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尼可基德曼當年和湯姆克魯斯離婚的時候,曾經對全世界說,他是我的毒藥。

這句話飽含世間男女所有戀情中的內容,甜蜜,遺憾,不甘,傷感,委屈,感恩,軟弱,一如彤阿對齊甌的感覺。

但是,他們不是情侶。

準確的說,彤阿隻不過是單方麵的情緒波動而已,所有的感受齊甌都不知道,她猜他也不會想知道。

就如同妮可還沉溺在悲劇的情緒中,湯姆早已攬著高頭大洋馬去製造全世界最美麗的女寶寶suri了一樣,有些情緒,對方未必領情,就像彤阿和齊甌的關係,可惜,他們不是情侶。

那天,在小火鍋咕咚咕咚升騰起蒸氣烤的兩個人臉龐通紅的時候,彤阿幽幽地說,我們認識都已經認識十年了吧。

“七年”齊甌頭都沒抬,隻是專心地吃他地火鍋,回答彤阿地問題仿佛是下了一場暴雨淹沒整個村莊順便臨幸了了幾個無辜的小石子般,漫不經心就是齊甌對彤阿的最正常狀態。

七年了。和齊甌認識已經七年了。

彤阿也很佩服自己,七年如一日,保持怨婦的狀態,卻總是鬼使神差地牽掛著齊甌。她更佩服齊甌,七年如一日,明明知道彤阿的心思,卻佯裝不知,心安理得地消耗著來自他人珍貴的愛意,毫無愧色,彤阿想,妮可已經足夠幸運,湯姆算什麽毒藥,他們至少深深愛過,隻不過後來愛被時間搓揉到變質,對方勇敢地跳出去而已,齊甌之於自己,才是真正的毒藥——因為懂得,所以折磨,你若反抗,他必做無辜狀,這才是名副其實的毒藥。

2

和齊甌的認識有點多餘。

七年前,彤阿剛剛大學畢業,對世界充滿了熱烈的向往,她那時候很喜歡認識各種有理想有抱負的人,從他們身上,她看到了生活積極的一麵,彤阿的性格中有很多消極的成分,很凶猛的負能量潛伏在她年輕的身體裏,當時還沒有土壤發作。她需要汲取很多陽光和雨露來安慰暴躁的靈魂。

在一個文藝青年組成的詩歌沙龍上,彤阿認識了王青,王青正慷慨激昂地念著毫無意境的現代詩,他爆裂的青筋仿佛在宣布他的境界,彤阿卻無法被這種鏗鏘所打動,她環顧四周,有人在吃瓜子,有人在摳指甲,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不屑一顧,真是神奇的一群人。

活動快要結束的時候,齊甌來了,他貌不驚人,進來的時候沒有和人寒暄,招呼,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他沒有引起彤阿的注意,王青卻闊步向他走來,堅定而又主觀地對周圍人介紹:這是齊甌,我的耶魯校友,人中龍鳳。

因為王青用詞過於爆裂,如同他朗誦時候莫名其妙的**,彤阿忍不住笑場。

她的笑讓齊甌記住了她,很多年後,齊甌問,當初我們認識的時候,你笑什麽?

彤阿每次都回答不同的版本,比如說,正好想起一個笑話。再比如說,看到王青的喉結在上下跳動,很有趣。甚至會說,覺得我們的認識早有安排,很愉悅的笑。

當然,這些版本並不能令齊甌滿意,他揣測她有更接地氣卻不那麽美好的目的,但是彤阿從沒認真回答過。

秋香三笑和唐伯虎結下傳世姻緣,彤阿略帶諷刺的笑卻讓她認識了齊甌,開始了長達七年的苦戀,這算是對她潛在的刻薄的報應嗎?

那天臨走的時候,大家互相留了聯係方式,回家後,彤阿加了齊甌的msn,有一搭無一搭。大概知道了齊甌的一些基本狀態,南方人,北大畢業,現在在耶魯讀研究生,學數學。

彤阿覺得不可思議,從小就對數理化打怵的她,無法想象有一些人把數學念到頂級學府的研究生水準,那該是多有毅力和多有勇氣的事情。

想都不敢想。

難怪王青讚歎他是“人中龍鳳”。

因為有了一點了解,這個稱號也顯得不那麽突兀了。

齊甌沒有任何符合他“人中龍鳳“身份的姿態,比如說傲慢,比如說囂張,比如說浮躁,比如說清高,他的性格就像他的人一樣,潤物細無聲,如果沒有這些世俗的標簽,誰也不會多注意他,但是,世俗如我們,總是會被各種標簽所吸引,彤阿承認當時也是因為標簽,才開始注意到齊甌,沒想到一下子把自己推到深海深淵中,又缺乏自救本領,活活溺亡。

溺亡在一堆自己加注在齊甌身上的種種標簽中。

3

那個假期過的很快,齊甌回到美國繼續去讀他的數學,彤阿患了牙疼病,沒日沒夜都在痛苦中掙紮,深夜的MSN,因為牙疼而失眠的彤阿和時差相反的齊甌有了很多的交談機會,你一言我一語,齊甌的節奏非常慢,通常是彤阿說了一大堆,他回一兩句,漫不經心,卻絕沒有結束談話的意思,彤阿就這樣像被牽著線的風箏一樣,在雲端裏飄來搖去,每次都是齊甌掌握著他們談話的主動性,他說要忙了,就算她說的興趣正濃,也隻能戛然而止,他不說結束,她哪怕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皮,也匍匐在桌上努力睜著眼皮,唯恐自己怠慢了他。

這是一種極其不平等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

當彤阿不知不覺地把主權交出去的同時,彤阿意識到,完了。

因為相隔遙遠,彤阿總是在印象的基礎上虛構齊甌,比如說,明明是匆匆一見,又加上王青的誇張,其實彤阿根本沒有看清楚齊甌到底是圓臉還是禿頭,是細眼還是濃眉,對他所有的印象隻集中在“人中龍鳳”四個字上,彤阿承認自己很虛榮,在她考察完畢,認為他配得上那四個字的同時,她也陷落。

總在盼望和優秀的人邂逅,邂逅的目的不就是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嗎?她正值韶光,他也年少,大家又都是單身,不談戀愛,簡直浪費光陰,暴殄天物。

有了這樣不可告人的目的,先就在氣焰上矮了半截,彤阿開始在msn簽名上偷偷抒情,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這簡直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句子,就這樣明目張膽地掛在msn上,拳拳愛心昭然若即,他根本不該看不過,或者,熟視無睹?

也因為彤阿掛上詩經,齊甌跟彤阿討論起古詩,古漢語是彤阿的專業,齊甌卻跨界又顯得很專業,他謙遜,平和,放到古代一定是個君子,彤阿已經在不可避免的自我判斷中開始為齊甌豎立一座理想的豐碑,一磚一瓦都是憑感覺去積累,因為嘔心瀝血,所以鞠躬盡瘁,就這樣,拉開了愛的序幕。

4

因為愛的過於奔放,很快齊甌就知道了彤阿的心思。

傻子也會知道的吧,夜夜夜夜,他隻要在,她一定在,他不在,她也就不在,他想說話她隨時奉陪,他想沉默她也不敢打擾,她為他存在,還有比這個更明顯的暗示嗎?

傻子也會明白,何況人中龍鳳。

想想也覺得好笑,平凡如彤阿,又充滿負能量的悲觀人,怎麽會突然喜歡上和自己正相反的齊甌?是從一開始就注定的虐戀吧。

彤阿很快就進入了狀態,他在,她的在就變得有意義,他不在,她感覺整個世界都灰了,網頁是沒意義,BBS是沒意義,朋友問候是沒意義,一切的存在已經沒有意義,而隻要他發來一句問候,她立刻找到春暖花開的感覺,仿佛他是開啟她世界的唯一鑰匙,他,知道嗎?

因為要跟他保持時間上的同步,她犧牲了睡眠,整夜整夜地耗在網上,等他心情好的時候跟自己說幾句話,白天的睡眠又如此不徹底,電話或者窗外的聲響都會讓原本就神經衰弱的她更加無法入眠,為了謀生她還得工作,幸好不用坐班,但是需要經常穿山越海地去采訪,寫稿子,一段時間下來,彤阿感覺自己的抑鬱情緒更加加重了。

不得已找三兩個朋友傾訴一下,朋友下論斷:他值得嗎?

彤阿像教徒維護宗教一樣地為齊甌辯護——他有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口氣越鏗鏘,底氣就越不足,他果真那麽好嗎?還是她隻是維護了自己主動被虐的沒麵子?無關緊要了,總之,傾訴也無法解決她的問題,她用力畫了一個圈,自己跳進去,感覺不適,卻又為圈子找借口,誰能救得了她?

還是乖乖爬回網上,對著MSN的小綠人,黑眼圈越來越深。

精神和精力嚴重透支,彤阿感覺支持不住,齊甌卻突然回國了。

據說是因為簽證問題,需要回國幾天,彤阿得到這個消息後,瞬間滿血複活,又埋怨自己這段時間沒有注意儀表,也沒有減肥,哪裏有足夠的自信來迎接她自造的神的降臨?

風風火火,先去看牙醫,又打算了美容,接著還想跑去減肥中心報到,彤阿徹底感覺自己瘋了。

5

對麵的牙醫很冷靜,戴著碩大的口罩,隻露出一雙凜冽的眼睛,放射著毫無感情的銳利光芒,正像個殺手一樣在殺死她的牙神經。

麻藥的作用讓彤阿麻木不仁,她掃了一眼冷酷的牙醫,想起阿加莎克裏斯蒂曾經說過:牙醫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職業,天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麽事……

回到家裏,麻藥散盡,才開始感覺到鑽心的疼,可怕,牙醫到底對她做了什麽?

因為過於疼痛,讓彤阿強大的意誌力減弱,她幾乎感覺自己不可能再付出了,但是她還是頑強地撐著,來到網上,跟齊甌打招呼,如果她一晚上都不出現,他一定會擔心的吧——彤阿還這樣安慰自己。

可惜的是,這天從頭到尾齊甌都沒有在,彤阿一邊牙疼一邊安慰自己要堅持,要堅持,堅持到自己竟然睡在電腦旁邊,天色微亮,她被疼痛驚醒,第一件事就是查看MSN是否有留言,可惜,沒有。

彤阿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和精神來到床邊,和衣躺下去,就這樣毫無防備的哭起來。

她犯了什麽錯?為什麽要牙疼?為什麽要喜歡齊甌?為什麽他如此冷淡,無所謂,輕描淡寫,若無其事?

6

失蹤了好幾天,這些日子彤阿好像掉了魂,牙齒已經不再疼痛,宛如重生了一般,彤阿甚至懷疑當時的疼痛都是自己的幻覺作祟,順便也否定掉了這疼痛中包含的可能被齊甌傷害的尊嚴。

那天去某個集團采訪,經過一個路口,遇到了王青,王青仍舊是意氣風華的樣子,又似乎對彤阿有點輕視,不知道是不是彤阿敏感的緣故。

隨便打了個招呼,王青說最近忙,彤阿也就順便問了句:在忙什麽?王青說,齊甌前幾天從美國回來,今天剛回去。

王青走後,彤阿感覺到整個世界都會移交到冰河世紀,漫天遍地的大雪和風寒,瞬間冰凍住了。

那天確實不怎麽溫暖,彤阿失魂落魄地回家,坐在電腦前,卻根本沒有打開電腦的勇氣,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知道她對於齊甌來說算什麽,更不明白為什麽他回國去不見她,最不明白的是既然不打算見她,為什麽要通知她?

這一連串的懷疑,羞憤,費解讓彤阿意識到原來剛才不是自己敏感,也許王青已經知道了她和齊甌的事,知道她是個毫無節製的花癡,也知道齊甌以高高在上的姿態玩弄她於股掌之間,於是才派生出那麽明顯的輕視吧!

如果愛一個人收獲的隻有失落和羞辱,愛的意義到底何在?

愛原來是鋪了一條康莊大道,歡迎別人來隨便踐踏,還不能有任何反抗,否則就是褻瀆了愛。

愛。

彤阿罕見地一夜沒有開電腦,淩晨她被生物鍾給攪醒,喝了點咖啡,蒙頭繼續睡,睡了一會,爬起來,打開電腦,對著MSN暗黑的小綠人盯了一分鍾,然後點了“刪除”。

就這樣,沒能力決定開始的話,至少可以決定結束。

再也不必牽掛著他是否在線,再也不用盯著小綠人整夜整夜露出乞討般的渴望,再也不用以他在線的時間為自己在線的時間,哪怕早已經吃不消。

即使是自己造出來的神,也可以揮起拳頭砸掉,一切發生在自己這裏,不過是一個意念一口氣而已。

後來,彤阿就病了,重感冒,不知道是否跟牙齒有關係,總之,牙疼,失戀,煩躁攪合在一起,入侵了身體,就這樣倒下了。

7

相了幾次親,每次都黑口黑麵地拿語言的鞭子攻擊對方,每次都失敗而歸,寬容對於彤阿來說,已經是不存在的狀態了。

意外認識了一個服裝店的女老板,她是一個整容狂人,幾乎每個月都要去做一次微整形,這裏那裏,總有不滿意的地方,其實彤阿認為即使她整了那麽多次,依然也算不上美,所以她並不是很欣賞女老板的整容師,但是那天也不知道怎麽了,就跟著女老板去了那個微整形美容院。

整容師盯著彤阿的臉看了大概五分鍾,對彤阿說,埋線吧。

彤阿聽不懂這些專業術語,女老板幫腔解釋:就是不用開刀的雙眼皮手術。

不用開刀的雙眼皮手術?聽上去沒多恐怖,彤阿在款台交了錢,就把自己的眼睛交給了整容師,整容師用了不到半小時的時間,成功地把埋線做完了。

在鏡子麵前照了照,眼睛腫脹得像掛了兩個石榴,女老板興奮地在旁邊喊:好美,好美。

彤阿麵無表情地回家,一周後,眼睛消腫,彤阿果然變樣了。

竟然不錯。從前彤阿是那種細長的單眼皮,也不覺得有任何問題,現在突然變成雙眼皮,像變了一個人,有趣。

彤阿再次來到美容院,這次整容師看了她三分鍾,說,注射隆鼻吧。

彤阿認為整容師很善解人意,她想改變,但是不希望真槍實彈,最好就是不開刀的雙眼皮這種技術,可以成功改變她,而又不必擔當太大風險。注射隆鼻這個說法幾乎跟埋線差不多的理論,以前彤阿聽說一個人開刀把鼻子裏放了假體,結果睡覺的時候不小心壓倒,裏麵發炎化膿,慘不忍睹,當時彤阿還在心裏暗罵這人有多麽蠢。現在她突然有點理解她了。

注射隆鼻好了。

交費,把鼻子交給整容師,半小時後,彤阿頂著腫脹的鼻子回家,這次不但腫脹,還在鼻梁的部分留下一個黑點,據說這個黑點以後是不會消失了。

無所謂,黑點就黑點,有什麽關係。

一周後,鼻子消腫,彤阿認為自己已經可以重新審視自己了。

就這樣,彤阿和女老板一起陷入了整容的怪圈中去,每隔一段時間,總是想嚐試一些新的技術,整容師也確實善解人意,根據每個人的個性幫她們推薦適合的項目,於是,彤阿果斷上癮。

別人無法理解的瘋狂,那種忍受疼痛和煎熬但是最終會得到驚喜的過程,有點自虐,但是有快感。改變的感覺果然很好,彤阿不但迷上整容,還開始做各種造型,接發,染發,燙成各種形狀,又拉直,每次變化她都會得到一種滿足,滿足不久便會厭倦,就這樣折騰來去,彤阿已經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當整容師也挑不出彤阿再有什麽需要調整的項目的時候,彤阿突然翻到一頁:吸脂減肥。

彤阿感覺福至心靈,問吸脂減肥是否可以立刻看到效果?

整容師含糊其辭,彤阿又問了一遍,回答說應該算是最快的辦法了吧。

彤阿立刻去交了費,吸脂減肥的費用極其龐大,這幾個月來彤阿花費在整容,美容,美發,買衣服上的花銷已經花光了她所有的積蓄,她隻能每個月接更多的活,跑更多的地方,以來換取變化。

在手術台上,渾身被畫滿了圓圈的彤像被製造壞了的機器人一樣重回車間裏加工,當她想到這次將會收獲一個極致陌生的自己的時候,她嘴邊浮起一朵詭異的笑。

也不知道是整容師技術問題還是本身就是這麽殘忍,彤阿幾乎是在生死邊緣上徘徊著完成這個手術的,手術時間長達5個小時,采用的是半麻,因為據說如果全滿,很容易會因為感知遲鈍而死人。一向迷戀保守療法的彤阿這次也下了決心要冒險,手術台上經曆了一場可怕的人生。

真的是太疼了,當整容師大汗淋漓地宣布手術結束的時候,彤阿仿佛被人從地獄裏撈了出來,她閉上了眼睛,渾身的細胞感覺都破碎了,疼痛的感覺還是沒有消失,疼痛讓她找到了存在感。

8

三個月後,脫胎換骨的彤阿站在人群中,誰都不會錯過她。

修長的雙腿,纖弱的腰肢,潮爆的裝扮,精致的五官。

誰說女人不需要努力,應該順其自然呢?不努力,連花都不會開的出來。

身邊也多了更多的追求者,女人的嫉妒,男人的垂涎,人生大不同。

從前總是在尋找,現在隻需要選擇。

不過是幾百天,幾萬元可以達到的彼岸,貴嗎?

從前的那個人已經死了,現在的自己才是自己,忘記過去的我是我。

有天晚上約會回家,洗盡鉛華打算看一部溫暖的電影,剛把電腦打開,就看到一個小綠人在閃爍,心裏一驚,遲疑了半天才點開。

果然是齊甌。

齊甌出現了。

從上次刪除他到現在,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內,仿佛把彼此都送去了其他星球,現在,旅行結束了?

按說應該是不回的,但是——不回?又不甘心。回,又何必?

就回和不回徘徊的時候,齊甌的話已經被彤阿看了幾十遍——他說:牙還疼嗎?

他沒有提起三個月的消失,也沒有追問彼此的消息,隻是這樣輕描淡寫的幾個字:牙還疼嗎?

三個月銅牆鐵壁頓時瓦解——牙還疼嗎?——他竟然是關心著她的,她自己都忘記了牙疼的事,他還記掛著……

彤阿突然坐在這四個字麵前哭起來,如此委屈,如此難過,仿佛一個被遺棄的小孩子偶然得到父母想念自己的消息,哪怕是微弱的關懷,也令自己轟然感動——到底是有多麽卑微,才能夠如此容易滿足?

彤阿的意誌指揮自己不要回複,精神卻無法服從,她跌跌撞撞地回了好多話,她們就順其自然地又聊了起來,他始終沒有問,她也沒再提,三個月的空白就被他們刻意地忽略掉,仿佛南柯一夢,現在夢醒了,夢境的事也就不必提。

這天晚上彤阿比任何一天都高興,她沒有看電影,沒有接電話,沒有理睬任何人,就這樣傻傻地,跟齊甌一言一語地聊著,他還是保持老樣子,節奏很慢,偶爾說一句,偶然回一句,但是這對於失而複得的彤阿來說,都沒關係。

9

彤阿化名開始暗地裏給齊甌寫書信體的小說,太多的話不能對他講,卻憋在心裏就要爆炸,需要有一個出口,文字確實是很好的排水口,彤阿從來沒想到自己有那麽氣勢磅礴的情感積壓在心中。

後來彤阿開始懷疑,到底是他有足夠的吸引力,還是她隻是感情過剩,需要有一個宣泄的對象?這些都是無解的謎題,答案隻在上帝手中。

在淅淅瀝瀝的重逢之後,雖然彤阿早已經不是彤阿,齊甌卻還是齊甌,他仍舊是他們關係的主導者,雖然他什麽都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做,但是詭異氣場就是這樣宣布了他的地位,堅不可摧,毫不質疑。

彤阿因為改變而獲得的短暫滿足感逐漸被這次重逢給蠶食,彤阿的元神又被打敗開始越來越萎靡,越來越煩躁,越來越惶恐,轉眼書信體小說都已經好多了。

其實彤阿一直想問齊甌為什麽回國的時候沒有通知她,但是這句話實在太屈辱,她幾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其實分析也能得出答案,他不想見她,還需要知道更詳細的原因嗎?

彤阿一邊看著自己淪陷一邊強迫自己拯救,她試著談戀愛,但是總是恍恍惚惚,心不在焉,即使戀情在身,也得不到投入的快樂。

可是,投入會快樂嗎?

到底怎麽樣才能得到真正的快樂呢?

就在這樣糾結了大半年之後,他們終於見麵了。

這一次也是齊甌主動說要回國,是假期,他說這次時間比較充足,可以多呆幾日。

彤阿因為有上次的教訓,於是脫口而出:有空見我嗎?

當然——他說。

總算是揚眉吐氣一番,他說當然。

10

這天,彤阿像瘋了一樣,把衣櫥裏所有的衣服都拿了出來,站在鏡子麵前,前後左右地試,每件都覺得不如意,幹脆出街又狂購了一番。

前前後後和齊甌認識已經快兩年,這是第二次見麵,第一次太潦草,不值一提,這第二次的見麵一定要隆重而特別,她要征服他,必須的。

把自己收拾成一枚回頭率百分之百的狀態之後,彤阿出門了。

他們約在一個酒吧見麵,不隻他,還有三三兩兩的朋友,彤阿的出現讓大家有點驚訝,王青幾乎沒認出她。外表的自信讓彤阿找到了一點點優越感,不過齊甌似乎對她的改變沒有任何看法,他也沒跟她多聊什麽,她看不出來自己跟其他人有任何不同,後來齊甌接了一個電話,說是要暫時離開,也沒跟彤阿怎麽交待就走了。

還回不回來?需要等嗎?不知道。

齊甌走了之後,其他幾個人對於彤阿來說宛如一具具僵屍,除了行動可怖之後,還散發著腐爛的氣息,彤阿堅持不住,先離開。

回家後,一床的衣服和攤開在**的一堆的化妝品似乎在嘲笑她的悲哀。

她無比失落卻又安慰自己,也許他確實太忙,稍安勿躁,等第二天再說吧。

第二天一直到中午彤阿才起床,起床後她第一件事就是翻看手機是否有未接電話是否有未讀信息,除了幾條天氣預報,什麽都沒有。

盡量讓自己平靜,平靜,不要露出氣急敗壞的表情,他沒錯,錯的隻是她。

找點事做,看書,看電影,聽音樂,購物,聊天……總之,讓自己充實起來。

一直到晚上,齊甌都沒有給她發來任何的消息,這天變得特別漫長,漫長如永生,彤阿終於還是按耐不住,給齊甌發了信息,問他現在在哪裏。

過了好久,齊甌的信息回過來:去其他城市,看個朋友。

收到齊甌的回信,彤阿幾乎感覺到了晴天霹靂,什麽?他已經離開了?沒有告別,直接就走了,去另外的城市,去看望另外的朋友了?

過分嗎?太過分了。

彤阿此刻特別想立刻和齊甌斷絕關係,她已經無法忍受這樣的被擺布的命運了。

真的是無能為力,她已經盡力。

這天淩晨,她看到齊甌竟然上了線,問:你在幹嘛?

齊甌回:check email啊。

彤阿輕笑了一聲,沉默了良久,突然爆發了。

彤阿對著對麵那個無辜的MSN綠人一通爆發,她對他的恨,她的不滿,他對她的冷淡,對她的無禮,對她的疏離,她全都爆發出來,並且她指出他隻是一個喜歡操縱別人的混蛋,最後,她說,對你的感情確實有過,但是現在沒有了,你並非高高在上的神仙,我也不是低三下四的傭人,關係,結束。

發做完了之後,彤阿迅速把還沒有來得及回話的齊甌拉入黑名單,上次是刪除,眼不見心不煩,這一次是拉入黑名單,永遠不要再聯係。

不知道是否因為自己發泄了一通,這次倒是太難過,像是報了仇的人,雖然還有仇恨,畢竟平衡了好多,再見吧,齊甌,再見吧,人中龍鳳,再見吧,無情無義的男人。

11

問一直對自己很癡心的男人,願意結婚嗎?

對麵的男人誠惶誠恐,當然,求之不得。

看了看那他,年輕,也有點積蓄,積極上進,麵目明朗,最重要的,極其安穩,和他在一起,不會有任何感情上的危機感,一條河川蜿蜒到底,奔入河流,妥帖秩序,甚至感覺從此可以頤養天年。

當下,彤阿便決定結婚,感情沒什麽優點,除了讓人傷心,肝腸寸斷,別無用處。

還是安安穩穩過日子好,找個愛自己的男人,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生活,必須要開始生活。

彤阿士氣十足,威風凜凜地闖進婚姻中,辭職,專職在家裏養花養草,養狗養貓,上網,寫點東西,舒舒情懷,連抑鬱症都減輕很多,失眠也沒那麽凶狠了。

和齊甌徹底斷了消息,一年後,回憶齊甌,都覺得不可思議,她到底愛他什麽?而且那麽迅速,穩狠準,那樣用力,何必?

那天找到了當時寫給齊甌的情書,也覺得好玩,發在網上,很多人追著看,有共鳴的人還會留言說感動,彤阿也像超脫世俗般的,看著這一段幾乎是刻骨銘心的戀愛,恍若隔世。

因為這些情書的影響,彤阿漸漸喜歡上在網絡上寫作,雖然沒什麽文體,也沒什麽技巧,僅僅是抒發感情,也逐漸發現了更多樂趣。

最重要的是,她終於從齊甌的噩夢中解脫了。

某一天,一個叫淘的人給彤阿留言:你已經完全忘記他了嗎?

彤阿果斷地回複:當然,都是過去的事了。

淘說:我知道他心裏一直有你。

說完,淘就失蹤了,而彤阿看到這句話,突然難受起來。

不可能的,讀者們無法得知真相。他根本不可能有她,甚至可能都不記得她了,她對他來說隻不過是一個粗魯的過客,而且他們最後的告別是以如此慘烈和粗野的方式,這和他的性情,身份都不匹配,她即使不拉黑他,恐怕他們的命運也一定是某一人拉黑另外的人。

跑不掉的。

別人懂什麽。

這天,看著貓和狗在爭食,看到花花草草開的很好,看到窗外有一輪白色的月亮似有若無地掛著,彤阿陷入了惆悵中,淡淡的歎息,其實她也有點後悔自己衝動的方式。

她完全可以學他,不言不語,不聲不響地離開,那樣不是更好嗎?

12

彤阿懷孕了,一下子滿世界都變了。

將有一個小人出現在她的世界中,改變她的身份,她馬上就要變成一個媽媽。

充沛的喜悅和對未來的盼望讓彤阿不再陷入情緒低穀中,她讀孕期指導,寫懷孕日記,網購寶寶用品,每天跟親朋好友討論寶寶的性別,幻想孩子將來的樣子,幹癟的聲明突然因為這件事而充盈起來。

婚姻也因為孩子的到來更現實,更穩定,更融洽起來。

總之一切都是喜氣洋洋,九個月後,她生下一個8斤大兒子,一切幾乎都完美了。

彤阿也心寬體胖起來,好容易瘦下來的美好毀於一旦。

這又是一次徹底的改變,先前她通過自虐得到重生,如今她用愉悅換來毀滅。

成功增肥50斤,她變成一個肥婆。

大腹便便,衣冠不整,每天都沉浸在兒子的甜蜜中。

然後忍不住跑到網上去炫耀幸福,兒子好胖,媽媽好肥,生活好美。

淘又出現了,極其不合時宜,問:你還會惦記他嗎?

好喪氣,在別人高興的時候提及這些沒趣的事,彤阿幾乎要翻臉。

後來淘又留言說:恭喜你,我代表他恭喜你。

彤阿怒問:你到底是誰?

淘說:我是他的妻子。

……

幾年不見,齊甌已經結婚了。

真的沒想到,那樣的人中龍鳳,那樣的淡泊如水,那樣的高高在上的他,竟然也會對哪個凡塵女子動心,然後擠進圍城?

他學業完成回國了嗎?現在什麽情況?在哪裏工作?樣子變了嗎?

一大串的疑問在彤阿的手掌上躥騰,但是她始終沒有打出那些字,真的好奇怪,她立刻反應到,她在那裏大肆宣揚她對齊甌的感情的時候,他的妻子一直在旁邊做看客?

這不是太吊詭,太尷尬了嗎?

而且,她怎麽會知道她,她又怎麽會找到她,她而且怎麽會一下子關注她這麽多年?

這些事情都不合邏輯。

彤阿強忍住各種好奇和難堪,她翻去了淘的主頁,看到一個身穿比基尼的女郎,身材瘦小,也沒什麽特別,彤阿難以想象一個喜歡放自己如此暴露照片的女性,到底是怎麽把齊甌給征服的。

這麽說,自己這些年的行蹤,齊甌沒準也會知道?包括她對他誇張了的愛,和誇張了的恨,以及她的婚姻,孩子,秀幸福的蠢相?

完美新世界突然浮出來一團驟黑烏雲,彤阿把這些年發布的文字,連同自己的ID來了一個徹底清楚,她必須要立刻走,她不願意生活在別人的注視中,尤其是她的主時中。

幸福就幸福,何必跟人分享,如今落到自取其辱,真讓人難受。

彤阿銷聲匿跡了。

13

和齊甌認識的第六年,彤阿已經減肥成功,生育肥已經是往事,如今她經曆了艱辛的減肥,又回複到了吸脂減肥之前的狀態,不算很胖,也不是很瘦,像她的容貌一樣,隻是普通。

恍然一夢。

從普通到精彩,再跌落穀底,現在有回到普通,七年,彤阿的七年。

孩子已經可以自己玩玩具,丈夫勤懇工作,貓狗相處融洽,花草也有了年紀,唯一齊甌的名字會時不時的冒出來提醒一下彤阿,此刻她的感覺沒有狂喜,也沒有狂悲,沒有盼望,也沒有期待,就像看到從前喜歡過的明星,如今隻是回憶裏的符號,哪怕當時恨不能嫁給他。

也有好久不在網上活躍,生活更多被線下生活替代。

換了新的電腦,這天重裝了一下QQ,MSN,以及一些軟件的時候,竟然看到了齊甌的名字,明明不是把他加黑過,怎麽會出現在陌生人的列表中?

有意無意之間,彤阿就順手發了一句:好久不見。

本來打算關電腦,沒想到奇跡出現了。

齊甌竟然回話了:好久不見。

是做夢嗎?

不,明明是他,小綠人複活了。

就像丟失了一件物品,幾年後又找回,狂喜,激動,高興,愉快,雖然已經不是強烈地需要,卻仍舊有這些正麵的情緒。

感覺有很多話要說,感覺有很多話要問,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麽。

這天下午,他們聊了很多很多,像兩個相知多年的老友,沒有隔閡,隻有距離,如今又重聚,雖然無關風月,卻一樣動人。

最重要的是,齊甌和彤阿約了見麵。

幾年前,他不見她。

幾年前,他匆忙見一麵,惹怒了她。

七年後,齊甌終於正式,嚴肅,鄭重地提出了見麵,而彤阿竟然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沒有幾年前的瘋癲,彤阿隻是略微裝扮前往,這是秘密,激動人心的秘密。

彤阿發現,即使她對他有恨意,但是想到要見他,她還是很激動。

14

他們終於見麵了,一對一,沒有外人,隻有他和她。

在他們認識七年之後。

齊甌變了,他似乎滄桑了好多,彤阿也有變化,兩個人從青澀時代一路跋涉到中年,30歲,塵埃落定的年紀了。

他們聊了好多,齊甌也罕見地接地氣,問了她的婚姻的一些狀況,也簡單說了一下自己的婚姻,彤阿了解到,齊甌幾年前回國,結婚,妻子在外地,他目前在大學教書,聽上去安穩且正常,這頓飯兩個人吃的很多,也很愉快,雖然他們之間確實有很多的尷尬和誤會,但是這有什麽關係?時間在走,一切都不同了。

喝了點酒,聊了古詩詞,還說了經濟和政治以及人性和哲學……充足的談話,來的有點晚,卻也終於實現了。

彤阿幾次想問問他關於他妻子在網上曾經跟她互動的事,想了想覺得沒必要,就緘口未提。

這天走的時候,兩個人都有點戀戀不舍,他們住在城市兩端,不遠不近的距離,想想都有點不可思議。

後來這件事變得更加奇怪,他們不約而同地每周都會見麵,換不同的餐館,喝不同的酒,聊不同的話題,越來越像閨蜜。

七年了,由愛慕變成閨蜜,這也算是這個時代荒誕的一幕傳奇吧?

她還是欣賞他,卻已經沒有了愛,他們輪流付賬互不拖欠,他們相談甚歡,毫無距離,他們立場略有不同,大方向卻沒衝突。

最重要的,他們都喜歡喝酒。

就這樣,齊甌和彤阿在經曆了一番愛恨情仇和長久的互相蒸發後,忽然變成這樣的關係,彤阿每次回家的路上都會感慨:世事難料。

15

後來,這件事就邊變得越來越不稀奇,越來越平常。

最開始的喜悅已經被習慣所代替,一個城市中,毫無利益關係的朋友,可以說說心裏話,談談天,饒有趣味的朋友,其實也挺難得的。

那些愛,那些恨,那些衝突,那些不解,那些埋怨,那些生疏,都不知道哪裏去了。

被時間過濾掉了嗎?

她不再關心他的妻子,他也從不過問她的生活,他們仿佛浮在表麵上的兩根木頭,不必互相熟悉,卻可以一起漂浮,畢竟他們有七年的相識背景作為堅強後盾,比起萍水相逢的人,更有默契和好感。

這天,彤阿和齊甌突發奇想,去KTV裏高歌,那些屬於他們年輕時代的流行曲,現在已經無人問津的過時老歌,一首一首又一首,唱的好陶醉,一直到淩晨,彤阿提醒齊甌該走了,齊甌還有點不舍,問下次什麽時候再這樣瘋狂K歌?

彤阿沒回答。

回家的路上,彤阿哈欠連天,想到兒子可能會醒來大哭,想到還有很多的郵件沒有處理,想到還得跟丈夫周末去買那件打折衣服……她終於感覺到,她已經完全不喜歡齊甌了。

不但不喜歡,而且還有點累贅。

又沒法說,畢竟他興致那麽高——雖然他唱的很一般,台風也沒多好。

還想起他吃相也並不雅致,再想起他自己說過的一些話題也有些無趣。終於還是歎了口氣。

這是發生在我們城市中的一樁喜劇,喜劇的原因在於開頭的苦大仇深和結尾的莫名其妙以及中間的波濤洶湧,誰也料不到我們的青年和中年什麽樣,當然更無法預料老年和死亡什麽呀,我們隻是行走在紅塵中的俗世男女,“順其自然”成為一句口號也不足為怪。

不然,能做什麽?

如果當時齊甌不是那樣對待彤阿,現在會是什麽樣?

如果當時彤阿沒那麽喜歡齊甌,會是什麽樣?

如果齊甌當時跟彤阿說,他一直有女友,當時回國就是為了看她,會什麽樣?

如果彤阿把自己寫的那些情書給齊甌看了,又會是什麽樣?

不成立的假設已經沒有意義。

就像當初喝了一杯毒藥,中途吐掉,雖然中間有些許嘔吐,惡心,甚至昏迷,畢竟免除一死,經過時間的揮發,藥效喪失,如今已經無害。

現在的彤阿和齊甌,平時投入到自己的生活中,彤阿養花養草養狗養貓養兒子,齊甌和妻子兩地分居平時教書讀書周末坐火車去團聚。隻有每周彤阿和齊甌約見的時刻,他們才會想到彼此,這難道不是他們故事最好的結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