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嘉和高傾趕到急救室時, 看到張天明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門口。

他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短袖襯衫,身上還迸濺了一些小米粥的水灘汙漬,毫無血色的麵孔上沒有表情, 隻是盯著急救室的大門看。

胡嘉衝上前抱住張天明的半個臂膀, 抬手輕輕拍撫他的後背, 聲音微顫的說道。

“天明,沒事、沒事啊。”

高傾脫下自己的長袖襯衣, 迅速披在張天明身上。

感受到溫度的張天明回過神,側目看著一旁的高傾和胡嘉。

“姐,我沒事。”

張天明聲音細小又沙啞。

胡嘉看著他赤紅的雙眼空洞無神,心裏也跟著難受得抽疼, 她拉著張天明的手說道:“來,坐下等,姐給你擦擦衣服。”

張天明看著那幾個熟悉又冰涼的座椅, 有些無力的搖搖頭:“姐……我不敢坐。”

上輩子,他就是坐在這裏迎來了喻奶奶的身亡。

“好那咱不坐, 你靠著牆,姐蹲下給你擦。”

張天明身體微晃, 疲憊的倚在白牆上, 胡嘉手裏拿著紙巾蹲下身, 耐心的幫他擦著褲腳和衣擺上的水漬。

高傾也始終握著張天明的手腕, 好像怕他在這裏倒下一般。

“姐別擦了,我真的沒事。”

感受到身邊人的關懷, 張天明開口淡淡的說道:“就是有些突然,我需要緩一下, 沒事的。”

胡嘉站起身, 攥緊手裏被揉皺的紙巾, 心疼道:“天明,我們都在呢,你有什麽情緒別憋在心裏,想哭也沒關係,姐都陪著你。”

張天明抬起眼,看著胡嘉緊張的麵容,勉力的勾起一絲嘴角。

“姐,謝謝你和高傾能陪著我,我已經好受多了,就是有些餓,等奶奶出來後,我們四個一起吃頓春餅吧?我有點想吃春餅了。”

看著張天明嘴邊淺淺的笑,胡嘉莫名的鼻頭一酸,自己先紅了眼眶,吸著鼻子點頭:“好,吃春餅,你和喻奶奶想吃什麽,姐一會就去買什麽。”

“姐,你別哭。”

張天明抬起手,幫胡嘉擦掉眼角的淚花,安慰她道:“奶奶看到你哭,該心疼了。”

胡嘉胡亂的抹掉眼淚,忽然想起春節的時候,喻奶奶拉著她的手說笑,在鏡子前幫她梳頭發,一幕幕在腦海裏浮現,眼淚又止不住的要溢出眼眶。

“不哭,姐不哭了,哎也不知道今天怎麽回事,可能是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太大。”胡嘉邊哭邊笑的解釋著,她抬起頭努力抑製住自己的情緒。

張天明轉過頭,扶著牆看向高傾,苦笑了一下:“我腿又麻了,你能去病房幫我拿一下喻奶奶的藥嗎,她今天早上的藥還沒來得及吃。”

高傾嗯了一聲,轉身立即朝著住院部的方向去。

胡嘉握住張天明冰涼的手,想幫他捂熱,可好像怎麽搓揉都不管用,她鼻音濃重道:“天明,你別多想,喻奶奶不會出事,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張天明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左不過是自己的身體禁不住事兒。

好在兩輩子經曆過來,麵對許多風風雨雨都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所以現在還能撐得住,他也必須撐住。

喻奶奶還需要他,他不能比老人先一步倒下。

隻是現在感到一點累而已,靠一會,再靠一會就好了。

外麵六月份的豔陽與暖風都那麽溫暖愜意,可惜急救室沒有開窗,那些溫暖照不進冰冷的走廊,在這裏站著都像掉入冰窖,凍得人後背隱隱冒著虛汗。

而亮著紅燈的大門也緊閉了整整四個小時。

張天明三人也站在這裏四個小時從未離開。

直到中午,那盞紅燈熄滅的時候,張天明陡然抬起頭,那一刻緊張的心口微縮,雙手指尖泛白,目光急切的看向從急救室走出的護士和醫生。

幾人還沒來得及說話,醫生就脫掉一次性手套指揮道:“病人暫時脫離危險,但要立刻轉入重症監護室,你們哪個是家屬,來跟我簽字辦理手續。”

醫生的第一句話讓張天明眼神轉瞬亮了起來,身體也因為這句話瞬間恢複了力氣,他立即點頭:“我是,我去簽字。”

重症監護室的注意事項有很多,張天明看著協議上密密麻麻的字,還有耳邊醫生詳細的告誡與講解,強迫著自己集中注意力。

原來住進ICU並不意味著是個多好的消息,說明病人依然處於危險階段,隻有安穩的度過這個階段回到普通病房才算徹底脫離危險,但對於瀕臨懸崖邊的生命而言,這或許是最後的一線生機。

所以哪怕這裏的費用一天就要五千塊,張天明也毫不猶豫的簽下了這份協議。

簽完字後,張天明轉身去付錢,搶救費加上重症監護病房的押金費用,喻奶奶的銀行卡轉瞬就劃走三萬塊。

如今張天明全身上下隻剩下三萬五,也就是夠再付一周ICU的錢。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期盼這一周能夠轉危為安,讓喻奶奶盡早康複。

而另一邊,在張天明忙著簽字交錢時,高傾和胡嘉兩人也幫忙把喻奶奶的衣物用品交給了護士。

因為重症監護室不能隨時探視和陪護,而家屬也不能離開,需要在醫院二十四小時待命,張天明就讓高傾把折疊床搬到了ICU外麵的走廊,打算在這裏長住。

胡嘉看著眼前的情形當然是不放心的,走廊狹窄又人來人往,張天明本來就身體不好,在這怎麽住得下?

她幹脆轉頭跟高傾商量道:“我們兩個輪流在這看著,讓天明晚上回家好好休息,反正大四六月底交完論文學校裏也就沒事了,律所那邊我也去請假,如果不批我辭職過來。”

高傾嗯了一聲:“可以。”

張天明當即搖頭不讚同:“姐,你別麻煩了,我在這守著沒問題,你們該忙就回去忙,有事情我會給你們打電話。”

胡嘉卻不聽他說什麽,轉頭就撥通了律所的電話做請假報備。

高傾也給學生會的人發了消息,兩人是打定主意要留在這不走了。

張天明看著他們的舉動,知道自己勸阻不了,同時心中也升起一絲熨燙。

這一抹熨燙,如溫熱的火苗般持續升溫著。

當胡嘉把喻奶奶住進ICU的事情告訴身邊人後,當晚張天明就接到了徐夫婦的電話,詢問關心喻奶奶的情況。

張天明也對徐夫婦表達了謝意,如果沒有他們介紹權威醫生,又打典好T市醫院的院長,喻奶奶可能得不到這麽全麵的關照。

另一邊,胡警察得知消息後也在第二天就買了來T市的火車票,親自前來探望喻奶奶。

隻是重症監護室每次隻讓一名家屬探視,時間也短暫,胡警察到醫院後唯有站在外麵從小方窗往裏望一望,但也望不見什麽。

“爸,別看了,人家不讓隨便進。而且您今天怎麽空手過來的?”

胡嘉站在一旁,問出這句話後臉都有點臊得慌。

胡警察回頭看了她一眼,哼著聲道:“你怎麽知道你爹我沒拿東西?小丫頭不懂別亂說。”

胡嘉看著他兩手空空,插著兜兒踏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大喇喇的走進醫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回警署了……

胡嘉還沒反駁,不遠處張天明和高傾就拎著從住院部病房整理好的生活用品回來了。

看到胡警察的一瞬間,張天明驚訝無比,連忙放下東西走上前。

“胡叔叔,您怎麽來了?”

幾年沒見,已經人到中年的胡警察也發福了一些,脫下警服穿著便衣的樣子就是個混入人堆也不起眼的普通中年大叔,隻有臉上的那撮熟悉的小胡子還健在。

胡警察笑著打量了一下高傾和張天明兩人,點頭稱讚:“都長成大小夥子了,不錯不錯。”

張天明左右看了看,醫院狹窄的走廊裏什麽都沒有,隻擺著一個光禿禿的折疊床,讓他多少有些窘迫。

“嘉姐沒告訴我您要來,醫院裏也沒有什麽茶水和吃的能招待……”

“——招待什麽招待,張天明你過來,咱爺倆去外邊說。”

胡警察直接打斷他,一聲令下,然後轉身就朝著醫院二樓的回廊外台走去。

這處回廊是連接門診樓的通道,窗口處有一個架空的小天台,幾乎沒什麽人會踏足這裏。

張天明跟在胡警察身後走到天台邊,看著他習慣性的從兜裏摸出煙,頓了一下又塞回去的動作。

手頭沒了煙,胡警察倚在窗邊嘖了一聲,然後回頭問道。

“還有幾年畢業?”

張天明愣了一下:“兩年。”

胡警察點下頭,又衝著ICU病房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兒一天多少錢?”

張天明垂下眼:“五千。”

“行,五千,八萬能付上半個月。”

說完胡警察就從兜裏掏出一張銀行卡,遞到張天明麵前:“拿著。”

張天明看著眼前被陽光照射得反光的銀行卡十分震驚,八萬對於胡家有老有小一大家人來說不是小錢,張天明立即搖頭:“胡叔叔,我不能拿。”

胡警察皺起眉頭,語氣不耐道:“別給我拱火,讓你拿你就拿,打小兒就擰,現在也跟我擰?又不是白給你的,等你畢業賺錢得給老子還上。”

張天明還沒說話,胡警察就直接把銀行卡塞進了他襯衣口袋裏,動作利索幹脆,皺眉的表情蠻橫不容拒絕,甚至有點像審人時的神色。

“你胡叔叔一個粗人做了大半輩子警察,沒什麽別的本事,也沒攢下多少錢,但是臉皮夠厚,這錢你要是用完了跟我說,我去幫你借,你就記著,不管怎麽樣甭為錢發愁,出什麽事都有我們這些大人頂著,你別跟我說什麽你已經成年了這種狗屁話,在老子眼裏,你們幾個和胡嘉一樣,多大都是老子得護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