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才第一天來到大理,桃喜就和烏涼鬧翻了。
事情很簡單,桃喜千裏遙遠來到了大理,隻為烏涼一年中有過半的時間是住在大理的。
用烏涼的話說,大理是個可以讓人忘記時間的地方。
桃喜整日整日都被生活攪拌在煩躁的情緒容器中,“忘記時間”確實是一句蒼涼而又充滿**的口號,這些年城市人越來越矯情,動輒就感歎“沒時間”,其實每時每刻都在強奸時間,都在浪費時間,都在跟時間玩互扇耳光的遊戲。背包客突然變成一種時髦的生活方式,雖然逃到哪裏也是要跟生活麵對麵的,但是逃離還是顯得很浪漫,雖然“行走”這個詞早已經爛臭大街,和當年滿街卡拉OK鬼哭狼嚎一樣,變成自我陶醉,外人無法理解的辛酸的浪漫。
就到那個能夠忘記時間的地方去好了,像烏涼描述的那樣,沏一壺茶,坐在午後的小酒吧裏,看著窗外的景色發呆,一天就這樣過去。
桃喜於是當場就在網上訂了機票,因為沒有預定,機票很貴,不過如果可以用錢來買開心,桃喜是相當奢侈的。
和烏涼認識八年,隻見過一次麵。這是一種不需要總見麵,卻一直有聯係,大家生死悲喜都相關,又互相毫無關聯的關係,桃喜和烏涼是毫無疑問的閨蜜,這八年經曆了無數的事,大部分時間惺惺相惜,絕交過三兩回,卻也一路走下來,桃喜的個性很暴烈,非黑即白,沒有中間地帶,烏涼也是生性冷僻,喜怒無常,兩個人能夠做朋友八年,也算奇跡一場。
烏涼瘦瘦的,單薄卻很倔強,一年有半數的時間在國外行走,有大半的時間在大理養生,剩下的一點時間回家。
烏涼可以沒有家,她可以四處為家。桃喜不行,骨子裏,桃喜更需要安全感,宅在家裏的安寧感是她無法失去的,無論走到多麽美好的地方,三天一定會想家,艱難的情緒讓所有美景失色,黯然無趣,她隻能做毫無意義的短途行。
“可以忘掉世間”,“閨蜜烏涼”之外,當然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柯白正好路過麗江,也要前往大理。不幸的是,在麗江旅遊的柯白因為得罪了導遊,路上遭遇圍堵,一行幾個人被暴打,她逃亡有烏涼的大理。
如此多的理由,桃喜沒道理再猶豫。
就這樣,桃喜風塵仆仆,趕到了大理。
可惜很不幸,才來到大理的第一天,桃喜就和閨蜜烏涼鬧翻了。
2
事情很簡單。
在桃喜來大理之前,烏涼曾經叮囑桃喜不要帶禮物來,她的理由是,帶禮物太煩,將來還要花力氣背回去。
桃喜左右掂量,還是帶了幾個小盒裝的眼影,一來,兩個人這麽多年沒有見過,帶禮物是禮貌,二來人和人的記憶不就是靠著一些物件來連接的嗎?說過的話很快就會消失在空氣中,仿佛從來沒有說過,做過的事也很快就會消散掉,仿佛從來沒有做過,隻有那些無辜的物品,會總是存在那裏,提醒人們的記憶——我曾去過哪裏哪裏,和誰誰在一起,愛上過誰,討厭了誰,某年某月誰送了我什麽,我送了誰什麽……如果沒有物件,人和人的關係將會變得多麽可怕,薄弱,以及恍惚——我真的去過哪裏哪裏嗎?真的和誰誰在一起過嗎?真的愛上過誰嗎?真的討厭誰嗎?……
帶了禮物,來到大理,不提一路顛簸,拖著疲憊的在城市裏很少運動的雙腿,來到了四季客棧。
四季客棧是烏涼的駐紮地,桃喜還沒有來,烏涼已經為桃喜定了房間。柯白發信息問桃喜要不要跟她路上撿的妹妹一起住,桃喜回複:現在不要決定,見麵再說。
來到客棧,柯白和她在路上撿的妹妹們就已經住好,她們和烏涼都在二樓,烏涼為桃喜預定的房間在一樓,104,所有的客人上樓都要經過的房間,一天80元,設施平常,桃喜認為價格有點小貴,不過這不重要。
住妥之後,烏涼,桃喜,柯白,以及那些不知姓名的妹妹們,以及烏涼在客棧認識的幾個朋友,浩浩****去吃飯。
那個餐館靠近洱海邊,曲裏拐彎,隻有三桌,人一滿就會大門緊閉。
有個性的店烏涼都喜歡,據她的日誌裏描述,另外一個店因為老板總是罵人而聞名,大家一邊吃飯一邊戰戰兢兢,卻有偷歡的興奮感。
桃喜不理解,桃喜入世。雖然她厭惡人群到極致,但是她入世,討厭所有與眾不同的東西,認為人性沒什麽指望,所有與眾不同的東西隻是虛浮的裝飾而已,人性,到底都是一樣的。
人性都是一樣的,大家都明白,卻總是相信遠方會有不同的人,借此給自己一些安慰,但是生活總是會讓大家明白,人性都是一樣的,無有國籍,性別,膚色之分。
桃喜踏進四季客棧的時候,烏涼迎出來,烏涼穿著麻布衣裙,皮膚被曬成小麥色,她的五官深邃霸道,加上長年累月的流浪式生活,越來越具備異域氣質,八年沒見,也沒有想象中的熱烈的擁抱和寒暄,隻是像平常隔三差五就會見到的朋友一樣,點了頭。
柯白率領一群妹妹走出來,柯白總是喜歡率領眾人,熟人不在身邊的時候,陌生人就會被她隨意拎來,拖在身後,組成小團隊,對於柯白這樣的行為,桃喜不算喜歡,看得出烏涼也很介意,不過總算是千裏遙遠來相會,小事小非不那麽重要,敘舊才是主旋律。
三個女人,生活在三座城市,平日極少見麵,卻引彼此為閨蜜,在仿佛天邊的大理古城,終於會麵。
桃喜表示這夜的單她要買。
桃喜總是買單的那個人,並不是說她真的那麽喜歡犯賤,隻是買單可以找到安全感,和宅在自己的房間裏一樣,桃喜終其一生都在尋求安全感。就像柯白總是喜歡手下有人,總是喜歡以權威者自居,這是她尋找安全感的方式。烏涼不需要安全感,她已經徹底解放了自己,她不被任何生老病死痛所糾纏,她已經不需要像正常人類一樣靠夯實的物質來安慰自己了。
桃喜決定買單,柯白說,這倒是沒有必要,畢竟“妹妹”們還都算是陌生人,AA製好了。
AA製?緩解每個人的焦慮,皆大歡喜,是誰這麽偉大發明了AA製?它很合適宜。
講好AA製之後,大家暢快地開始敘舊,天南海北,臉掛笑容,這頓晚餐美好而又貼切,仿佛大理城高懸的月亮,它讓每個人心頭亮。
這是古城特有的庭院式餐廳,桃喜她們一行人坐在院子裏,頭頂上是羞澀的月光,院子裏有大榕樹,微風吹過的時候,大榕樹的葉子搖曳作響,安靜得讓人幸福。
隔壁桌上有一個膚色白皙的高個子男人從屋裏走出來,看到桃喜的時候,怔了一下,桃喜也怔了一下,男人停住,問桃喜:我們是同一航班來的嗎?還是坐同樣的巴士到的?
桃喜說:不可能,你認錯了人。
男人頓覺尷尬。
桃喜又重複了一句:你認錯了人。
男人訕訕,笑了一下,回到飯桌。
桃喜有點恍惚,雖然她確定他認錯了人,但是怎麽回事,她也覺得眼熟。
小插曲,有人認為男人在搭訕。
桃喜不介意,出門有豔遇,喜哉。
買單的時候,桃喜正準備算出AA製自己所需要支付的價格,大家也都在掏錢包,老板說:已經有人付過了。
桃喜麵色大變:誰?
烏涼說:沒關係了,我已經買過了。
桃喜大怒:為什麽是你買?
烏涼說:誰買不一樣呢?
桃喜說:你在侮辱我嗎?
桃喜黑著臉衝進廚房,對著正在滿頭大汗準備飯菜的老板說:多少錢?
老板說:啵啵付過了,打完折,160塊。
桃喜瞬間拿出160,向烏涼走去,烏涼麵色大變,堅決拒絕,桃喜也已經麵色大變,堅持要付,160元人民幣無辜地在兩個人中間晃來晃去,像是被嫌棄的私生子,這是一場關於耐力的比賽,桃喜顯然不示弱,在桃喜看來,烏涼的言而無信的搶單行為已經深深地傷害了她的安全感,她為此暴怒,而對於烏涼來說,一百幾十塊的單有什麽值得搶呢?
後來,烏涼認為自己應該當機立斷下去,否則160元的私生子會永遠居無定所,甚至會老無所依,被恬淡的月光笑話,於是烏涼伸手打在桃喜的手臂上,並翻臉怒吼:再這樣我們要斷掉關係了!
桃喜被打,愣住,這時候烏涼已經嫋然消散,像魂魄一樣輕和快,瞬間就消失在漆黑的小路盡頭。
桃喜完全被激怒了。
3
古城的地理位置很優越,前麵是雄壯蒼山,後麵是柔情洱海,不風花雪月都對不起地理。
白族姑娘頭上的裝飾,白色的垂條,鑲嵌的花邊,風一樣的走向,月亮的形狀,存在在山歌裏的美妙絕倫的民族。
如今,屬於這個民族安靜的生活被一群瘋子給打亂。
烏涼曾經說過,來到大理的人都為避世,結果很多人都瘋了。
即將瘋的人,還沒有瘋的人,已經瘋掉的人,麵對蒼山,背對洱海,隨意地把個性發揮到極致,以示與眾不同,其實每個人的身體都藏著同樣跳動的血脈,都在遵循人類的共同生活規則,他們把這些個性帶到了淳樸民族裏來,到底是喜是悲?無解。
桃喜怒不可遏,在這個被搶單又被粗暴對待的夜。
烏涼是個瘋子,毫無疑問,她從不按理出牌,這對於總是喜歡運用人類正常標準的桃喜來說,這是無可理解的。
當然,桃喜也是個瘋子,桃喜的暴躁,狂亂和直接已經變成金字招牌,柯白有一次在統計和桃喜接觸的人中,到底有沒有人沒和她發生過衝突,有沒有人被她“絕交”過。
沒錯,桃喜喜歡絕交,絕交是一種姿態,昭告世人,桃喜的尊嚴凜然不可侵犯。
柯白隻是講到了最後的結局,並沒有前因後果描述,難免有斷章取義之嫌,這就是柯白的個性,永遠斷章取義,放大別人的惡劣,且全世界宣傳,後來,桃喜無可避免的變成眾人皆知的壞脾氣無理狂。
這無所謂。
但是被陰搶單是很重要的。
桃喜怒氣衝衝向客棧走去,柯白跟在身後,勸她改變自己的脾氣的時候,烏涼又對麵走來,在逼仄的月光照耀下的小巷口,她走來,桃喜頓時氣消了,抬腿作勢踢了烏涼一腳,烏涼說:又不是隻吃一次飯,輪流請好了,還生氣?
桃喜果然不再生氣。
當場握手言歡,快得令人發指。
前三分鍾還在氣憤詛咒,後一秒種瞬間瓦解。
到底是閨蜜。
隻是剛才那個認錯人的男人,怎麽會那麽眼熟,如果不是買單事件,倒是可以問他一句:為什麽也覺得你那麽眼熟?
就算是反搭訕也好,人生最美妙的事情,總是遇到新鮮的人,發生新鮮的事,不是嗎?
這是唯一的指望。
柯白,烏涼,桃喜,三個人去逛夜市,在柯白和烏涼的勸說下,桃喜買了一條很不喜歡的裙子,35元,地攤貨,桃喜今年剛剛發誓不再青睞地攤貨,不過不買又顯得不合時宜,買了之後,三個人都很歡喜,如果花錢可以買到愉快,桃喜仍然毫不吝惜。
這是一條注定要被嫌棄的裙子。
桃喜從掏錢那一刻起就厭惡它,雖然它不醜,也不貴,很無辜,但是仍舊被嫌棄,這似乎是一種內心情緒的投射,買它隻為烏涼和柯白會開心,這對於桃喜來說,仍然是可以惱怒的事。
有多少事是這樣無奈,為什麽要買一條裙子,隻為讓氣氛更融洽,為什麽非要追求融洽,眾所周知,融洽代表妥協,每一段融洽關係的背後都隱藏著一枚黯然破碎的心,一個人若開心,必定依托在別人的忍讓之中,這道理桃喜過了30歲才明白,所有的關係,親子,夫妻,戀愛,友誼……所有的人類能發生關係的過程中,隻要有人喜,就一定有人怒。於是,桃喜妥協了自己的興趣和審美,迎合了烏涼和柯白的推薦,得到了這條裙子,這條裙子理所當然被嫌棄。
在酒吧喝了幾杯之後,三個人晃晃****回客棧,快要走到的時候,柯白的妹妹們對桃喜說:剛才那個男人一直在客棧門口晃,一定是為你。
桃喜有點喜出望外,壞情緒頓時消散,這倒是令人感動的好消息。
不過沒有緣分,她錯過了他。
烏涼帶柯白和桃喜走到客棧的天台上去,天台上烏黑一片,隻有月光,天台上有三個躺椅,仿佛為三個人的相會準備的一般,三個人各選一條躺椅,各自躺下去,抬頭看著月亮,果然非常愜意。
月光和黑暗帶給三個人絕無僅有的親密感,三個人開始談起心事。
桃喜講述上個月親眼看到爺爺去世的故事,她堅持宣稱爺爺是被謀殺的,因為家屬決定他不用活下去的時候,醫生協助拔掉了呼吸機。
這件事帶給桃喜的傷害不可估量,以至於桃喜變得有點恍恍惚惚,神經失常,火葬場三天幾乎癱軟在地,哭幹了眼淚,帶著一身的傷痕和仇恨離開,卻想到還有無數的工作在等著自己,生活對待人類簡直像是一隻粗壯的大手**一塊可憐的破布,它任憑自己開心。可以將我們蹂成一團垃圾,也可以直接揉破,抗爭毫無意義,巨大傷痛和巨大壓力的工作把桃喜折磨得非人非鬼,夜夜噩夢,腰疼難忍,她迅速減重30斤,麵色憔悴不堪,精神極度壓抑,誰都能看出來這個女人快要瘋了。
為什麽呢?為什麽會這樣呢?桃喜不斷地重複這句話。
烏涼說:這確實是謀殺,但是,人性就是這樣的。
柯白不習慣讓話語權移交在別人手中,她開始講述自己從小被虐待的故事,她的肥胖的母親,永遠用暴力的方式對待她,她的死活她不關心,她從小受到了可怕的折磨,她用自殺和出走的極端手段來抗爭,後來終於背井離鄉生活。如此凶狠的傷害竟然是來自自己最親近的人,如今母親癱瘓在床,她不願意麵對她,於是被指不孝,雖然她無動於衷,心靈卻在備受折磨。她拷問人性,烏涼又是用同樣的話回答:人性就是這樣的。
月光下的訴苦大會有點太激進,每個人都有憤怒和委屈,不過烏涼緘口不談,柯白埋怨烏涼不交心,桃喜認為烏涼隻是不願意出示傷感而已,因為出示傷感表示自己與凡人無常,這是烏涼最不願意的。
但是對於總結人生觀點,烏涼是不介意的,三個人交換了很多人生觀點,大概就是人性毫無指望的論調,女藝術家總是一廂情願和生活講條件,得不到回應就會惱羞成怒,憤世嫉俗,這件事和生活無關係,這是內心的修為。
然後三個人到了桃喜房間,又聊了幾句,烏涼的室友小傘帶來了神秘的煙葉,柯白很興奮,表示自己從來沒有麻醉自己的經曆,於是小傘給了柯白幾片煙葉,桃喜用手機放了緩慢的音樂,氣氛變得詭異而又曖昧,這溫柔的大理之夜啊,仿佛所有的不安都變成細小的分子,氤氳在六月燥熱的空氣中,又如同按摩精油的氣味,讓人逐漸安靜,安寧。
柯白邊抽煙邊喃喃地念:我過於克製,我多麽想瘋狂地徹底忘記自己一次,我連喝醉酒都無法不清醒,也隻是大吐之後埋頭大睡而已,我好累……
桃喜不喜歡挑戰自己,她清楚自己比柯白更理智,但是她同情柯白,柯白追求麻醉,說明她對自己還有信心,桃喜則早已經嚐試了各種感受一般,再沒盼望和驚喜了。
後來小傘走了,再後來烏涼也走了,再後來柯白睡著,桃喜因為過度的勞累和長久的失眠前科,及時是覺得身體已經無法承受之重,也始終無法入睡。
後來,當然就睡著了。
4
一覺醒來的時候,桃喜發現隔壁**的柯白不見了。
桃喜起床洗澡,濕漉漉的頭發給烏涼發了信息:有吹風機嗎?
不到一分鍾,烏涼來敲門:吹風機。
桃喜開門接過吹風機,烏涼沒有和她打照麵,已經走人。
桃喜問:你去哪裏?
烏涼很冷淡地說:上樓去了。
桃喜吹幹了頭發,推開門,才意識到這是在大理,在大理的客棧,樓上是她的兩個閨蜜,烏涼和柯白。
柯白和幾個妹妹在客棧的小酒吧接受記者采訪,關於她們遊覽麗江被無良導遊暴打的經過,桃喜聽到激動昂揚的聲音在闡述她的強勢觀點,盡管是挨打方,柯白似乎一點都沒有示弱,她總是一副領導者的姿態,即使不是,她也要創造條件找到權威的姿態。
天生是重視自己的人。
桃喜發信息給烏涼:一起去吃飯。
烏涼回:我在找鑰匙,我房間的鑰匙找不到了。
桃喜回:我等你。
烏涼回:不用,你們先去。
桃喜又回:還是等你一起吧。
烏涼回:我沒空。
桃喜收到這短信,又被激怒。
這算什麽?什麽是沒空?這是暗示自己在打擾她嗎?
桃喜和柯白,還有她的妹妹們去吃飯,一路上她們什麽都找不到,她們不知道哪裏有合適的餐館,不是路上擺著的太隨意的小吃以及太家常,環境不佳的油膩小店。
桃喜和柯白各有抱怨。
當然是為了烏涼在大理,柯白和桃喜才投奔而來,如今,這算什麽呢?
沒空?什麽是沒空?
走斷了腿,終於找到一處貌似合適的餐廳,是庭院式的那種,幾個人感覺中意,吃了一頓無滋無味的午餐,AA製,每人28元,桃喜抱怨連天,柯白還沉浸在她的毆打事件中,並不斷的在接各種媒體的詢問電話。
對於女藝術家在景區被打一事,刺激了媒體的**,他們找到了興奮的可能性,如今媒體的名字已經可以全部用“無良”來替代,不多贅述。
回到客棧的時候,柯白去跟聞風趕來的媒體記者慷慨激昂地發表被打演說,她用詞穩狠準,把毆打事件提升到各種意想不到的高度上,她的提示給了記者類似**的刺激,桃喜聽不下去,又想起竟然第二天就開始躲著自己的烏涼,再想想這座城也無法改變任何現實,避世隻是掩耳盜鈴,桃喜的心靈頓時被風吹幹卷起來,她的情緒降至極點,她到底來到大理幹什麽?不過是費力瞎折騰外加給別人添麻煩的討厭行為,想到這裏,桃喜的全身的細胞都開始悲傷,打開電腦,桃喜定下了兩天後離開的機票,清晨,這意味著第二天她就要離開大理,去昆明等待登機。
再見了,大理。再見了,權利迷戀者柯白,再見了,冷血動物烏涼。
這就是桃喜日夜牽念的閨蜜?
5
定完票,想起來來到大理,頭頂蒼山腳踏洱海,卻沒有到這兩個著名景點去看看。
過於沮喪。
合上電腦,桃喜向外麵走去,正好柯白已經接受完采訪,問桃喜去哪裏。
桃喜回答:去洱海。
柯白的三個妹妹立刻表示自己也要去,四人結伴,倒也安全穩定,桃喜答應了。
問道了路線圖,路口打車到了洱海,180的船票被桃喜講到100塊,四個人去坐船,船上沒有其他人,竟然是包船去洱海。
洱海,著名的洱海,小學課本裏的洱海,也不過就是茫茫一片大水。
桃喜幾個人坐在船艙外麵,乘風破浪向對麵小島駛去,船速過快,浪花狠狠地衝到船上,四個人衣服全濕,隻好乖乖躲到船艙裏去,很快,到了對岸。
例行公事一樣地走馬觀花,桃喜看到寺廟就燒了香,拜了拜,下山,又坐船回到古城。
回到客棧,柯白劈頭蓋臉說:你怎麽私自定了回去的票?你為什麽不征求一下我的意見?你太不可思議了!
桃喜說:我來的時候也沒有征求任何人意見,為什麽我不能決定我的走?
烏涼也跑來和桃喜解釋,大概意思是說自己弄丟了客棧的鑰匙,無法離開房間,讓桃喜產生了誤會,並道歉。
桃喜說:我並不在意你是否和我吃飯,隻是你的態度刺傷了我。
烏涼說:我沒有啊,是你想太多而已。
桃喜說:這並沒有關係,我明天要走了。
柯白說:你這算什麽呢?
桃喜嚴肅地說:我不過是想來看看你,看看烏涼,現在我的目的達到了,我可以回家了,這有什麽不能接受的呢?
烏涼說:改簽好了,機票又不是不能改簽。
桃喜說:怎麽可能。
柯白說:退票。錢我出。
桃喜說:怎麽可能?
烏涼說:就退掉吧,或者改簽,桃喜。
桃喜說:怎麽可能?!
烏涼說:難道你不原諒我嗎?
桃喜說:我已經原諒你,但是我還是要走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桃喜已經明白,大理不可能會給她任何治療或者驚喜了,認定這件事之後,多呆一秒種,都是浪費。
這天晚上,桃喜見到了四季客棧的老板娘,一個美麗的女人,烏涼笑稱她是大理第一姐,確實很美麗很優雅,不過她沒有宗教信仰,篤信科學,這令桃喜感覺不可思議,她無法理解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人一旦深度思考人生,審視命運,就不可能沒有宗教方麵的信仰,因此她的厚重感在桃喜心裏打了折。
客棧還有一個神秘的女人默默,據說可以看星座排盤算命。
桃喜讓默默幫忙算命,默默為桃喜排了盤之後說:你內心一直不快樂。
桃喜大驚,默默接連說:你是個服務型人格,你總是非黑即白,你永遠不會允許自己出軌,因為你過於自律和挑剔……
頓時驚為天人。
默默抬起眼說:你將來會變成一個受人尊重的人,會很成功,不必擔心未來。
柯白在旁邊焦慮不堪,她搞不清楚自己的生日。
桃喜不相信會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除非他想隱瞞什麽。
柯白一個勁念叨自己的生日有三個版本,默默表示沒有確切的出生時間,是不太可能推算準確的,柯白又抓著默默為她看麵相,默默拒絕,她又伸出手來讓她看手相,默默還是拒絕,柯白快要抓狂了。但是她仍舊提供不出來自己的確切生日以及出生地點。
散開的時候,默默對桃喜說,柯白身上應該是帶著兩個孤獨的不明物。
默默的話令桃喜渾身戰栗,汗毛直豎,愕然。
6
每個人都在玩蘋果手機。
大家都差不多的表情,低著頭,若有所思,手指在不斷地滑來滑去,這是現代人的通病,即使是最美妙的晚餐,大家也在玩手機,一道菜上來之後,大家劈劈啪啪地拍照,發微薄,秀。不秀不如死。即使是最亢奮的派對,大家也在玩手機,有一搭無一搭,發言者激動之死,旁觀者也都要先刷新一下手機。
這是一個多麽荒唐和可笑的年代。
烏涼幾次提出抗議:請大家不要再玩手機了!
沒有人響應建議。
烏涼再次抗議:麵對麵好嗎?不要再麵對手機了!
還是沒有人響應建議,於是烏涼麵色大變,幹脆沒收了大家的手機,大家頓時手足無措起來,沒有了掌中寵物,失魂落魄,連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烏涼也有點失落,但是她堅持不用蘋果。桃喜想跟她普及蘋果的方便,烏涼堅決阻斷:大家都在用啊,好賤,我不要和大家一樣。
桃喜說:這隻不過是方便而已,你可以一試。
烏涼表示,堅決不試。
烏涼固執,水火不侵,桃喜也不想改變她。
柯白倒是不抗拒蘋果手機,但是她至今都沒有自己的賬戶,相當於在租用別人的東西,對此桃喜也感覺無語。
我們是在變老嗎——桃喜深度思考,真的是在變老,在對於一切藝術形式,風景特色不感興趣的年紀,對一切倦怠不堪,毫無興趣的年紀,對任何事都想指指點點,發表人生經驗的年紀,還能不承認已經在逐步變老嗎?
當然,杜拉斯80歲也在談戀愛。變老又怎麽樣?
但是她是杜拉斯而已。
好吧,談戀愛總是好的。
那個認錯人的男人到底去了哪裏?古城如此玲瓏,要見到一個人卻如此之難?
傳說中的豔遇之城,蒼白如此。
桃喜打開交友軟件,微信,陌陌,米聊……這些軟件真的很神奇,隻要打開“尋找附近人”的功能,立刻就會看到幾百米之內的紅男綠女,可以隨意搭訕並且約會——相識竟然變得如此簡單和快捷,令人應接不暇,這個年代,還有人憧憬愛情嗎?
桃喜打開了尋找附近人功能,結果被無數周邊的人搜索到,不斷有交友短信頻繁而來。
桃喜改變了主意,她不想再找到那個認錯人的家夥,就在這個陌生的城,隨便認識一些陌生的人好了,反正明天,她就要離開了。
A, 來自四川,距離200米:你好,來大理旅遊嗎?
B, 來自雲南大理,距離900米:嗨,需要叫車服務請撥打電話:138XXXXXX。
C, 來自沈陽,距離100米:我們離得很近啊,去酒吧坐坐嗎?
D, 來自澳門,距離600米:去玩嗎?瘋一下吧美女!
E, ……
桃喜不斷地收到訊息,又不斷地回複或者刪除訊息,不亦樂乎。
烏涼說:桃喜你必須要改簽,改簽並不麻煩。
柯白說:桃喜你真的需要改簽,你總是衝動,從來不跟別人商量,你想想,我們三個人,
天南海北,能夠湊在一起的機會有多少?也許一輩子隻有一次,你又何必如此著急地離開?
桃喜一邊忙著和周邊的陌生人聊天,一邊應付般回答:不可能,都已經定居。
柯白和烏涼都不是接受命運安排的人,不斷地勸說桃喜,桃喜毫無所動。
這天,突然下起瓢潑大雨。
是天意要留桃喜嗎?
如此大的雨,桃喜走不了了。
據說今年根本沒有過雨水,突然下去這麽大的雨,真的是奇跡。
麥子和玉米應該很開心了,終於可以飽飽地喝上水了。
柯白和烏涼也開心了,老天留住了桃喜,桃喜沒道理冒著大雨離開,根本沒有道理。
於是,大理突然的大雨,阻擋了桃喜離開的腳步,三個閨蜜終於可以不必那麽著急分開。
大喜。
7
經過了特別麻煩的步驟,桃喜終於改簽機票。
隻改晚了一天,因為隻有改晚一天的差價比較可愛,其他時間桃喜需要付出雙倍價格去補差價。
雖然隻是推遲了一天,也極大歡喜。
烏涼終於不必承擔感情上的責任,柯白也認為桃喜珍惜了來之不易的緣分。
交友工具上有個白族男人要從下關來探望桃喜。
皆大歡喜。
隻需要改變一件事就可以成就這麽多喜,何樂不為。
也就是說,每一件喜事的背後,都有一件可憐的被迫改變的事。
妥協,才能成就喜事。
總是有人要妥協,如同買裙子博人歡喜一樣,桃喜是犧牲者。
這突然多出來的一天,讓桃喜感覺放鬆,白族男人的造訪也令這次大理之行變得豔麗而可愛。烏涼看了白族男人的照片,認為相貌不錯,值得一見。
然後,就遇到了那個認錯人的人。
桃喜不得不覺得上天的安排之奇異。
這幾天桃喜幾乎每天都在盼望遇到他,但是他總是像藏在楊梅裏的寄生蟲一樣隱蔽,當她完全放棄他,約了白族男人見麵的時候,他卻又像是被泡進水裏的楊梅裏的寄生蟲一樣,慢慢悠悠爬了出來。
他也顯得很驚訝,他說:真的是認錯了人嗎?
桃喜說:真的,不過我這幾天一直在找你。
他問:找我?
桃喜說:是,想問問你,為什麽你看上去也是那麽眼熟?
他笑。她也笑。
桃喜感覺自己好久沒有笑,笑起來極其不自然,像個陰險的蝙蝠,張著翅膀飛翔到光明處,卻力不從心。
他們相互笑了好久,他有點靦腆,她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
烏涼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喂,哪裏人,多大了,電話號碼多少?
他有點驚訝,隨即也如實回答了,然後把號碼給到桃喜。
他叫童笑。
童笑顯然覺得烏涼,桃喜,柯白,以及小傘,甚至默默,都是一群奇異的人,之前他來大理之前,也是聽說了關於大理的各種奇怪的傳說,見到她們之後,他認為名不虛傳。
大家圍坐在一起,好像從來就認識,從來就很熟悉的樣子,其實最熟悉的柯白和桃喜,一年也見不了一次,最熟悉的烏涼和桃喜,隻見過一次,最熟悉的柯白和烏涼,也隻見過一次。
其他全部都是陌生人。
都是陌生人。
陌生人們正在以開放的姿態暢快談話的時候,桃喜的電話響,白族男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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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族男人騎著摩托車,從下關到大理,隻為了微信上的幾個字。
桃喜也無法理解。
這是屬於17歲的瘋狂而無腦的浪漫,當她看到白族男人渾身濕透,出現在客棧門口的時候,桃喜竟然開始自責。
她沒有打算怎麽樣,更沒有一夜情的意思,卻隨便召喚一個男人來,這是什麽意思呢。
客棧酒吧內坐著剛剛邂逅重逢的童笑,客棧外站著渾身被淋濕從下關跑來赴約的白族男人,桃喜站在酒吧的門檻上,感覺自己像古城本身。
這邊是蒼山,這邊是洱海,她就是那條糜爛的,催眠的,號稱避世卻最無奈的街。
這是難得的大雨之夜。
所有的煩躁,悶熱,無助都在雨水中變得安穩,雨水帶來了清涼,帶來了舒適,帶來了希望。
當然,也帶來了意外。
誰能想到,在風花雪月的大理,帶著難以言說的悲觀情緒的桃喜會先後為自己安排了所謂的豔遇,而巧合就巧合在“豔遇”的兩個人竟然約在同樣的時間出現在她的麵前,這該如何是好?
白族男人顯得很拘謹而且複雜,桃喜邀請他到酒吧小坐,反正都是陌生人,坐在一起就變成熟人,朋友隊伍將會越來越壯大,仿佛火焰一般,熊熊燒在某個卡座中,自然又狠毒,這就是沒有根基卻能瞬間熟絡起來的感情。
白族男人拒絕了桃喜的邀請,他提出了兩個建議,第一,陪他在大雨裏轉轉。第二,換個酒吧坐坐。
桃喜很快就拒絕了白族男人的所有請求,第一,大雨的夜,我不想感冒。第二,這裏本身就是酒吧,為什麽要換個酒吧?
白族男人眼神閃爍,似乎有難言之隱,桃喜也提出了兩個要求,第一,要麽,進屋裏坐坐。第二,要麽,你現在可以回去。
桃喜歎口氣說,謝謝你冒著大雨來看我。
白族男人和桃喜堅持己見沉默了半刻,白族男人說,那麽,你真的不要跟我走嗎?——我可以幫你換一間更好的酒店。
桃喜說,謝謝,這裏已經很好。
白族男人還想繼續,桃喜已經沒有耐心討價還價,她簡單而禮貌地告別,迅速返身進屋。
屋內一片溫馨熱鬧,這美好的浪漫的雨夜,讓每個煩躁的人都變得清晰而清爽,大家在笑,童笑旁邊的位置空著,桃喜坐過去,柯白和默默正在繼續討論關於不能提供確切出生時間地點而能算出命運的其他辦法。小傘在邊玩手機邊喝著咖啡。柯白的三個妹妹走了兩個,還剩一個,沉默而乖巧地坐在一邊,因為體型纖弱,仿佛並沒有存在。
烏涼問:這麽久?怎麽樣,你的豔遇?
烏涼這樣的直白,讓桃喜感覺難堪,桃喜輕描淡寫地說:還能怎麽樣,這麽大的雨。
童笑在旁邊說:不是更有味道嗎?
桃喜回頭看他:什麽味道?
童笑說:下雨,不是更有味道嗎?關於豔遇?
桃喜“哈”一笑,停止話題:什麽豔遇,無聊。
童笑調侃她的豔遇,卻不知道自己也是豔遇範疇吧。
突然間一切都厭倦。
什麽豔遇,遠不如這大理的雨夜,小酒吧內的各自狀態的陌生的熟人有趣。
桃喜去買零食,童笑跟出來,桃喜笑著說,謝謝你,苦力。
在超市裏,桃喜選來選去,一會就一大堆,童笑果然像個勞力般,負責運輸,買單的時候童笑要掏錢包,被桃喜製止了:不要跟我搶單,我有買單綜合症。
童笑愣了一下,然後對超市的服務員說:零錢不用找了,謝謝。
桃喜瞪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大笑。
結完帳,童笑突然說:我要看看你的錢包。
桃喜說:為什麽?
童笑說:想看你的秘密。
桃喜說:我有什麽秘密,隨便看好了。
童笑當真就拿過來看,信用卡,儲蓄卡,購物卡,折扣卡……桃喜一把奪過了錢包,說:有錢人,懂嗎?
童笑跟在桃喜身後大笑。
桃喜佯裝聽不到。
這天夜裏,大家聊得很high,一直到淩晨,柯白在玩笑說烏涼對她的敷衍,冷落等等,桃喜忽然說:你真的很沒禮貌,讓人無法忍受。
柯白臉色大變,霍然起身,說:這個話題可以結束了嗎?我可以離開了嗎?
說完,她起身離開,氣氛突然變得僵硬。
桃喜說:真的無法忍受她的自我。
之前,柯白曾經調笑桃喜,隨便開桃喜玩笑,而桃喜是個最不喜歡開玩笑的人。
桃喜的嚴肅和柯白的翻臉打破了好不容易維持出來的“閨蜜的美妙聚會”的場麵,辜負了如此美好的雨和如此曖昧的夜。
後來大家陸續散開,隻剩下纖細的妹妹,神秘的默默,童笑以及桃喜。烏涼臨走的時候對桃喜說:都是開玩笑的話,你又何必這麽認真?
桃喜不以為然。也知道自己是借題發揮。
剩下的四個人開始聊男人,女人,生活和性,還能有什麽話題?對於這些大理的自由漢們來說?默默開始對童笑發起玩笑般的進攻,童笑拘謹而保持距離,有點擔心自己被默默看穿,小心而堅定地保護著自己。再後來,連小酒吧的前台都要睡了。
可是,如此美的夜,臨走的大理的雨夜,有什麽理由早睡?
淩晨兩點的雨夜,曖昧到極致,空氣中散發著雨水侵犯大地的味道,仿佛隻要一道閃電就可以達到**般,又如同一個歇斯底裏的女人,終於都不能流幹自己的眼淚般,雨聲就是她沒玩沒了地敘述,沒玩沒了地抱怨,沒玩沒了的絕望。
四人的交談後來到了桃喜的房間,開著一點微弱的燈,聞著空氣裏雨水的味道,就這樣繼續更火爆更亢奮的聊天,童笑一直很沉默,很沉默的在笑,也許是大理的瘋狂女人們把他給嚇壞了,他說過,來到大理,他想逃避,想跟生活暫時告別,想認識一些自己從來沒見識過的人。
桃喜想,他應該不會失望吧。
這些瘋狂的,奇異的人。
又能怎麽樣?還不是像所有有希望,很進取,很積極,很樂觀的人一樣地呼吸,吃飯,睡覺,幻想,做夢,排泄,隻是更容易厭倦。
後來桃喜對童笑說:回去睡吧。
童笑怔了一下,立刻起身告別,臨走的時候,他絮絮叨叨,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的離開讓這個臨別的美好之夜畫上句號,默默有點失望地離開,纖細的妹妹和桃喜同屋,兩個人因為第二天都要結伴離開,她回她的北京,她回她的上海,都要途徑昆明轉機。
結個伴總是好的。
纖細的妹妹說:柯白說你不願意和我同屋。
桃喜說:我原話是,我要先見麵再說。
人性的複雜如此。
這天夜裏,桃喜恍恍惚惚地入睡,夢到了白色的蜘蛛網,夢到了自己被工作的合作方取了綽號七個小鬼,還夢到自己的父親在街頭乞討……總之,各種詭異無解的夢,各種不可思議的恐怖,席卷了桃喜的全身。
9
離開的那天,桃喜還是沒有決定和柯白和解。
烏涼跑來試圖緩和桃喜和柯白的關係,桃喜冷淡的說,如果不改簽,也許會更加美好一點。
大理四天三夜,和烏涼鬧翻兩次,和柯白鬧翻一次,這就是千裏遙遠的閨蜜之約?荒唐的人間鬧劇。
桃喜想,這輩子她再也不會以各種感人的借口花費時間金錢和精力和所謂的朋友們聚會了。
童笑給她發了很多信息,他絮絮叨叨又語無倫次,桃喜不知道他要表達什麽,此刻她心中離愁滿腹,來不及再製造任何修補安撫工程。
烏涼說,桃喜,你們和好吧,柯白其實並不是故意攻擊你,有一次她說你是胖子,我覺得奇怪,你並不胖啊,柯白大笑說:我知道她不胖,我隻是故意激怒她,因為她生氣的樣子很好玩。
變態。桃喜怒不可遏,從來沒有見過以激怒別人為樂的人。
烏涼說,我隻是想和你說,柯白認為你是很好的,很nice的,那些無意的冒犯都是玩笑,我們都是朋友,你們不要再這樣僵持了好嗎?
桃喜看著烏涼,瘦弱而倔強的,熱情和冷淡兼並的,極端與眾不同的烏涼,她突然很想抱著她哭一下,但是她克製了,默默說過,她具有超強的自律和克製精神,因為她的命運中土和火實在太多了。
我會想你的——桃喜對烏涼說。
兩個人相對沉默。
桃喜說:我不喜歡告別,過一會你回房間,我不要跟你這樣地告別。
烏涼嘴唇動了一下,終於也還是沒說出什麽,她打開包包,給桃喜各種禮物,後來幹脆把包包也送給了桃喜,她說,這是在印度買的,跟著我走了好多國家,耶路撒冷等等……
桃喜說:客棧的地址給我一下,你是在哪個房間?
烏涼叫:你不要給我快遞好吃的!
桃喜說:你怎麽知道我會給你快遞好吃的?
烏涼說:拜托,我們認識好多年了……
離開的時候,桃喜拖著行李低頭離開,沒有和任何人告別,客棧小酒吧裏的小傘,默默,烏涼在她身後不斷喊:再見啊,珍重啊,一路順利啊……桃喜沒有回頭,走。
桃喜沒有看到童笑的表情,她不知道該看到他什麽樣的表情,是傷感?是歡喜?是終於要告別的鬆一口氣?這些都不是桃喜想看到的,於是索性,不看也罷。
柯白已經在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酒吧,強勢的她留給桃喜最後一點機會給她道歉,桃喜知道,如果自己一旦示弱,她們又會重回恢複奇異的閨蜜友誼,柯白會繼續放肆地消費著她的嚴肅認真,會繼續開各種不合時宜的玩笑,會更加認定她們是無懈可擊的牢固而永久的關係。一切皆大歡喜。
桃喜已經沒有任何興趣再去維護任何皆大歡喜的屁事,她多麽明白那都是以各種委屈的妥協為基礎的,有多少皆大歡喜就有多少無奈的忍受,生命已經夠晦澀,為什麽要她因為各種原因各種讓步?過於可笑。
喜?還是不要喜了。
這天的大理雨停了,但是空氣中還是保留了雨水帶來的陰涼和幹淨,吹著異域的風,桃喜和纖細的妹妹一起坐上了8路公交車,下一站是火車站,下一站是昆明機場,下一站是回家。繼續和生活接軌,繼續跟命運抗爭,繼續投入到無窮無盡的失望和懷疑人生中去,以各種雄壯的姿態去麵對,去體會,去滿血複活。
再見了,親愛的大理,再見了,親愛的陌生的朋友,再見了,逃離生活忘記時間的美夢,雖然事實證明這根本不可能。
在童笑的各種囉嗦不知所雲的短信中,其中一條是這樣寫的——耐力,腰力,衝刺的時間,強度都可以通過訓練調整誇張地征服自己的女人,前提是,愛。因為,愛。而不是星座——我的親身體驗。
這條短信被桃喜粗暴地回複:忘掉那些話題,不過都是應景的玩笑而已。
再後來,童笑說,回家後請報個平安。
桃喜終於還是沒有報。
這些大理的風大理的花,大理的雪,大理的月,終究隨著時間的推移,被鑲嵌進記憶的鏡框,像所有無關緊要的經過一樣,逐漸變得越來越淡,來不及的愛和被消耗過度的友誼以及無法定義的感情,都是所有傷感生活中的喜,不管它們讓桃喜多麽悲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