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嘉連忙解釋起來:“不是你想的那樣, 書南你誤會了,是因為我和他太久沒見才會想哭,沒有發生什麽其他的事情, 也沒有你之前說的那些情況。”
孫書南卻火氣沒消, 他沉著臉道:“今天沒有, 你保證以後也沒有?你知不知道有一招叫苦情計,假模假樣的在你麵前說一些煽動性話語, 讓你感動讓你念著他的好,事後才會露出狐狸尾巴,這種事社會新聞上還少見嗎?你同樣也是學法律的,民事糾紛案有多少例子擺在麵前, 被一些不知根不知底的人纏上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以後就是你想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藥,往小了說是件煩心事, 往大了說沒準就是影響你以後前程的絆腳石,是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路燈下, 胡嘉隻覺得心口一緊。
她皺起眉頭,抬眼看著孫書南, 想不到這些粗鄙的話是從他一個研究生嘴裏說出來的, 就算他對陳超有偏見, 也不能當著自己的麵這樣隨意揣測謾罵。
“你怎麽能這麽說話?”
胡嘉語氣平靜, 帶著一絲不可忽視的反抗:“我今天隻是去車站送人,和陳超說了幾句話, 沒有你口中的苦情計,他也不是老鼠屎, 隻有敘舊這麽簡單而已。”
孫書南看到胡嘉鎮定的眼神裏蘊含著一抹責問, 他才呼出一口氣稍微冷靜下來, 低頭的瞬間看到胡嘉手中還拿著自己剛送來的暖寶寶,孫書南不禁歎了口氣,軟下聲音。
“嘉嘉,是我不好,剛剛說的話有些過了,但我就是因為太了解你,知道你是一個容易心軟又單純的好姑娘,所以才忍不住心急跟你說這些。咱們交友要慎重,朋友圈廣泛是好事,可我不希望你身邊有什麽不確定因素,你交的朋友我肯定是要過問關心才能確保你的人身安全,俗話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到底是過問關心,還是過度掌控和過度幻想的陰謀論?
胡嘉兩手捏緊,指尖泛白,一時間像是整個人被沉入萬裏海底,難受得呼吸變輕。
她沉默了許久,才張口語氣艱澀的反問道:“防著誰,為什麽要防,你是不信任我認識的人,還是不信任我?而且我的朋友也不需要你關心,我們不要再談論這些了。”
孫書南微愣,沒想到胡嘉能說出這番話。
畢竟兩人交往一年的時間,通常有矛盾分歧的時候,隻要自己先軟下態度承認錯誤,胡嘉都會溫柔妥協,很少見到她這樣詰責相向的抗拒模樣。
但她這種不順從的態度,也讓孫書南剛壓下的火又有了往外冒的趨勢。
“你的朋友我哪個不是從頭到尾的包容關懷,現在你說不需要是不是晚了,平時給高傾和天明買零食飲料的次數不少吧,全是我花的錢,沒讓你掏過一分,這半年裏外裏算下來都要個千百塊了,再加上年前買的那兩件衣服,兩千塊錢都是花在你弟弟身上的。還有你那個青春期的妹妹徐瑩瑩,嬌蠻跋扈一點教養都沒有,我不是照樣好吃好喝的供著,她罵我我都得看在你的麵子上忍著這口氣。我做了這麽多我圖什麽啊我?你要不是我女朋友,我犯得上做這些事嗎?”
提起這堆事孫書南顯然已經有些情緒失控,他臉紅脖子粗的在這一通翻舊賬,仿佛是壓在心底忍受了很久的話,顯得句句掏心掏肺,也字字都戳在胡嘉的心口,比刀刃還尖。
胡嘉一顆心被戳得鮮血淋漓,可心裏越是難受,語氣越是冷靜。
“所以你後悔了是嗎,我可以還錢。”
“我讓你還錢幹什麽,我是想讓你看清楚到底誰是真心為你好!”
孫書南氣得一聲怒吼,麵目猙獰。
胡嘉看著眼前的孫書南,隻覺得一陣陣陌生,他好像不再是當初追求自己時神采奕奕滿腹才華的那個男生了,現在變得有些歇斯底裏,像一隻情緒暴走的獸像。
而隻是因為自己這一次沒有妥協聽話,做了一點點的反抗行為,他就失控了。
胡嘉站在原地,定定的看著他:“書南,我已經不是幾歲的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分辨和認知,也十分清楚誰在對我好,我不需要事事都聽從你的經驗和安排,而且我認為現在不適合再談下去,因為我們兩個情緒都不穩定,還是各自冷靜一下,好好想想再說吧。”
聽到這番話,孫書南兩手叉腰氣笑了一聲。
“對,你是該好好想想,究竟是鄉下來的一個不成器的野小子重要,還是我這個陪了你一年的男朋友重要,等你想明白可別哭著後悔今天說的話。”
撂下這句話,孫書南轉身就走了。
胡嘉依舊站在路燈下,捏緊的雙手因為太過用力,指甲嵌進掌心裏鑽心的疼。
冬末寒涼的夜風吹動她耳邊的碎發,看著孫書南頭也不回的背影在路燈下漸行漸遠,胡嘉的眼前有一絲濕潤模糊。
*
經過返校兩天的休整,各個專業也到了開課的時間。
而英專又是最先上課的,別看張天明現在剛是大一下半學期,但他們專業總是比別的課程安排多,能一天忙到尾的不閑著。
張天明每天抱著筆記本電腦在教室裏埋頭苦讀,開學第一周就有了懸梁刺股的架勢,雖然大部分時間他都沒在聽課,而是忙於筆譯賺錢,但也算是變相學習了。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晚上準備和高傾一起吃頓飯,也算是有時間能跟他聊聊陳超的事。
張天明一直覺得自己能幫上陳超的事情有限,上輩子他隻是個窮酸學生沒有太多工作經驗,而在創業做生意這個領域高傾肯定比自己有發言權,他家裏就是經商的,耳濡目染說不定能給陳超提一些實用的建議。
然而下課後兩人還沒找好吃飯的地方,就接到了胡嘉的電話,說在校外的茶餐廳等他們。
張天明和高傾兩人匆匆趕到餐廳時,胡嘉已經點好菜坐在皮椅上,隻是跟他們打招呼時的臉色微白,整個人看著也精神不濟,像是有心事的樣子。
見到她這幅神情,張天明脫口而出:“出什麽事了?”
胡嘉指了指座位,讓他們先坐,然後舉起茶杯笑了笑。
“我和孫書南分手了。”
張天明麵色愕然,一時間有些接不上話。
雖然他早就猜測過兩人會分手,但沒想到會這麽突如其來,返校時還看到他們濃情蜜意感情和諧,這幾天開學也沒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屬實讓人猜不到分手的原因。
張天明錯愕的同時,高傾卻一點也不驚訝,他舉起茶杯和胡嘉自然地碰了一下,兩人把杯裏的茶水一飲而盡。
等張天明回過神來,才發現桌上還擺著一瓶紅酒,胡嘉顯然已經在他們來之前喝了一杯。
“姐,是怎麽回事?”
麵對張天明的疑問,胡嘉搖了搖頭,已經不想再提。
因為什麽都不重要了,那一晚的吵架過後,兩人再度陷入冷戰,胡嘉隻是疲憊了,也不想再低頭退讓,所以在今天她思考了整整一天時間,然後在剛剛給孫書南單方麵發送了一則分手短信,把他的聯係方式拉黑。
胡嘉以為自己能夠頂得住,不過是一場戀愛失敗的打擊罷了,可下課後那種內心被掏空的感覺卻令人難受到窒息,或許是高估了自己的堅強,她才給張天明打了電話。
這一刻胡嘉隻想要身邊有人能陪著自己,不用說話,隻是陪陪她就好。
張天明也沒有再追問,和高傾一起靜靜的吃著飯,像往常一樣。
可看著胡嘉坐在對麵一杯杯紅酒下肚,張天明還是有些欲言又止的擔心,雖說紅酒不醉人,但裏麵也是含有酒精的,喝多了肯定是對身體不好,而且胡嘉以前也沒喝過酒。
而因為攝取酒精導致麵色坨紅的胡嘉,眼神已經有些許迷離,她自己也感到了一絲頭暈,卻覺得整個人的狀態比白天時要好受許多。
“現在想想大學能談一場戀愛已經不虧,就算分手也沒什麽好難過的,更何況是我主動提出來的,沒有被分手是件好事。”胡嘉故作輕鬆的安慰著自己,然後擠出一抹苦笑。
她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喝醉了有些胡言亂語,往日裏的沉著冷靜不複存在,短發攏在耳後,臉色也透著不自然的白皙。
望著手裏高腳杯中沉底的暗紅色,胡嘉的聲音越發平淡。
“其實從小,我就是不被需要的那個。”
張天明聞言手指倏然收緊,筷子停頓在半空。
耳邊是胡嘉像是描述別人的故事一樣,靜靜闡述自己。
“那時候年紀小不會去思考太多,在院裏生活十年也不理解家的含義,看著你們一個個離開我整夜都難以入睡,會胡思亂想很多,也十分迷茫,不知道這個黑夜過去,天亮後自己該去哪裏。”
“直到胡叔叔願意收下我。”胡嘉放下酒杯,勾起嘴角任憑思緒漫延,回憶著那些往事:“能住進胡家我很感謝胡叔叔,這裏的溫暖是我從不曾體會過的,也不想失去這樣一個溫馨的家庭,或許是小時候居無定所後害怕被拋棄,所以才格外珍惜能夠擁有的一切,一直到現在為止,我在家裏的每一天都是盡心盡力,努力的做到讓胡叔叔對自己滿意,讓爺爺奶奶對自己滿意,做一個聽話懂事的孩子,做一個學習成績優異的孩子,做一個會照顧家人從不抱怨的孩子。”
“我不後悔自己做的選擇,在胡家哪怕有時候會受一點委屈我都是心甘情願的,因為那是養育我的家人。”
胡嘉抿下一口紅酒,靠在椅背上有絲疲累道:“隻是這些習慣,讓我總以為照顧別人的情緒和妥協讓步是能夠解決問題的最佳辦法,今天我才知道,我和孫書南的相處模式或許一開始就錯了,從互相喜歡一步步走到今天分手,也是我一手釀就的結果。”
胡嘉的聲音淡下,透明高腳杯裏的紅酒也已經清晰見底。
張天明卻在這時撂下筷子,抬眼看向胡嘉,堅定的語氣說道:“姐,你沒有錯,不要責怪自己。”
胡嘉一時怔愣。
張天明莞爾一笑,言語肯定道:“你的善解人意和溫柔體貼是別人沒有的優點,不是你的錯誤,也不是你和孫書南分手的根本原因,你總是習慣性的顧慮別人,卻很少體會自己的感受,所以不要再責怪自己,因為不管發生什麽都不是你的錯。”
胡嘉眉睫輕顫,垂下眼看著自己的雙手,竟是有些難以自控的卸力。
張天明的聲音如平靜溫和的泉水,與其說是在安慰,不如說有些話他早就想告訴胡嘉,隻是直到今天才有機會說出口。
“姐,從小到大都是你在讓著我們,不論吃穿總是我們剩下的你才拿,為了我們幾個你默默吃了很多苦,甚至這些年你省吃儉用的存零花錢給我們備著,照顧別人不是你在胡家養成的習慣,而是你一直以來溫柔善良的秉性,你永遠都在犧牲自己對別人好,什麽事情也都是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但其實你才是最該被溫柔對待的人。現在我們都長大了是成年人了,有能力照顧好自己,你也不要再犧牲自己了好嗎?”
“不論是戀情還是親情,不要再考慮任何人,隻考慮你自己,麵對你心底的真實想法,對自己再好一點,你值得擁有最好的一切。”
你值得擁有最好的一切。
這句話好像擁有攝魂般的魔力,讓胡嘉看似堅強的內心一點點被瓦解,攤開的掌心也陡然被一滴滴的晶瑩濕潤,像是嚐到滑落在嘴邊的鹹澀感,逐漸淚盈滿眶,令她無力地搖頭,嗚咽出聲。
“我不夠好,也沒有你說的那麽溫柔善良,我有太多自私的想法壓在心裏不敢說。”
像是打開胡嘉心底塵封的一把舊鎖,鎖芯生鏽,鑰匙也早已腐朽,隻是這麽多年累積的情緒終究需要找到一個縫隙宣泄而出。
胡嘉心頭顫栗,淚如雨下。
“我勸過胡叔叔結婚,對他說如果他有了自己的小孩,我願意幫他照顧弟弟妹妹,可我心裏不是這麽想的,我期望他永遠不要結婚生孩子,我渴望爺爺奶奶可以隻對我好,我盼望在胡家做唯一的孩子能夠永遠不變,可我怎麽配得上?我連和孫書南在一起都有虛榮心在作祟,因為他是大城市長大的孩子,他聰明學曆高,從小家庭和睦過著我最羨慕的生活,我也想成為他這樣的人,幻想著自己以後能夠組建這樣的家庭,所以不論我們有什麽矛盾我都是先退讓的那個,我害怕自己失去這些已經得到的東西,我總是覺得自己還能做得再好一點,才能配得上現在擁有的生活。”
“我從來不敢去爭搶,努力學習努力做好一切,珍惜別人對我的每一分好,更是對胡家的養育之恩無以為報,我清楚自己什麽也沒有,也什麽都不是,如今得來的一切都該捧在手心裏珍重。”
“因為拋開所有,我隻是鄉下農村裏一個沒人要的孩子。”
胡嘉雙手掩麵,崩潰慟哭,短發因淚水黏濕在鬢角。
都以為小時候的經曆是一段噩夢,但長大後發現,麵對遺留下的心理創傷才是最殘忍的,因為那段經曆將永遠伴隨著你,它成就了你的人格。
任你如何想要擺脫,都再也揮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