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急又怒,原本心裏就被杜漸倫的出現帶出一股冰冷的火,此時再也沒有耐心跟這人糾纏,回手抄起一瓶威士忌就狠狠往他頭上砸去。隻聽啪的一聲,玻璃破碎的聲音很快就湮沒在迪廳熱浪一樣的快曲裏。那人捂著血淋淋的腦袋晃悠兩下,竟又朝我撲過來。我冷冷瞥他一眼,正準備拿起第二支酒瓶砸過去……
就在這時,半空裏忽然傳來一陣槍響,隻聽砰砰砰幾聲,兩側的玻璃酒櫃登時碎裂,人群中發出陣陣尖叫。我下意識地捂著頭伏下身去,躲在台階的陰影裏不敢動彈。方才糾纏我的男人已被驚慌逃竄的人群衝得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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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越來越激烈,似乎裏麵有人在反擊,四下亂成一團,我捂著頭靠在台階的陰影裏。雖說近來我的人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種場麵已經不是那麽陌生,可是聽著半空流彈橫飛的聲音,再加上方才杜漸倫所帶來的衝擊還未平複,此刻心中也不免惶恐驚懼。
就在這時,身邊忽然有人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卻是淩虹。他不知何時已伏著身子蹲在我身邊,上下打量我一番,神色說不上是驚豔還是驚詫,撇撇嘴說:"怎麽你的造型每次都不一樣?我又差點認不出你來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心想這孩子現在怎麽有心情說這些。
淩虹笑著拉起我的胳膊,神色自然得仿佛這裏不是槍戰現場而隻是遊戲廳。他指了指樓上,說:"跟我走吧,樓上比較安全。"
我順著他的手指驀一抬頭,驟然對上一道熟悉又迫人的目光。那雙幽深的眸子裏晃動著一絲玩味和戲謔,似是看了我很久,已將適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李禦正悠悠坐在二樓的沙發裏,居高臨下地看著混亂不堪的場麵,身後站著一眾隨從將他環在中央,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此時此刻,整棟樓裏他看起來是最輕鬆的那個人。
我收回目光,竟有一種想要苦笑的衝動。今天到底是怎麽了?所有與我命運轉折有關的人都排隊出現在我眼前。而下午的時候我分明還在小資氛圍濃厚的咖啡廳裏見過李禦,轉眼他又在這裏出現了。難道這場槍戰又與他有關嗎?我腦中一時亂成一團,任淩虹伏著身子帶我熟練地避開流彈走上二樓。
淩虹笑嘻嘻地把我扯到李禦身邊,他身後的兄弟好奇地打量著我。畢竟曾經相處過一段時間,我竟微微覺得有些親切,迎著他們的目光點頭示意,然後才望向李禦。他卻沒再看我,隻是居高臨下地盯著樓下混亂的場麵。
二樓的視野果然比較好,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隻見槍手一共有四個,臉上戴著大大的墨鏡,手上都握著機槍,直逼最裏麵那間VIP房。裏麵的人也在反擊,並且不斷有他們的人從後門擁進來把兩個頭目模樣的人護在中間。我下意識地望向杜漸倫,隻見他正神色鎮定地端坐在沙發上,身旁佳人嚇得花容失色,緊緊依偎在他懷裏。一眾保鏢模樣的人握著手槍將他圍在中間,闖進來的槍手目的明確,倒也不去攻擊他們。
燈光照在杜漸倫左手無名指的鑽戒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有那麽一瞬間,我近乎貪婪地看著他的麵容。除去恐懼和怨恨,原來我竟是那麽想看到他的臉。眼看他輕拍著那女人的肩膀,就像曾經擁著我一樣擁著她,我心中忽然湧出一股巨大的酸楚。
我為什麽要躲著他?我為什麽要受這麽多苦,他卻左擁右抱,享盡榮華?
為什麽明明是他做了錯事,受傷害的卻隻有我?
我的眼眶裏泛起酸澀的霧氣,為什麽,為什麽我一輩子都要背負著被人丟棄的命運!爸爸是這樣,他也是這樣……
我不由得咬緊了雙唇。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這樣逃避下去……
就在這時,像是察覺了我的目光,杜漸倫忽然抬頭望向二樓。我急忙背過身,躲進李禦身後的陰影裏。他的目光最終落向李禦,琥珀色的眸子頓住片刻,微微頷首,露出一個優雅而淺淡的笑容。
我這個角度看不到李禦如何回應,此刻卻忽見樓下局勢大亂,VIP房中一陣驚呼,被層層保護在中間的中年男人被一槍爆頭。闖進來的槍手似是達到了目的,紛紛四下逃竄。
李禦的一個手下就站在我身邊,隻聽他歎息一聲,神色似乎頗為惋惜,輕聲說道:"禦哥,陳查理死了,看來我們要另找別人了。"
我一愣,目光落在那個中槍的人臉上。本來就覺得他有些眼熟,此時對上了名字,不由得恍然大悟,心中頓時大驚。
陳查理,亞洲最出色的基金經理,我在寫畢業論文的時候還參考過他的事跡。有傳聞說他專門為一些幫派洗黑錢,手段很高明。
淩虹努著嘴巴接口道:"好在我們及時收到風,說他要轉作汙點證人,惹怒了翡翠港的黑幫。不然方才貿貿然去找他,可就莫名其妙多了個仇家。"
李禦凝眸又望了一會兒樓下,似是不以為意,款款站起身,淡淡地揮了揮手說:"看樣子警察也就快來了。我們走吧。"
眼看他們若無其事地往二樓的側門走去,我卻一時驚得動彈不得。眼看那樣一個在金融界叱吒風雲的人物就死在我眼前,心裏如何能不動**。而這些人又到底經曆過什麽,才能麵對槍林彈雨、死亡和鮮血都麵不改色?原來那樣一個有名有地位又有能力的精明人都擺脫不了最終被人除掉的結局,那麽我這樣一個弱女子,又能靠什麽在這個黑暗的明珠城裏生存下去呢?杜漸倫本來就要置我於死地,如今我又得罪了19A的堂主許葵,那麽即便我隱姓埋名,又逃得到幾時?
我呆呆地看著樓下,卻忽然看見那個被我打破頭的嘍囉出現在陳查理身邊,一臉要哭的樣子,竟像是真的在傷心。陳查理也是那種口音的人,那麽想必他方才口中所說的新老板就是指他了。旁邊有個光頭一臉陰鬱地站在那裏,目光隱約瞟向杜漸倫的方向。
我微微一怔,直覺有些怪怪的,又說不上哪裏不對勁。這時淩虹來叫我,說:"快走啊,不然一會兒警察來了。"
我趁機拉住他,指著那個光頭問:"那個人是誰?"
"哦,他啊,都叫他林三,據說是19A朱雀堂堂主手下的頭馬。他本來也是想招徠陳查理幫他們洗錢吧,結果碰了一鼻子灰,點子也夠背的。"
我認真地反應了一會兒他說的話,挑眉重複道:"頭馬?"
少年清澈一笑,說:"就是得力助手的意思啦!比如說,我們都是禦哥的頭馬!"說著,扯著我就往側門的樓梯走去。
小巷裏停著許多車子,我驀一抬眼,隻見一輛黑色奧迪,尾號是4489,正是那日我逃跑時開出來的那輛。李禦亦是在這輛車上將我推下去,獨自引開那些人,不願多連累一條性命。如果說最初算是我救了他一次,那麽其實時至今日,我與他之間誰也不欠誰了。
就在這時,李禦回頭看我一眼,又順著我的目光看了看那輛黑色奧迪,轉頭看向淩虹,說:"淩虹,你先送她回家。"
淩虹順從地應了一聲,一邊往車上走去。
我一瞬間思緒萬千,站在原地未動,腦海中回想起杜漸倫的臉,帶著某些破釜沉舟的意味,當著眾人的麵抬起頭看著李禦的眼睛,說:"你可不可以親自送我?我有話要跟你說。"
眾人皆是一愣,隨即麵上閃過一絲促狹。
夜色撩人,我定定地看著他,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他的黑眸燦若星子,片刻閃過一絲怔忡,隨即朝淩虹使個眼色,接過他半空拋過來的車鑰匙,往那輛車上走去。
我跟在他身後,有些僵硬地坐到副駕駛位上。心裏絲絲縷縷地亂成一團,卻隻有一個信念是清晰而堅定的。
-我要活下去。我要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杜漸倫麵前,我要拿回所有屬於我的東西,我要讓所有傷害我的人都付出代價。
隻是此時,我又憑什麽讓李禦幫我呢?
我的身體?我的美貌?心中不由得苦笑。
其實我不過是不醜罷了,難道還真以為自己傾國傾城嗎?
即使我肯給,他又真的肯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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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李禦身邊,麵上極力鎮定著,手指暗暗地絞在一起,有些局促,有些慌張,內心深處還有一絲灼熱,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自己就要在此刻,徹底選擇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我按下車窗,夜風襲來,衝淡了狹小空間裏他身上特有的熟悉的男子氣息。
"你住哪裏?"
李禦從後視鏡裏凝眸看我一眼,淡淡地問。
"我……不想回家。"我鼓足勇氣側頭看他,因為緊張,呼吸有些起伏不平。我頓了頓說:"你想帶我去哪裏都可以。"
李禦一怔,探究地看我一眼,隨即將車子停向路邊。午夜的海港很是靜謐,遠處的海水一片漆黑,隻有岸邊的水域反射著這個城市的倒影,緩緩晃動著橘色的光暈。他側過頭來看我,俊美輪廓淹沒在陰影裏,神色仿佛曖昧不明,一雙黑眸凝在我臉上,像是有些玩味,又像是想把我看穿。我的心跳越發快了,一時竟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隻是直直看著後視鏡中的自己。眼睛上塗了濃黑眼影,睫毛洋娃娃般濃密纖長,夜幕之下竟是透著與往日完全不同的一種模糊的妖嬈。我深吸一口氣,在腦海中暗自回憶著所有電影裏有關自動獻身的畫麵,卻似乎沒有一個能用在此時……
李禦終於開口,說:"你……"
那個字的尾音還沒有完全爆破,我卻沒有讓他再說下去,幾乎是下意識的,就好像是飛蛾撲火,我忽然轉身封住他的唇,笨拙地吻著。
要在明珠城立足,要從杜漸倫那裏拿回屬於我的一切,我必須要有一個強有力的靠山。這個人要有能力保住我的命,他必須比我的仇家更強。此時在我身邊唯一也是最好的人選,無疑就是李禦。
可我也沒天真到以為像他這樣的人會無條件地幫助我。
要想讓他幫我,首先我要對他有用。
可是此刻我能給他的,除了我自己,還有什麽呢?
如果他肯要,如果我成了他的女人……我此時卻無法再思考下去……短暫的怔忡之後,李禦回吻住我,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他的大手覆上我的腰,帶來一抹奇異又熟悉的灼熱。他深深地吮著我的唇,反客為主地回應著我,舌尖攻城略地一般在我口中纏綿。我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氣息鋪天蓋地,我忽然發現自己原來這樣熟悉他的擁抱,這樣熟悉被他掌控的感覺……
想起初見那日,我便是這樣沉淪在他的擁吻裏。雖然是在藥力的作用下,可我依然記得那種迷醉離亂的感覺,仿佛四肢百骸都不是自己的了。就像現在……我本是想要引誘他的,可是真正被引誘的仿佛是自己……
他的唇那麽軟,下巴卻有細碎堅硬的胡楂,刺在我嬌嫩的皮膚上,形成一種奇異酥癢的觸感。他的吻向下蔓延,輕咬著我的下巴,灼熱的呼吸充斥在我頸間……我無力地揪著他的衣襟,我想我是在玩火,並且已經無能為力,難道真要這樣焚燒了自己……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杜漸倫,隨即便是一陣心酸。那種絕望的心酸帶走了我心中最後一絲抗拒……為什麽杜漸倫可以左擁右抱,狠狠將我丟棄,我卻傻傻地為他苦守,一心以為他能帶給我一生的溫暖與幸福……
可是原來,他隻是給我一段回憶,隨即便帶走我生命中所有的美好,毫無餘地。
那麽我為何不也放縱了自己,任這個魅惑的男人占據我為你等待過的身體和曾經對你的守望,或許這樣,我會好過一點……
李禦似乎察覺到我的迷惘,他忽然吻向我的頸,他的手伸向我胸前,輕柔又熟練地解開幾粒紐扣,雙唇不停在我頸間遊移。我隻覺渾身酥軟,這是我從來未曾有過的體驗……可是莫名又有些恐懼,我本能地往後一躲,身體也僵硬起來,一顆心緊張到了極處……
他卻忽然停止了動作,一雙黑眸中的迷離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戲謔和逼視。他的目光凝在我的唇上,濃密細長的睫毛看起來冷靜卻性感,聲音略帶沙啞,說:"你跟杜漸倫是什麽關係?"
我一愣,就好像一桶冷水迎頭澆下來,驟然驚覺他方才所做的一切配合都不過是在做戲。
就在這時,這個狹小而曖昧的空間裏忽然傳來手機振動的聲音。我如夢初醒,趁機從他懷中掙脫出來。李禦看我一眼,無聲地鬆開我,拿起手機放在耳邊。
夜裏很靜,可以很清晰地聽見電話那端嬌滴滴的女聲回**在這個方才還曖昧纏綿的空間裏。那女人的聲音很細,她說你怎麽還不來,人家等了你很久。
李禦隻是應了一聲。那女人似乎即刻發現他的不悅,聲音越發甜膩,語調也放輕了,似是在說些取悅他的話。我別過頭,將車窗開得更大,一陣涼澈的夜風迎麵吹來,衝淡了車子裏的旖旎氣息。我清醒了許多,抬頭隻見深藍天幕上綴著無數星子,碎鑽一般。
我忽然覺得可笑。我想起今日在Shadow時坐在李禦身邊的那個女人,也許這個電話就是她打來的。那時她在餐桌下用高跟鞋蹭著他的小腿,那種挑逗在我看來那麽不屑。
可是我呢?我剛才做了什麽?我與那些投懷送抱的女人又有什麽分別?
我居然想用自己的身體去交換這個男人的保護,而他從始至終對我都是那麽警覺。
顯然,他是一個會順從自己欲望的男人,但絕對不會被欲望所掌控。
李禦掛斷了電話,車子裏又靜了下來。這種沉默有些尷尬,我腦中卻是從未有過的清醒。
"杜漸倫跟我的關係,你明天就會知道。"我轉過頭,冷靜地看向李禦的眼睛,嘴角揚起一絲笑容,說不清是諷刺還是心酸,說,"想必在Moonight的時候你就察覺了我對杜漸倫的不同,為什麽現在才問我?怕我不說實話嗎?"
李禦歪著頭看我一眼,剛要回答,卻被我打斷。因為這個問題根本就毫無意義,相反我或許還要因此而感謝他。我繼續說道:"其實方才我主動勾引你,是想讓你幫我個忙。"
沒想到此時此地,這樣的話我竟能麵不改色地說出口,自己還真是進步了呢。可是方才真的是我在勾引他嗎?我倒覺得自己才是被動的那個人。
"可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不再想求你幫我,我隻想跟你做個交易。"我有些冷,於是關上車窗,頓了頓,說,"陳查理死了,現在沒有更好的人選幫你管錢,對嗎?"
李禦微微一怔,斜斜靠在車窗上看我,一手悠悠撐著下巴,挑了挑眉,說:"所以呢?"
"陳查理是我師兄,我跟他是一個學院畢業的,或許我可以幫到你。條件是,你要給我經濟上的支持,並且保護我的安全。"我瞥了他一眼,咬咬牙又說,"但是有一點,我不會做犯法的事,你們做了,最好也不要讓我知道。法律是我的底線,也是每一個人的底線。"
至於如何從杜漸倫手裏拿回宋氏旗下的生意,我心裏已經有了計較,隻是能否成功還是未知數。而且想必杜漸倫一定已經趁這段時間把公司掏空了,當然這也是最壞的打算。
我打開車子棚頂的燈,從手袋裏掏出下午那張報紙看了看,仔細找到了杜漸倫與Jessica簽約之後慶功宴的時間和地址,抬頭一臉認真地看向李禦,說:"明晚六點,你來皇廷酒店四號廳找我。你會看到我給你的回報。"
李禦凝眸看我,神色有些詫異。
我強自控製住自己的局促,姿態嫻雅地係上胸前的扣子,整了整淩亂的衣衫,說:"到時候你就會明白,我跟杜漸倫是什麽關係。如果我成功了的話,你也會知道,我有能力和資本幫到你的。"說到這裏,我不由得有些惆悵,像是在自語,"說起來,陳查理畢業成績也沒比我高多少,如果用心去做的話,我應該不會比他差很多吧。隻是不知道,我的結局又能比他好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