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瞥一眼李禦,他正探究地看著我,似乎在思忖著我的話有幾分可信。黑眸依然那麽深,深得仿佛能把人吸進去。他身上有種很獨特的味道,不像是杜漸倫的古龍水味,也不像是讀書時那些男同學所喜歡的男士香水味,簡單而熾烈,讓人迷醉。我想起他方才的吻,透過後視鏡,隱約可以看見自己的脖頸上已經浮現出淺淺的吻痕。

我的臉微微一熱,側頭望著窗外說:"開車吧,送我回家……那個地方很破舊,車子大概開不進去。你送我到巷子口就可以了。"

李禦頓了頓,懶懶發動起車子,神色如常,隻是幽深黑眸裏似是多了幾分思慮。

我垂下頭,聲音不由得低了許多,說:"方才……呃,其他的事,就當什麽也沒發生過好了。"

8

光線昏暗的走廊裏,我叩了叩那扇破舊的鐵門,裏麵傳來一個在我聽來甚是親切的女聲:"莞凝,是你嗎?"

我應了一聲,大門隨即被打開,露出一片橘色的燈火。屋裏的飯菜香迎麵而來,開門的女人接過我的手袋,朝我微微一笑,轉身便往廚房去了。我關上門走進去,一下子栽倒在沙發裏,整個人一鬆,疲憊也像潮水一樣湧來。我把頭靠在沙發的扶手上,有些無力地叫了一聲:"彩姐。"

彩姐端著一個湯碗從廚房裏走出來,看我一眼,關切地說:"累壞了吧,喝碗湯就睡吧。"

我心中一暖,應了一聲就乖乖坐到桌前。橘色的光線照在湯碗裏,模糊而不真實,我握著湯匙,恍然有那麽一瞬,我覺得自己像是在夢裏。

陌生溫柔又略顯憔悴的女人,像是姐姐,又像是用人……狹小破舊的房間,加上廚房和衛生間都沒有我以前家裏的門廳一半大。

所有的一切都這麽陌生,又偏偏是真的,而我,似乎也漸漸接受了這一切。倘若我今天沒有遇見杜漸倫和李禦,或許這種生活還會繼續下去吧……隻是現在,我已經下定決心要結束它了。

我喝了一口湯,抬頭看向彩姐,一時竟有許多話想說,許多心事湧在一起,說出口的卻是:"彩姐,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彩姐撩一下額前耷拉下來的劉海,抿了一口湯,笑道:"我對你很好嗎?不過就幫你做做飯,打掃一下房間而已。這個月的房租還是你交的呢。"

我忽然想起什麽,伸長胳膊拿過沙發上的手袋,取出一遝鈔票,說:"對了,今天發薪水了。這個月的水電費還沒有交吧。"

彩姐愣了一下,垂目一笑,把錢推了回來,說:"房租都你交了,其他的費用就該我付的。最近你已經幫襯我不少了……還是你後生女有辦法,短短半個月,賺的已經比我多多了。"

我拍拍彩姐的手,感激道:"那日要不是你收留我,我可能現在還流落街頭呢。我挑剔,又什麽也不會做,你都能把我照顧得這樣好……真的很謝謝你。"我把頭靠在彩姐懷裏,撒嬌一般。雖然我與她相處時間並不很長,可是彼此都無依無靠,自然有種相依為命的感覺。她就像我的親人,在這破舊狹小的方寸之地竟能給我一種家的感覺。

今晚經曆了那麽多,我心緒動**,現在隻覺疲憊,喃喃地說:"彩姐,也許明天我就回不來了。無論是輸是贏,我的生活都會徹底改變了……"我不由得苦笑,"改變……現在我的生活裏,最不缺的就是改變吧……可是如果我輸了呢?很可笑吧,我居然怕他。我怕見到他,怕去麵對他。明明是他該愧對於我,可是害怕的人卻是我……"

一番話說得語無倫次,我不知道彩姐能聽懂多少。她也不細問,隻是輕拍我的肩膀說:"那時候在船上,雖然一樣狼狽一樣憔悴,可明眼人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你跟其他人不一樣。"她拍了拍我的手,表情看起來有些慈愛,說,"你看你的手,柔軟又細嫩,一看就是金枝玉葉。難為你住在這種地方,也從來不說苦。"

我直起身子,不由得苦笑,說:"就算我叫苦又有什麽用?這世上除了你,恐怕都沒有人願意理我的……我很想我的家人,可是他們不想我。"我忽然瞥見她眼角細細的一抹惆悵,小心翼翼問道,"彩姐,你在老家還有什麽親人?你不想他們嗎?"

彩姐麵色蒼白,看起來總是很憔悴,細看之下眉眼卻很清秀,有種小家碧玉的美感。不過三十左右的年紀,若是好好打扮一下,應該也是美女一個。此時她輕輕蹙了眉,似是勾起了心底的苦楚,歎了一聲說:"我嫁得不好。讀大學的時候認識了一個男人,那時年輕,不顧家裏反對,就輟學嫁了他……他總喝酒,也總是打我,我再也不想回去了。隻是不知我的庭兒現在怎樣了……他是孩子的父親,應該會善待庭兒的吧。"

彩姐的聲音很輕,在我聽來卻無限心酸。她眼中此時蘊滿了一個母親特有的思念和牽掛,讓我想到了我的媽媽……她也曾牽著我的小手帶我在花園裏玩,抱著我教我唱歌……隻是那些記憶太過久遠,並且在時間作用下變得模糊不清。我甚至記不清母親的容貌了。父親拿走了她所有的照片,不讓家裏任何一個人提起她……父親狠狠地將母親趕走,徹底地放棄了她,也連帶著放棄了我……

房間了沉默下來。窗戶沒有關,外頭一陣風吹來,燈泡上隻拴著一根電線,像秋千一樣搖晃起來。我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問:"你兒子多大了?"

提起自己的兒子,彩姐眼中閃過一絲神采,絮絮地說:"他叫庭兒,今年過了六月份就八歲了,可淘氣呢,也很聰明,一天工夫我教他的唐詩就全會背了……"

彩姐接下來說了很多話,像是在說給我聽,更多的是說給自己聽。我撐著下巴,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話,像是在聽著,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彩姐本來講得十分入神,目光無意間掃過我,忽然撩起我的頭發,看一眼我的脖頸,臉上露出一個略帶促狹的笑容,說:"這是誰留下的啊?怎麽沒把他帶回來?"

我臉上一紅,知她是看到了那些吻痕。輕輕撫摩李禦親吻過的脖頸,我心中莫名一悸……杜漸倫從來不曾這樣吻過我,他最常做的是在我睡前輕吻我的額頭,雲淡風輕的眼中總是透著一絲在現在看來很諷刺的寵溺和溫存。

怕彩姐再問下去,我紅著臉站起身,丟下一句早點睡吧,就逃一樣地走回了房間。身後傳來彩姐忍俊不禁的笑聲,我關上房門,麵色卻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

明天之後,我們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呢?

也許我不但擺平不了杜漸倫,反倒會暴露了行蹤,把自己推進一個更大的僵局。

也許我會離開彩姐。

又或者,我會給她更好的生活。

9

皇廷酒店四號廳。

棚頂是淺淡的紫色,柱子是乳白色的簡約風格,椅子套一色細長的金色流蘇,看起來整齊而典雅。杜漸倫很喜歡這個廳,銀麟珠寶去年的周年慈善舞會就是在這裏舉辦的。他說這個地方很旺他。隻是以後,不知還能不能如他所願呢?

我穿露肩的桃紅色小禮服,這種顏色的絲綢配著白嫩膚色很是漂亮。固然不是從前常穿的名牌,卻也花了我手上所有的錢,看起來就像剛出道的三流小明星。或許這件衣服不那麽高貴典雅,不那麽經得起推敲,卻一定夠顯眼,夠吸人眼球。

我一步一步踏在厚厚的紅毯上,懷裏抱著一束紫色包裝的大捧百合花。

曾是驚鴻照影來。杜漸倫就在前方,他今天穿一件銀色西裝,袖扣上的鑽石閃閃發亮,修長的身材加上裁剪完美的西裝,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風流俊雅是許多男模都望塵莫及的。我朝他迎麵走去,穿過的仿佛不是衣香鬢影的人群,而是大片大片的回憶,是我與他在一起時的所有畫麵……

我記得初見他時的驚豔,記得這種穿高跟鞋踏在紅毯上的感覺,那時他在我身邊,古龍水的味道令人心醉……

可是現在,我獨自行走,我要將自己曝光在全城的媒體麵前,告訴他們有關我和杜漸倫之間的,不是真相的真相……從前的宋莞凝不喜歡拍照,尤其是在這種虛偽的公共場合,她最討厭麵對媒體。可是現在,這是我保全自己的唯一方法。

新傳媒公司的簽約儀式已經結束,之後的慶功宴即將開始,杜漸倫和Jessica仍被記者簇擁著。他牽著她的手,笑容優雅,鎂光燈一閃一閃,發出令許多明星都不得不羨慕的頻繁白光。我沿著紅毯走向他們,嘴角揚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我的笑容並不僵硬。我本來以為要與杜漸倫正麵交鋒,我一定會很緊張、很激動,會有濃烈恨意和委屈繚繞心頭。可是原來我沒有。我的心出奇平靜,在我踏上紅毯接受眾人注目那一瞬,竟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

Jessica先看見我,下意識地叫了一聲:"莞凝……"

我朝她嫣然一笑,從她的眼神裏,我知道她並沒有跟杜漸倫合謀害我。因為見到我那一瞬,她眼中閃過的不是驚訝和恐懼,卻隻是搶了好友男朋友的那種歉疚。

隨著她的這一聲莞凝,在場所有人都轉頭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笑得越發燦爛,越眾走向杜漸倫,鼻息湧入一絲他身上特有的香味。沿著那令人炫目的銀色西裝,我一點一點抬頭看他,最終,我的視線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依舊那麽漂亮,在見到我的一瞬,他的瞳仁微微收縮了一下,似是驚訝,又像是放下一塊心口大石般沉重。他的眼神那麽複雜,好像凝著一抹震顫和冷寂,還有許許多多不知名的情緒……

我的鼻子倏忽一酸,原來這樣近地站在他麵前,杜漸倫的氣息還是幾乎要令我失控。可是此時此刻,我知道我必須要很好地控製自己的情緒。那種流淚的衝動一閃而過,我揚嘴露出一個優雅的笑容,把手裏的百合花遞到他懷裏,說:"Vincent,恭喜你。"

杜漸倫微微一怔,片刻已經恢複如常,伸手接過我手中的花,順勢張開雙臂將我抱在懷裏。他的呼吸帶著那種熟悉的香味縈繞在我耳邊,我以為我這樣憑空出現,他一定會措手不及,他會趁擁抱的時候威脅我幾句,好讓我不要在這裏亂講話……可是他竟然沒有。

他隻是在我耳邊,輕聲地喚我一句莞凝。他的溫度隔著薄薄的布料傳到我身上,那種帶著磁性的溫柔的聲音落在我耳朵裏,就仿佛在我心裏紮進一根軟刺,一時不知是甜是痛……也許我的心已經僵硬了,它已經分辨不出自己的真正感覺……

隻是戴在我手上那枚叫"海之記憶"的海豚形鑽戒依舊無聲地提醒著我,所有的苦難和失望,卻是拜他所賜。我的心一點一點堅硬起來,目光緩緩劃過他的臉龐,嘴角揚得更加優雅。他凝著眸看我,目光中閃過一絲逼視和防備。

我輕輕轉身,從容地麵向記者,說:"我是Vincent的未婚妻,宋莞凝。今天我來,不僅是要恭賀Vincent和我好友Jessica事業上的合作,也想借這個機會,跟大家宣布一個消息。"

人群中登時議論紛紛。這是記者們第一次見我,爭先恐後地舉起相機,一時間白光刺目。富家子杜漸倫的神秘未婚妻、北美富商的女兒……這些耀眼光環依舊懸在我頭上,隻是沒有人知道那背後的荒涼罷了。

我回頭看一眼杜漸倫,露出一個微微難過的表情,回過頭來看向記者,說:"我已經決定跟杜先生解除婚約。其實,我早有這個打算,也猶豫了很久……所以上個月,我們在S城的婚禮並沒有如期舉行。"我歉疚地看他一眼,我在他那雙玻璃一樣晶亮的美麗瞳仁裏看見盡情表演的自己。我說,"Vincent是個好男人,可是我喜歡上了別人,是我辜負了他。"

聽了我這番說辭,人群中一片嘩然,杜漸倫神色一怔。我抬頭,一臉淒楚地望住他:"漸倫,我知道你很愛我,可是你占有欲太強,我受不了這樣激烈的感情。"

我將手上的海豚鑽戒摘下來放在他掌心,說:"你一定會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孩子。而我,也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你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你,你一定會殺了我。"我露出歉疚的表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然,說,"我很怕……可是感情的事沒有道理可講,一個人若變了心,再勉強也沒有意思。"說著,我深吸一口氣,複又優雅地望向記者,說,"我要說的話已經講完了。日後我會從Vincent手裏收回宋氏的代理權,親力親為搞好我爹地的公司,到時候還需要各位媒體朋友的支持。"我的目光掃過杜漸倫和Jessica,麵露一點歉疚,說,"不打擾你們,我先走一步了。"

鎂光燈再一次劈啪作響,我要說的已經說完。記者們紛紛圍住杜漸倫,搶著問他對這件事情的回應。我快步走向門口,來攔住我的卻是Jessica。

"莞凝,你說謊。"Jessica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微微一愣。

Jessica臉上隨即浮現一抹歉然,壓低了聲音說:"我知道你是為了成全我們,才把一切都攬在身上……Vincent跟我說,你是因為發現了我們的事才憤然離開的。"

我不動聲色地看著她,沒有回答。心中暗想,原來杜漸倫跟她是這麽說的。方才那一瞬,我還以為她知道全部的真相。

Jessica見我冷著臉沒有回答,臉上的歉然更甚,繼續說道:"那天我去找他,隻見Vincent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那兒,一瓶接一瓶地喝紅酒。他的表情好失落好可怕,問他話他也不肯答……其實他一直都覺得很虧欠了你,在你和我之間,他一直很難抉擇。婚禮你沒來,他也內疚了很長時間……"

"Jessica,不要再說了。"我打斷她,心頭略鬆,卻也酸楚不堪。原來他們早就背著我在一起了。不過也是,世上又有幾個女人抵得住杜漸倫的**。

因為我沒有參加婚禮而消沉?嗬,將我推下海以後,立時就能利用這一點來扮癡情,不覺得可笑嗎?我嘴邊露出一絲冷笑,以前我還真是小看了杜漸倫。隻是現在,即便我告訴Jessica真相,她又怎麽會相信我?她隻會覺得我在離間她跟杜漸倫之間的感情罷了。念及於此,我又趕著去找律師,也不願再多說,握了握她的手說:"Jessica,不論你跟杜漸倫之間發生過什麽,我依然把你當朋友。"

我轉身想走,我驚訝於自己此時的虛偽。因為一個女人,是不可能真心跟一個喜歡自己男友的女人再做朋友的。就算我再恨杜漸倫也好,也不可否認他是我真心愛過的男人。Jessica作為我的朋友,卻背著我與我的未婚夫交往,這除了加深我對杜漸倫的恨意,也讓我無法不抵觸她。而我所說的那句朋友,也不過是希望以後大家在商場上好見麵罷了。凱樂證券是亞洲十大證券之一,財力雄厚,也是明珠城金融業的中流砥柱,日後我恐怕會有許多事情需要她幫忙。

可就在我轉身的瞬間,我差點撞上一個人的肩膀。眼角閃過那抹銀色,我後退一步,抬起頭倔強又防備地看著他。

杜漸倫很近地站在我身後,他依然那麽瘦,那雙肩膀曾經承擔了我許多的快樂和憂傷。可是如今,一切的恩情已經離我遠去。他看向Jessica,說:"慶功宴就快開始了,我開了兩張桌子安頓那些記者,你去幫我招呼一下。"

這是很明顯的用意,他要支開Jessica。Jessica略帶猶豫地看我一眼,又看看他,欲言又止。我心頭掠過一陣酸楚,揚起嘴角說:"就算你跟媒體的關係再好,也不可能壓得住今天這新聞吧?誰讓你們的排場這麽大,電視台都有來連線報道的。"

杜漸倫麵無表情,也不看我,目光輕輕掃過Jessica的臉,有一絲隱忍的怒氣含在眼底。Jessica識相地轉身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