,欲言又止地站立片刻,終是依言走向廚房。
老式宅子的廚房很大,可是裏麵很簡陋,隻有一個白色漆木的灶台。冰箱倒像是新的,光可鑒人,裏麵有些肉和蔬菜。我十幾年來都隻會吃不會做,十指不沾陽春水。可是雖說做不出什麽花樣來,要把這些煮熟了總不是難事。四下打量一番,台子上居然沒有家裏阿姨鳳姐常用來做飯的那一排電磁爐之類的東西。我不由得有些疑惑,該把鍋子放在哪裏呢?眼角瞥見那個老式的爐灶,恍然大悟,看來是要用最原始的方法了。
好不容易在角落裏找到了些碎木頭,可是都已經受了潮,怎麽點也點不著。我嚐試了各種方法,仍然無法生起火來。最後發了狠,蹲在爐子前用報紙扇,卻還是隻弄出一點火星,冒出出陣陣黑煙。
我嗆得咳起來,原來生火做飯是這樣艱難的一件事。
就在這時,門忽然砰一下被踢開,隔著重重煙霧,我看見李禦他們愣愣地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防備,又像是錯愕。
半晌,淩虹瞠目結舌,說:"你在幹嗎?"
"生火啊,不然怎麽做飯?"我理直氣壯地回答,心想難道你們以為我想引火****嗎?
他們卻都呆住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半晌,淩虹抬手往冰箱後頭指了指,一臉詫異的表情,說:"那兒有瓦斯罐,你沒看到?"
瓦斯罐?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隻見冰箱與牆壁的夾角裏立著一個灰色的罐子,上麵還有一個圓形閥門。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不由得疑惑,指著它說:"那是瓦斯罐?"
冰箱的門把手錚亮如小鏡,眼角無意在上麵瞥見一塌糊塗的自己,臉上被煙熏成深淺不一的黑色,隻有一雙烏溜溜的眸子詫異地盯向瓦斯罐。
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
我無措地望向站在門口的那群男人。他們臉上的表情怪異地怔忡著,靜默十秒之後終於爆發出一陣笑聲。
淩虹笑得前仰後合,指著我說:"哈哈,她連瓦斯罐都沒見過,還去燒柴,哈哈哈-"
我的臉不由得熱起來。我不知道自己這張烏黑的臉上還是否能體現出這種臉紅。
李禦斜倚著門,腰部傷口的血似乎已經止住了。他側過頭淡淡地笑著,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似是真的覺得好笑。我從來沒有在他臉上看過這樣的笑容。
我臉上更熱,側頭望向別處,默默歎了口氣。
心想方才我怎麽沒帶打火機,幹脆爆了瓦斯罐,炸死你們這幫壞人。哼哼。
8
晚飯最後由淩虹搞定。說是晚飯,其實吃過之後已經是半夜了。我回到房間,從櫃子裏拿出一個急救箱,拈在手裏,想要衝出去時卻頓住。
李禦……我該不該去找他呢?這個急救箱是我無意間在櫃子裏發現的,他們可能從來沒有留心過。我本想讓淩虹給李禦送過去,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自己去。方才淩虹所說的,"在明珠城站住腳"是什麽意思?難道是說,他們果然要待在明珠城不走了嗎?那我什麽時候才可以離開?
李禦的房間很大,窗子上掛著厚厚的藍色窗簾。他坐在雕花老式椅子上,麵色微微有些蒼白,眸子深處卻不再像前幾日那樣緊繃,似是輕鬆了許多。
我拿起酒精和繃帶為他處理傷口,看著那片血肉模糊,卻有些下不了手。我的手在半空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說:"雖然我不會做飯……但是我學過急救。"
房間裏靜默一片。不知道為什麽,每次這樣近距離麵對李禦,我總是會覺得緊張。打破沉默固然是好事,可是我到底在說什麽?
"這是槍傷?"我定了定神,俯身仔細看向那傷口,不由得皺眉,輕輕將沾滿酒精的棉簽往他傷口上按去。
李禦睨我一眼,聲音有些沙啞,說:"隻是被子彈擦傷了,不礙事的。"
我心裏忽然生出一個惡毒的想法。心想方才我本來是想上樓幫你拿急救箱的,可是你指使我去做飯,害得我的臉被熏得那麽黑……手上不由得加力,將酒精棉狠狠按向他的傷口。
我以為他會驚叫,起碼也會呻吟一聲。
可是他沒有。他隻是有些驚訝,瞪圓了漆黑沉寂的眼睛,探究地看我一眼。
我微微揚起的嘴角不由得就僵住了。
李禦別過頭,淡淡一笑,似是不屑,又似是覺得好笑。我低下頭不敢再看他,敷好了藥便為他纏繃帶。可是為了把繃帶的另一頭繞過來,我不得不離得他很近,手臂在他背後交接,臉幾乎貼在他身上……就像是在擁抱他。
他溫熱的呼吸如絨毛輕拂在我頭頂,他身上陌生而濃烈的男子氣息讓我心慌。我極力克製這種局促,可是仍然忍不住呼吸的起伏。他忽然將下巴抵在我頭頂,深吸一口我頭發的香味,聲音沙啞而淺淡,說:"那天,你不是很想……"
我一愣,臉上不由得一凜。我知道他在說什麽,那天喝了藥的我抱著他深吻,可那並不是我的本意……一時間,說不清是驚訝還是羞憤,我身體幾乎僵硬,強自在他身後係好繃帶,隻覺呼吸困難,動彈不得。
我與杜漸倫雖然已有婚約,他卻一直不曾碰過我。我甚至一度以為自己對男人沒有吸引力,後來還婉轉地問過他這件事情。他隻是笑著說我傻瓜,他說他是個很傳統的男人,自己最心愛的女人要留到新婚之夜。我還以為在這個混亂的年代我撿到了童話中的王子,可是後來才知道,他不碰我是因為他根本不屑於我。
所以,李禦是第一個,這樣挑逗我的男人。
李禦看我這麽緊張,邪美的笑容更甚,輕輕拈起我的下巴,說:"那麽……現在呢?"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從他胸口撫摩到腰際,直起身子平視他,目光一點點上移,最終鎖定在他的唇上。我想從這個角度看來,我的睫毛一定很長,如亂蝶飛舞。因為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中有淺淡的曖昧和欲火。
就像麵對一條正在上鉤的魚。
我歪著頭,抿了抿嘴唇,又伸出舌頭舔了舔,露出一個嬌羞的笑容,說:"等你……
"等你傷好了再說吧!"我忽然狠狠地捏一把他腰部的傷口。
李禦猝不及防,伸手捂住傷口,俯下身體,側頭深深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覆在下眼瞼,拓出淺淺的陰影。
我飛快站起來退到遠處,倚著牆壁站著。可是自己弄得他這樣疼,也覺得有些歉疚,由衷地說:"你說我老土也好,裝腔作勢也好……總之我不是隨便的女人。你長得帥,又有錢,外頭大把女人搶著跟你。現在,我隻想過普通人的生活。你什麽時候放我走?"
李禦直直地看我片刻,彎起一側嘴角,淺淡一笑。
我心底也鬆口氣。寄人籬下,又怎能不仰人鼻息?好在他並沒有真的生氣。
"明天吧。"他思索片刻,淡淡回答道,"但是,你必須離開明珠城。"
我愣了一會兒,無聲地走向門口,複又停住腳步,回過頭來,說:"你知道現代社會比起蠻荒時代的進步是什麽嗎?那就是法治。別再做犯法的事了。明珠城雖然偏遠,可也在進步。淩虹他們還年輕……你不要領錯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