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算起來,他們認識兩年了。
兩年前,喜潑在一個網站開了一個專欄,討論情感問題的,每天要應付很多很多的感情遇到問題的人的來信,他算是求助者,但是也沒什麽具體問題,隻是他說話很有意思,一來二去,她記住了他的名字芭非。
芭非27歲,剛剛從英國留學回國,說話很有禮貌,衣著考究,性格樂觀,喜潑以前曾經想,將來最完美的戀愛就是遇到一個27歲衣著考究,性格樂觀,說話有禮貌的男人,跟他轟轟烈烈地愛一場然後分手,可惜,在她28年的美好歲月裏,竟然沒有遇到一款這樣的人。
因為有這樣一個關於青春秘密的吻合,又加上芭非總會定期地發來郵件,喜潑對他的印象越加深刻起來,有時候回完了一些必須要應付的回信之外,都會額外地跟他寫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仿佛是對年月深遠的老朋友。
芭非的回信也總是很有趣,有時候會發給她一些英國小鎮的風景,有時候會講一些生活中的趣事,有時候會有點小牢騷,但是總會用獨特的方式化解掉,喜潑真的很喜歡芭非對生活的態度。
她和他正好相反,她看似活的很成功,什麽都懂的樣子,內心深處卻有一種對生活的排斥感,消極,陰鬱,沉悶,她曾經抱怨婚姻給她帶來了無限的束縛感,但是回憶起來,在她未婚的歲月裏,這些負麵情緒也一直陪伴著她,其實是從來沒有改變過。
習慣性把不好的東西推給別人是人性通病,每次回答那些永遠在指摘別人從來不檢討自己的讀者來信的時候,喜潑都會這樣想,其實自己也一樣,隻是大家的位置不同,她不是神,她的煩惱一點不比別人少,雖然在經營幫人解決問題的項目,卻從來沒有人聽聽她的煩惱。
她有什麽煩惱?樣樣紅,又風平浪靜安慰如此,強說愁隻能被以為矯情。
但是,真正的煩惱是從內心中散發出來,蔓延全身的,可以不為人所知,卻永遠騙不了自己,這也是她偏愛午夜的原因,午夜,相關的人都沉沉睡去,隻有她坐在燈下和那些求助的靈魂們在一起,這時候,才是她真正自由的時刻。
現在因為有了他,像是孱弱燈盞中多了一絲光亮,更顯溫馨。
2
後來他們聊得很開心,已經從陌生的朋友變成無話不談的知己,他跟她一起注冊了好多的網站,教給她玩了很多的遊戲,喜潑每天都要熬到淩晨,芭非也是夜行動物,夜晚的陪伴顯得如此鬆弛和愉快,沒有世俗的擾攘,寂靜的黑夜能延伸出來多少神秘的情愫,喜潑倒是晚睡晚起的自由職業者,但是芭非卻是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城市的白領,有時候喜潑會反省自己是否太自私,為了享受這樣美好的陪伴,不顧他人的健康作息,也有幾次口是心非地提過讓芭非早睡,但是年輕的芭非似乎毫不介意,他說他喜歡夜晚,喜歡這樣的交談,喜歡喜潑。
“喜歡”,這是一個多麽周全的詞,它不是愛,卻能表達出和愛雷同的效果,而且它屬於安全範圍內的最冒險的刺激。喜潑站在圈圈之內,被這個詞徹底擊中,雖然她不斷地提醒自己不要因為寂寞而衍生出不切實際的情感,可是感情這個東西,如果可以控製,那將不是感情。
感情?竟然涉及到了感情……沒有見過麵,沒有談過話,隻是互相用文字陪伴的兩個人,也可以產生感情嗎?太危險也太好笑,喜潑不是自由身,而芭非跟她是兩個世界裏的人,他們的價值觀,審美取向,對生命的追求全然不同,本應是互不相幹的兩個星球的人,卻為什麽會突然聚在一起,而且還能撩動感情?喜潑是理智的喜潑,雖然她多情感性從始至終。
這天,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談起了她已經結婚的事實,本來很完整的氣氛突然變得支離破碎,他也在回話,但是明顯心不在焉,或者說心事重重,這件事的揭示似乎宣告著美好時代的結束,下線的時候喜潑難過的坐在窗前看了好久的月亮,好久,好久,她想,這是必須要麵對和知道的真相,以及必須要結束的迷戀。
從這天開始,他們真的開始有點冷淡,也許是喜潑的敏感,但是芭非已然不如從前,雖然他也還是陪著她,陪伴卻變得有點勉強,喜潑是如此敏感的人,她主動地冷淡起來,是為了避免將來受到芭非冷淡的尷尬,這是成年人自我保護的方式,到了這樣的年紀,誰敢不顧一切頭破血流,萬一對方無心,碰破了頭也許白流一腔賤血,誰會憐惜?
想親近未必可以親近起來,想冷淡確實一念之間的事,他們真的就冷淡起來了,好像好不容易凍起來的一塊冰塑,隻消來一陣暖風,就瞬間化掉了。
沒有分手,也沒有道歉,沒有告別也沒有祝福,就這樣,悄悄地,濃烈的煙被吹散,天空恢複了原來的天空,空氣恢複了原來的空氣。
雖然有遺憾,傷感,不甘,僥幸,盼望等一切複雜的情緒作祟,可是喜潑還是選擇了沉默,接受冷淡,接受結束。
還沒開始就結束的戀愛,算戀愛嗎?不算,那算什麽?這是一種X情感。
3
冷淡後的他們便隻在遊戲和他們共同注冊的網站裏見麵了,她會刻意地去他那裏發呆,看著他的照片發呆,那樣年輕的一張臉,朝氣,蓬勃,英武,正直,燦爛,所有的美好的詞語放上來都不為過,她其實對他的感情沒有變,隻是換了一種形式,這樣的形式可能更適合他們的現狀,也更適合她這樣的個性。
三五個月不聯絡,她發現他似乎有了戀情,總在他的頁麵上看到那個女孩,比他年輕,很鮮豔的樣子,算不上美,卻有足夠的青春和資格去跟他相愛。喜潑難過了好久,也沒有找他證實過,隻是默默地退了回來,把自己埋頭進那些無窮無盡的情感困惑中,在解答情感困惑的時候,喜潑常常感覺自己力不從心,自己遇到最簡單的感情問題,都是沒有辦法處理的,如何有強大的智慧和心靈去撫慰別人?一切堅強都隻是裝飾罷了。
他們徹底失去了聯絡,期間他發過一封E-mail給她,說也許很快會結婚了,她沒有回信,也沒有祝福,隻當沒有收到,徹底一片漆黑。
從這之後,他們算是真正地失去了聯係,芭非一定是去忙他的婚事了,而她還是要每天麵對寂寞無助的自己,在沒有人陪伴的黑夜裏靜靜釋放靈魂,脆弱的,受傷的,渺小而軟弱的自己,勇敢卻容易破損的自己,用眼淚包裹的自己,渴望很多疼愛的自己,常常容易陷入失落中的自己……
失去聯係後的喜潑仿佛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一樣,隻是機械地生活,機械地工作,洶湧的情感因為受到了壓製而委屈地壓扁收回,這道門緊緊地關上了,從開始到結束,很短的時間,短道他們什麽都沒來得及做,也真的不必見麵了。
4
兩年,兩年能發生多少變化呢?
兩年中,喜潑換了發型,得到了一份朝九晚五卻比較悠閑的工作,她的專欄還在繼續,隻是更加紅火了,每天有上百封求助的郵件在翹首企盼著她的指點,她也日漸老辣,不動情的時候,她已然是一枚老辣的薑,一針見血,直擊要害,片甲不留。連她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幹脆和決絕,她的簡明戀愛觀也得到了很多人的認可,大家越來越推崇她,甚至有書商邀請她出書。
出書?太誇張,她拒絕了,不認為自己有足夠的資本去做這件事,窺探別人的情感,參與陌生人的生活,已經變成她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但是這些絕對不是她努力的方向。
努力的方向到底是什麽呢?讓自己快樂一點——對,這才是她願意思考和探索的東西,可惜,這個命題太虛空太難,而且根本沒有答案和路徑,隻能在盼望中失望,在失望中再尋找希望。
偶爾她也會想,芭非在哪裏?是否正在享受他的新人生,嚐試做一個丈夫和一個家庭的頂梁柱,想起他單純的笑和舒展的眉眼,她的心裏還會有一些溫柔流淌,可惜不是她,可惜不是他,可惜他們終於沒有緣分在一起。
真的沒有緣分嗎?
偷偷去看過他的私人空間,看到一些異地的照片,大草原,茫茫的山,古跡,佛龕……他生活得何其敞闊,天地都是他的,他是自由的,自由得如此絢爛。
她用幾個月的想象和一瞬間的感動喜歡上他,又用兩年的時間把他遺忘,聽起來並不難,強迫扭動的靈魂老實其實是酷刑,它傷肝傷肺,卻不得不如此。
5
兩年就這樣在喜潑和芭非的沉默中過去,然而,誰也沒想到,芭非和喜潑會有緣分再次聯絡。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中午,喜潑昏昏沉沉地翻著郵件,突然看到了芭非的來信,很簡短,隻有一句話:“你還在嗎?”
就這樣簡短的幾個字,喜潑睡意全無,立刻清醒,被強製沉睡的心也似乎聽到了召喚般狂烈地跳起來,是他,沒錯,不是幻覺,是他的來信,幾乎是立刻,喜潑就回複了郵件,兩年,漫長的空白的兩年,似乎被這封郵件以絕對的氣勢抹殺掉,鮮活的情感原來根本不可能被凍結,她回複了好長的一封信,問他最近好嗎,在哪裏,和誰在一起,工作換了嗎,理想實現了嗎,心情好嗎……似乎要把兩年沒有了解到的關於他的一切在一封信中完全完成,他的回信還是很簡短,他的所有聯係方式。
就這樣,他們又重新恢複了聯係,曾經那些午夜的陪伴讓他們一點都不陌生,他換了所有的聯係方式,現在全部都給了她,她隻顧得上重逢的欣喜若狂,並沒有注意這些細節。
然後他們開始交換彼此這兩年的訊息,原來芭非沒有結婚,與女孩最終分手,工作調動,去了邊疆支援一個公益項目,現在單身。
喜潑沒有變化,改變的隻有發型和工作,一直隱藏的自己從未改變。
失散已久的親人般,兩個人戀戀不舍,從中午一直聊到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喜潑忍不住給他打了一通電話,認識兩年了,他們第一次通電話,他的聲音有點成熟,和他年輕的樣貌不太符合,他們聊得什麽在掛了電話的時候已經完全不記得,隻有狂烈地心跳和腦內的一片空白。
這一次的重逢讓喜潑正視了自己的感情,她喜歡他,沒錯,他的一切都吸引著她,他仿佛是她對絕望世界唯一的一點光亮,她直覺自己借助他可以走向一個全新的世界,美麗新世界,她甚至覺得連這城市著名的汙濁的空氣都變得很清新了。
他們繼續午夜長談,這一次他們放得更開,喜潑不斷地念叨說這一次再也不能失去聯係,像個害怕失去糖果的小女孩,芭非則收斂了很多屬於年輕的棱角,更加溫柔和寬容,隻是,不改的是他一如繼讓的克製。
芭非說:這一次我們不會再失去聯係了,有些事情,反複一次就夠了。
6
因為失去過,所以如此恐懼和珍惜。
喜潑宛如脫了殼的知了一樣歡喜雀躍著,連平凡無奇的上下班都變得有期待,腦子裏全都是關於芭非的影像,甚至在夢裏還能見到他,這樣神奇的化學反應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而且她開始喜歡描述和表達,芭非笑道:你竟然像個初戀的小女生。
這句話不知道是恭維還是諷刺,此刻的喜潑聽來,全然是歡喜。
這麽多年,喜潑閱人無數,看透男女情事,有哪個人值得她如此開心,如此牽掛,又與她如此契合?他的一切都是她所欣賞的,盡管有時候她知道他有點小物質,他喜歡名牌,喜歡奢侈品,也不反感物質論,甚至有金錢崇拜……但是,這一切有什麽關係呢,當你喜歡一個人,一切的不完美的都變成組成完美的不可或缺的元素,像她這樣的年紀,這樣挑剔的靈魂,真的再難找到如此心動的人了吧?
也許是歡喜衝昏了頭,這天喜潑趁著夜色美好,竟然慌手亂腳地把心底一些從不曾與人分享的感受都講給了芭非,芭非沒有喜潑想象中的反應,他保持著克製的距離,雖然他們無比親密,他卻從來沒有近過一步。聽完了喜潑的描述,他說:“我是個好人,你說的一切,我能感覺到的。”
喜潑略有點意外,也有點涼意,他的這句話像是警告,他明明什麽都知道的,可是他從來都是這樣的理智,他們的感覺是同步的嗎?但是這樣的疑問又沒有辦法直接問出口,她已經夠冒失,難道還要追問質問別人對自己是否有感情?
鬱悶。
喜潑在電腦前麵沉默了一下,讓衝昏腦門的狂熱降了降溫,隨後一個聲音卻在腦裏說,你一直那樣理智,就算不理智一回又能怎麽樣呢?就算丟臉一回又能真的有什麽損失呢?就這樣,在理智和情感之間糾結,最後她妥協了。
也許因為兩年的疏淡,她有點恐懼失去,也許是她常年生活的壓抑,她有點不甘,也許是她認為這樣的情感實在難得,她不忍心糟蹋?總之,她妥協了。
他們的關係開始有了一點微妙的變化,她因為敏感而情緒忽高忽低,而他始終穩坐釣魚台般地觀望,一次她突然問:我是不是令你反感?他說:如果對你沒有喜歡,誰會就這樣陪你一夜一夜?
他說的沒錯,如果沒有喜歡,誰肯花掉寶貴的時間陪她浪費,她清醒地哭了。
兩年前是這樣,兩年後還是這樣,他們退不回去,也前進不了,尷尬地陪伴著,無可奈何。
7
重逢後的幾天後,是喜潑的生日,30歲的生日。
30歲是一個女人至關重要的時期,是告別青春,長大成人的標誌,芭非比她小兩歲,兩年前,她和如今的芭非同齡,如今,他還在2字頭的尾巴上逍遙,她卻已經黯然步入30歲。
任性地發了條短信給他,說:能寫首情歌送我嗎?
很久沒有回。像是死寂一樣地沉默,沉默到喜潑以為信號有問題,他沒有收到。
晚上在線的時候,喜潑半開玩笑地問他是不是看到了她的信息,他回答說:“看到了,有點嚴肅,不知道該怎麽回。”
這句話像是一把大刀,一下子就把喜潑削成了小影子,她勉強地維持尊嚴得說:“隻是玩笑而已,不必當真。”
“真的是玩笑?”芭非問,喜潑無言以對,這天她的心亂的像麻繩,粗糙,淩亂,棘手,笨拙。
30歲,一開始就是以這樣的羞憤和失落來充斥的?30歲之後的歲月應該大多是這樣的底色吧?
網路時代,大家不再送禮物,也不再打電話,約見麵,發信息,隻需要輕輕敲幾個字,滿屏幕的人都在祝福她生日快樂,祝福都已經變得如此便捷,不必費心,滿堂皆彩。
也像是賭氣般,把他曬在一邊,跟其他的朋友談笑風生,宣稱今年生日不收禮,收禮隻收抒情詩,幾個朋友為了應景都寫了詩送她,也不乏浪漫和曖昧的好意。
沉默了好久的芭非突然說:“寫完了,但是怕你會笑,好久沒寫過什麽東西了。”
喜潑有些意外,他的情歌寫的實在很樸素,最後一句說:“如果這世界上有人可以稱為完美,舍你取誰。”
這是一個永遠難以忘記的生日,難以忘記在於這句話,他說,這世界上隻有她是完美的。
人一旦陷入情緒中,就容易覺得委屈,一旦覺得委屈,就需要傾訴,喜潑半嗔半醉,借著生日這麽好的契機,滔滔不絕地跟芭非說起了自己,從少年說到青年,從青年說到現在,從她枯燥的婚姻和無聊的生活說到她的幻想和她的渴望,如此**裸近乎表白,他就這樣聽著,隔著電腦,隻有文字,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的心思如何,隻能憑空地猜測,說了好久好久,說的自己淚流滿麵,最後她說,我一直想找一個可以陪自己坐在天台上看月亮的人,一直沒找到。
芭非說:“其實我們是一個星球上的人。”
他永遠會避開她熱烈的追問,而顧及左右言它,卻又不放鬆地控製著她,喜潑已經漸漸感覺到自己力不從心,極其被動。
為了避免過於難堪,喜潑在傾訴完,哭完並且沒有得到芭非任何回應的同時,對他說:“今晚因為是特殊的日子,允許我胡說八道,天一亮,這些話請全部忘記。”
說完下線。
關機睡覺。
哭紅了眼睛。
8
第二天一上線,看到他無數條的留言,都是在問她怎麽突然下線了,手機上也有信息,是同樣的追問。
你不知道我為什麽突然下線嗎?——喜潑在心裏暗想,卻也沒有辦法講出來。
這些喜樂和委屈都是自己創造產生的,和他並無關係,他隻是她一廂情願的故事裏的小生,她則是個無盡複雜的糾結小旦,不,她已經不再是小旦的年紀,她隻是個苦悶的青衣吧。
也許因為好久不戀愛,沒有了實戰的經驗,雖然她口口聲聲幫助別人疏離感情問題,真的遇到了自己的感情,她左思右想,一切理論都顯得蒼白而無力,她開始呼喚自己離開的情商——回來吧,來吧,那些幫助過無數人解決情感難題的自己,來切身給點建議吧!怎麽辦?該進還是該退?該坦白放開一切還是繼續拘謹自虐?該矜持暗示還是假裝理智?怎麽辦?太亂了。
心亂則焦慮,則難安,則愚鈍,連回信都已經回不下去,那些曠世大悲歡與她毫無相幹,隻是眼前這一點點小傷感卻足夠她牽腸掛肚,寢食難安,關於自己的,都是比世界還重要的,他人的一切,於她不過是風景,是閑談。
芭非,你如何能如此鎮定,淡定,把持和理性?
說服自己也好,欺騙自己也好,答案隻有一個,他沒動感情。
世人再剛烈也好,再軟弱也好,一旦動情,誰不是全麵淪陷,誰顧得上理智,把持,淡定和鎮定?真相就是這樣,但是她還不願意相信,不斷地回憶那些他陪著她的日夜,拚命積攢小感動來說服自己的懷疑,但是,感動就那麽少,少到根本彌補不了這天大的漏洞,喜潑難過到不能自己。
沉默吧,沉默是她最熟悉,最得心應手,最找補自尊的便捷方式,相對於那些熱情到可恥的嚐試,沉默無疑是最好的緩衝。
芭非注意到了喜潑的變化,想必在芭非看來,喜潑也真的是喜怒無常,異常吊詭的吧,人和人可以靠的很近,可是誰也沒辦法打開對方心房看看到底怎麽想,於是,大概都是憑借自己的猜測,推斷去行事,所以,誤會是人生的主旋律。
互相不知對方如何想的喜潑和芭非就這樣像發條玩具一樣上緊弦又鬆開,鬆開再上緊,無可奈何。
芭非嚐試著找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聊,可惜,喜潑早已經對這些鹹淡失去了興趣,尷尬的局麵再一次出現,幾天後的一天,芭非突然說:“喜潑,你也要為我想一想。”
這句話像個挖掘機,一下子觸到了喜潑這個悶雷,喜潑說:“我怎麽不是為你想?正是因為為你著想,避免你麵對一個絮絮叨叨狂妄幻想症的老女人的尷尬,才收斂自己,不是嗎?如果不是為你著想,如果隻是自私,那麽我會放過你嗎?……”
這些話一出,滿腹的委屈邊跟著抖落出來,喜潑一字一淚地打著,連手指都在顫抖。
芭非果然是芭非,他永遠不正麵問題,他說:“開心點。”
開心點。
沒錯,這就是芭非的姿態,他不置可否,他沉著穩健,他占據優勢,他不肯淪陷,他高大而無辜,再看看自己,低微而俗鄙,全麵淪陷,劣勢到極致,瘋瘋癲癲,簡直是一個可悲的花癡。
就這樣,沸騰的情感被嚴厲的理智多嗬斥,也漸漸的癟扁,喜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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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他們沒約好也都在線,互相沒有什麽話,隻是饋贈對方以沉默。
喜潑萬事無心,隻是不斷地刷新著一些新聞和娛樂八卦的頁麵,快要到淩晨的時候,芭非來說話了,先是說他給喜潑寄來了大草原最美味的牛肉幹和奶酪,然後又說了一些最近很焦慮的狀況,大意是說大草原的孤獨快要讓自己崩潰了,他正在盼望工程早點結束,他能早日回去。
喜潑聽著芭非的抱怨,卻不知道該安慰什麽,也許是深夜人容易傾吐心事,芭非突然說:“我給你說說我的感情經曆吧!”
喜潑有點意外,他們雖然認識了那麽久,卻從來沒有交換過彼此的任何底細,除了生日那次自己冒失的表達之外,回顧他們的交談,幾乎都是無關緊要的瑣碎。芭非像是喃喃自語般,講了自己的三段感情,第一段是學生時代,當時他出國留學,女孩劈腿。第二段的女主角是一個事業有成的單身媽媽,有一對雙胞胎的女兒,他用盡一切去對她們好,但是她始終不願意嫁給他,第三段就是喜潑知道的那一段,兩年前嚷著要結婚的那段,女孩是個官二代,脾氣大的要死,天天發飆,踐踏他的尊嚴,永遠是在命令他,從來不會管他的感受。
喜潑聽了芭非的三段故事後,笑了笑說:“芭非,你真可憐,從來沒有女人愛過你。”
芭非有辯解之意,喜潑從喜潑變身成情感解答員,她說:“你隻是在談戀愛,卻從來沒享受什麽是愛。”
芭非說:“我隻是理智,隻是有足夠的能力抵擋**,隻是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不應該做什麽。”
“很好。”喜潑總結完畢,重重地將芭非關閉在了心門之外。
如果說之前她對芭非還有一些誤會和誤讀,自從聽到了他的故事,她已然明白了一切。
他是個有目的的人,他隻會愛那些有用的女人,可以幫他少奮鬥20年的女金主,能助他一步登天的官二代,而她喜潑,一個不自由的單純女人,她對他來講沒有什麽價值,於是他不肯浪費任何感情在她身上,沒錯,這就是答案,這一刻,理智和情商都開啟了,一定是這麽回事,她滿腔熱情地用靈魂去伸手邀請他,而他的靈魂隻為他的肉體的前途服務,兩個完全不相幹的星球的人,卻讓她有著如此徹底的誤解,可笑,可悲,可憐。
清醒的喜潑想起了兩年前他們的暫別,那是她至今想起來都難過的事情,她的難過並不是不能失去他,而是她寶貴的情感受到了傷害,而今,在他們重逢和隨時可以擁有彼此的現在,她仍舊受傷,因為她的感情依然受到了傷害,這些情緒到底應該怎麽解釋?她確定他對她的意義與眾不同,可是她也並沒有打算撇開世俗的關係跟他有什麽進展,相對於她雖然枯燥但是穩定的現實來說,他實在太危險,太不牢靠,太淺浮,並且他從來沒有伸出手來接應她一下,他所有的付出,令她感動的一切不過是正好也熬夜的習慣而已吧?
他們的故事並沒有按照任何套路發展,而是像一塊風幹的臘肉一樣晾曬在空氣中,誰也不去管它,任憑它獨自堅固,飄**。
再後來,故事的發展就有點落入俗套,比如說,你退我進,你進我退,大家都在比這誰更有兜圈子的能力,喜潑甚至覺得這種關係真的是雞肋,不舍得扔掉,卻也絕對不願意再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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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在一個清晨,喜潑同一個對她仰慕好久的男人吃飯,這個男人有官位在職,有能力幫助芭非,喜潑隨口提了一句,這個男人願意幫喜潑的忙。
喜潑把這件事告訴了芭非,冷靜的芭非倒是突然不冷靜了,先是說了好多關於自己大展宏圖的空話,又講了很多這兩年生活對他的不公平,最後他話鋒一轉,開始大談喜潑的底細。原來喜潑的人脈早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於是,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被重新評估,態度也有了180度大轉彎,甚至,芭非忽然送給喜潑一支很昂貴的鋼筆。
收到鋼筆的那一天,喜潑呆呆地看著鋼筆發呆,這算是什麽呢?對她的感謝?越想越覺得很可笑,其實她是很喜歡鋼筆的,也喜歡他為她選的顏色和款式,可是,一想到它的意義,她就對它毫無興趣,甚至覺得它的虛偽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轍。
他玷汙了她的情感,雖然不是愛情,不是友情,不是任何情,隻是未知的X情。
兩年前喜潑曾經幾次想跟芭非見麵,但是覺得沒理由也沒借口,次次話到嘴邊都變了卦。
兩年後,當他們重逢,喜潑一直在等芭非一句話,如果他說,我們見麵吧,相信喜潑會不顧一切千裏遙遠去看他,看他的孤寂的草原和他令她迷戀的一切。可惜,這句話她始終沒有等到,而今,也沒有必要等待了。
喜潑做了一個決定,她說:“芭非,我想好了,為了你和我的安全,我們做一對永遠不必見麵的朋友吧。”
芭非說:“好。”
至少以為他會推托一下的,沒想到他第一次如此爽快,第一次沒有繞彎,第一次直奔主題,竟然是“好”。
還能再說什麽呢?還能再留戀什麽呢?撕破臉好了。
喜潑說:“你一直在等這句話吧,這是你終極的盼望吧?”
芭非說:“這是你的決定,一定有你的意義,我能怎麽說呢?”
“謝謝你的善解人意,再見。”
世間情感有千億種,最差的不過如此了吧?
你提著昨日種種千辛萬苦向他要一點美滿和幸福,而他卻善解人意地把你推開,以“聽你的”的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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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另外一種告別。
他們都已經是成年人,不再是賭氣負氣的兩個孩子,他們都還在,卻再也沒有話說。
有一天,喜潑在一個小型的派對上遇到一個成熟而且有殷實經濟基礎的男人,交談了幾句後,男人不斷地感慨相見恨晚,雖然這句話未必是真心實意,也可能是應景和禮貌,但是眉眼間流露出來的真誠的惋惜卻絲毫騙不了人。
在一杯一杯酒下肚後,喜潑想起了芭非,想起那個曾經讓她牽腸掛肚至迷戀的年輕男人,在不清醒的時候,她竟然還是對他有一絲殘存的留戀的,這也許是對她幹枯的情感曾經複活過的證明的珍惜,說到底,她迷戀的,竟然是自己的情感。
應該給他打個電話的,但是她始終沒打,有一些東西不適合打擾別人,就算他是男主角都不可以,有一些情感,不適合跟人分享,哪怕他再與眾不同也不行,喜潑想,此生不見麵的他們,情感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還好,這個決定可以讓他永遠無法真實地觸碰和靠近自己,這也算是她的一種最決絕的報複了吧。
沒見麵的兩個人,竟然能衍生出如此蓬勃的愛恨情仇,這也是這個時代獨特而且最普通的傳奇了吧?
她用意念,輕輕地把他埋掉了,就這麽簡單,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沒有結束,也不再打算開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