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直不要太皮。

張天明抬頭看著還在專心致誌背英語的高傾, 他想了想,還是拿著手機走出宿舍,站在樓道盡頭望著窗外呼嘯而過的寒風, 撥通了陳超的電話號碼。

三聲提示音後, 對方接起電話, 是一個熟悉又不著調的聲音。

“張天明,你拿我的微信當日記本啊?”

張天明靠在窗台下的暖氣片上, 莞爾一笑:“是的,陳超。”

電話裏的人嘖了一聲:“沒大沒小的,叫哥!”

張天明:“不叫。”

陳超頓時氣笑了:“真是打小就嘴硬,得了, 不願意叫就不叫吧,誰讓我沒這個福氣。”

聽著電話那頭有些嘈雜的聲音,時不時夾雜著南方的方言, 卻聽不清說的是什麽,張天明這才逐漸收斂笑意, 轉入正題。

“你在哪?”

陳超沉默一瞬,他撓了撓頭皮, 然後反問:“你旁邊有別人嗎?”

“沒有, 我自己給你打的電話。”

張天明如實回答, 又補充說道:“就算有, 胡嘉和高傾也不是別人,他們都很擔心你, 你知道的。”

電話裏又是一段靜默,徒留雜亂的環境音熙熙攘攘。

不知道過了多久, 陳超好像點了根煙, 張天明聽到他吸氣吞吐的聲音。

“我在Z市的批發市場, 做點小買賣,瞎混。”

張天明其實大概猜到了一些,所以沒有驚訝,而且陳超還算有眼光,Z市的批發市場多,以後會整合到一起形成規模鬱咭發展成全國最大的小商品批發城,隻是現在還沒什麽名聲而已。

“挺好的,發展前景大,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你可以隨時跟我說。”

或許沒想到會得到張天明的認可,陳超十分驚訝,愣了好一會才像是開玩笑的說道:“這破地方哪有什麽發展前景,你以為是大城市裏的五百強公司啊,夠我賺錢糊口就行,別的沒想過。”

陳超扔掉煙頭,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繼續說道:“我這次跟你聯係,是想問問你網店這個事兒,我最近是有這個想法,打算整一個試試,以你大學生的長遠目光來看,覺得怎麽樣?”

“可以,就算不以大學生的目光看,我也支持你。”張天明肯定道。

陳超笑了:“行,聽你的,那我放開了幹,以後要是賠錢就把你賣了回本。”

張天明也笑一下:“賣我可是你虧。”

陳超哎呦一聲,一拍腦門:“差點忘了,你身上那幾兩肉還不如豬肉值錢,那我這買賣虧大了啊,張天明你可給我多吃點,別生病,把膘養起來等著我以後去驗貨,要是比豬瘦我就給你蓋個不合格的大紅章,讓你以後沒有銷路連屠宰場都進不了成滯銷貨,聽見沒?”

張天明成功被他逗笑:“我知道了。”

陳超也嘿嘿一樂:“行了,不跟你貧了,哥去幹翻大事業。”

張天明及時說道:“你時常跟我聯係,別不回信息不回電話。”

聽到這句話,陳超歎了口氣沒有答應。

“我盡量,你也別告訴他們我和你聯係過,怕麻煩。”

什麽叫盡量?怕麻煩?

張天明很是無奈,轉念想了想,幹脆換了個方式說道:“你和我保持聯係,我不會告訴胡嘉和高傾他們,等你願意說了自己和他們說。”

陳超終於妥協,哈哈笑道:“得嘞,還是你懂我,就這麽著吧。”

掛斷電話,張天明握著已經微微發熱的手機,裹緊睡衣外套往宿舍走。

陳超熟稔的聲音和依舊開朗的性格讓他放下心來,還能說單口相聲,就證明他過得應該是不錯,至少自給自足沒問題。

隻是平時吃得苦肯定要比讀大學要艱辛得多,那些社會人情和利益都是需要靠自己打通的,尤其從底層開始攀爬,審時度勢和抓住機遇都萬分重要。

好在這方麵張天明能給他提供一些幫助,雖然上輩子他沒接觸過互聯網營銷行業,但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給陳超一些不出錯的大方向還是可以的,至於行業內的細節還有一些潛規則,隻能是陳超自己慢慢蹚路。

但張天明想不明白的是,陳超為什麽不願意和他們聯絡?

微信上給他發信息問過,沒有得到陳超確切的回答,因為他總能東拐西拐的把話題繞過去,張天明屬實說不過他這張嘴,然後不了了之。

十一月下半旬張天明陷入一片忙碌之中。

平時上課、翻譯文件賺外快,又輔導高傾考六級,還得時不時關注著互聯網形勢,根據上輩子了解的情況給陳超的小網店出謀劃策。

像個斷線陀螺一樣每天轉不停,不知不覺十一月份就過去了。

等張天明回過神來,已經是十二月的凜冬,學校裏也發生了一件轟動全體師生的自殺事件。

大二男生偷服農藥,搶救不及後身亡。

頓時這件事鬧上了新聞,學校也配合警方展開調查,老師和學生們自發開了一個哀悼會,表示對這個男生離世的惋惜,校內論壇對這件事也是熱度不減議論紛紛。

張天明上輩子是知道這件事的,但他知道的不多。

因為那個男生他完全不認識,甚至沒見過,到底為什麽自殺他也不清楚,或許活得不如意的大有人在吧。

本以為這件事依舊和從前一樣隻是則新聞聽過則過,直到胡嘉跟他們說起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他父母鬧到學校來,想讓學校承擔責任,但在法律層麵上來講,這件事學校不應該承擔責任。”

三個人一起在食堂吃飯,張天明和高傾聽胡嘉說著內幕消息,以她法學生的職業敏感性理性的分析著整個案件。

“按照他留下的遺書內容,他是因為出櫃卻被家裏人訓斥拒絕,才導致出現的自殺情緒,和學校沒有任何關係,談不上要承擔相應的教育責任。”

高傾微起抬頭:“出櫃?”

胡嘉愣了一下,解釋道:“就是同性戀,公開性向取得認同的行為。”

張天明也才明白這個詞,不由得吐槽:“太複雜了。”

“你們兩個大直男,不知道這些也正常。”

胡嘉笑了一下,繼續說道:“而且現在能接受這種性少數群體的人不多,年輕人還好,老一輩人肯定是不能理解的,向家裏人出櫃的成功率非常低,我在網上看到的多半都會鬧得斷絕關係,處處是悲劇,就像這次的事情一樣,直到人沒了他的家裏人還不能認同同性戀的行為,然後執意把責任都推給學校,硬生生說是學校把他性向教歪的,所以現在咱們校方也很為難,在想辦法調查真實情況。”

張天明聽了有絲欽佩:“姐,你還自己在網上查了這麽多,挺厲害的。”

胡嘉吃著碗裏的飯菜,嘴邊帶笑,溫柔有力的說道:“我們這個專業就是什麽都要懂一些,跟你們說這些除了閑聊,還想告訴你們不管發生什麽事情,就算得不到親人的認同也不要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張天明點點頭,這句話他很讚同。

同時他也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上輩子確實沒接觸過同性戀,也不了解這個圈子,隻知道後來幾年男同的電視劇非常火熱,直播裏也不少小奶狗男生裝gay騙流量的。

未來社會裏對性少數群體的包容性會越來越大,確實不值得因為一個性向問題而自殺。

幾人吃完晚飯,也閑談完時下熱議的話題,準備回寢室前胡嘉從包裏拿出兩件厚實的衛衣,大號的拿給高傾,中號的遞給了張天明。

帶帽衛衣一看就是新買的,標簽還沒拆,一個黑色一個白色,是同一個品牌的不同款式和顏色。

胡嘉笑著說道:“我挑的,不過是孫書南付的款,你們回去試試合不合身。”

張天明拿著衣服打趣道:“你們徹底和好了?”

胡嘉臉色微紅,點了點頭:“我和他談過話後,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並且和我道歉說會改。前天看到我給你們挑衣服,是他主動說要付錢。”

高傾收下衣服,沉聲道:“多謝。”

張天明嘴角勾起,笑著說道:“也幫我謝謝學長,讓他破費了。”

這兩件衛衣看厚度和質量少說一件也要四-五百,孫書南這次是真的大出血了,一千塊對於窮學生來說可不是小數目。

回到宿舍後,張天明就試了衣服的大小,胡嘉挑的剛好合身,然後他順手把高傾那件也拿去過水洗一下。

高傾和往常一樣坐在桌前背單詞,聽著衛生間傳來洗衣服的聲音,他微微出神的想著什麽。

幾分鍾後,高傾合上單詞書,拿出手機。

在網頁的搜索欄裏輸入三個字:同性戀。

隨即網頁內出現了大量關於同性戀的詞條,包括解釋和一些案例,以及同性戀和心理問題的關聯,和性取向是怎麽形成的,他都逐一閱讀了解。

還發現了一個同性戀的貼吧,裏麵有許多真實事件的寫照,高傾微皺眉頭看著裏麵的內容。

因為真實案例和胡嘉說的相差無幾,大多是悲劇,不被身邊人認同,不被家人理解,甚至連喜歡和暗戀的對象都不敢讓對方知道,許多人隻是獨自在網絡上抒**緒,卻不敢告訴周圍的任何人,怕被當做異類。

當然,網上議論最多的還是同性戀為什麽不能合法化,以及國內為什麽對同性戀的接納度如此之低。

答案幾乎都圍繞著四個字——有悖倫理。

高傾看著這幾個字陷入沉思,手指捏在一起微微摩挲。

隨後又在搜索欄裏輸入一個問題:怎麽判斷自己是同性戀?

頁麵還在加載中,張天明就抱著洗好的衣服走出衛生間,餘光剛好瞥見高傾在拿手機搜尋著什麽,他下意識的以為是哪個單詞的釋義,隨口問道。

“查的什麽?”

高傾卻迅速關掉頁麵,手機屏幕向下扣在桌上。

“沒事。”

張天明晾衣服的手微頓,回過頭不理解的看過去,卻隻能看到高傾堅毅的下頜線和挺直的背脊。

沒事緊張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