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隔間裏兩個小時,張天明也沒能讓高傾說出什麽有效信息來。

反而把他自己給蹲著急了,就差說出我能幫你找家人這句話。

張天明一邊搓著手一邊想轍,但現在他腦袋有些被凍僵了,天氣越晚小院裏越寒涼。

背光陰暗的隔間鋪著薄毯也抵禦不住山裏的冷空氣,蹲坐的時間久了不僅手腳麻,腦袋都跟著轉不動。

張天明自覺認輸,他這幅小身板可扛不住凍,再待下去眼淚和鼻涕都要凍出來了,他得改天準備好腹稿再來撬一撬高傾的嘴。

正準備溜回房間,旁邊有一隻手比張天明先一步推開了暗門。

“走了。”

高傾率先走出小隔間。

張天明微愣,跟在他身後也毛腰爬了出去,然後看著走在前麵的黑衣少年筆直沉默的背影,沒忍住笑了一下。

嗯,這小孩還是挺會關心人的。

……

十一月中旬,自從張天明在趙院長家見識過那位尖酸刻薄的老太太後,王翠來小院的頻率開始銳減,反觀趙院長倒是來得勤快了。

雖然沒在院裏留宿,但白天他都會叫李老師去他的辦公室,兩人一待就是一下午。

起初張天明自然是往那方麵猜想的,畢竟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能做出什麽正經事。

不過偶然一次聽牆角,張天明發現裏麵竟然沒有什麽不三不四的聲音,隻能隱約聽到一些談話聲,而且分貝率極低,任憑外麵的人耳朵貼在牆壁上也聽不清裏麵的說話內容。

能讓他們兩個湊一起悄悄商討的事,必定不是什麽好事就對了。

張天明仔細回想了從前的情形,年底這兩個月小院好像沒發生什麽重大事件,隻是李老師比平時忙了一些,但忙什麽他也不知道,而且那個時候年齡小,張天明根本沒把趙院長來小院的次數當回事。

就這樣一個星期後。

李老師忽然心情大好,陰霾轉晴,臉色都比之前好了很多,還有絲白裏透紅,脾氣也是可見的溫順了幾分。

最主要的是,她手腕上多了一幅翡翠手鐲,平時掃地做飯都會盯著自己的玉鐲子看,愛不釋手。

張天明當然記得玉鐲這件事,但那應該是年後趙院長給她買的才對,這次時間線卻提前了,也側麵說明李老師和王翠的明爭暗鬥進一步發酵升級。

果不其然,周日的時候王翠穿著貂皮大衣過來上課,看到李老師手腕上的玉鐲頓時僵下了臉。

李老師拿著笤帚站在院門口,故意把羽絨服的袖子擼上去掃地,兩條胳膊赤-裸裸的露在外麵一點也不嫌冷。

“王姐今天來得這麽早呀,快進來吧,孩子們都在活動室等著了。”

李老師主動搭話,還故意抬手順了一下頭發,綠色的玉鐲在陽光下亮麗通透,惹眼好看。

王翠站在小院裏盯著她的玉鐲,腳下躊躇,還是沒沉住氣的扯了一絲僵硬的笑意問:“小李這幅鐲子挺好看,你花多少錢買的?”

李老師可就等著王翠問出這句話呢,見魚上鉤,她可得好好顯擺,立即目露驚訝的說道:“王姐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小李每個月那點工資哪買得起這麽好看的玉鐲啊。這個還得感謝趙院長,院長看我這一年工作辛苦,任勞任怨,特意買了個玉鐲給我,說全當是年底獎金。”

王翠聽了嘴角的笑意全無,臉色也是一片漆黑。

李老師還故意湊近了幾分,把玉鐲遞到王翠眼前晃了晃,繼續輸出。

“王姐見多識廣,要不幫我看看這鐲子是翡翠的還是玉的?我猜這麽綠的鐲子應該是翡翠的吧,聽說比玉的還要貴點。哎,真是讓趙院長破費了,王姐回去的時候幫我謝謝院長,也勸勸院長以後別買這麽貴重的東西了,就是什麽都不給,小李我也會盡心盡職的在院裏工作呀。”

王翠不著痕跡的揮開李老師的手,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有些凸起。

“快把袖子放下來吧,大冬天的,手都凍紅了。”

聽著王翠暗含怒氣的聲音,李老師笑意連連的點頭:“哎呦還是王姐心疼我,小李能認識院長和王姐,簡直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王翠唇角抿緊,險些被惡心的隔夜飯都吐出來,實在是在院裏站不下去了,她一言不發的扭頭走進活動室。

張天明在屋裏看著這出戲有些想笑,兩人互咬的模樣簡直是太有意思了。

嗐,今兒個這麽好的機會,他得添柴加火一把,讓事態發展的再激烈一些。

而這邊王翠一大早就沒順心,今天上課的狀態也十分不好,頻頻走神,心思完全不在書本上,課文念串行了自己都沒發現,孩子們也看出她今天不對勁了。

大丫向來會察言觀色,中午的時候她主動站起來關心道:“王老師,您是不是生病了?如果身體不舒服您早些回家休息,身體好了再來院裏上課。”

小瘸子聽了也點頭附和道:“是啊老師,您別生著病給我們上課,得把身體養好啊。”

王翠回過神來,放下手裏的課本,尷尬點頭:“老師是有點不舒服,那今天就先上到這,你們自己複習複習,等老師身體好了再過來。”

見她借坡就下,張天明也是無奈。

這哪是身體不舒服,純粹是心裏不舒服,想著回去怎麽找他家老頭子對峙呢……

王翠迅速收拾好書本,腳步匆忙的就往院外走。

張天明見狀趕緊追了上去。

“王老師。”

王翠回過頭,看到是張天明後說道:“今天不用二丫幫老師拿書了,快回去吧。”

張天明卻沒走,又跑上前兩步,故意四下看了看,然後小聲說道:“王老師,我是來告訴你關於院長的事。”

本來著急離開的王翠,一聽到這個頓時來了精神,連忙拉著張天明到一處牆角。

“是什麽事?”

張天明仰著頭,睜著一雙單純無暇的眼睛說道:“這些天王老師沒有來,但院長來了很多次,我看到白天院長經常和李老師在辦公室裏,兩人總是待一下午的時間,我也不知道他們在裏麵做什麽,隻是有時候看到李老師走出來時腿還在打顫,還有一次我聽到院長很高興的說‘他吃飽了’,可能是院長和李老師偷偷在辦公室裏吃飯吧。”

張天明假裝猜測著,然後懵懂道:“我也不知道吃飯這件事需不需要告訴王老師,但王老師之前說過不管什麽事情都要告訴你。”

王翠聽完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她直起腰深吸口氣,一隻手扶著牆緩了好一會,才低頭跟張天明說道:“二丫做的很好,以後有類似的事情也要告訴老師,不管是‘吃飯’還是什麽,隻要是你看到的全都要告訴我。”

吃飯這兩個字被王翠說得像是咬碎了牙根,恐怕今天她是一口飯都吃不下去了。

張天明乖巧點頭,看著王翠裹著貂皮大衣步伐淩亂的走出小院,腿上和衣角沾上灰塵也顧不上彎腰拍一下了。

張天明十分滿意,至於趙院長和李老師這幾天真的有做那檔子事嗎?

還真沒有,倆人忙的不可開交,多半是做一些違法撈錢的事,不然趙院長也不會大方的給李老師買玉鐲。

但張天明這番添油加醋半真半假的話,估計能掀起一陣不小的風浪。

她們鬧得越狠,攪合的趙院長越不得安寧,越是對張天明有利。

畢竟人總有露出馬腳的時候,尤其是後院起火,多半前院就會不保。

這種事張天明隻管一通亂攪,等著看他們自己鬧成一鍋粥。

另一邊李老師見氣走了王翠,她心情好了一整天,晚飯竟然做了三菜一湯,還主動給孩子們添米飯,簡直讓幾個小孩感到受寵若驚。

飯後小瘸子在她眼皮子底下順走一個饅頭她都沒理會,反倒讓小瘸子擔驚受怕的,回到屋裏啃著饅頭還在琢磨:“老太婆今天吃了什麽迷魂藥?簡直太奇怪了。”

大丫也搖搖頭:“可能是院長給李老師買了玉鐲,她高興吧。”

小瘸子似懂非懂,他可看不出一個手鐲能有多好。

“鐲子又不能吃,要它有什麽用。”

張天明瞥了他一眼:“那一個手鐲能買一山的饅頭。”

還不止。

小瘸子啊的怪叫一聲,頓時手裏的饅頭就不香了,他瞪大雙眼:“那麽小的一個鐲子這麽值錢嗎,我也想要!”

張天明無語:“早點睡,夢裏都是你的。”

“嘿你個二丫,越來越會懟人了,今兒讓你見識見識瘸子哥的厲害。”

說著小瘸子就張牙舞爪裝模作樣的要撲上來打他,張天明翻身一滾順利躲開,兩人你追我擋的在小**鬧成一團。

這時房門吱吖一聲響,大丫站在門口說:“我下去一趟。”

張天明看著大丫頭也不回的背影一愣,當即沒心思和小瘸子幼稚打鬧了,連忙趴到窗戶上往下看。

小瘸子也湊了過來,看了眼院裏恍然大悟。

“哦,送米的那人又來了。”

小院平時的供糧幾乎都是趙院長拿來的,院長沒時間的時候,就會讓一個騎三輪車的女人來送米和麵。

張天明看著樓下正在搬米的女人,她身邊的三輪車上還坐著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拿著紙飛機在玩。

看著看著,張天明忽然發現那女人的身影好像有幾分眼熟,她穿著一件藍色的破舊棉服,頭發淩亂隨意的盤在腦後,衣衫襤褸不修邊幅的模樣可見她家境十分不好。

這時正好看到大丫跑下樓幫著女人一起抬米,這畫麵在張天明腦中一閃,瞬間想起了女人的身份。

“大丫姐可真是善良,見到誰都會上去幫忙。”小瘸子在旁邊豎著大拇指誇讚。

張天明立即轉過身:“我也下去了。”

小瘸子吞饅頭的喉嚨一梗,看著張天明一溜煙兒的跑下樓,全然沒明白是怎麽回事。

而張天明自然是怕那女人說話說漏嘴,如果讓大丫知道事情的原委,那孩子心裏該怎麽想?有些事還不如一輩子都不知道,就當自己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爹媽都死了。

跑到院裏的張天明見他們已經搬完了最後一袋米,他拉了拉大丫的衣服:“姐,咱們回去吧。”

大丫點頭說好。

而那個穿著藍色舊棉服的女人站在旁邊,目光有些膽怯,看了一眼大丫又匆忙挪開眼神,見她要跟著張天明走,才沒忍住開口說道:“丫頭,謝謝你幫我啊。”

大丫回過頭,笑了笑:“不客氣,天快黑了,阿姨快回家吧。”

女人誒了一聲,但始終站在原地沒有走,好像還想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又什麽都說不出口。

張天明在心裏歎口氣,如果這個女人真的敢認大丫,他絕對會敬佩女人的勇氣,為了自己的孩子能不顧一切的和別人抗衡。

但上輩子她沒有,她來過那麽多次,一次都沒敢認。

這時三輪車傳來砰的一聲響,小男孩從車上仰頭摔了下來,紙飛機也在屁股底下壓壞了,他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女人聽到聲音一頓慌張的跑過去把孩子抱起來哄,好像怕他摔壞了頭,再也不敢在院裏耽擱時間,急忙騎上三輪車回家了。

張天明無話可說,轉過身準備上樓時,看到大丫站在原地有絲發呆。

“姐,怎麽了?”

不知道為什麽,大丫的聲音好像有一絲沙啞。

可當她抬起頭來時,臉上卻若無其事,輕輕一笑。

“沒事,剛剛被石子劃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