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的麻辣燙店麵內, 空氣有一瞬凝固。
這句話仿佛是一塊石頭堵在胸口,讓人不上不下的難受。
也讓張天明怔愣在原地,完全沒能猜到這個意料之外的回答。
他曾無數次想過陳超的內心活動, 總以為是因為距離太遠聯係不便才變得疏離, 又或是因為家裏發生變故對他打擊太大, 又要承擔起家裏的重擔才沒時間聯係……
種種理由都想過,卻唯獨沒想過竟然是這樣一句話。
陳超坐在對麵低著頭, 手裏的煙始終沒有點燃,隻是沉默的用手指搓揉著煙管裏的煙草。
張天明知道他可能煙癮犯了想抽,但又因為了解自己身子弱吸不了二手煙所以忍著沒抽。
他的這些舉動讓張天明心裏這口氣忽上忽下,本以為兩輩子活過來, 已經沒什麽事能讓自己感到心口堵得慌了,可陳超的一句話是直接戳中了張天明的肺管子,讓他不得不深吸口氣平複心境。
“我們幾個雖然這些年見麵少, 但斷斷續續都有聯絡,哪怕一年到頭隻有過年的時候打一次電話也是記掛著對方, 因為小時候是家人,一起走出來的誰也不會忘了誰。我隻想問問你, 你剛剛說這個話, 還把我們當親人嗎?”
張天明麵容沉靜, 一雙眼古井無波, 把所有複雜的情緒都沉在潭底。
到底什麽叫不是一路人?
難道是憑誰上過大學誰沒上過大學來評判嗎?
在張天明心裏從來不看這些客觀條件,這些年大家天南海北生活在五個不同的城市,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張天明始終認為他們是打斷骨頭連著筋, 是一個也不能少的親人和家人。
根本不存在什麽一路人兩路人, 誰有困難就互相扶持一把, 五個人以後隻會越來越好。
就像張天明會無所保留的幫陳超開網店一樣,或許一個人在困境中不好過,但幾個人平攤一下就能過去了,誰的人生還沒有幾道坎兒呢。
陳超始終低著頭沒有言聲,身體也是微微僵硬著。
過了許久,他才略顯低沉道:“先別把我和你見麵的事告訴他們,我再想想。”
見他這樣,張天明默默歎口氣,話已經說到這了,陳超心裏自然有一杆稱,剩下的他回去好好考慮也就是了。
至少從給錢這件事來看,張天明相信陳超不會那麽做事決絕。
“明天怎麽走?”
陳超放下已經揉爛的一卷煙,兩手揣兜:“火車硬座,坐幾個小時就到了。”
幾個小時張天明是不信的,怕是要坐一整晚。
但張天明也沒說什麽,他要是自掏腰包給陳超買軟臥,對方肯定不領情說不定還要發脾氣。
起身準備掃碼結賬時,老板說錢已經付過了。
張天明回過頭,看見陳超衝他咧嘴一笑,因為臉黑更顯得牙白。
“來的時候給的,哥請客!”
張天明也無奈一笑,他自己為了省幾十塊錢買硬座,吃飯還要假大方的請客,真是跟小時候一樣好麵子。
看著已經站起身的陳超,張天明想著明天沒事可以去火車站送一送他,剛要問他明天是幾點走,麻辣燙小店的門口就傳來一道熟悉輕亮的聲音——
“天明,你也是今天回來的?”
胡嘉和孫書南拖著箱子走進來,兩人明顯是剛剛返校,碰巧來吃麻辣燙。
張天明抬手打了個招呼,然後下意識的看向背對著門口的陳超。
他果然麵色瞬間生硬,眼神裏還帶著一絲慌張,把羽絨服的兜帽立即戴上遮住麵容,然後裹緊衣服低著頭轉身快步走出店內,短短幾秒鍾的時間就不見了人影。
胡嘉甚至沒看到他的正臉,愣在原地問道:“那人是誰?”
張天明站起來想去追也來不及了,真是被他氣笑,當場撞上胡嘉也沒法隱瞞,張天明實話實說。
“陳超。”
胡嘉麵色一驚,頓時扔下箱子跑出店外,可校門口早就沒有了人,漆黑的夜色下隻有三三兩兩的學生路過。
胡嘉找了一圈沒找到,不得已又回到麻辣燙的小店。
見她麵色有絲慍怒,張天明隻能解釋起兩人見麵的事情,和陳超剛剛交代的近況。
這時胡嘉眼眶都有些紅了:“他見著我跑什麽,是不想見我嗎?”
“姐,你別多想,他原本誰都沒想見的,是我硬把他拖出來。”
張天明歎了口氣,沒敢把陳超說不想聯係的那句話複述出來,隻怕胡嘉聽了會更難受,畢竟她比誰都在意幾人間的關係。
胡嘉握著手機撥了幾通陳超的電話,但電話那頭始終沒人接聽。
張天明站起身說道:“我回去聯係他,姐你別擔心,和學長先吃點東西,有他消息了我會立刻告訴你。”
胡嘉隻能放下手機,心情沉重的點頭。
張天明離開後,胡嘉看著眼前的麻辣燙早就沒有了食欲,第一天返校的好心情也因為惦念陳超的事而變得格外繁重。
一旁吃飯沒有搭話的孫書南這才開口問道:“陳超是誰?又是你弟?”
胡嘉點頭嗯了一聲,解釋道:“他一直在南方生活,十年都沒見麵。”
孫書南扶了下眼鏡,把自己碗裏的魚丸夾給胡嘉,然後說道:“你先吃點菜,聽剛才天明說得我大概了解了,這個陳超是中專還是什麽畢業?反正沒讀大學就在外麵做小買賣賺錢是吧。咱們就事論事,不是我多嘴什麽,我反正覺得他不跟你見麵聯係是件好事,說明人家有自知之明。”
胡嘉吃著嘴裏的菜食之無味,聽到這句話又愣了一下。
“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啊。”孫書南喝口湯不在意道:“別說這個人和你沒有血緣關係,就是有血緣的親姐弟,十年南北相隔沒見過麵都是會變的,他現在已經意識到和你們的差距了,一個在南方不起眼的小地方,一個在北方一線大城市,要我說不見就不見吧,斷了更省心。”
胡嘉神色複雜,十分正色的搖頭篤定道:“陳超不會變。”
她也絕不可能和陳超斷了聯係。
孫書南放下手中的湯匙,有理有據的開始分析。
“咱先不說他來首都是做什麽,單說這十年你完全沒參與過他的人生,現在也不了解他的為人,小時候的那點玩玩鬧鬧的情分時間久了也就磨沒了,你沒必要一直記在心裏,有多少人走著走著就走散了。再退一步說句不好聽的,萬一你念著舊情和人家聯係,日後人家把你當成工具人,生意失利就來找你借錢,小地方這種人和事我可見得多了,嘴上稱兄道弟,利用起來毫不手軟。嘉嘉,我說這些話都是站在你的角度為你好,這種人該斷就斷,不值得為他連飯都吃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