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見到SEE,是在一個應酬的場合,為談一次根本不可能的合作,雙方各派幾名大胃酒王,抵死要將對方灌個七葷八素乖乖就範的模樣。SEE在其中,一張年輕得不象話的臉,和不合年紀的成熟表情,雖然棒球帽遮蓋著他稚嫩的額頭,梨寶仍然能夠一眼看出他的天真。

10年前,梨寶喜歡過同樣喜歡過一個戴棒球的男人,這男人當年也如SEE一般年輕,氣盛,喜歡在場合中活躍氣氛,又容易陷入桃花陣,她終於還是沒有辦法忍受他的不安定,傷神地選擇地離開,這一轉身就是十年,30歲了,梨寶經常有意無意地提醒著自己經常走神的靈魂,30歲,不留意走進了大齡剩女的尷尬行列,雖然無論翻開雜誌,打開電視或者聽聽廣播都可以找到自己的組織,可是她實在厭惡極了這個極具侮辱性的稱號。

30歲,在強手如雲的外企來說,也已經不算太年輕,幸好29歲的最後幾個月,因為業務的突出表現和訂單的雪片紛飛,梨寶終於得到了主管的職位,薪水翻了幾倍,又不必再戰戰兢兢東奔西跑,除了每天應付一些沒完沒了的會議,便可以譴三逐四,隨心所欲,日子不再是針尖上的舞台,總算可以把腳尖放平了。隻是,愛情,愛情在哪裏?當然身邊有三五個追求者,不是禿頂的部長,就是離婚的糟老頭,雖然已經30歲,可是無論如何,梨寶都不能象別人說的那樣,不如放下身段將就一個嫁掉吧。

可能有人會覺得她怪,她不愛錢,不愛地位,不愛花園洋房,甚至不愛名車香水……她到底愛什麽?難道隻是一頂無辜的棒球帽?梨寶不知道。

那天酒會結束,SEE給每個人發了一張名片,名片上有他的中文名字,可是她仍然覺得SEE是適合他的,他不需要有什麽中文名字,至少她這麽看。

2

第二次見SEE的時候,是在梨寶同學聚會之後,當時她正一臉倦怠心情沮喪地走出來,SEE則站在路邊高舉著手機發信息,看到她的時候,SEE露出社交的微笑,一邊按著手機一邊跟她打招呼,她沒有過多的心情跟他寒暄,選擇視而不見地坐上了出租車,當出租車開動的時候,她回頭看了看,他仍然在發信息,隻是他的眼睛卻沒有在手機上,而是一直望著承載她的這輛出租車上,她收回了目光,靠在座位上。

同學聚會是最無聊的派對,除了聽聽別人秀幸福,探探眾人八卦,實在沒有什麽值得在意的內容,偏偏梨寶一個做時尚雜誌的同學象發現了新大陸似地,當著同學們一眾人對梨寶大喊:親愛的,你工作倒是蒸蒸日上,怎麽也趕時髦做敗犬女王了,什麽時候我們雜誌做專題需要真人出鏡,你可一定要幫忙。

已經由剩女淪喪為敗犬女王,無論多麽風光多麽美好,保持著多麽年輕和妖嬈的身型,仍舊是情場上一條被打敗的狗,周圍人善意的或者不善意的笑仿佛編織成一團密不透風的網,緊緊地將梨寶纏繞住。

30歲,不再是可以隨意裝扮,隨意發展個性的年紀,稍有不慎,便會被扣上難堪的帽子,如同被**裸拎到陽光底下暴曬的小醜,曾經她以為她一輩子都不會在意周圍人的目光的。

回到家,梨寶接到了SEE的電話,電話中他的聲音絲毫沒有酒精和油滑,隻是昂揚而明朗地問:“你怎麽了?”

一句話,把梨寶的眼淚問了出來,她忘記了對方是對手公司的超級業務代表,忘記了他們素昧平生隻喝過一次酒,忘記了她高於他的級別,忘記了所有的一切,仿佛是麵對一個久未聯絡的好友,而這些年的奔波辛苦裏,能夠毫不設防大哭一場的朋友已經沒有。

那天SEE什麽話都沒說,隻是聽敗犬女王梨寶哭了一場,然後說了句晚安,掛了電話。

梨寶覺得自己失敗透了,竟然會在一個陌生的,比自己年輕的男人麵前輕易卸下傷悲,隨意大哭,這不是成熟的女人應該做的事,可是,她什麽時候已經把自己和年齡悄悄地分離開了呢。

3

後來SEE就真正地變成梨寶的朋友,這個喜歡戴棒球帽的男人27歲,在美國生活了差不多十年,個性非常張揚,總喜歡把賺錢掛在嘴邊,梨寶感覺自己與他的價值觀格格不入,不過這並不耽誤他經常在下班的時候開車來找她吃飯,他常換車,有時侯是名貴的跑車,有時侯是普通的國產車,他喜歡講笑話,說話語速又快又幹脆,象是一個流暢的饒舌歌手,又象是無窮無盡的笑話機,跟他在一起,梨寶忘記了尷尬的年齡,煩惱的感情空白,也忘記了工作生活兩點一線的枯燥生活,她好像一個走到懸崖邊的人,突然被一朵花的芬芳所吸引,而忘記了底下的萬丈深淵。

SEE生在冬天,但是他的個性卻火熱一團,常常在梨寶走神的片刻出奇不意地說出一些火辣辣的話,這些話在梨寶看來,是分明的調情,可是看到他帽子下那張頑童一樣的臉和表情,她又覺得自己是多心了,可能是長久的情感禁錮,讓她象一個死囚一樣毫無生計,而SEE無疑是上帝突然為她打開的一扇窗,窗外的風景絢爛極了,一度讓她忘記了自己的處境。

SEE的願望是賺一大筆錢,結束單身生活,從此過上上等人的悠閑生活,可以去雅典旅行,也可以在威尼斯小憩,總之,隨心所欲的快感變成極度**的目標,讓SEE不斷地為此奮鬥,拚搏,其實他若稍微鬆弛一些的話,完全可以靠父母給他創造的不錯的環境而變成一個愛藝術,愛生活的健康人,可這不是他要的一切,他的夢想與此相去甚遠,他的目標是頂極的車,真正的財富和萬人仰慕的位置。SEE的雄偉目標沒有令梨寶尊重,相反的,她覺得很疲憊,從底層奮鬥過來的經驗告訴她,無論取得什麽樣的成就,情感的空白是最難麵對的失敗,於是,她會慢慢地勸他不要那麽激進,不要迷戀那些虛無,不要讓自己的年輕毀滅在無休止的緊張裏,這些話在SEE聽來似乎很好笑,他不置可否。他們互相以為是彼此的拯救,可是他們卻都沒有說服對方的能力。他們的關係,於是變得古怪而模糊,這一切,在梨寶的一次夢境中徹底粉碎。

4

那是一輛飛馳的列車,列車上有梨寶和SEE,目的地是SEE的故鄉,一座曆史悠久的古城。

從前梨寶對這座古城從無感覺,隻有零碎地聽來的傳說,可是這一次不同,因為SEE的緣故,這座城被賦予與眾不同的意義,它似乎含義深刻,又似乎暗藏緣分,可是它在梨寶的夢境裏如此清晰,清晰到仿佛前世。當梨寶終於站在傳說中的宮殿前,她被這恢弘的建築感動到流淚,身邊站著沉默的SEE,他們仿佛是為了完成某一世的承諾而來到這裏,一轉眼,宮殿隕落,平地升起了一座小灰瓦房,SEE說:“這是一座受詛咒的房子。”梨寶遠遠看過去,小灰瓦房的前麵鋪了一層白雪,而身後則是一片黑滾滾的汪洋……

梨寶突然驚醒的時候,回憶夢裏的一切,感覺如此清晰和與眾不同,她立刻給SEE打電話,講述了夢裏的一切,SEE聽完後,笑歪歪地說:“夢到我了哦?”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宮殿和瓦房,以及什麽受詛咒之類玄妙的話。”梨寶反複地重複,SEE說:“夢到水是發財,也許我是你注定的財神。”

梨寶掛了電話,在SEE不以為然的言辭裏感受到自己的多餘。

一個30歲的女人,莫名其妙瘋瘋顛顛地告訴一個男人自己夢到了她,這難道不算是多情的表白?沒準還會被認為是一些女人慣用的小伎倆,這並不符合她的個性,也不符合她的年紀,更不符合他們的關係,梨寶感覺糟透了,可是她沒辦法抑製自己一再地回憶那個夢,夢裏的宮殿,白雪以及河流,還有SEE那張棒球帽底下冷靜而棱角分明的臉。

5

從那天之後,梨寶開始躲著SEE,不再是有約必赴的姿態,她開始認真地為自己的未來考慮,甚至打算見一見相親的對象。

SEE則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般,仍舊是隔三岔五地打電話,下班等她,談話的內容也沒什麽特別的,SEE推薦梨寶看一些國產電視劇,希望她能夠參加諸如“收藏者之家”的沙龍聚會,他還邀請她參加周末自駕車之行……他似乎人脈關係非常廣,又似乎無所不知,他的斑斕令梨寶感到頭暈,上去10年,她不喜歡他這樣的男人,太奪目,沒有安全感,可是如今,她解釋不清為什麽自己竟然被他所吸引,而心底裏暗生的情感也已經日漸明朗,她不是不明白自己的敗犬身份,但這絲毫不阻礙她如同一個墜如愛河的小女孩一樣偷偷地喜歡著他,對她來說,他真的是太不同,他們完全不同,甚至連說話的方式都不同,她有時侯也會覺得他中英文夾雜的交談方式過於張揚,可她那麽留戀跟他每一次的見麵,一次一次地看他渾身名牌的裝扮,仔細點數數的話,她敢篤定他的帽子不下20頂……

這天,SEE興高采烈地跟梨寶談起女人,說起女人的物質與現實,一副看透了人生的樣子。梨寶難以壓製自己的不爽,突然衝口而出:“你太悲哀,接觸到的女人類型太少!”

SEE說:“沒有不現實的女人。”

梨寶反駁說:“大把的女人為男人犧牲一切,毫無怨言,愛情裏並不隻存在交換和利用,它大部分的底色是真誠。”

SEE毫不示弱地說:“那是因為她們沒見過什麽世麵。隻能如此解釋。”

梨寶激動地說:“什麽叫世麵?你跟你身邊的那些敗金狂們又見過什麽世麵?一些爛大街的奢侈品牌?一些毫無靈魂的廢物組織在一起的聚會派對?還是被人為賦予的一些愚蠢的的光環?”

SEE沒有想到梨寶的激烈,也隻是興致稍減地說:“我隻對事不對人的,你什麽時候見我如你這般你你你你你地斥責過你呢?……”

梨寶掉下眼淚來,她解釋不清自己如此誇張和委屈的情緒是為什麽,可是這一刻,她打算敞開心扉,索性說個痛快:“很多年前,我曾經愛過一個人,我愛他的時候他什麽都沒有,隻有一份勉強養活自己的工作,後來他的工作也沒有了,我把我的積蓄給了他。”

“後來呢?”SEE問。

“後來,我們分手了,不是因為貧窮,而是其他的原因。再後來,他慢慢地走出了低穀,不斷地升職……現在已經變成了某大公司的高級主管,發達後的他幫過我很多忙,業務上的,生活上的,雖然沒有了愛,可是我們變成彼此最值得信賴的朋友……這種情感不是你這樣的人所能理解的。”

SEE笑笑說:“類似的情節常能在電影中看到。”

“可是,這是事實。某一天晚上我們曾經喝醉過,想起年輕時候曾經的戀愛,感慨萬分……SEE,愛不是個壞東西,它是我們最純潔,最誠懇地對待別人的一種情感……”

SEE沉默了一會,對滿臉是淚的梨寶說:“妞,你的愛情,OUT了。”

6

梨寶終於明白了一切。

原來,與她的交往,在SEE看來,不過是一種無聊的消遣,她雖然比他大三歲,可是她的眼界遠沒有他寬廣,與她談東談西,可以讓他有優越的展示欲得到滿足,順便改造一下她,沒準還能把自己的成功欲滿足一下,而梨寶,象是坐軌道列車突然把頭探出來的小孩,明明已經違反了規則,即將受到嚴厲的懲罰,卻還不知覺醒地呼喊尖叫,SEE的冷靜的結束語漂亮而絕情,她一下子清醒了。

之前她隻以為是自己敏感作祟,她從不懷疑真誠,也從不懷疑愛情,可是,她真的OUT了。

那句話一直盤旋在她的腦海裏,久久揮散不去,SEE為她打開了一扇通向外界的窗,同時又殘忍地為她關閉了原本一直預備開啟的熱情,讓她再次明白了自己的位置——無論她保持多麽美好的容貌和身材,她始終已經是一個在慢慢變老的女人,她沒有在合適的時機把握住愛情,於是她落到了如此尷尬的現狀。

梨寶匆忙地見了一個相親對象,對方比她大五歲,稍微有些謝頂,不過不影響整體觀瞻,他有存款和住房,以及與前妻一起經營過的軟件公司,算是小有成績,一切看上去還不錯,梨寶草率地決定了與他的交往。

很久不再見SEE,梨寶經常會想起跟他在一起的點滴,那些激昂的,毫無保留的對話,那種細微之處贏得感動的積累,那種雖然他們不同世界可她願意與他一起去探索和矯正的熱忱……這是梨寶理想中的愛,也是她習以為常的愛,可是這種愛,在SEE看來,卻已經是老掉牙的方式,已經完全不符合時代的特征了。

7

幾個月後,因為彼此公司的業務關係,梨寶再次見到了SEE,他沒什麽變化,與第一次見他和後來頻繁見到的他沒任何區別,可以看出來在沒有她的日子裏,他照常遊刃有餘地在發達的道路上鏗鏘前行,可沒有他的日子裏,梨寶卻生活得象一隻沒有靈魂的熊貓,除了每天抱著幾隻固定的竹葉啃啃,再無多餘的盼望。

工作上的事情談畢,SEE要與梨寶一起吃飯,本來要拒絕的,可是實在沒有辦法麵對內心裏那個強烈反抗的自己,吃飯其間,SEE並沒有以前那樣多話,隻是平靜地吃喝,間或抽抽煙,以及發發呆,梨寶為了緩和氣氛,故意說起自己的相親對象,SEE問:“是個什麽樣的人。”

“大我五歲,是跟我一樣有著蒼老靈魂的人,沒什麽大的夢想,一心想過平凡的生活。”

SEE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麽。

臨走,SEE突然對梨寶說:“你喜歡我嗎?”

梨寶尷尬地說“不”,然後沉默,連自己都挺出來的言不由衷。SEE再次點了點頭,說:“你真的有太多的禁錮和壓抑,這樣的你不容易快樂,妞,振作點,生活其實也有一些快樂的。”

SEE消失在街道另一端,梨寶則徹底洪水奔流,她呆在原地好久好久,這是她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深深地,明顯地感覺愛一個人,隻是這一次的愛與上一次一樣,又讓她收獲了失望和沮喪,以及無盡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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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私人的原因,梨寶讓SEE談的那筆業務輕鬆而圓滿地完成,這不是一個小項目,可是梨寶的幫助讓這件事變得輕鬆自然,眾多競爭對手不戰而敗,SEE則因此聲譽大振,變成最令業內以及領導欣賞的年輕精英。

能夠幫助SEE,梨寶感覺很愉快,同時她也在籌備著自己的婚事,大五歲的男人終於在幾次謹慎的試探後帶著玫瑰和戒指來求婚,並許諾未來的美好等等,梨寶的靈魂根本沒有在身體裏,它早已經飛到空中,獨自去回憶那個滿腦子物質的年輕男人,她從來沒有看到過他摘下帽子的模樣,可是她卻確定自己對他的情感難以言說,隻是,在這個利欲熏心的年代,動不動就任由情感的細胞跑出來作祟的行為實在太不合時宜,她不能責怪他,真的是她OUT了,她所熟悉的交往方式以及戀愛格式已經不再受到他這代人的青睞,時間是如此殘酷,不過三年,她與他已經鴻溝難越,如同夢裏那間受詛咒的瓦房,前麵是白雪一片,後麵則是滾滾的河流。

9

後來他們還見過麵,SEE成熟了不少,一副熟於世故的模樣,頭上的棒球帽也不見了,原來他有一張如此英俊而周正的臉。露出來的臉在陽光下仍舊自信,充滿報負,有目標,梨寶跟他寒暄了幾句,他就被匆忙的電話聲打斷,說了聲抱歉,他開始談起業務,梨寶悄悄地從他的身邊走開,雖然他們照耀在同樣的陽光下,可他們真的不同,她即將走向她平凡而殷實的家,而他則向著他的寶塔頂端攀登,愛情在她來看是無比重要,而對他來說隻是拖累或者幻想,梨寶想:可能他們相遇的時間太糟蹋了。

隻是,她再也沒有告訴過他,其實她後來又夢到了他一次,夢裏的他高大無比,自己則矮小蹣跚,她拚命地想擋住他的視線,要他看不到如此卑微的自己,可是他還是推開門全部看到了,看到真相的他一言不發地離去,連句話都沒有留給她,這個夢醒來後,她哭了很久很久,不說他們的故事,僅僅這樣的一個夢,也真的是足夠悲傷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