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月的某個清晨,蘿昕一如往常地向公司走去。
每天都想辭職,卻每天都重複著朝九晚五的生活,想當年豪言30歲退休環遊世界,如今30歲已在眼前,卻連正牌男友都沒混上。
偌大的一座城市,沒有一處久留的居所,沒有一個能傾心去愛的男人,眼看30歲,退休變成笑話,每日都要為月末飛來的各種賬單憂慮,不但不能退休,還要忍受蠢笨如豬的上司,以及各種心懷叵測的同事還有那些永遠都談不攏的業務。
從地鐵口出來到公司的距離足夠蘿昕反省一次人生,然而反省歸反省,蘿昕對於改變現狀無能為力。
就這樣無精打采,懨懨抑抑,混吃等死,不知道為什麽會活成這樣一幅爛泥相。
馬路上每天都熙熙攘攘,大家表情都差不多,有時候蘿昕覺得好奇,不知道其他人過的怎麽樣,也像她一樣曾經豪情萬丈嗎?也如她這般壓抑苦悶嗎?她是個樂觀的傷感主義者,她並不相信自己是最差的,但是她不信大家都比她還差,如果大家都過的不好,那真的是太可怕的一件事了。
就這樣胡思亂想,就快要到公司的時候,蘿昕一低頭,看到一隻爬蟲正在匆忙地向某個方向前進,蘿昕忍不住停下來看了它一會,叫不上名字,隻知道是一隻蟲,它如此惶惑急促,是要去哪裏?它一定有目的地,而目的地在哪裏?這是蘿昕永遠不會知道的謎。
抬頭看了看過於燥悶的天空,雖然看不到太陽,卻仍然可以感受到夏日的炙烤,這炙烤下的人來人往,小動物們,甚至流雲,風,你們到底要去哪裏?
2
單身女人最害怕的就是下班後,周末,以及節假日。
蘿昕每天下班都會找各種借口加一會班,其實就是害怕回到空****的住所,麵對吃泡麵的自己。
有一個女作家說過,女人在30歲以前絕對不能允許自己有哪天不約會。
說的容易,跟誰約會去?
郵箱裏有征婚網站的N封來信,卻個個都像天才詩人一般油滑不羈,蘿昕相信這些求愛信都是複製黏貼,大海撒網般發出去,誰會冒這種傻氣去做那自動落網的魚?雖然29歲的女人已近鹹魚邊緣。
無論誰鼓吹剩女可憐論,無論媒體給剩女加注多少可怕的嘲笑,蘿昕都不能允許自己隨隨便便嫁掉,一個人的孤獨雖然很痛苦,如果不負責任地把自己交給一個完全胡鬧的人生,那就合該接受苦難,罪孽,懲罰,一個人其實沒什麽不好——不用整日花心思裝扮,不用揣度別人的心思,不用營營役役想討人歡心,哎,目前也隻能這樣安慰自己了。
路上接到了桑蒲的電話,桑蒲是蘿昕的閨蜜,小她五歲,卻一副如魚得水的樣子,仿佛天生就是上帝的寵兒,走到哪裏都是受歡迎的美女。
桑蒲約蘿昕參加一個相親大會,蘿昕本想拒絕,又實在害怕空對周末的寂寞,於是咬咬牙還是去赴約了。
老遠看到金光閃閃的桑蒲向她招手,一見到蘿昕便數落她:“你怎麽能穿的這樣隨便就來相親?愛神就算來了,都會被你氣走的。”
蘿昕低頭看看自己白球鞋牛仔褲和T恤衫,雖然簡單卻幹淨整潔,不覺得有什麽不妥,桑蒲再次訓斥她:“你要每天都把自己裝扮得美美的,才有自信麵對隨時可能來得豔遇呀!”
蘿昕苦笑說:“如果有豔遇,我一定每天都打扮得美美的,但是根本沒什麽豔遇,我打扮給誰看。”
桑蒲說:“這是最錯誤的概念,總以為掉下餡餅來才張嘴,事實是,隻有你隨時張開嘴巴,才可能會接到不知道哪天會掉下來的餡餅,知道嗎?”
蘿昕說不過桑蒲,隻好裝作開悟狀連連點頭,為的是盡快轉移話題。桑蒲果然也是很快就轉移了注意力,拉著蘿昕就進了這家高級會所。
桑蒲對戀愛的熱忱令蘿昕有點奇怪,像桑蒲這樣又年輕又美貌身邊圍繞了無數追求者的人,怎麽會永遠為自己尋找更多的機會?桑蒲與她完全不同,她自認為自己缺乏魅力,又已經接近尷尬年齡的邊緣,才會著急去尋找伴侶——時光真的如梭,才不過幾年的光景,竟然把自己蹉跎成剩女了,這幾年她都幹嘛了?其實一直在尋找,尋找,遇到,不合適,分手,再尋找,再遇到……究竟有多少歲月值得這樣蹉跎的呢?
真的很羨慕桑蒲,她天資如此之好,從來都是享受追逐的,對她來說,難題隻是:選擇誰?而蘿昕的則已經變成:哪裏找?
這是一個小型的相親會,說是相親會,其實就是一個小型的酒會,由某個機構讚助,一些優質的男女報名參加,男士需要交一定的費用,女士則免費,根據觀察,這個相親會的檔次比較高,從供應的酒會和冷餐中就可以看出來,估計男士的入場費也會不菲。
坐定之後,桑蒲幾乎立刻就被幾個男人圍住,蘿昕識趣地走開,在一個角落裏坐下,心情無限失落,桑蒲說的沒錯,她穿的太寒酸了,幾乎和這環境格格不入,像是一座珍稀花卉展覽會裏突然冒出一盆塑料草。還指望有誰會注意到她呢?
男男女女,燈紅酒綠,不一會,很多人就開始互相遊移著靠近,以桑蒲吸引的異性為最多,當然,也有好幾個像蘿昕一樣的壁花小姐,不難解釋,男人們關注的,都是那些年輕的,性感的,充滿魅力的高挑女孩,而那些普通的,平凡的,已經不再年輕的女人,果斷地被踢出了情場,雖然她們還奮力地扒住牆角。
多麽悲涼殘酷的現實——蘿昕此刻感覺無限地落寞,又覺得應該撐住堅強,她摸了摸口袋,如果這時候能摸到一根煙該多好。
斜眼看了看那些高端男士們,大多人已中年,有些謝頂,有些發福,有些滿臉油膩膩的笑,還有些慘不忍睹,但是他們很自信,表情上帶著一種不可名狀的優越感,情場上,中年男人一點都不是弱勢群體,相反,因為職業,財富方麵的優勢,他們倒是比毛頭小子吃香太多,大把女人已經現實到隻差給自己身上貼足標簽,價高者得,因為外貌上的缺失對她們來說已經不再是任何問題,再巡視一圈,蘿昕有點不甘心,難道所謂高端素質男人裏麵真的沒有像樣的男人嗎?
這是誰?
蘿昕的目光停在一個壁花先生身上。
沒錯,他沒有去追逐年輕貌美的姑娘,也沒有顧自流盼,沒有任何表情地坐在一邊翻雜誌,燈光如此昏暗,他到底能看到什麽?
壁花先生看上去大概35-40歲之間,西裝革履,幹淨利落,短短的頭發,瘦長的身材,像一個人——趙文瑄?有點,卻又不是完全像。竟然能夠在一群肥豬中看到這樣的男人,不可思議,像民國時代的那些克製,禮貌的紳士,蘿昕竟然一掃陰霾,心情沒來由地激動起來。
激動歸激動,不消一會,蘿昕就又開始失落,縱然有這樣優秀的男人,也不會注意到自己,當然,奇怪的是,他怎麽如此隱忍,如此克製,如此淡定,難道不是交了高額的費用來尋找意中人?就隻是坐在那裏翻雜誌嗎?
一旦開始注意一個人,心就完全被占滿,整個心思也都放在揣測上,完全不再顧及周圍發生了什麽。
可惜,一直到結束,壁花先生仍舊在翻雜誌,蘿昕很想過去看看到底是什麽有趣的雜誌讓他如此專心致誌地研究,以至於周圍所有的美女都變成擺設。
這次相親大會看來注定失敗,蘿昕起身要離開,桑蒲則早不知去向,也不難猜測,每次有聚會,桑蒲總會莫名其妙地失蹤,她是約會女王,永遠不缺戀情。
蘿昕偷偷地看了一眼壁花先生,他還在看雜誌,頭也沒抬一個,仿佛不知道活動已經結束,蘿昕想鼓鼓勇氣過去給他遞一張名片,或者找一個合適的借口說句話,但是腳下如灌鉛,又想想自己的裝扮和自己的年齡以及其他,終究是歎了口氣,停留片刻,離開了。
3
蘿昕在辭職和不辭職之間來回徘徊。
辭職的話,可以一腳踢開這份雞肋般的工作,薪水並不高,職位也沒多好,同事之間陰陰沉沉全是算計,老板又是如此無良無恥,蘿昕都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麽。
但是,辭職的話,一切會好起來嗎?繼續開始匆匆忙忙的麵試,開始向陌生人不斷推銷自己,再進入一個未知的環境,會遇到一份滿意的工作嗎?如果下一個工作和這一份不相上下,那麽辭職的意義何在?都是忍耐,倒不如熟悉的這一份更值得。
如果順利地嫁人,她就能夠有一個家,可以學習廚藝和插花,每天給丈夫煮美味的飯菜,把家裏擦拭地一塵不染,再有一兩個乖巧的寶寶,再不必與生活直接交手,這該多幸福,如果這個丈夫是相親會上的壁花先生——這簡直太完美了,蘿昕從小就喜歡這一款男人,幹淨,沉默,克製,禮貌,瘦長,一切都仿佛是為她的夢想全力塑造的一尊滿意標本,卻又在她遙不可及的位置上懸掛著,一直耗到她沒有任何自信才出現——這算是老天的殘忍嗎?
來了一條陌生的短信,說:“沈蘿昕小姐,什麽時候有空,想請你吃飯。”
猶豫了一下,回信息過去:“請問您是哪位?”
“上次相親會上見過。”
更加奇怪,蘿昕沒有給任何人留電話,更沒有和任何人有過片刻交流,怎麽會有人有她的聯係方式?
懷著各種猜疑,沉默了,相親會以豬頭男為主,蘿昕不覺得自己對這些人有任何興趣,尤其是主動約自己這樣的壁花小姐的男人,更可想而知會是多麽差勁,還是不要羞辱自己了吧,於是,沉默下去,不再回複了。
奇怪的是,這個電話開始每天都發同樣的信息來,都是差不多的話,邀請蘿昕見麵,蘿昕有點奇怪了,忍不住回了一條,問問他到底是誰,怎麽會她的電話,對方很巧妙地說:“這並不難。”
神秘短信先生就這樣一來二去,這條邀請蘿昕見麵的信息發了大概有五六天,蘿昕終於有點動搖,反正是閑著,見一麵也不會掉塊肉,幹脆見一麵好了,於是蘿昕這天主動給神秘先生發了條信息,約他下午下班後見麵。
神秘先生回複說:“不如中午見吧,午休時間。”
蘿昕一想到自己又沒有精心裝扮,也沒有化妝,甚至沒有選一雙漂亮的鞋子,就開始沮喪了,神秘先生連續發來好幾條信息,勸服蘿昕接受他的建議,中午見麵?一般約會不都是晚上?為什麽要中午?而且如此突然,蘿昕還是沒辦法答應,於是婉言謝絕,說再約時間,神秘男卻不斷地鼓勵和勸說,蘿昕全亂了。
她打電話給桑蒲,想讓她出出主意,桑蒲沒有開機,蘿昕更加沒了主張,後來她不斷地安慰自己,見一麵就見一麵,有什麽關係?沒裝扮就沒裝扮,反正也不會有奇跡,於是,在神秘先生發來第12條勸服信息的時候,蘿昕終於同意,在同意前,蘿昕還不想如此輕易,她對神秘先生說:“我的左邊眉毛是否有痣?猜對可以見麵,錯的話再約。”
神秘先生沉默半晌,回複:“有。”
蘿昕的心一沉,竟然被一個陌生人猜中,好神奇。
於是,就這樣,蘿昕決定和神秘先生在午休這種奇怪的時間見麵,這也是第一次如此魯莽,草率和簡單的決定約會,而且對方還不知道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但是至少在短信來回的這一周內,蘿昕不覺得對方討厭。
如果有多一點時間的話,不如去做做頭發,或者去彩妝大賣場去化個簡單的妝,再或者,去臨時買一件好看的衣服……總之,如果有時間,可是,中午時間馬上要到,連上廁所的時間都不太夠了,這可怎麽辦呢?緊張,緊張,還是緊張,蘿昕永遠學不會像桑蒲一樣自信,明豔以及灑脫,雖然她已經不再是應該這樣緊張的年紀了,青春時候應該有足夠的經驗讓她穩對情場,可惜,除了年齡改變外,所有麵對異性的無措和緊張感一點都沒有改變,甚至更甚,因為自信已經真的越來越少。
就在約會時刻馬上就要到來的時候,神秘先生突然來了個電話,蘿昕聲音發抖地拿著手機去辦公室外麵接,神秘先生的聲音很好聽,標準的普通話,語速比較慢,沒有一絲一毫的唐突感,雖然這是他們第一次通話。
神秘先生大意是說本來要趕來和蘿昕約會,可是突然發生了一件事,他必須去處理,所以……
敏感的蘿昕立刻說:“沒關係,本來就不打算中午見麵的,你去忙吧。”
“你有生氣嗎?”神秘先生問。
“沒有。”蘿昕強作笑顏地回答,其實心裏很失望,為決定這場約會,她沒少為自己做心理工作,可是……說服她約會的是他,隨意取消約會的也是他,她感到自己及其被動和可笑。
神秘先生說:“真的沒想到如此巧,我不解釋了,希望你不要生氣。”
說完,掛了電話,蘿昕覺得自己可笑至極,簡直堪稱傻瓜。
對對方來說,也許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約定,而她卻緊張得仿佛要上戰場,幸好幸好,幸好她沒飛奔去畫個妝,幸好她沒奔馳去做個頭發,幸好她沒馳騁著去買件衣服……這簡直太荒唐了,一個30歲女人的窘態暴露無遺,如果這個過程拿一架DV拍攝下來,恐怕是一生最恥辱的記錄!
回到辦公室,蘿昕平複了一下憤怒的情緒,立刻把神秘先生的電話刪掉。
卻又忍不住羞憤難當,當場掉下眼淚來。
4
桑蒲終於出現了,約蘿昕在她們公司樓下的餐館吃飯,幾日沒見桑蒲,仿佛變了個人,發型到衣著,都統統改變,連指甲都全副武裝起來,蘿昕問她是不是最近在戀愛,桑蒲說:“人生苦短,不戀愛,簡直是浪費!”
“沒有結果的戀愛,一次又一次,有什麽意思?這才是浪費。”
“你錯了,”桑蒲說,“美就美在一次又一次的戀情中,你可以充分享受作為女人的魅力所在,還可以享受一個又一個男人的殷勤,這是再美不過的事情,過幾年30歲,撿一個老老實實的男人結婚,人生就算是結束了。”
“我倒是想撿一個老實的男人結婚,可是,老實的男人去哪裏找?”
“蘿昕,就算是老實的男人,也不會甘心跟一個黃臉婆廝守終生的,你必須要改變。”
“不至於吧?黃臉婆?”蘿昕立刻摸了摸臉,覺得桑蒲實在太誇張。
桑蒲哈哈大笑,說:“隻是提醒你,再這樣墮落下去,還沒出嫁就變黃臉婆了,人生最大慘劇非你莫屬。”
歎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麽。
桑蒲說:“給你介紹一個新的男友,是我新男友的同事,42歲,雖然年齡大一些,不過蠻有錢,想找一個忠誠的女人過日子,他前妻是攜款逃跑的,他對物質女郎有點恐懼,我看非你莫屬。”
“42歲?太老。”蘿昕連連搖頭,桑蒲大叫:“42歲怎麽會老?正是男人的黃金期,有房有車有存款,正好還單身,你嫁過去就全有了,再不必為工作焦頭爛額。”
蘿昕歎口氣,已經需要這樣去安排自己的後半生了嗎?跟一個42歲的老頭,還帶著一身的傷痕,每天惦記著自己那點家產,對她防備又防備——這樣的日子會比她現在更開心?
“怎麽樣?見見吧。”桑蒲問。
蘿昕說:“還是覺得不合適。”
“拜托,什麽是合適,你不再年輕,難道你現在還抱著青春期地美夢跟一個窮小子去喝西北風?”
蘿昕提起包就走,桑蒲問:“喂!你要到哪兒去?”
蘿昕沒回頭,誰知道,自己要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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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先生又來了信息,大意是還想約蘿昕見麵,蘿昕卻已經了無興致。
最好的約會就是,一拍即合,他要見你,你也要見他,在約定的時間裏興致衝衝地匯合。
一旦天時地利人和有一方麵缺失,一場美好的約會就此夭折,而且再難提起天時地利人和的綜合興趣。
神秘先生也許是一位談判專家,他又開始了對蘿昕的勸服工作,先是誠懇認錯,再是闡述誠意,接著又表達渴望,一番下來,蘿昕竟然又覺得自己有點動搖。
丟臉就丟臉,見一麵也無妨,對方也許也是一位42歲甚至更老的人,有過破碎不堪的過去,想找一位填補後半生空虛的人——還能有更差勁的可能性嗎?
還能有更好的盼望嗎?
於是,在幾次被勸說後,蘿昕終於同意見麵,神秘先生顯然很開心,並且讓蘿昕提出見麵時間和地點,蘿昕也覺得可以定在當下,於是說好了晚上見麵。
下班後,蘿昕回到了家,精心地選了一條長裙,化了點妝,編了一個很好看的頭發,一切覺得滿意的時候,忍不住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其實桑蒲說的沒錯,女人在任何時候都不應該放棄自己,稍作裝扮,她就不再自卑。
剛出門,天公不美,竟然下起雨來,蘿昕懊惱的埋怨了幾句,立刻回家取了傘,出門打車,雨天的街道上幾乎沒有空車,這時候,蘿昕接到了神秘先生的電話,神秘先生說:“老天真的不作美,竟然又下起雨來,看來今天我們的約會又要泡湯了。”
這句話令蘿昕再一次跌落,她張口結舌地說:“我已經在外麵。”
“哦?是嗎?你已經出發了嗎?你可以打到車嗎?雨天很難打到車的……”神秘男人在電話那邊喋喋不休地問,蘿昕幾乎想立刻返身回家,卻又提醒自己不要衝動,她按住自己,盡量平和地說:“我出來的時候還沒下雨,現在下起來了,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必再見了對嗎?”
“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怕下雨天你被淋濕。”
“我有帶傘的。”
“嗯,我隻是擔心你。”神秘男人說的很輕鬆,聽不出任何誠意,這令蘿昕的心有一次被傷害到,她悻悻地說:“我以為你很想見到我的,不知道你隻是可有可無的。”
“你誤會了……”
“好了。”蘿昕敏感地打斷神秘男人的話,“這樣吧,我五分鍾之內如果打到車,我們就按照原計劃進行,如果打不倒,我們不必見麵了。”
“好的。”神秘男人回答完,又似乎察覺有些不妥,補充說,“希望你別誤會,我隻是擔心你,我並不是非要在雨天讓你冒著淋雨的可能性來見我,這樣會讓我不安。”
蘿昕掛斷了電話,心裏一片淒涼。
站一站就走,也算是自己努力過了,雖然已經認為對方並沒有什麽誠意,卻也不願意就此直接翻臉,畢竟……29歲了啊,畢竟……精心裝扮了……總之,隱忍,隱忍。
說來也奇怪,平日裏巨難打車的雨天,正在蘿昕猶豫要不要直接離開的片刻,一輛出租車停在她麵前,蘿昕正在吃驚,一個乘客走下來,結賬離開。這太巧了,竟然有空車停在她麵前,這難道不是天意嗎?
剛才的那些難受被這意外的驚喜所替代,蘿昕激動地上了車,立刻相信了緣分這件事。
她打電話給神秘先生,說自己竟然打到了車,雖然這樣的舉動過於熱情,可是她實在掩飾不住自己的驚喜和激動,她一直是個宿命論者,一切隻願意相信天意和緣分。
聽得出來神秘先生也很開心,說了要等她,在某個咖啡館,這一刻蘿昕恨不能立刻飛過去,先前的不開心也被她自動理解為:“好事多磨”。難道自己的真命天子此刻就要出現了嗎?激動,真的好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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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成功地打到了出租車,可是雨天的路上狂堵不止,五分鍾能挪動一小步,甚至不如步行快,蘿昕在車裏焦慮地要死,卻又無能為力,她是不敢隨便下車的,這樣的天氣,再能打到一場出租車的幾率幾乎是0。
就這樣在煎熬和焦慮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明明約會地點就在不遠,卻沒辦法立刻到達,神秘先生在等她,蘿昕不斷地在心裏念著這一係列的關鍵詞,不斷給自己暗示——在這樣渴望安定的階段,遇到這樣一位鍥而不舍的先生,又有這樣來自上天的波折——這幾乎讓蘿昕開始回憶起年輕時候所有對完美愛情的幻想,而此刻,自己正向著這個完美的愛情走去,也許,也許很快就可以結束這黑暗,無助,沮喪的生活了,也許,也許很快她就可以在某個先生為她準備的人生裏扮演她如意的角色了,快,快點向這幸福駛去,快,這雨水快點停下來吧,快,幸福來得再快點吧!
就這樣,在祈禱,盼望,驚喜和激動中,出租車一步一步挪動,平日20分鍾的車程,足足開了一個半小時,當出租車終於停到約定的大廈樓下時,蘿昕幾乎是快速地交了錢,忙不迭地下車去。
蘿昕無論如何也沒辦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神秘先生——這個和自己左右糾纏了大概半個多月的陌生男人,竟然是自己在相親會上心跳若狂的壁花先生!
人生真的是太不可思議,當壁花先生款款起身迎向她的時候,蘿昕幾乎感覺自己的世界就此停止了。
這絕對是在做夢。怎麽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壁花先生……一個從頭到尾頭都沒抬的雜誌控,怎麽可能在散會之後拿到她的電話,並且有如此的耐心說服自己見麵?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是老天聽到了自己的禱告,憐憫這麽多年她的孤獨和堅持以及等待?這驚喜有點太大,蘿昕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壁花先生看到蘿昕來,微微一笑,還有一對很迷人的酒窩,他站起身來,大概有181公分左右的身高,雙腿很長,比蘿昕目測估計的還要長。
上一次隻是遠距離的觀望,這一次則是實實在在在眼前,他比她想像中好太多,一看就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一個溫潤君子,一個介於年輕和成熟之間的男人,一個任何人都會讚同的好伴侶人選,到底是積了多少福氣,能否認識如此優秀的男人呢?
蘿昕感動地想哭,想想先前跟他的別扭,那些小心眼和敏感,那些不合時宜的小脾氣……若早點知道是他,怎麽會有這樣曲折的事情發生?蘿昕就這樣胡思亂想,心亂如麻。
壁花先生開車帶著蘿昕去兜風,因為離他太近,蘿昕隻好裝作玩手機遊戲,來掩飾自己的緊張,開了一會車,壁花先生說:“原來和我的見麵如此無聊,以至於你會一直玩遊戲。”
蘿昕立刻解釋說:“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隻是……”
把手機放好,卻又不知道雙手應該放在哪裏,怎麽坐都覺得不端莊,無法平靜。
雖然雨停了,路上還是很堵,這城市有那麽多的人,不知道在這樣的雨天他們都是要去哪兒,為什麽一定要出門,都是如蘿昕這般的理由嗎?寧願被堵在路上,忍受著無法解決的煎熬,也要到目的地去,這城市裏有多少故事正在發生,正在上演,有多少人在這雨天邂逅,又在這雨天分別,大家茫茫碌碌,各有去處,而此刻,當蘿昕坐在壁花先生的車裏,當她透過車窗望向模糊的外麵的世界,有多少可能性即將發生?
分不清。
這一段路程,蘿昕知道了壁花先生的大概情況,36歲,美國某大學雙學位碩士,剛剛回國,在某跨國機構單任要職,平時很忙,很忙,真的很忙。
太完美了。
竟然會跟她約會。
壁花先生也問了蘿昕很多問題,大概知道了她的大學,她的專業,她的工作甚至她的星座,很周全的樣子,想必是要打算認真發展的吧?否則為什麽要問這麽多。
後來,壁花先生突然說:“年齡是一個女人沒有辦法跨越的障礙,比如你,受過這樣好的教育,品行又如此隻好,本來應該是個穩穩當當的A女,卻因為年齡,不得不接受降格的命運。”
蘿昕因為這句話很不開心,她不知道這些話是他對她的安慰,暗示,還是嘲諷,難道是同情?她搞不清楚狀況,又沒辦法判斷對方的心意,但是這些話完全有道理,把一些殘忍現狀擺出來是很可怕的,原來就沒有自信的蘿昕更加沒有自信。
送蘿昕回家的時候,壁花先生突然在黑暗裏伸出一隻手,抓住蘿昕的手,蘿昕瞬間渾身顫抖,無法自持,像是被點名要上台朗誦的小兒童一樣,她甚至忘了把手抽出來。
本以為壁花先生會有接下去的動作,但是沒有,什麽都沒有,就這樣,握了握手,然後他微微笑著放開了她,她像個僵硬的玩具一樣瞬間被放在地上,轉不轉動,都已經不再由自己說了算。
跟壁花先生告別的時候,蘿昕很複雜,她想再說點什麽,或者再問點什麽,卻覺得很多餘,提醒自己要克製,要隱忍,要注意自己的姿態。
門一關,壁花先生的車開走,雨已經漸漸停了,蘿昕想揮手跟他告別,抬起手來,卻又覺得自己很可笑,就這樣,看著這輛車帶走了這個完美的男人。
他要去哪兒?
他們竟然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7
從這天開始,壁花先生仿佛失蹤了。
蘿昕經常會盯著手機,等待他的短信來,這些日子,她已經喜歡了和這位神秘先生信息的往來,這讓她的生活多了很多奇異的樂趣,也難怪桑蒲如此沉迷戀愛,戀愛真的讓人愉快,有盼望,有驚喜,有激動,有猜測,這波瀾無驚的生活實在太難捱,愛情真的是最美好的調劑品,雖然調味後的生活可能會更加艱澀,更加困苦,更加沉重,可是,至少在調料加入的那一刻,生活翻天覆地地被攪翻,這些信息多麽美。
壁花先生失蹤了。
他不再問候她,不再勸服她,不再出現了。
蘿昕會試著說服自己,他真的很忙,像他這樣剛剛回國的精英分子,一定會是瑣事纏身,不要用自己的小量去度別人,而且她真的沒有資格去幹涉他的生活。
可是……
是見了麵之後的判決嗎?
可是,他們明明是見過麵的,而且是在她最吊兒郎當,最素雅,最黃臉婆的時候見的麵,他們不存在見光死這樣的問題啊,那麽,是見麵時她的舉止和談吐令他不滿嗎?還是……
糾結,真的很糾結,又沒辦法主動打一通電話過去詢問究竟,難道要問他:“為什麽不聯係我”嗎?
就像看了一場精彩的煙花表演,對著天空中曾經空放繁華的迷戀,卻變成對著煙火消散後,空曠天空的無言,左右為難,怎麽做都不是。
這天下班,桑蒲又來約蘿昕去吃飯,一見到蘿昕,桑蒲一臉的不開心,蘿昕問她怎麽了,桑蒲說:“這個新男友很靠不住,飄忽不定,蠻難搞。”
蘿昕說:“竟然能被你遇到難搞的男人,不容易。”
“什麽樣的男人都會有,隻是你不了解罷了。我也不是神。”桑蒲說話的時候很無精打采,和桑蒲認識三五年,從來沒見到過她如此失落的表情。
兩個人吃了飯,聊了聊天,因為彼此心裏都有陰影,所以氣氛無論如何也快樂不起來,早早分手,和桑蒲一起在路邊等車,車來車往,人流如織,心事重重。
正在蘿昕打算把自己最近的這一段遺憾的豔遇跟桑蒲交流的時候,桑蒲突然眼神愕然地望著某個前方,順著桑蒲的眼神望過去,看到一輛熟悉的黑車,就在離他們不遠的一條馬路邊停著,桑蒲愣了好一會,看到一個熟悉的男人和一個身姿曼妙的女子從街邊的咖啡館出來,有說有笑,男人溫潤如君子,謙謙又美好,女人仰著臉,笑的非常明媚。
蘿昕瞬間明白了一切,把剛才要跟桑蒲分享的經曆一口咽了下去。
原來如此。
不是自己好運,而是他拿自己當了饋贈品,個個都要送過去,給人驚喜,原來是這樣。
原來,桑蒲的新男友也是他。
這是一場遊戲一場夢還是一場鬧劇一出洋相?
這是一個愛情收集者?所有不同類型的女人都被他盡收袖底?他究竟是太多情還是太無情?
倒吸一口冷氣,立刻把內心裏歡騰蹦跳的自己槍斃,傻瓜,老天沒那麽愛你,會把這樣的奇跡送給你,正如壁花先生所說,你不再年輕,你已經不再有優勢,這就是**裸的現實。
反而輕鬆了。
因為有盼望,因此處心積慮,一旦把內心的欲望打滅,反而輕鬆自在了。
人生也正是如此吧,如果一巴掌把那個躍躍欲試的自己打死,那些每天焦慮的情緒還存在嗎?還會抱怨生活的無趣嗎?還會煩躁討厭的老板和陰陽怪氣的同事嗎?一切都是因為欲望存在,因此對現狀不滿。
想一想這一段有趣的經曆,蘿昕忍不住笑起來,這不是愉快的笑,不是故作歡笑,也不是尷尬的笑,而是淒涼的笑,是一種覺得自己無可救藥的無奈的笑,笑完之後,她對著正被劈腿男友氣得渾身發抖的桑蒲說:“親愛的,那個42歲的男人,幫我約見麵吧。”
桑蒲正愕然,蘿昕卻已經笑著等來了一輛出租車,上車之後,司機麵無表情地問道:“小姐,您要到哪兒去?”
“誰知道。”蘿昕喃喃地說完,靠在寬厚的座位上,放聲大哭起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