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沉景養了一隻寵物,名字叫做福,是一隻肥笨可愛的樹熊,是樹熊還是考拉?沉景並沒有仔細去研究,隻是每天一打開電腦,那隻叫福的圓滾滾的家夥就會跳出來,齜牙咧嘴地對著沉景扮鬼臉,打滾,以及扭屁股,總之,一天的好心情,就從福開始。

有時侯看不到福,還會擔心它挨餓,生病,鬧脾氣等,想著,於是心慌意亂。一隻福,把沉景乖乖地栓到電腦上,一個從來不玩遊戲的人,竟然因為突然有了一隻網絡寵物,而變成徹頭徹尾的宅族。除了上課,去食堂打飯,提水以及睡覺外,沉景幾乎一天24小時候掛在那裏,有時侯聽聽歌,有時侯瀏覽瀏覽網頁,有時侯做做作業,日子也算被安排得滿滿當當。

森美常笑沉景太認真,一副抵死癡情的模樣,懷疑沉景之所以大學三年一直不談戀愛,是因為個性太過執著,一旦放縱自己愛上某個人,必死無疑。

森美是502寢室裏的情感專家,入校三年來,她染指過的男生簡直不計其數,經常看到一些楞頭楞腦的小子悄悄地,憋紅了臉地在女生宿舍樓下徘徊,隻等著那一隻跳躍的小百靈出沒,分享她的晃動,她的笑聲,甚至她的背影。

李子管這些傻呼呼的男生們為森美後援團,還煞有介事地以表情的凝重度為標準,安排上團長以及團員的等級和花名,後來她們幹脆已經忽略掉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男生們的名字,直接以團長來了,副團長閃了等暗語互相調笑,對此,森美並不介意,她很樂意在眾人麵前展示她的團員們,畢竟,對於一個女生來說,一幹男生的青睞相當於無形的人肉標簽,誰又不喜歡證明自己有魅力呢?

為森美的後援團們取名字,取外號,幾乎成為李子的全部業餘消遣,每當她取出一個把自己都給震撼住的花名,她都會驚天動地地讓寢室其他五個人分享,那樣的神色想必跟馮?斯登堡發現了璀璨的瑪琳?黛德麗一樣激動。

阿秋非常羨慕森美的狂熱吸引力,出身偏遠農村的她在念大學之前從來沒有考慮過男女之間的事情,所有對於愛情的幻想皆來自偷偷窩在被窩裏看的那些名著以及名家小說中,那些愛情充滿了莊重,宿命的味道,也很少發生在象她一樣的普通人身上,所以,在還沒有接觸愛情之前,阿秋已經對“愛情”這件事誠惶誠恐,所以,當她與擁有龐大愛情後援團而一臉毫不在意表情的森美認識之後,立刻變成她的粉絲,在她看來,森美的身上彌漫著一層說不清楚的光暈,這種光暈改變了她對愛情“隻屬於俊男美女而不可能發生在身邊”的誤區,她並不掩飾自己的驚喜。

對於阿秋的這些低媚的表現,林溪很不以為然,她甚至認為女人展示魅力亦是一種膚淺的表現,她喜歡哲學,喜歡讀書,喜歡看有深度的電影,她追求的是與眾不同的脫離惡俗趣味的人生——還沒有真正踏入社會,她已經開始反思人生。

當然,這一切都與可可無關,可可是個善良的姑娘,唯一的愛好就是每天躲在寢室裏給遠在大洋彼岸的男朋友寫E-MAIL,每天一封,把自己的行蹤,見聞,感受,夢境甚至刷牙次數都匯報一番,可可的男朋友看起來很忙,甚少回她的郵件,隔三岔五能回個一兩句話,可可已經是欣喜若狂,不斷地跟舍友們分享著來之不易的喜悅,簡短的一兩行字裏,她都能看出他抽空的想念,可是除了可可之外,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那個男生根本就不愛她。

沉景有時侯想,愛情到底是什麽?她覺得森美和可可雖然大相徑庭,可是她們不過都是愛上了愛情,僅此而已。大三的時光如此豐裕,總是要找一些節目來安排進這些空閑的時間的,否則,可怕而無奈的寂寞該如何打發呢?

2

那是一個偶然的午間,森美帶了一個後援團圓來寢室,幫她修電腦,那個戴眼睛的男生是學計算機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計算機的氣質,戴眼睛,笑容可掬,略顯拘謹卻又認真大方,看起來是個不錯的男生。

寢室之後沉景和阿秋在,阿秋當時正在費力地把一瓶即將過期的潤膚露小心翼翼地塗在手臂上,節儉的她經常做類似的事情——新買來的時候,總因為顧及著價格而不舍得用,非等到某天一看生產日期逼近,再瘋狂而慌張地處理,她曾經有過一瓶潤膚露用了兩年的記錄,也有過20天吃醬菜,後麵10天急迫地處理一直藏在她枕頭底下的熟食的記錄,總之,阿秋的行為大家已經見怪不怪了。

計算機男生在滿室飄香的女生寢室裏為心上人森美重裝係統,在等待係統安裝的空檔,他迅速地掃了一眼502的風采——這間寢室雖然零亂,卻有一種詭異的神采,他預料到可能有什麽事情會在這間寢室發生,又拿不準自己的第六感是否信得過,眼神收回的時候,他一眼撇到了沉景的電腦屏幕,看到了那隻不斷地撒嬌,不斷地討好主人的福。

他走到沉景的電腦邊,欣賞了一會福,然後給了她一個網址,可以釣魚,養花種樹,及布置家園的網站,類似的網站很多,原來森美也拉沉景玩過,可是沉景沒多大興趣,隻是這一次,計算機男生象是一個熱情的推銷員一樣介紹著這裏有多麽好玩之類的話,說到興奮處,他還借沉景的電腦一用,登陸上了自己的帳號,幫自己的花澆了點水,施了點肥,還送給一個叫溜溜球的女生一朵自種的玫瑰。

計算機男迅速而熟練地操作完這一切,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沉景說,都是無聊鬧的,總得有一些事情來打發寂寞的時間。

一直在打電話的森美當然對這些毫無興趣,可是計算機男的熱情卻感染了塗了一手臂即將過期潤膚露的阿秋,她假裝要跟沉景說一件什麽無關緊要事的樣子,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屏幕中的畫麵。

計算機男走後,阿秋立刻悄悄地把那個地址記了下來,雖然她沒有筆記本電腦,可是她對這件事的興趣非常大。

沉景出於好奇,也處於實在覺得無聊,於是注冊了那個站點,也養上了花草,因為級別太低,她隻能買一些狗尾花和高梁,她想看看如何送人玫瑰,但是對於剛剛注冊進來的新手來說,花樣繁多的係統功能實在如一座眼花繚亂的遊戲迷宮,她打算稍後再研究。

可可衝進了寢室,還來不及喝口水便把電腦打開,眼睛急迫地盯著電腦屏幕,點開可能會為她帶來巨大驚喜的郵件,顯然,失落的神色表示了一切。她嘴裏念念地說著,模擬考試還沒結束啊,到底要考幾天呀……然後把電腦一關,失落地睡覺。

李子回來的時候,阿秋激動地拉著她的手說著新發現的後援團團員計算機先生,她誇讚地描述了計算機先生的眼鏡和眼神,李子眼珠一轉,毫不遲疑地說,那就叫他眼鏡男好了。阿秋對這個稱號顯得有些失望,也許會有更有趣的花名配上那個人的,李子調笑說,你不會是對他動心了吧。

阿秋漲紅了臉想辯解,卻又發現李子臉上促狹的笑似乎帶著對她的嘲弄,她臉色一暗,甩了句:誰稀罕她的跟班!

李子跟沉景對視了一下,感覺無可奈何,林溪這時候抱了一本瑪格麗特?尤瑟納爾冷淡地走進來,她一進屋就被滿屋的潤膚露味惹惱,眉頭皺緊後,摔摔打打地表示了一下不滿,然後躲進蚊帳中,再也不出聲。

3

沉景的狗尾草長得很蓬勃了,喇叭花也開放了,她把它們收好,賣掉,得了一筆錢,正盤算著如何花掉。福生病了,趴在屏幕上,兩眼無助地看著沉景,沉景心裏有些著急,於是也就顧不得那些花和風景,一心一意地陪著生病的福,希望它早點好起來,雖然她明明知道,它的壽限快要到了。

十年前沉景養過一隻小狗,後來因為學業緊張,父母把它送了人,沉景一直記得小狗被強迫送走前的眼神,那是一種夾雜了沮喪,恐懼,絕望和生離死別的孤涼。從此以後,沉景開始害怕動物,害怕別離,害怕孤獨,害怕類似的眼神,她心裏仿佛長了一根拉動傷感的線,隻消稍微一點顫動,亦可能會引發洪水猛流。

經過幾天的掙紮,福還是死了,係統提示沉景是否繼續養一隻寵物,沉景煩躁地點了“否”。

就算是失去一隻網絡上的寵物,她依然清晰地感覺到難過。

實在無聊的時候,到自己的花園裏去溜達,發現有人在她的園地裏種了鬱鬱蔥蔥的一片玫瑰,點了一下種植者的名字:薑。

為了表達感謝,沉景用自己微薄的一點收成買了條魚送給薑,放在他繁榮的魚塘裏。

很快,她收到了薑發來的賀卡,賀卡上有一張笑得很燦爛的臉——是一個戴白色球帽的男生。沒來由地對這張臉有了點好感,這點好感讓失去福的傷痛減輕了一些。

可可已經連續5天沒有收到大洋彼岸那個忙先生的郵件了,她再也沒辦法用模擬考試這個蹩腳的借口來安慰自己了,在森美的勸說下,她買了張IP卡,可是遲遲提不起勇氣來撥那串號碼,仿佛燙手,又仿佛恐懼真相般的軟弱,李子在旁邊看不下去了,直接把IP卡搶了過來,不顧可可阻攔,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看到李子來真的,可可尖叫著衝了過去,把電話搶過來,然後誠惶誠恐地“恩恩”了起來,臉上帶著討好的微笑,旁邊幾個女生都心情複雜地看著可可,後來笑容從可可的臉上隱去了,取而代之是一臉茫然和歉意,最後,可可掛了電話,一語不發地站在那裏,手按在話筒上,整個人已經分崩離析。

至於那天忙先生在大洋彼岸的電話裏究竟說了什麽,變成502寢室裏一個永遠未解的謎題。

可可自那次電話事件後,徹底跟忙先生分了手,以她的個性,大家本以為她會嘮嘮叨叨,祥林嫂上一陣子的,可是奇怪的是,她什麽都不說,什麽都沒抱怨,連句疑問都沒有,沉景曾經有幾次試圖跟她敞開心扉談談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是奇怪的是,可可象是被魔法女巫封住了口,除了枉然無措的眼神,什麽都不透露。

李子與森美暗地裏打賭,李子賭忙先生變心,森美賭忙先生沒變心,但是厭倦了可可。兩人各執一詞,還賭了一頓必勝客,林溪對此嗤之以鼻。不過大家也都習慣了她,很少有什麽事,是她不嗤之以鼻的。

4

計算機眼鏡男生在網上找到了沉景,激動地給她發了好多玫瑰花,沉景懷疑這男生是不是兼職給那個網站做宣傳,眼鏡男送完玫瑰還沒罷休,又開了一輛小車來送給沉景了一箱鑽石,留言給她:賣掉它們,你就成富翁了。

沉景按照眼鏡男的話,把一箱鑽石賣掉,果然身價陡增。

薑笑她有了追求者,沉景嗔怪地說,什麽追求者,都是些無聊的人,無聊的事罷了。

薑又笑,問,什麽是不無聊的人,不無聊的事?

沉景回答不出來,薑換了種遊戲的心態說,享受生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沉景沒有薑的好心態,亦不覺得生活有什麽幸福可言,對她來說,幸福隻不過是沒有辦法死而不得不繼續的無奈的事,雖然她還那麽年輕,可她對未來沒有過多盼望,更不會寄望將來進入社會會有什麽價值觀的改變,當然,這些話她不願意跟任何人講,她既不願意成為別人眼中的異類,又不願意跟人探討人生,她相信,如果她的消極思想被森美知道,她肯定會苦口婆心地要改變自己,這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就這樣,沉景失去了福,卻得到了一大片家園,每天她的時間都被種菜,收菜,去鄰居那裏串門以及喂魚,裝修房子等一大堆事所占據,當然,還有那個陽光的,活躍的,有趣的薑。

薑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男生類型。她周圍的男生全部都是平凡的,乏味的,偶然一個聰明些的,又有著不可思議的傲慢和張揚,總之,薑的經常出現,讓沉景一直沉睡的心開始慢慢地蘇醒。

有一天森美在敷麵膜,15分鍾的時間實在很無聊,於是挨著沉景坐在一起聊天,當時薑的消息突然冒了出來,火熱地說:“親愛的,你送我的魚已經長得很大了。”

森美滿臉壞笑地湊過來要仔細研究那句話,隻見沉景漲紅了臉啪地一下把電腦關掉,仿佛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森美被沉景的舉動嚇到,隨即笑著打了她一下說:“怎麽了?是不是談戀愛了?”

“當然不是。”沉景矢口否認。

森美說:“你是怎麽回事,談戀愛不是丟人的事。”

沉景笑笑不語。森美繼續說:“真沒想到你們現在都玩這個,無聊不?喜歡的話拉出來見麵,不要浪費時間,男生有很多時間可以浪費,我們沒有。”

沉景又笑。

森美說:“怎麽好久不見阿秋?這些日子她神秘得很,除了上課都見不到她。”

沉景說:“沒準談戀愛了吧。”

“她?戀愛?嗬。”森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忙去了。

5

也不知道是不是森美的話起了什麽化學作用,總之,當沉景再次到那個網站的時候,莫名其妙地心一陣亂跳。她沒事就跑去薑的莊稼地和魚塘裏待著,亦沒有什麽其他的動作,隻是發呆,盯著他的小頭像看著,有點莫名其妙的,可是又似乎無法控製,這是怎麽了?

薑在線的時候,頭像變成彩色,她的心田也似乎得到了陽光雨露的滋潤,好心情一下泛濫起來。

隻要薑在線,他肯定會來跟她打招呼,他打招呼的方式很特別,就一個“妞”字,沒別的了,他既不稱呼她的網名,亦沒有任何客套,雖然他們顯然還是陌生人。

薑的陽光和熱情深深地感染了沉景,她不再感到孤獨,不再百無聊賴,不再為失去福而傷感,總之,她的荒蕪了好久的心髒突然因為他的闖入而被瞬間填滿,原來,心裏有一個人的感覺是如此之好。

可是,這種感覺來得也太快,太突然,太無名份,她曾經笑過很多人網戀,覺得那都是極其不現實的人的遊戲,可是她終於也對一個沒見過麵的ID產生了依賴感和好感,這樣的發現令她自己非常不安。

閑來無聊的時候,她也去看了看眼鏡男的世界,他的朋友幾乎全部都是女孩子,頭像看起來個個都美,他最常送玫瑰花的,是一個叫溜溜球的女孩,第一次到502的時候,他還曾經用過沉景的電腦給她送過,沉景翻了一下眼鏡的動態記錄,他仍舊保持著每天給溜溜球送玫瑰的記錄,可是在送玫瑰的人中,又多了一個巴黎春天。

沉景笑搖搖頭,現實中死命地追求著森美,網絡上卻能讓自己陷入三角關係中的男生,感覺實在靠不住。不過森美並不在乎,她象一陣微風,吹過的地方總有草低頭,眼鏡不過是其中之一,他們互相靠不住,又互相想征服,愛情對於沉景來說,是難以應付,難以琢磨,難以理解的一件事。原來她從來沒有多考慮過,現在她開始覺得愛情其實離自己很近,隻是她一直斷坐在河對岸,沒有抬眼看一眼對麵的風景。

就在沉景沉浸在自己的情緒小變化中難以釋懷的時候,502出事了。

6

那天看起來沒什麽異常,是一個難得的周末,失戀封口的可可躺在**戴著耳機聽著音樂入睡,嘴巴微微地張著,眉頭緊蹙,額前的頭發垂落下來,遮住了眼角。林溪則一邊抱著一本書一邊在寫寫劃劃,她剛從圖書館借回來三本書,打算周末看完。森美破例沒出去約會,坐在一邊什麽話都沒說,沉景則一邊在自己的田地裏播種,一邊在看一則陳年八卦,說的是老上海的女明星的,這天薑不在,亦沒有任何留言,沉景心情有些失落,雖然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特別的關係,他也沒必要為她每日長在網上,可是,看著他黑黑的頭像,她沒辦法形容自己的寂寞。

快到中午的時候,李子和阿秋嘻嘻哈哈地走了進來,阿秋手裏還有一份熱騰騰的煎包,李子在說著什麽笑話,不知道哪個倒黴的男生又給了她無限靈感。進屋後,看到森美坐在那裏,奇怪地問她為什麽不出去約會,森美麵色發暗地看了她們一眼,沒說話。

阿秋滿麵春風地問森美吃不吃煎包,森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阿秋有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的床邊,不放心似地又看了她一眼。沉景才發現森美有些不對。

過了一會,計算機男來找森美,森美沒有如往常一樣徑直跟他出去,而是突然走向阿秋說:“你喜歡他是吧?我直接送你好了,不必偷偷摸摸玩那些小把戲!”

森美的話仿佛點燃了一棵定時炸彈,阿秋滿手是油,嘴角微張,尷尬地無以複加,沉景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嚇到,想問問怎麽回事,卻被這凝重的氣氛嚇到,李子開了個玩笑說:“森美,你說什麽呢?又不是禮物,什麽送不送的?是不是你們有誤會啊?”

眼鏡男則直直地看著阿秋,不敢相信似地又看看森美,好像受到了什麽侮辱,一句話不說地轉身就走了。森美摔摔打打了一番,亦摔門離去,剩下了僵成雕塑的阿秋,無論李子和沉景怎麽追問,她都一句話不說,稍後,她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哭了好久好久,哭過之後,默默地起了身,離開了寢室。

沉景上了線,薑給沉景點了首歌,Jeff Buckley的Hallelujah,一個如玻璃般脆弱而傷感的聲音浮出電腦屏幕,浮到沉景的耳朵裏,她被這聲音深深地打動,But remember when I moved in you,And the holy dove was moving too,And every breath we drew was Hallelujah……

薑發來消息問沉景:“喜歡嗎?”

沉景回:“喜歡。”

薑說:“觸摸到你靈魂了嗎?”

沉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一刻,在旋律的催生下,很多情緒得到過分誇張,說不出來是什麽感覺在作祟,沉景突然很憤怒,她劈裏啪啦打了好多字,為什麽你對我那麽好?為什麽你會莫名其妙地始終?為什麽你的好友裏有那麽多的女孩?為什麽你從來沒有認真地跟我說過話?為什麽你要試探我的靈魂?!——但是打完之後,她遲疑了,BACKSPACE鍵消除了所有的這些焦慮的疑問和抱怨,她仍舊如常的平靜,隨便在別人家作客,卻發現計算機男的帳戶被注銷。

網絡上自殺了。以後再也不能去他家裏種菜偷花,也看不到他跟那些美好的DI們互相送禮傳情了,雖然隻是一個ID的消失,可是沉景難以形容自己的傷感。

7

從那天開始,不光是計算機男,包括他原來的溜溜球和巴黎春天一起不見了。

阿秋和森美互相躲避著,除了沒有辦法避開的時間,她們幾乎從不見麵。502寢室的空氣越來越冷清。

有一天李子偷偷地對沉景說,原來森美用眼鏡男的帳號登陸,結果發現他的曖昧關係,其中之一就有阿秋。沉景一下子聯想到了巴黎春天,可是她無論也沒有辦法把這名字跟樸素的阿秋聯係在一起。

李子說:“真是難以想象女人的占有欲,她根本不喜歡那個人,卻又不允許他跟別人有發展的可能。”

“也許她喜歡他,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吧。”沉景說完這句話,忍不住歎了口氣。

沉景把薑送她的那首歌設為手機鈴聲,每次來電話,她都可以聽到那個蒼涼的男聲軟弱地呼喊著哈裏路亞的讚美,林溪有一次聽到了,破例主動地問了一句,你喜歡JEFF BUCKLEY?沉景搖了搖頭,林溪說:他的歌不錯,就是死得太慘了。

百度了一下他,說在錄製專輯的時候,死於一場意外,年輕到讓不知道該說什麽。

薑好幾天不在線了,他魚塘裏的魚幾乎被人釣光,沉景看到了她送他的那條,已經過了成熟期,如果不及時收到倉庫的話,可能要麵臨爛掉的危險。

就象她對他暗生的情愫,如果任其發展的話,會長得很茁壯,可是如果疏遠管理,很快就枯萎了。

她總算肯麵對自己的情感了,是的,也許是她封閉太久,他的出現就象是雨天的一道彩虹,他的光彩讓她貪戀,迷惑,可她總覺得以她的力量,是觸不到那遙遠的光亮的。

這天晚自習後,沉景想到操場上去跑一圈,結果意外地遇到了阿秋,她正一個人走到空曠的操場上。

跟她隨便說了幾句,拉她一起跑,跑完一圈後,在一棵大樹下,阿秋停下了腳步,扶著樹哭了起來,沉景安慰了她半天,阿秋才擦幹了眼淚,說了幾句話,她說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這麽傻,明知道他高不可攀的,到頭來不光得到了森美的羞辱,他也視她為敵人,平日在校園遇到她,仿佛看到了瘟疫,躲之不及。

愛的傷害最是難以言說,連勸慰的話都覺得蒼白,虛偽,在沉景看來,阿秋又何嚐不是自取其辱?

薑再次出現的時候,情緒低沉地對沉景說,失戀了。對方覺得他沒什麽發展,將來也可能隻是一個沒用的憋三,這是一個用金錢來衡量人的年代,她的話沒錯,我已經對自己沒任何信心。

沉景反駁說,不是這樣的,也許金錢可以衡量一個人的能力,卻沒辦法衡量一個人的品質,也替代不了愛情,你不要消沉,她不選你是她沒眼光,你沒有必要因此否定自己。

薑沉默了好久,笑著說:“你根本不懂什麽是社會,你太單純了,小妞,你隻不過是一個生活在防風玻璃裏的小花朵,外麵的風浪和坎坷你是不會明白的。

說完這些話,薑頹然下線,還沒等沉景告訴他那條魚已經快要死掉,沉景失望地看著變成黑色的薑的頭像,心裏有眾多不甘:他有什麽資格說她幼稚?他有多了解她?為什麽僅僅遇到一個勢利的女朋友,就看破紅塵般地絕望?為什麽他甚至連收一條魚的時間都不肯為她多花?

那條魚還是死掉了,如同沉景剛剛點燃又迅速遭遇風雨熄滅的一點點情感,她不斷地聽著Jeff Buckley的Hallelujah,聽那個神經質的,孤獨的聲音不斷侵襲著她的耳朵,她有點麻木,有點傷感,有點遺憾,也有點無聊,她決定不再玩這個遊戲了。

8

假期過後,沉景她們升入大四,好像一個假期沒見,大家都有了不小的變化,森美跟眼鏡男的關係終於確定下來,她再也不迷戀眾人追逐的感覺,用她的話說,她已經老了——沉景笑著想到一句話:都是那些年輕的女人在感慨自己老,真正的老女人都在拚命裝嫩呢。

可可也有了全新的變化,假期打工的時候,邂逅了一個溫暖的男生,雖然隻是一個打工仔,但是會唱很好聽的歌,也願意拿出所有的時間陪可可無聊地壓馬路,經曆了一場苦戀的可可終於找到一個不必每天提心吊膽的男朋友,她的鮮花怒放把502整個寢室都染成了春天。

林溪開始投入到找工作的積極當中,她不再有那麽多的時間去讀哲學思考人生,她過早地感覺到了就業的壓力和危機感,她打算先下手為強,於是每天都能看到她裝扮整齊表情嚴肅地走出校園。李子常常偷偷地根據林溪回來時候的表情猜測她麵試的結果,不過過去了那麽多天,林溪似乎一直沒得到錄取的通知,這讓李子逐級也失去了猜測的熱情。

當然,變化最大的是阿秋,這一個假期她究竟幹了什麽,有了什麽樣的遭遇誰都不知道,隻是新學期一來,阿秋換了發型,添了幾件新衣服,對自己大方了好多,有時侯她會一邊吃肉一邊感慨道:“既然沒有人愛我,不如我多愛自己一點……”

唯一沒有變化的應該是沉景。自從她不再去那個站點,每天的時間又空前地多了起來,她常常發呆,常常無所適從,未來她沒多想,過去她也沒興趣回憶,當前又仍舊是那麽一大把寂寞的長草的時間,於是,她開始學會了跟自己戀愛——如此無聊的時間裏,幻想一場戀愛是最愉快的消遣了,在幻想裏,可以有一個優秀的男生出現,他們免去了試探,免去了猜疑,免去了各種不同步不協調的細節,直接戀愛,他發誓永遠愛她,她亦表示永遠不會離開他,說起永遠就好像吃一塊送到嘴邊的糖塊一樣簡單,這是多麽令人神往的境界啊。可惜……每次她不得不回到現實,看著身邊穿梭來去的人,她都會絕望地歎一口氣。

她不是不惦記薑的,她的手機裏仍舊是他送給她的那首歌,習慣了那個人的聲音,她覺得已經沒有另外一首歌能如此打動她。

她也知道就這樣離開,不留一句話,確實有些殘忍,可是,她對他來說,不也是一個可有可無的ID嗎?她總是過於敏感,過於細膩,過於先人一步動感情,曾經有過多少次類似的經曆,結局差不多都是她自感自取其辱然後悄然逃匿,她總是害怕在別人麵前展露出愛的訊號,她不願意因為情感讓自己低別人一頭,那樣的壓迫感是她脆弱的心沒辦法承受的。

有一次,她匿名去了一次那個網站,偷偷地潛入到薑的主頁去看他,她看到他的魚塘豐收,菜地繁榮,一派風調雨順的景況,禮物箱裏更是扔滿了玫瑰,鑽石,元寶和別墅,他的好友欄裏仍舊是蓬勃的,欣欣向榮的美女們,她不在的時候,他不會覺得孤獨,而他並不知道,他帶走了她所有的好心情。

她關掉網頁,笑了笑,然後沉默下來,耳邊一直響著那樣的旋律:親愛的,告訴你,之前我來過這裏,

到過這個房子,並走在地板上…認識你之前,我習慣了獨自生活,我也看到過,你在大理石拱門上留下的標誌,愛 對我來說並不是勝利的進行曲,而是一曲冷酷和破滅的哈利路亞之

歌……Hallelujah Hallelujah Hallelujah……

很多事情不必讓對方知道的,比如說發生在寂寞的長草的時間裏的愛戀,以及那些來不及示人就被強硬地塞回去的情緒,他不是她的誰,她也沒辦法讓自己坦然地麵對他,於是,就這樣悄悄地,象時間一樣地經過然後消失,可能是最好的結局了吧。(完)

在利欲熏心的年代,動不動就讓“愛情”跑出來違反規則,真是太不合時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