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明一個大學生, 哪裏有什麽方不方便的時間,整個寒假他都是閑著的,隻要帶著書本在哪都能學習。

他立即答應了高母的邀請, 決定趁著這次前去, 多買點東西好好感謝一下高傾父母之前的幫助。

當晚張天明就把這件事告訴了高傾, 高傾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張天明頓時問道:“你知道阿姨給我打電話的事?”

高傾嗯了一聲:“我讓她問的。”

張天明有點哭笑不得,本來接到電話麵對這麽正式的邀請還有點緊張, 現在反而覺得滑稽。

“你直接和我說不就好了,還麻煩阿姨打電話做什麽?”

高傾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張天明臉上的笑意都有點掛不住了,他半是尷尬的咳了一下, 的確寒假沒有想過要去高傾家的,他前些天已經在看去H市的火車票了,胡嘉也早就跟他打過招呼讓他過去過年。

現在既然決定要先去S市, 張天明還是很認真的對待,他從網店上一邊搜著禮盒一邊問道:“叔叔和阿姨喜歡吃什麽?”

在餐桌上臨時加班的高傾沒有抬頭。

“甜食。”

張天明立馬下單了兩盒糕點, 挑的都是最貴的。

因為除了吃的東西,高傾家並不缺其他的物質, 就算缺也不是他一個學生能買得起的。

一月中旬剛放假的時候, 張天明就已經備好了點心禮盒, 隻是高傾這個打工人要等到除夕前一周才能有假, 還是他提前調班請的。

張天明就窩在家裏學習等他放假,直到一月底才和高傾定下去S市的火車票。

坐上高鐵的時候, 張天明內心還是有點小緊張的,因為他沒見過高傾父母, 雖然以前每年春節前後都有通電話, 但也隻是人家出於禮節給喻奶奶拜年。

或許是看出他有一絲緊繃, 高傾主動把自己的外衣蓋在張天明身上。

“睡一會,到站我叫你。”

高傾的話好像有魔力一樣,一時消散了張天明內心大部分的焦慮,然後側頭靠著他的肩膀放鬆睡下。

這一覺沉穩的睡了三個半小時,下午四點多乘務員通知到站了,張天明才懵懵懂懂的醒過來。

兩人拿著箱子隨著人群走出火車站,張天明下意識的就朝著出租車的方向而去,高傾及時拉住他的手腕:“有司機來接。”

張天明微愣,哦了一聲。

高家的車早就等在了出站台外,司機勤快的幫他們把行李放進後備箱,然後兩人並排的坐在寬敞的後座。

去往高家的路上,張天明坐在車裏望著外麵高樓林立和川流不息的車輛,以及橫跨江麵的千米大橋都有些驚訝,他知道S市的發展很好是能跟首都媲美的,但以前隻在電視裏看過,如今親眼所見這裏的繁榮昌盛和完全不同的建築風格,心底也帶著一分好奇和觀賞。

直到車子一路開進別墅區,張天明才回過神來,然後後背緩緩挺直,那股緊張感又一點點浮現。

他知道高傾家有錢,但真的見識到這裏帶庭院的三層別墅才明白他家是哪種程度的有錢。

張天明兩輩子也沒進過這麽豪華的地方……

下車後,司機負責拿行李,高傾則是帶著張天明直接進了院子。

庭院偏歐風,有一處白色羅馬柱的露台小花園,頭頂是雕嵌複古花紋的網格頂棚,不難想象如果是夏天,這裏百花盛開會是多麽好看。

兩人剛走到一半,別墅的房門就被打開了,一個穿著新式旗袍的女人站在門口,長發盤在頸後,麵容溫婉帶笑,這份氣質根本不像四十多歲的人,倒像是從民國走出來的貴婦。

女人招招手,淺笑盈盈:“盼了你們一天,快進來。”

張天明走到門前,禮貌又拘謹:“阿姨新年好。”

高母笑著上前牽住張天明的手,親自把他帶進屋裏,然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誇讚道:“天明真好看,比照片裏還好看。”

突如其來的誇獎讓張天明微微紅了臉,有點不知所措的看向高傾。

高傾卻脫下外衣,和他們說道:“你們聊,我去洗澡。”

說完他就上了二樓,讓留在原地的張天明睜大雙眼,恨不得扯住他的衣領讓他站在這裏當門神。

高母好像已經習慣了一樣,拉著張天明坐在沙發上半是無奈道:“他就是這樣,每次回家都懶得和我們說話。”

張天明趕忙安慰道:“高傾平時很掛念叔叔阿姨的,隻是嘴上不說。”

高母聞言笑了一下,可能是看出了張天明的不自在,她自然地轉開話題,還拿出高傾小時候的相冊來分享給張天明看。

有了共同的話題,張天明很快放鬆下來,目光被高傾剛出生和兩三歲時的照片吸引住。

那時候的高傾還有些圓潤胖呼,穿著小熊貓的連體衣,稚嫩的臉龐和純淨的眼神望著鏡頭咧嘴笑,笑容憨態可掬又可愛開朗,如果不是五官相同,張天明都不敢相信這是高傾。

但這些笑容隻持續到五歲,而六歲到十歲的照片在相冊裏出現了明顯的斷層。

再往後翻就是高傾已經念初中時的樣子,漆黑淩厲的眼神和麵無表情的神態跟現在如出一轍,再到高中時,基本和如今的高傾沒什麽區別了,即使是站在畢業合照的人群裏也顯得那麽冷漠疏離。

翻看完所有的照片,合上時張天明才發覺相冊封麵的邊角磨出了毛邊,想來高母應該是經常翻看,耳邊也傳來她溫柔的聲音。

“高傾從來都沒讓我們操心過,學習好又考進名校,身邊不少人羨慕我和他爸。但我這個做母親的,有時候也希望他能依賴一下我們。”

聽到這句話,張天明內心觸動,抬起頭笑著說道:“阿姨,您和叔叔能陪在他身邊,對高傾來說就是最大的依靠了。”

不管在哪都有一個隨時可回的家,是如今張天明所豔羨的。

高母微微愣住,隨即笑容滿麵,眼中是對張天明抑不住的喜愛。

“咱們不聊他了,天明晚上想吃什麽?阿姨讓家裏的人去做,你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一樣,不用拘謹。”

有了這番對話張天明也鬆弛了大半,他想了一下,然後帶著幾分靦腆道:“想吃麵。”

高母笑著點頭:“好,那咱們吃麵。”

看著高母站起身去廚房交代保姆,張天明坐在沙發上,有點沒想到自己能跟高傾的媽媽這麽聊得來又性格相投,現在他再觀望著頭頂的水晶吊燈和眼前的真皮家具,又覺得這座豪宅沒什麽特別的了,隻是一個裝飾華麗的家而已。

高傾洗完澡換上家居服出來後,又拿著筆記本電腦在客廳的桌子上忙工作,狀態完全和在合租房裏一樣,看得張天明哭笑不得,倒顯得自己剛才的緊張有些尷尬。

晚上吃飯的時候,高母讓張天明坐在圓桌的主位,高傾靠邊坐,飯桌上是北方人常吃的打鹵麵,配料卻要豐富很多,但都沒放辣椒或生鮮這些,明顯是照著張天明習慣的口味做的。

飯後高母又讓高傾帶著張天明去樓上熟悉房間,看著精心置辦過得房間用品,小到牙刷毛巾,大到日常換洗的衣物全部是嶄新的,張天明驚訝的同時也有絲感慨,他不過是在這裏住幾天,高母卻麵麵俱到,是他見過最細心體貼的人。

第二天早上,高母也是早早的起來親自喊他們吃早飯,在飯桌上看到張天明穿的居家服有些肥大不合身,高母還搖頭笑道:“天明太瘦了,應該多吃一點,吃完阿姨帶你去買幾件合身的新衣服。”

張天明連忙擺擺手:“不用麻煩了阿姨。”

一旁的高傾卻道:“我也去。”

高母頓時目光訝異,愣了好一會才高興的連連點頭:“行,咱們三個一起去。”

張天明的婉拒無效,飯後隻能老老實實的跟著高傾母子兩個去逛商場。

本以為三人行落單的會是自己,但到了商場後,高傾卻隻是跟在後麵不言不語,明顯是沒怎麽和高母一起出門買過東西的樣子。

高母也是始終拉著張天明的手,一口氣給他買了四五件價格不菲的外衣,隻要是他穿著還行的高母就轉頭刷卡付錢,張天明甚至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看得他不敢再去試穿什麽了,一路逛下來倒讓跟在後麵的高傾成了拎包的工具人。

這架勢屬實是不知道誰才是親生的兒子……

不過看得出來高母今天格外開心,一直逛到下午都不覺得累,後來還是高傾接到出差在外的高叔叔的電話,讓他跟著司機一起去接機,幾人才不得不回家。

高傾和司機離開後,高母就在房間裏幫張天明整理新衣服,臉上還洋溢著逛街回來的開懷笑意。

“天明喜歡電子產品嗎?我看現在的年輕孩子們都愛玩遊戲,你要是喜歡阿姨也給你買。”

聽著高母的話,張天明立即搖頭回絕:“阿姨,您已經給我買太多了,實在不該讓您這麽破費。”

看著地上都快鋪滿的購物袋,張天明收禮都覺得有些心慌。

高母疊好衣服,坐在床邊衝著他笑了一下:“這些對阿姨來說都不算什麽,而且有你在身邊阿姨很高興,高傾也是第一次主動跟我出門,他要是能有你一半的性格該多好。”

張天明看著高母微微垂下眼,說出後麵這句話後,眼角的皺紋都明顯了一些。

“高傾他雖然不愛表達,但一直很孝順,從小到大都是。”張天明有些心疼道

高母聞言嘴邊溢出一抹溫柔的笑意,隻是這份笑容卻慢慢變得苦澀,不知道回憶起了哪些舊事,高母緩緩歎了口氣。

“其實對阿姨來說,天明,你是我們高家的恩人,沒有你和胡警察,阿姨和叔叔怕是這輩子都再難見到高傾,所以對你多好都是阿姨應該做的,也願意把你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看待。可越是跟你聊得投緣親近,越是發現高傾對我們疏離得不冷不淡。”

說到這裏,高母的笑容漸漸凝固,也側過臉掩飾下有些控製不住的情緒。

“高傾那孩子和我不親,不論是給他錢還是買什麽東西他都不要,我們努力的給他提供最好的物質和生活他也仿佛視而不見。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這個母親做得還不夠好,怎麽親生的兒子都不願意和我多說幾句話呢,還是他心裏一直記恨著當年的事?”

“記著當年是我帶著他出門,讓他站在街口等我,可就短短幾分鍾的時間,我轉身再去找他卻再也找不到了……這是阿姨這輩子做得最大的錯事,也是最不能原諒自己的事,找尋他下落的那幾年我們一度絕望,因為知道太多被拐的孩子失蹤後都是了無音訊,再也尋不回來了,所以失而複得後的激動和感恩到現在還能銘記於心。隻是看到高傾後,我始終不敢問他在外麵那幾年是怎麽過得,直到現在阿姨也不知道,如今見到你,阿姨終於能放心了,那幾年能有個這麽善解人意的孩子陪著高傾,他應該過得還不錯吧。”

“阿姨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但是趁著這個機會,阿姨還是想跟你說——”

“天明,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