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濱河路附近的一條小巷子雖然年月久遠,卻光鮮燦爛,因為各種商鋪林立,叫賣聲喧囂,又位於市中心,每次安瀾經過的時候,都會注意到那個豎在半空中的廣告牌:景深牙科診所,沒什麽特別的,隻是經常看到,這個名字倒是入到安瀾的心裏去,有時候在辦公室疲倦的時候,他會想起這個診所名字。

雖然跟他毫無關係。

他會想起很多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名字,比如說小學時候家門有一個百貨商店,它叫加加愛。再比如說他曾經有過一任女友,喜歡的文胸牌子叫一片綠,為這個名字他還曾經去商場找,結果營業員惘然地說:“從來沒聽說過,是雜牌子吧。”

是雜牌子。這個女人也是他生命中的雜牌子,無名無份,悄無聲息,存在過又失去,至今他已經不記得她的樣子,她的名字,她的氣味,她的一切,卻記住了這個文胸的牌子。

景深牙科診所跟自己毫無關係,因為他從來沒有患過牙疾,也無法了解“牙痛不是病,痛起來要人命”這句話究竟有多誇張,直到有天他在吃晚飯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一陣涼風吹過他的牙齒——他開始牙痛。

2

牙痛真的很恐怖,那是一種連接著腦神經般的痛,有節奏的,有起伏的,每一次痛,腦子都會跟著也痛一下,但是牙痛又不是可以輕易說出口的毛病,如果一個男人對他說:“我牙痛……”,恐怕他會鄙視地送他一個冷眼吧。

可是,真的好痛。

在辦公室裏,他幾次站起來來回徘徊,時不時用手按一下疼痛的位置,一麵在猶豫要不要去醫院看一看,還是網上找一些偏方來應付,可是,疼痛轟然來襲,擾得他什麽都做不下去,安瀾拿了車鑰匙就出去,迎麵一片陽光毫不客氣地攻上來,這樣的好天氣,大抵每天都被摩天高樓的玻璃給擋在了門外。

轉轉悠悠,安瀾到了濱河路,似乎是無意識,卻絕對是故意轉到了小巷子中,他衝著半空中的廣告牌走過去,卻找不到診所的入口,還是攔住了一個送快遞的小子,才知道診所在巷子深處,二樓。

景深牙科診所。

安瀾像是造訪一位老朋友,向著這間莫名其妙給他熟悉感的陌生診所走去,腦子裏還**漾著一些失望的畫麵,比如說,冷冰冰的牙醫,牆上各種怪異的牙齒照片,以及明目張膽的昂貴價格表……終於走到了樓上,卻沒有等到他設計的畫麵,隻有一片安靜。靜的離譜,都不像是鬧市小巷子的店鋪,安瀾走進去,沒有看到一個人,隻有一條長長的走廊,散發著冷清的氣息,牆上沒有各種怪齒照片,倒是看到了幾幅梵高的畫,應該是仿製品——他湊過去看了看,也看不出什麽真偽,倒是有一個小女孩走了出來,白色的大褂,亮晶晶的眼神,問道:“請問,您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安瀾愣了一下,對麵的女孩不超過20歲,挺拔的腰身,自信的微笑,渾身**漾著懵懂的愉悅感,年輕地令人難以置信——難道牙醫可以這樣年輕嗎?

沒等安瀾回答,女孩已經輕快地走到前台,拿出了登記薄,認真地填寫起用戶資料,原來是前台的接待小姐,安瀾定了定神,走過去,大概講了一下病情,女孩很利索地給了他一張卡,並要他到第三個房間去找龍大夫。

龍大夫。

安瀾走到第三個房間,敲了敲門,沒有應答,他推開了們,看到一個白大褂戴口罩的女人,她正背對著他,在給一個人治療,對方應該是一個老年人,老老實實地半躺在那裏,任憑牙醫擺布——安瀾突然想到阿加莎克裏斯蒂的小說《牙醫謀殺案》,她說牙醫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種職業,誰知道他們會突然幹點什麽。

想到這裏,安瀾忍不住笑了,龍大夫沒回頭,隻說了句:“稍等”,安瀾點點頭,關上門,在長廊的沙發上等待,桌子上有各種雜誌,旅行的,新聞的,娛樂的,還有一些暢銷書,但是安瀾隻對突然飄起的音樂感興趣,恩雅。愛爾蘭大骨骼空靈歌手,他並不怎麽喜歡她,隻是在這樣的情景和環境下,恩雅顯得如此合適。

大概半小時後,老人從屋裏走出來,滿臉堆笑地對龍大夫道謝,龍大夫戴著口罩,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也許是在笑,也許是平靜。安瀾走進去,龍大夫簡單地檢查了一下,說:“牙髓炎。”

安瀾似懂非懂,還在解釋自己如何疼痛,龍大夫已經開始給他治療了。

他躺在剛才老人躺的椅子上,被熱烈的燈照著口腔,龍大夫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不好意思呼吸,也不知道應該睜著眼睛還是閉上眼睛才算不失禮,思前想後,還是覺得看向空中。

一會,龍大夫結束了治療,對他說:“每周來一次。”

然後摘下了口罩。拿起桌子上的水杯,一口氣喝了半杯水,看得出來,她真的很累了。

安瀾注意看了看龍大夫的臉,竟然有種驚豔感,她大概有30歲的樣子,也許更老,但是皮膚極其白皙,看不出有任何被歲月**的痕跡,頭發的純真的黑,不算長,有點自然卷,額頭很光潔,素麵朝天,卻有一種震懾人心的氣質,尤其是她似笑非笑永遠與人有距離的樣子,竟然讓安瀾的心莫名其妙地動了一下。

這一動讓安瀾很羞愧,在病人麵前,醫生是如此神聖,簡直宛如恩人,怎麽可能對恩人動心,這樣胡思亂想地,他匆忙去了前台,剛才的女孩在熱情洋溢地打電話,看到他,隨便說了句再見就把電話掛了,拿出了登記卡,上麵本次治療的價格——確實很昂貴,但是無所謂。安瀾刷了信用卡,女孩叮囑他下周來看診的時間,安瀾點了點頭,剛才還被她的新鮮打到,卻因為對龍大夫動了一下心之後覺得她的青澀頓然失色。

臨走的時候,安瀾回頭看了看走廊,心想,今天他是最後一名顧客吧,她會從治療室裏走出來嗎?哪怕隻是晃一下也好。

很可惜,走廊上空****,隻有似有若無的恩雅在低吟,不知道龍大夫一個人在治療室裏幹嘛。

但是,這跟他有什麽關係呢?

走出診所,一下子像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穿著拖鞋的中年婦女,跑來跑去臉上掛著灰塵和鼻涕的小孩子,形色匆忙的中年人,偷偷牽著手的穿著校服的中學生,以及走街串巷的小商販的叫賣。

生活啊生活。

竟然覺得牙齒不是很疼了。

3

安瀾的女友很多,沒有一個是固定伴侶。精神和身體都一樣。

他生性沉默,也有點懶,很少會主動想到去聯係誰,因此,身邊女人來來往往,都是她們在大家的關係中做選擇,離開還是留下,短期還是長期。習慣了自由,又不喜歡束縛別人,安瀾目前的所有關係也大抵如此,都是開放式。

艾辛倒是例外,她永遠充滿朝氣,是個喜歡四處旅行的職業經理人,她奔放,自由,熱情如火,控製欲極強,卻也總是不願意安定。

有時候她會來他這裏住上三五天,披頭散發地跟別人調情,也有時候失蹤一個月,沒有任何消息,安瀾不知道該如何界定她們之間的關係,**,他們對彼此很投入,床下,他們似乎是互不關心的陌生人,離開床,他們又像是可以互相信賴的知己。

這天艾辛正好在,安瀾跟她親熱的時候,突然在她耳邊說:“我去看了牙醫。”

艾辛絲毫沒興趣聽這樣的事情,她沉浸在身體與身體碰觸獲得的極致快感中,她的雙手緊緊繞著安瀾的後背,似乎要講兩個人的身體深深刻成可以全麵融合的模子,這是比聽他講看病經曆更意義的事。

艾辛去洗澡的時候,安瀾抽了根煙,他滿腦子裏都是那個冷冷清清的牙醫,她究竟多大,結婚了嗎?有過什麽樣的故事,為什麽會不動聲色卻如此充滿吸引力?如果脫下白大褂,換上普通女人的著裝,她的魅力還存在嗎?

浮想聯翩的時候竟然可以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升華,比如從心動到喜歡。

煙燒到了手,安瀾倒盼著下一次治療的來臨了。

4

幾次經過濱河路,安瀾總是忍不住把車速降低,讓自己的眼神好有空隙仔仔細細把那個小巷子掃射一遍,可惜,映入他眼簾的除了噪雜人群就是滿地的膩汙,他看不到她,看不到巷子深處,隻能看到那塊聳立在極其不合時宜地段的大招牌:景深牙科診所。

也許是心理作用,經過了那次治療後,他竟然覺得自己的牙齒已經有問題了,當然,他可以就此取消之後的療程,但是他沒那麽做,甚至還在數著下次治療的天數,他有了可以打發無聊的各種幻想,腦子裏一直**漾著白大褂和梵高,以及空空靈靈飄**撫摸著寂寞長廊的恩雅,究竟有多少年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注意到一個女生,對她一切一無所知,但是關於她的一切他都開始惦記。

成年人重視肉體關係,少年憧憬虛無。安瀾以一種慣性肉體關係的年紀,卻開始憧憬起如此鬼祟的虛無——誰會因為看一次病就愛上醫生?

愛上?安瀾驚訝地一顫,隨即警告自己保持清醒,太荒唐的念頭還是盡量少放縱它們為好。

破天荒給艾辛打了一通電話,天南海北胡說了一番,都不知道說的是什麽,完全不用過腦子,然後跟著對方嘻嘻哈哈笑了一場,掛掉電話,果然輕鬆了很多。

然而,一安靜下來,腦子裏便又開始撥開雲霧定焦在那張充滿淡淡愁怨卻又無比安靜的臉上,看不出年紀,猜不出背景,隻知道職業和姓氏的龍大夫。

5

終於盼來了第二次治療的時間,也許因為過於緊張,臨走的時候嚼了一塊口香糖,結果路上感覺一陣生疼,牙齒終於又開始發作了。

這一次排山倒海,幾乎讓安瀾無法自持。比起之前更猛烈,像是一萬根魔針紮入了神經一般,安瀾加快車速,迅速地感到了濱河路的巷子深處,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景深牙科診所。

鮮嫩的前台小姐仍舊在打電話,這天她紮了一個粗大的馬尾,塗著猩紅色的唇彩,眉飛色舞,似乎在討論著什麽驚天動地的大新聞,看到安瀾進來,她熱情地打了一下招呼,電話從耳邊移開,指了指上次治療的診室,對他說:“去找龍大夫吧。”

聽到龍大夫三個字,先有一朵紅雲撲到臉上來,安瀾低頭應了一聲,盡量沒有暴露自己的情緒變化,他推開門,抑製住自己的心跳,卻發現房間裏根本沒人,正在狐疑,龍大夫從屋外走進來,白大褂,淺藍色的醫用口罩,眉清目秀的臉被遮住了一大半,隻露出一雙幽深複雜的眼睛,絲毫沒有停頓地開始準備治療。

安瀾半躺在治療椅上,龍大夫打開了強光燈,安瀾感覺自己被**晾曬在萬人廣場上,為了緩解尷尬,他故意打趣地說:“龍大夫,上次的治療好像不怎麽管用,牙還是疼。”

龍大夫沒說話,隻是開始檢查他的牙齒,他不得不收起嬉皮笑臉,長大了嘴,像一個難看的青蛙一樣把自己的口腔和全排牙齒都展覽在他的“心上人”麵前。

龍大夫拿了細長的針來,安瀾有點害怕地說:“這是?”

“有一些神經需要殺死。”龍大夫簡單得說完,就把麻藥注射到了安瀾的牙齦上,安瀾想狂叫一聲,忍住了,然後她拿著東西試探地紮了一下,他叫起來。龍大夫搖搖頭說:“這些神經太頑固了,需要再打一針。”

就這樣,連續打了三針,安瀾竟然還是可以感到疼痛,龍大夫說:“你隻能忍耐一下,這種麻藥劑量不能超過三針。”

安瀾好想哭,瞬間感覺自己強壯的身軀變得如此無用,簡直就是那個在幼兒園裏磕破了手指頭等著阿姨來給解決的哭鼻涕小男生,他把自己交給了龍大夫,把他的尊嚴,他的難堪,他的無助交給她了,雖然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拯救他。

不一會,也許是麻醉劑的作用,他竟然昏昏地睡著了,當他醒來的時候,屋裏隻剩下他自己,和一盞極其微弱的小燈。

整個麵部是麻木的,腦子也轟轟然很迷惘,安瀾強撐自己站起來,走了出去。

外麵竟然都黑了。安瀾走到門口,看到前台有人在,就直接走過去,想把治療費結清,結果他看到了龍大夫。

她沒有穿白大褂,而是換了一件很輕便的服裝,好看的像一團傍晚的雲。

龍大夫看到他微微一笑,說:“醒了?”

“真抱歉……”安瀾的臉瞬間又紅了,感到自己在她麵前,已經無地自容了。

“沒關係,平時上班很累吧,休息一下也是好的。”龍大夫一邊說著,一邊把賬單遞給了安瀾,安瀾迅速交了費,打算火速撤離,龍大夫說:“後天來第三次治療。”

“哦……”安瀾答應著,還是飛快地走了。

下樓,走出巷子,衝向停車場,發動引擎,上路,好久,他的心都沒有平靜下來。

好吧,他承認自己真的喜歡上他的牙醫了。

6

確定了喜歡上牙醫這件事讓安瀾哭笑不得。

他是自由自在的人,從來都是說服自己和對方輕鬆自由,切勿彼此約束,可是他現在把自己雙手捆綁到了自己麵前,他心甘情願被綁。

如果可以跟她相愛就好了——

安瀾陷入深度的臆想中,他開始幻想他們走在海灘上,不用說一句話,彼此隻需要雙手緊握。或者他們在篝火邊取暖,或者在山頂一起聽風聲,或者每天都在打電話,哪怕是非常無聊的一些話,總之,跟她做點什麽都好。

當然,最希望的就是能夠跟她緊緊擁抱在一起,裹上厚厚的棉被,把所有在成長中丟失的安全感統統找回來……

喜歡一個人就是突然上了高速公路,不管你的車技好壞,你都要迅速且有秩序地馳騁,力不從心也要飛奔,目的地卻都不明確。可是,如果不這樣,一旦停下來,那麽就有可能被後麵洶湧而來地車輛碾壓個粉碎,為什麽會上這條不歸路的理由不明確,過程卻如此慘烈,安瀾感覺自己有點力不從心。

為什麽不能簡單一點?喜歡?就約她好了,哪怕被拒絕——年輕的時候被拒絕已經變成家常便飯,接近中年的他如今有什麽好畏懼的?

在鬆懈和鼓舞之間,安瀾心煩意亂,簡直失去了理智。

打了麻藥的牙齒神經雖然在頑強掙紮,卻已然式微,安瀾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它們由蓬勃盎然到沸騰再到瘋狂反抗現在日漸萎落的過程,就像人生一樣有趣而且荒誕,他感覺自己已經到了他的牙神經這樣的最後階段,曾經狂烈過,折騰過,但是卻被生活修理的服服帖帖,現在已然萎落,雖然算是告別青春的“成熟社會人”,宛如新生,可以終於找到如魚得水的做人法則,卻已經了無生趣。

7

第三次治療的時候,安瀾鼓足了勇氣打算約龍大夫出去坐一坐。

隻要她在白大褂裏麵,他就失去了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勇氣和自信。

幼兒園的鼻涕泡小男生,可以在同樣尿褲子的小女生麵前充英雄,卻無法在嚴厲的阿姨麵前找到一點點存在感,甚是沮喪。

一想到自己張著大嘴像一隻青蛙一樣湛藍在龍大夫麵前的口腔和狼狽,安瀾就無法平靜。

必須要換一個地點,換一個時間,避開診所,白大褂,治療時間,恩雅以及梵高和前台的鮮果女接待員,到那種可以穿上渾身偽裝讓自己不像自己的地方去,比如說,西餐館或者酒吧,哪怕是海邊的咖啡店也好,最差也是要在一個茶水吧或者川菜館……總之,離開最真實的自己,他才可以找回自信和安全感。

可是,要說出口這樣的一個約會有點難。

首先,他不知道她是否有男友,甚至有丈夫,也許她已經離異,還有可能正在分居,萬一她是個獨身主義怎麽辦?最差的也許她是一個拉拉,對男人並不感興趣……好吧,又有什麽關係,隻是請她吃個飯,表達一下自己的感謝之情,“喜歡”這種東西雖然經常出賣人,卻也對理智甘拜下風,想控製它還是很容易的,成年人的喜歡和青年,少年的喜歡最不同之處就是,成年人的喜歡是見機行事的,以萬分平靜的姿態促成一場約會,如果觀察到對方對自己根本沒有意思,就隻當是官方的酬謝,如果一旦發現對方對自己也有意思,就可以順勢上攀,水到渠成,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很複雜,成年人,嗬嗬,安瀾忍不住笑了,成年人像個笑話,失去了少年的純真,青年的衝動,隻剩下一尊無懈可擊完美無缺的香屍,塗滿了五色的油彩,卻無情無意,隻是未老將衰的標本罷了。

成年人也有成年人的好處,處處給自己和他人台階,能上能下,可進可退,有無數借口和退路,於是,可以避免很多尷尬的情景。

就這樣決定了,一場類似試探的感謝餐,如果她拒絕了他,就當她為自己省了一餐好了。

不斷地安慰著自己,一直開到濱河路,走到診所,越過長廊,進入到治療室,滿腦子都是鼓起勇氣輕描淡寫提出約會的情景——

咦,龍大夫不在。

是自己記錯了診療的時間嗎?

他拿出手機看了看,沒錯,正在狐疑,有一個戴口罩的男大夫走進來,問:“第幾次治療?”

“……第三次……請問,龍大夫她?”

牙醫沒理睬安瀾,隻是態度很生硬地請他坐下,扭開了燈,拿起了手裏的各種武器……

安瀾的心跌入低穀,千種滋味攪翻,無法形容那種難過和失落,終於捱到治療結束,他匆忙地去前台結賬,前台還是那個鮮豔的年輕女孩,還是吐沫著經營的唇膏在打電話,看到他,像是熟人一樣熱情地揮了揮手,他想問她為什麽臨時給他換了醫生,卻無法插上話,女孩的電話好像是打給戀人,臉上的甜蜜沒有掩藏,讓人一眼看出,不好意思打攪。

安瀾卻又不甘心,結賬完畢在前台停留了一會,女孩發現安瀾沒有走,把手裏的電話一移,笑著問:“有什麽事嗎?”

“沒有……”安瀾感覺自己有點心懷鬼胎,始終沒有問出口,倉惶地走了,像是做了賊,沒被發現的癟三。

8

ABC的約會都被安瀾用各種借口推掉,沒心情。

既沒心情談天說地,也沒心情肌膚之親,精神和身體全麵倦怠——工作太累了,再加上牙疼。

如果下一次治療還不是她,這樣的治療還有意義嗎?

牙已經不疼了,打完了麻藥之後的牙神經已經被殺死掉了,上次又用了針管治療,它們已無可能起死回生。

下次可能是最後一次,把殘缺的一小塊牙齒補好,牙疼這件事就到此為止,結束了。

為什麽會突然換醫生?

難道是她發現了自己的狼子野心?不,沒可能,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就算心內已經沸騰成粥,表麵也是巍然不動聲色的,他早就練就了這樣成熟的姿態。

那為什麽會換醫生?也許她病了?感冒,抑或是頭疼?

他明明可以理直氣壯的問問的,中途換大夫,也沒有說明,是否違反了成年人世界裏的一些規則?為什麽話到嘴邊竟然都沒有說出來?

全亂了。

安瀾找到艾辛,她火速到達,他很少主動聯係她,一主動,她真是給麵子,比風還快,見麵就開始熱吻,安瀾推開她,點了根煙,沉默了一會說,聊聊吧?

這建議比主動聯係還令艾辛驚訝,她聳了聳肩,也點了根煙,有點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安瀾的嚴肅的臉,不知道他的意圖是什麽。

兩個人對著吸了半天煙,安瀾終於開口,說:“比如說,我的一個朋友,他喜歡上一個女人,但是,他對她一無所知,這是不是很荒唐?”

艾辛長吐了一口氣,說:“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我以為你要跟我求婚。”艾辛頓了頓,自嘲的笑起來,“原來是拿我當免費情感顧問,我是要按小時收費的,一小時五千,國際頂級標準。”

“我說的不是我……”安瀾有點尷尬。

艾辛說:“安瀾,誠實點,你不會對你之外的人的事情感興趣的。”

安瀾愣了,艾辛揚了揚頭發,做了一個很瀟灑的表情,把煙掐滅,站起來說:“恭喜你,安瀾,我以為你永遠不會愛上別人的。”

安瀾更加吃驚,他強辯道:“真的不是我……”

艾辛說:“安瀾,我比你了解你。記住,我們已經到了能夠愛上一個人顯得很珍貴的年紀,有時候知道自己應該愛對方,卻已經力不從心了,你還沒有死滅,你應該放棄一切束縛,去麵對它。”

說完,艾辛走了,他隻看到了她匆匆的輪廓,竟然覺得她有點黯然神傷。

9

最後一次治療安瀾已經等不及,他直接去了診所,他要問個清楚,為什麽臨時換醫生,也沒有通知他,龍大夫在不在,她願意和他馬上就“私奔”嗎?

說私奔有點誇張,他有衝動帶她走,當然,隻是帶她去吃個飯或者散散步,沒有其他的意思,一沒打算帶她離鄉背井,二沒打算帶她去民政局,三也沒打算領她去見自己年邁的父母……就是簡單地領她走,沒有目的,隻有這樣一種衝動的信念,在支配著他——一個還沒痊愈的牙病患者,一個瘋子,花癡,神經脫線著……好吧,不管怎麽說,就這麽決定了。

到了診所,沒看到喜歡煲電話粥的紅唇姑娘,卻直接看到了龍大夫,她在前台,頭發隨便紮了一個髻,零碎的頭發散下來,沒有化妝,正午的陽光照射過來,照在她的素麵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的雀斑和眼圈周圍暗黃色的暈圈,以及她的脖子上日漸鬆弛的皮膚和一些細細的皺紋,如此看來,龍大夫至少已經有35歲以上,甚至更老……第一次如此真實地看她,平日裏見到的她都是在特定的病房內,她被陰暗的光線營造出了一種攝人心魄的美好,即便是在前台跟她結賬的那次,也因為自己的匆促,沒敢直視她,而且那也是在黃昏。這樣近距離,自然光線下看到她,有點太突然,安瀾滿肚子要講的話因為這個突然直視而風中淩亂,吧唧一下凝固住,竟然不知道該收回還是拋棄了。

他不是因為她的青春和美貌迷上她,卻因為確認了她被歲月**過的臉而退卻。

龍大夫看到安瀾,仍舊是波瀾不驚地掃了他一眼,問:“你的下一次治療應該是下周一吧?”

“啊,是的,嗯,我隻是路過這裏……”安瀾張口結舌,完全失控,龍大夫注意到他的奇怪,抬起眼來仔細地盯著他,這更加重了他的不安和焦慮,他努力地讓自己看上去自然一點,他說:“我隻是經過這裏,想過來問問,如果牙已經不疼了……是不是可以不用治療了?”

龍大夫說:“如果你覺得好了,就不必再來了。”

說完,仿佛跟打發了一個乞丐一樣,低下頭去忙自己的事情,而安瀾即刻被她擋在了一切之外。

安瀾點了點頭,本來還想說點什麽,卻覺得說什麽都是多餘,便遲疑了一下,頭也沒回地走掉,一路上他的心跳加速到了150邁,腦子裏一片空白,簡直是一場尷尬的鬧劇,越想越覺得可笑以及可恥,恨不得挖一條地下通道疾速消遁……

就在他走出診所的一刹,世界恢複了正常,鬧市區的人來人往,小販的爭吵和叫賣聲,躲在巷子裏偷偷接吻的學生,穿著拖鞋四處走來走去的主婦……世界如此清晰,清晰到容不下任何幻想,成年人就是成年人,做夢是不合時宜的事情,尤其是關於“愛情”的離自己太遠的夢,他本是被殺死神經的牙,偶爾疼一疼,雖然很鑽心,卻很快就會治好,重歸寧靜,因為,寧靜才是常態,寧靜才能強大,寧靜才安全。

安瀾回頭看了看碩大的廣告牌——景深牙科診所。簡直像是一幕寓言劇,引誘他打開了心扉,又重重給他關上,順便吐了他一身口水,讓他驚喜,失落,狼狽又羞辱。

本來,一個七尺男兒,竟然會牙疼,這就是一件沒尊嚴的事情。

還好,成年人有成年人的好處,心內再波瀾壯闊,表麵卻像什麽也沒發生。

牙疼了,治療了,痊愈了,結束

“愛情”中的龍大夫,再見。

10

安瀾打電話給艾辛,愉快地約她見麵。

艾辛在電話那邊開玩笑地說:“怎麽樣?是要請我參加你的婚禮嗎?”

安瀾說:“這次你真的錯了,我說的真的是別人的事。”

“哦,難的我猜錯一次。”艾辛的聲音爽朗而遼闊,讓安瀾一下子找到了安全感,不得不說,他們是同類,雖然對對方沒幻想,卻能夠在彼此身上找到難得的舒適感,成年人的世界裏,愛不愛是次要,舒適和安全已經成為主旋律。

他們約好了見麵的時間,安瀾換了一身嶄新的行頭,甚至還特意刮了胡子,摸了一下下巴,他春風得意地出門,感情這事一件可怕的事情,一旦被控製,就宛如被推上了高速公路,而他很幸運,因為違反了規則被黃牌罰下,退回到自己的安全軌道上去,他也許渴望過激烈,卻真的不適合激烈,年輕時候都沒怎麽暢快地激烈過,這些蕪雜的情緒怎麽可以幹擾他的如魚得水的現在?

這天他和艾辛聊的熱火朝天,差點就要交換靈魂什麽的,就在這頓美妙的晚餐快要結束的時候,他甚至動了動心打算跟艾辛把一隻曖昧不清的關係搞得更加清楚和明朗一些,走出門口的時候,他意外地看到了一個塗著紅嘴唇的女孩,爽朗地笑著,手裏拉著一個油頭粉麵的中年男人,很膩很膩的樣子,卻容光煥發,原來牙科診所的美麗女前台一直打電話的對象是他,安瀾撇了撇嘴,冷笑了一下,竟覺得心裏有點失望,他本以為她這樣年輕的女孩會晚幾年成熟的,但是轉念他又覺得自己有些猥瑣,他有什麽資格要求別人真誠?自己又是什麽讓人敬重的模樣呢?這是一個現實的社會,現實到誰都沒資格嘲笑別人,有一個反光鏡映照一下內心的話,誰敢坦然地麵對自己?

一陣風吹來,安瀾一下子捂住了嘴,一陣生生的疼痛猛烈地侵襲過來,比原來更疼,更疼,簡直像是一萬條鋼針說好了一起紮到了安瀾的牙齒上。他的思緒立刻被拉到濱河路小巷子深處的牙科診所。

安瀾呆呆地在原地站住了。

他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想念龍大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