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會診結束的時候, 張天明握著手機呆坐在咖啡廳內,久久沒有回神。
那些醫學上的名詞他不是都能聽懂,但他能聽出這不是什麽好詞。
而喻奶奶的身體情況也因為斷藥的緣故在惡化, 需要長期住院觀察, 再加上腦血管病變的加劇, 根本說不好會惡化嚴重到哪一步。
唯一慶幸的是醫生非常負責,關係也廣泛, 她說會給T市市區醫院的院長打電話溝通,並給喻奶奶提供最好的醫療方案。
這已經是現在能有的最好局麵。
張天明深吸口氣,雙手撐著桌子站起身,緩了好一會, 才走出咖啡廳,然後朝著住院部的方向而去。
病房內,喻奶奶正在和高傾聊天, 兩人不知道說到了什麽,惹得喻奶奶靠在病**咯咯發笑。
見張天明進來, 喻奶奶也沒停,還在繼續說著:“天明上高中的時候, 笨手笨腳的在家門口摔跟頭, 然後摔了一臉泥回家, 小泥人的樣子瞧得奶奶又想笑又心疼。”
張天明聽到這句話, 把手機揣進兜裏,抬起臉時掛著輕鬆的笑意接話道:“奶奶,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是因為前一天晚上下雨, 路太滑才會摔倒的。”
他記得當時一身泥回家的時候喻奶奶笑了好一陣, 還說他是小花貓, 然後當晚就做了魚湯怕他真把身體摔壞了。
高傾把剝好的橘子遞給喻奶奶,看向張天明。
“醫生說什麽?”
喻奶奶吃了一瓣橘子,也轉頭看來。
張天明笑意不減,坐在床邊道:“沒什麽,就是要住院再觀察觀察,奶奶你放心,隻要你在醫院我就陪著你。”
喻奶奶不同意道:“既然沒事晚上你跟著高傾一起回學校,奶奶自己能自理。”
“高傾已經幫我申請這兩個月的網課,學校也同意了,不會影響考勤和平時成績。”張天明安撫著老人道:“奶奶,我會順利畢業的,也不耽誤照顧你。”
聽到後麵這句話,喻奶奶這才放心,隻要不影響學業就怎樣都好。
張天明又陪著喻奶奶說了會話,老人午睡的時候,他才和高傾走出病房。
白天的醫院走廊裏人來人往,雜亂喧嘩,有人拎著果籃有人抱著花束,都是前來看望病人的親屬,隻是來去匆匆的人們臉上都沒有太多笑意,唯有服務台的幾名護士在聊家常,偶爾傳來幾聲笑。
張天明和高傾兩人並排靠在走廊的扶手上,看了好一會眼前來往的人群,直到人流量小了,空氣中才安靜下幾分。
“醫生說什麽?”
高傾一成不變的話語,讓張天明回過神來,他望著白牆牆角的一抹汙漬,緩緩開口:“有些嚴重。”
高傾垂下眼,看向身旁的人。
張天明的臉色比以往都要蒼白,本就淺淡的唇色,現在更是沒有了顏色。
“多嚴重?”
“涉及到腦血管,情況隨時可能變得更差。”
這句簡短的解釋,讓高傾明白了事實,但他卻陡然轉變話題。
“你自己吃藥了嗎?”
張天明轉過頭,和高傾對視了一眼,然後輕聲笑道:“有,你放心,隻要喻奶奶還需要我來照顧,我就不會讓自己出現什麽意外,我要好好的照料她到痊愈。”
高傾移開眼,嗯了一聲。
張天明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他,低著頭說道:“學校的事麻煩你了,然後這兩天……也謝了。”
謝謝你能過來。
能有個人聽張天明說這些話,他心裏輕鬆了許多。
晚上兩人陪著喻奶奶吃過飯,病房內三個人一起說說笑笑,說得大多是張天明初中和高中的一些糗事,喻奶奶提起這些就笑容滿麵,滿是刺鼻消毒液的病房內好像也變得沒那麽冰冷了。
飯後喻奶奶還堅持讓張天明去送高傾到火車站,張天明說不過老人隻能去了,回來後已經是晚上九點鍾,張天明一路趕回醫院,看到喻奶奶已經躺在病**睡熟,他嘴角勾起一絲笑,放心的把燈調暗,然後靜靜的坐在床旁。
喻奶奶的腿住院兩周後就已經痊愈並拆了石膏,隻是腿好後每天總是頭暈,暈眩的次數也變多了。
老人本來不想再住院,張天明勸了三天才同意接著住。
白天張天明上完網課就全心全意的照顧喻奶奶,一老一小在幾平米的病房裏日日生活,時間久了竟然還習慣起來。
喻奶奶靠在病**看著張天明對著電腦認真上課的模樣,嘴邊也會帶著滿足的笑,有張天明陪在身邊,仿佛待在醫院的日子沒那麽枯燥難熬。
高傾和胡嘉每周末也會來T市醫院看望,胡嘉還買了不少東西,又是按摩枕又是電熱泡腳桶,放眼整個醫院的病房,沒有哪個能比得上這裏的設施多。
六月初的時候,張天明還接到了陳超的電話。
“天明,我後天就過去看喻奶奶,這回哥再待一個月!”
聽著他那邊嘈雜不堪的背景音,張天明無奈一笑,勸說道:“你那麽忙別過來了,春節那一個月就積壓了不少事吧?你別擔心,我能照顧好喻奶奶,有事需要幫忙的話我會給你打電話。”
遠在南方的陳超一邊歪著頭用肩膀夾著手機,一邊滿頭大汗的打包包裹,他聽完張天明的話,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那哥給你打錢,不用你還,你老老實實拿著,別跟我整那些虛的啊。”
張天明說不過他,最後陳超硬給他轉賬了一萬五,還撂話要是敢還錢就跟他斷絕兄弟關係。
張天明看著賬戶上多出來的錢哭笑不得,好像從小到大他也沒承認過兩人的兄弟關係……這聲“哥”就沒從嘴裏喊出來過。
這個錢張天明暫時收下了沒有動,因為喻奶奶的卡裏還剩五萬,隻要沒有別的情況,足夠住院的花銷。
T市的六月好像比首都熱的更快一些,溫度已經上升到三十攝氏度,中午的太陽也逐漸毒辣起來。
住院的這一個月,張天明已經跟護士站的護士們熟悉起來,他也時常會給護士送些水果和零食,輪班的護士偶爾還會來病房陪喻奶奶聊聊天。
“您有一個這麽孝順又帥氣的孫子,可得乖乖吃藥,養好身體。”
護士的話讓喻奶奶笑得像朵花一樣,滿臉自豪的點著頭:“每天都按時吃藥,我要是敢不吃,天明那孩子還會跟我生氣呢。”
護士給喻奶奶測量完血壓,收起儀器笑道:“生氣也是在意您,現在的年輕人少見這麽貼心孝順的,老太太知足吧。”
喻奶奶連連點頭,笑得合不攏嘴:“知足知足。”
護士走後,病房內重歸寧靜,喻奶奶望著窗外的花池裏五顏六色的太陽花,小小的花苞一朵朵在風中搖曳,在燦爛的陽光下顯得那般歲月靜好。
張天明打完午飯進來時,就看見喻奶奶靠在**笑容滿麵的望著窗外。
“奶奶,看到什麽了?”
把飯盒放在桌子上,張天明隨口問道。
喻奶奶笑咯咯的回過頭:“看到我們天明嘍,看著你奶奶就高興。”
張天明笑著抬起頭:“高興今天就要多吃點,我天天在這給奶奶看,想看多少遍看多少遍。”
喻奶奶拿起筷子,一邊吃飯一邊說道:“天明,明天幫奶奶拿棒針和毛線來吧,奶奶給你織圍巾,把去年冬天的那條補上。”
看著喻奶奶期許的眼神,張天明本想反對的話卡在喉嚨。
住院的生活無趣,老人如果每天能有點事情做,好像也不是什麽壞事。
第二天,張天明一大早就回家取棒針,又到外麵的雜貨鋪買了兩團新毛線,這種東西他挑不好,隻是隨手拿了兩個。
回到病房後看到喻奶奶愛不釋手的高興模樣,張天明也忍不住勾起笑意。
“這毛線質量挺好的,就是顏色太淺了,奶奶還是覺得你戴亮色的更好看。”喻奶奶一邊認真勾線一邊點評,米白色的毛線像是有了靈魂一般在喻奶奶的手中來回飛舞。
想到以前喻奶奶偏愛大紅大紫的毛線,張天明的衣櫃裏不知道有多少條這些顏色的圍巾。
他也不反駁,點頭迎合道:“隻要是奶奶織得,我都喜歡。”
喻奶奶聽了笑得開懷。
六月中旬的第二個星期五,張天明給高傾和胡嘉提前打了電話,讓他們周末過來時不要買東西,說了許久兩人才同意。
晚上張天明看著喻奶奶吃過藥,像往常一樣坐在床邊陪她睡覺。
夏天的夜晚窗外不時的傳來蟲鳴,張天明手裏拿著一個路邊發的小扇子,輕輕的給老人扇風散熱,扇麵上的廣告是一個可愛的卡通頭,胖乎乎的笑臉和喻奶奶和藹的麵容竟有幾分相似。
十一點的時候,張天明才自己吃藥,然後躺上一旁的折疊陪護床。
度過安穩的一晚,早上六點他就會準時起來,拿著飯盒先去醫院的食堂打早飯,回來後吃完早飯也差不多是醫生和護士查房的時間。
隻不過今天他打完早飯回來後,看到喻奶奶還在熟睡中。
張天明不忍心打擾老人難得的好睡眠,就坐在旁邊靜靜等著,直到七點半護士照常來測量血壓血糖,儀器綁在喻奶奶的胳膊上老人都沒有醒來。
血壓的測量結果出來後,護士麵色瞬間凝重,立即抬手按響床頭的呼叫鈴。
“35床高壓190,快叫心內醫生過來!”
掛斷呼叫鈴,護士上前拍打著喻奶奶的麵頰,皺眉大聲喊道:“老太太,老太太!”
喻奶奶卻緊閉雙目,絲毫沒有反應的平躺在病**。
張天明站在病床旁看著這一幕,手裏的飯盒已經掉在地上,澄黃色的小米粥灑落一地。
醫生來得很快,眼前的情形像是電視情節一般來的讓人措手不及,看到幾名護士在醫生的指揮下把病床推到急救室。
張天明像是個提線木偶,緊緊跟在後麵,然後看著急救室亮起熟悉又刺目的紅燈。
張天明的大腦一片空白,心髒跳的似乎慢了幾分,腳步難以移動,喉嚨也發不出聲音,身體好像失去了控製,他不知道站在原地多久,久到全身都失去了知覺。
口袋裏手機的聲音打破了急救室外的寂靜,張天明呆滯的接起電話。
“我們到了,你在哪?”
高傾沉穩的聲音傳入耳中,張天明張了張嘴,口中的艱澀讓他遲遲說不出話來。
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喉嚨才發出一絲聲音。
“高傾……”
而站在住院部走廊處的高傾,聽到手機裏這一聲破音的哽咽,瞳孔微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