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十二月份學校都圍繞著學生的自殺事件在做調查, 校內的很多學生也把微信頭像換成了彩虹旗,連論壇的頭圖都變成了七彩色的“拒絕歧視”四個大字,可見這次事件的轟動程度。

但那名男生的家長卻始終不肯承認, 自殺誘因是由於家人對他不肯接納後的絕望所導致, 直到學校找到他的高中同學, 才證實那名男生從高中開始就有了性向的轉變和暗戀的男生,家長再難推卸責任, 知道真相後在校門口痛哭流涕,悔恨難當,但也挽回不了男生的生命了。

同時校內論壇裏也忽然冒出十幾個匿名自曝性向,為同性戀這個小眾群體說話, 希望能夠得到更多人的包容和理解。

張天明有些驚訝,上輩子沒關注過這件事,也沒發現原來學校裏有這麽多的同性戀, 隻是走在路上看著擦肩而過的都是普通人,誰也不會去想窺探別人的隱私, 更無法了解到對方的性向。

張天明驚訝之餘,對過世的男生唯有惋惜, 其餘的無法感同身受, 畢竟同性戀這三個字對他而言太過陌生。

別說什麽性向了, 兩輩子純情的連女孩的手都沒牽過, 哪裏懂這些雜七雜八的。

而這件風波也成功蓋過了聖誕節的歡鬧,讓學校裏沒人在這個節骨眼裏慶賀狂歡, 直到十二月底爭議的輿論才逐漸得以平息。

眼看半個學期過去,即將要放寒假了, 張天明提前從網上買好首都的特產, 打算帶回去給喻奶奶吃。

胡嘉那邊也提前買了回家的火車票, 因為她的專業二十五號就已經課結,能比張天明早一個星期回家。

胡嘉更是誇張,足足收拾了兩個大箱子,其中一個行李箱裝得滿滿都是給家人帶的禮物。

張天明看了目瞪口呆,送胡嘉去火車站時問道:“胡叔叔吃得下這麽多東西嗎?”

胡嘉笑道:“裏麵有給爺爺奶奶買的補品,還有幾身中老年人穿得保暖內衣。”

另一邊孫書南拖著行李箱補充說明:“我從網上買了兩瓶白酒給叔叔,估計現在都郵寄到家了。”

聽著孫書南邀功行賞的語氣,胡嘉回頭一笑:“是呀,你功勞最大。”

兩人和好後這股戀愛的酸臭味熏天,讓張天明狠狠吃了把狗糧,他感覺現在自己的腦袋就是個閃亮的電燈泡,比太陽還刺眼,可惜高傾要上課沒有來,不然晚飯都能省了。

張天明幫著胡嘉把背包從出租車上拿下來,和孫書南一起送胡嘉到站台口,看著她上火車後才放心離開。

回到宿舍時已經是下午六點,張天明等著高傾下課一起去吃飯。

結果一下等到了晚上八點鍾高傾才回來,張天明扭頭看著踏進門的人。

“你吃了嗎?”

高傾脫羽絨服的動作微頓,然後這才想起什麽,皺眉說道:“抱歉,忘了時間,走吧出去吃。”

張天明迅速套好衣服,他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出了宿舍緊跟在高傾身後,兩人一起去了校門口的銅鍋涮。

冬天吃火鍋簡直是最幸福的事情,張天明一邊吃著魚肉片一邊問道:“晚上有急事?”

“家裏人的電話。”

高傾把煮熟的蝦剝好單獨放在一個盤子裏,低頭繼續說道:“沒有急事。”

張天明的筷子伸向盤裏的蝦肉,有些好奇。

“那你哪天回家?”

“暫時不回。”

高傾自然地把盤子推到張天明麵前。

蝦肉還沒吃到嘴裏,張天明頓時驚訝抬頭:“不回了?什麽意思,你過年不回家?”

高傾臉上倒是沒什麽表情,隻是闡述事實道:“嗯,他們不在國內。”

張天明再次震驚,高傾父母忙到不在國內過年,難道忍心把親生兒子一個人扔在學校裏?

“你可以去國外找他們,反正假期時間多,還能在外麵多玩玩。”

高傾搖頭:“沒有簽證,也不想去。”

張天明頓時語塞,沒有簽證確實是個問題,有些國家簽證下的慢,拖拖拉拉能要一個多月的時間,年都過完了,還去什麽……

嚼著勁道的蝦肉,張天明皺眉思索著辦法,把肉咽下去後他眼神微亮,果斷說道。

“你跟我回家。”

高傾微愣,抬眼看向張天明,漆黑的眼神中迅速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光亮。

張天明沒注意到,隻是抿嘴笑了笑:“剛好喻奶奶很想你,說要帶你回家吃飯,這下齊全了,你安心跟我回去過年,沒有拒絕的餘地,我肯定不會讓你一個人留在學校裏的。”

開玩笑,大年三十除夕夜一個人留校這是什麽魔鬼體驗。

別說高傾和他這麽鐵的關係,就是普通室友張天明也看不下去,甚至吃完這頓飯,他直接在手機上把高傾的高鐵票一起買了,兩人一道回家成了板上釘釘的事情,高傾也隻有接受妥協的份。

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在張天明離開學校的那天遲遲而來。

一月初下雪在北方來說是幾十年都罕見的一次,也側麵說明溫室效應下的暖冬讓天氣大受影響,很多網友吐槽這個冬天甚至沒感覺到冷。

當然這是正常人的看法,張天明可不敢拿身體開玩笑,隻要是冬天必會裹得緊緊實實,暖冬再暖也不會是夏天的溫度,幹冽的寒風依舊會把人吹得生病,更何況下雪後氣溫驟降。

他直接在棉服外麵又穿一件羽絨服,雙重保障披在身,張天明成功把自己裹成一個球兒,毫無形象可言,連伸手拖行李箱都不方便。

高傾一個人拿著兩個箱子,頭頂細雪,默默無言的走在去站台的路上。

張天明連忙撐著一把傘,高舉過頭頂,替他擋雪。

遠遠望去兩人的背影就像一個型男身邊跟著一坨行走的圓墩兒,圓墩兒還努力舉著一根長柄傘,十分滑稽。

好在回家的行程不遠,一個多小時的高鐵,到站後為了方便直接打車到T市的老城區。

然後一路上張天明都在給高傾介紹著周圍的建設和好吃的地方,可惜T市沒什麽環境優美的景區能帶他去玩,隻有包子和煎餅果子出名一點。

順利抵達小區門口時,外麵下了一天的小雪也停下了。

張天明收起傘,背上背包想去拿箱子,拉杆卻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先一步拖走,高傾麵色不改,照舊拿著兩個行李箱跟在他身邊。

這時看門的大爺走出門房,連忙招呼。

“是不是天明放假回來了?”

張天明轉過身,笑著點頭:“大爺,我回來了。”

大爺笑得合不攏嘴,揮了揮手:“回來好回來好,你不在都沒人給我捎煙抽,哎呦外邊冷,趕緊回家去吧。”

張天明幾步走上前,從兜裏拿出一包蘇煙塞到大爺口袋裏,偷偷說道:“從學校外麵給您買的。”

一聽說這是從首都買回來的,大爺美得眼睛都笑彎了。

張天明這才帶著高傾往小區內走,然後路上時不時就會碰到出門買菜的叔叔阿姨和他打招呼,一直走到單元門口才算消停下來。

老舊的板房沒有電梯,張天明想幫高傾一起抬箱子,高傾卻沒用他幫忙,一個人左手一箱右手一箱,輕輕鬆鬆拎上二樓,簡直把張天明都看呆了。

兩個箱子加起來少說有五十斤啊,他怎麽能表現得這麽不費吹灰之力?

狠狠地讓張天明羨慕了,他也想擁有無敵麒麟臂,可惜隻能想想。

掏出鑰匙打開防盜門,張天明照常衝著廚房喊了一聲。

“奶奶,我回來了。”

喻奶奶焦急的腳步聲從廚房傳來,人還沒走到客廳,笑聲先到了。

“天明,高傾來了嗎?”

張天明笑道:“來了。”

高傾把箱子抬進屋,換上張天明給他拿的拖鞋,看到喻奶奶匆匆忙忙走到客廳的身影,禮貌低頭:“奶奶好。”

喻奶奶看到高傾嘴角的笑意就止不住,連說了幾個好,又咯咯笑著感慨:“原來高傾都比天明高一頭了,真好,奶奶看到你們都健健康康的就高興。”

張天明把羽絨服和棉服掛在門口的衣架上,聽到這句話沒忍住咳了一聲。

“奶奶,別提身高了。”

喻奶奶回過神來哎呀一聲,連忙扭頭奔向廚房:“光顧著說話忘了關火,燉好的排骨差點糊鍋嘍。”

張天明無奈一笑,把兩個箱子推到房間裏,然後跟高傾說道:“家裏小,平時隻有我和奶奶兩個人,你隨意坐別拘謹,我去廚房裏幫幫忙。”

兩室一廳八十多平的房子以往住著沒覺得小,但高傾來後將近一米九的身高戳在這裏,頓時覺得空間不夠大了。

不過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招待高傾一個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晚飯時三個人圍著一張實木方桌,桌子上堆了滿滿六盤菜,有魚有肉還有幾道家常小炒,是喻奶奶從早忙到晚的豐盛結果。

老太太卻一點不覺得辛苦,看到他們吃得津津有味嘴邊笑意連連,用手比劃著說道。

“你們兩個呀以前才到奶奶腰這兒,瘦瘦小小像是兩根蔫豆芽,現在一晃眼都長大了,也長壯了。”

聽了喻奶奶的話,張天明搖搖頭,長壯的恐怕隻有高傾一個,他自己頂多從蔫豆芽變成了豆芽,不蔫兒了。

張天明給喻奶奶夾了塊魚肉,忍俊不禁:“奶奶,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

喻奶奶吃著飯笑了一聲:“多少年奶奶都忘不了,奶奶還想看著你們以後順利畢業,早點結婚成家,一人生一個大胖小子,生活得幸幸福福的,奶奶就心滿意足了。”

可能老人就是愛操心這些以後的事,說得越來越誇張,這剛哪到哪呀就結婚生子了。

張天明連忙扯開話題,和高傾聊起他家裏的事情,喻奶奶也跟著轉移注意力,把心思都放在了高傾這些年的成長經曆上,對他的事情好奇不已。

得知高傾這些年過的非常好,家庭和睦,喻奶奶便笑得開懷。

一頓飯三個人吃得其樂融融,雖然高傾話不多,但也不顯得尷尬,因為喻奶奶始終把他們看做是小時候的那兩個孩子,就算和高傾多年不見也沒有什麽生分的地方。

飯後張天明去廚房洗碗,喻奶奶就拉著高傾嘮家常,然後又走到屋裏,從衣櫃拿出一身嶄新的深藍色純棉睡衣。

“你瞧瞧喜歡嗎,奶奶新買的,是大號。”

高傾拿著睡衣:“謝謝奶奶。”

喻奶奶又是哎呀一聲,麵上的笑容和藹可親。

“和奶奶不用說謝,就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不要客氣啊。”

高傾點頭,然後拿著睡衣去衛生間裏洗澡。

張天明洗完碗,又回房間把箱子裏的東西拿出來整理好,幸虧他的衣櫃還算大,不然兩個人過冬的衣服還真塞不下,現在剛好夠用。

高傾換好睡衣出來時,張天明已經鋪完床了。

兩床被褥整齊的在標準雙人**各占一半,床單被罩是淺藍色舒適親膚的天竺棉材質,在房間裏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馨,隻有枕頭上是臨時翻出來的一個熊本熊枕套,張天明讀高中時用的,黑色的熊頭十分可愛。

“你睡裏麵還是外麵?”張天明轉過頭問。

高傾站在房間門口,低垂下的眼神裏帶著一絲明顯的訝異。

好像來之前沒思考過兩人要睡一張床這件事。

張天明倒是不覺得什麽,想了想決定道:“你睡外麵吧,我晚上不起夜。”

而且靠牆睡暖和。

就這麽愉快的定下後,張天明拿著睡衣走去衛生間洗澡。

完全沒看到高傾站在原地僵直的身影,和黏在地板上一動不動的腳步。

房間裏溫暖的氛圍像是隱藏著一頭想要破籠而出的猛獸,向外嘶吼嚎叫。

讓高傾微微皺眉,漆黑的眼底沉澱的是意味不明的暗光。

這道門檻仿佛成為心底一道糾結的難題——

進,還是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