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代最美好的愛情應該是什麽樣的?
當然是沒有房子,沒有車子,沒有任何現實來打擾,幹幹淨淨的,純粹到類似傳說的那種吧?
小蔥想到這裏,不免感到絕望。
像某個作家所說的,如果美德一再被鼓勵,隻能說明現實糟糕透了。
也隻有在喝醉的時候,小蔥才考慮這些關於人生的嚴肅問題,平日兵荒馬亂,哪有閑情逸致去思考這些?
兵荒馬亂,是的,沒有結婚的恨嫁成瘋,結婚的備受折磨,離婚的遊戲人生,沒離卻也沒感情的鬱鬱寡歡,想來想去,竟沒一個愉快的人。
卡卡說,當然沒有愉快的人了,要不然我們每天都祝人愉快幹嘛?
卡卡是小蔥的gay蜜,尖酸刻薄,一針見血,體貼入微又善解人意,小蔥所有女性閨蜜加起來都不及卡卡貼心,每天起床到睡覺,跟卡卡交流的時間超過10個小時,簡直是形影不離。
卡卡和小蔥的話題非常多,娛樂八卦,潮流時尚,團購打折,醜聞瑣事,無所不談,無所不及,更重要的,小蔥和卡卡有一個共同的愛好,那就是帥哥。
有時候小蔥經常忘了卡卡也是個男人,如此交流無障礙,他們的關係早已經超越性別。
像兩個在這個時間悠悠****的孩童,雖然每個人沾了一身的塵埃,卻並不耽誤他們津津有味地分享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愉快。
卡卡的問題在於,當一個男人愛上一個男人,他總擔心他還會愛上其他男人。
小蔥的問題在於,她總是不願意被現實打擊,她想遇到一個與眾不同的人,談一場與眾不同的戀愛。
到底什麽事與眾不同的戀愛?也就是喝醉時候臆想出來的那種不切實際,純粹到像傳說那樣的吧,再說的通俗一點,跌進時空隧道,鑽進瓊瑤小說裏,邂逅一個愣頭愣腦多巴胺發作綜合症的毛頭小子,
想想都想笑,身邊的女人都在擠破腦漿想辦法搞定多金大叔,小蔥卻青天白日發夢要跟毛頭小子談戀愛,有時候在飯局上還拿這個當笑談,果然效果不錯,每次說起來,大家都會笑的前仰後合,然後持續地前仰後合,最後還會意味深長地看著小蔥再笑一陣,屢試不爽。
笑歸笑,小蔥倒是真的相信愛情,至少自己可以做到很純粹,難道世界上沒有另外一個人,如她這樣,幹幹淨淨,超超脫脫,純純脆脆,能夠跟她靈魂溝通,充滿著令人歌頌的悸動,這該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他在哪裏?
然後他就出現了。
他們相識於一個聊天軟件,這個軟件名號不雅,似乎是專門為解救塵世寂寞男女而發明的,小蔥也很寂寞,所以有一搭無一搭地下載在手機裏,發現軟件裏的男人個個都是名車豪宅富二代,女人都是國色天香白富美,真真讓人懷疑是現實中的伊甸園……多麽可笑,一邊懷著激烈的批判精神,一邊又忍不住流連,不知道有多少像她這樣分裂的靈魂。
然後他出現了。
很偶然,像任何一個前來打招呼的人,他很隱蔽,沒有頭像,也沒有詳細的資料介紹,甚至連像樣的名字都沒有,隻有兩個重疊的字母,就這樣闖進來,小蔥開始也是一視同仁,禮貌性地回話,他似乎很真誠地讚美了她的照片,什麽風情,什麽好看,什麽女神,所有能夠讓人心花怒放的詞都上來了,後來他總結:真希望有你這樣的一個女朋友。小蔥當然也很受用,沒有人能抗拒的了“真誠的讚美”,交換了幾張照片,他長得並不好看,不過挺陽光,笑起來顯得很低齡,於是,一來二去,就變成聊友。
作為聊友,他算是稱職,小蔥常年失眠,深夜動物,他也就跟她保持對話,天南海北,雖然話題也有很多無聊,不過總算能夠一直陪著她,有幾次聊到天光微亮,小蔥覺得不好意思,因為白天她可以補覺,而他則要上班,但是他不在意。
卡卡對這個冒出來的X先生好感不多,他先是用照片判斷了他的普通,再用話題判斷了他的無趣——相貌普通的無趣男人,有什麽意思?
小蔥忍不住辯解:其實他也挺可愛的,至少不輕浮。
卡卡更加不屑一顧,一個用聊天工具泡妞的男人,你竟然定義不輕浮,沒救了你。
小蔥忍著笑,繼續跟他對話,有幾次也試圖試探他到底是什麽目的,但是他確實沒有任何邪惡目的的樣子,話題幹幹淨淨,表達也很潔白,甚至有幾次都沒聽出來小蔥的雙關語,小蔥複製了很多對話給卡卡看,試圖改變卡卡對他不公正的評價,卡卡抱頭大叫:這人是從外星球來的嗎?那麽古板,簡直是一根木頭。
木頭後來替代那兩個字母,成為他的名字。
木頭和小蔥住的很近,相隔一條馬路,他在北,她在南,中間有一條熙熙攘攘熱鬧的著名的馬路。聊天工具上顯示的距離是0.03公裏。
300米的距離,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又想到周雲蓬用滄桑的聲音在黑暗的世界裏輕歎:我和你總是河兩岸,永隔一江水。
因為有了一些歌詞和電影甚至小說的推波助瀾,小蔥開始覺得他們的關係有了點浪漫的色彩,有一天他跟她談起了工作,他是做電影的,小蔥則是個備受折磨的編劇,兩個人也很詫異這種巧合,總之,時光就在他們一來二去的聊天中渡過,多少個不眠的夜,多少其實很無聊的話題,美劇,日劇,電影,大師,音樂,歌手,宗教……小蔥想到了10年前,那時候剛剛學會上網,對一切都是新鮮的,恨不能抓住一個人就傾訴衷腸,再後來,心門驟然關閉,跟誰都懶得多說什麽,歲月沉澱著懶惰,也沉澱著複雜,成年人大部分都複雜而倦怠,像小蔥慣常保持的姿態,現在因為遇到了他而慢慢開啟,甚至回歸,這不能不算是驚異的發現。
卡卡仍舊對木頭無限敵意,他對他評頭論足,主要是無法忍受他的木訥個性和中規中矩的聊天口吻,另外,卡卡提出一個命題:你們為什麽不見麵?
為什麽不見麵,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他們每天晚上互相陪伴,他們隻有300米的距離,甚至走出房間,走下樓梯都可以看到對方,可是,他們不見麵。
不見麵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他從來沒要求過見麵,哪怕每天他都希望看到她的新照片,出街照,即時照,鬼臉照,他說,她簡直就是他心目中的女神。
不過,女神歸女神,他就是沒有提出過要見麵,想到這裏,小蔥不免感覺沮喪。
有一次在他問她要照片的時候,小蔥忍不住發飆:你似乎特別喜歡沉浸在照片的世界中,你知道我們隻有300米的距離嗎?
他有點愕然,好久沒有回複。
為什麽不見麵?這變成小蔥的一個心病。
倒不是說小蔥如此渴望跟他見麵,小蔥雖然寂寞也不至於如此奔放,隻是對於她來說,希望見一麵是這種關係真誠度的表現,就這樣躲在屏幕後麵你來我往的感覺,到底有什麽意義呢?
不見麵表示不願意接納彼此到現實生活裏來,把對方隻是當做屏幕裏麵的一個虛幻ID,關上電腦誰都不再知道誰,甚至誰都不用再想起誰。不見麵還表示大家不過是寂寞的陪伴,遊戲的玩伴,總之就是一些無關緊要的關係,小蔥感覺到沮喪,可是,為什麽會沮喪?
無法忍受自己在任何人的世界裏隻是不重要的玩伴。
小蔥很堅定地想,但是,如果不是玩伴,他們的關係是什麽?
卡卡不耐煩地說,像他這樣的木頭,你直接跟他說好了,見麵,就直接約出來見一下好了,如果討厭的話不要浪費時間——不過你不可能不是在浪費時間。
小蔥覺得卡卡對木頭的敵意情緒很有意思,卻也不免低沉失落,她也許並不是那麽希望跟他見麵,但是不提出見麵,她就會備受冷落的感覺,複雜讓她心亂,心亂讓她錯位,她開始覺得自己沒那麽灑脫了。
她開始刻意疏遠他,有時候他跟她打招呼,她裝作看不見,幾次之後,他也就沉默了。
那段時間她特別忙,去了一趟外地,又無端冒出來好幾個中年人對她表示好感,雖然她很感謝這些好意,不過如果這些算是桃花,也確實有點爛。
蘿莉愛大叔,禦姐愛正太,小蔥自認為是徹頭徹尾的禦姐,所以,大叔請退避。
蘿莉愛大叔也不會愛他們被風霜吹皺的臉皮,也不會他們被啤酒養育的肚腩,也不會愛他們被風霜吹的零星的頭發,更不會愛他們滿眼渾濁的複雜,到底還是愛他們買單的豪邁和經曆無數女性的風情經驗——這些小蔥都感覺不屑一顧,她喜歡心地至純的人,喜歡簡單純粹的人,她認為愛情隻能發生在這樣的人身上。
像木頭這樣的人嗎?
不知道。
他甚至不打算跟她見麵。
算了,忘了他。
這次外出的豔遇講給卡卡聽,卡卡永遠做嘔吐狀,他調侃:與其跟大叔浪費時間,還不如跟那根木頭一起變傻。
木頭。
小蔥感覺自己強烈的想念起他,他傻乎乎的回話,他毫不吝嗇的讚美,他固執的不解風情。
這天他再度跟她打招呼的時候,她回話了,兩個人於是一下子似乎拉近了距離,劈裏啪啦電光火石,徹夜聊起來,她也似乎有抱怨,問他怎麽好久沒出現,其實中間的嫌隙是她主動造成,他也沒揭穿她的謊言,找了一個“最近有點忙”的借口,就搪塞過去,這些都不重要,前麵的過往,中間的疏離,重要的是現在的繼續。
小蔥跟他講述了這些旅途豔遇,本來是當笑話說說的,感慨身邊全是爛桃花,沒想到木頭突然說,幫你提高一下桃花的質量吧。
小蔥有半天沒回過神,而木頭已經表白。
真的是沒有回過神,小蔥笑著調侃,不必這樣憐憫我吧?
木頭很真誠地說,很喜歡你,第一次接觸就喜歡你,隻是不確定,這次你離開的一段,我想的很清楚了——不是憐憫,絕對不是。
小蔥立刻跟卡卡說了這件事,卡卡似乎也對這根突然複活的木頭多了一點友好,他開玩笑說,既然表白了,更加要見麵了吧,總不能你們年紀都一大把了,還要網戀吧?
小蔥由被表白的喜悅降到了正常,她鬱鬱地對木頭說,你現在喜歡的不過是照片和文字中的我,若有天真的見麵,恐怕美好的感覺就不存在了。
這句話含著深深地邀請,木頭不至於讀不出來,但是他回答:不會的,我相信我的判斷和感覺。
如此貌似飽含深情的話,卻仍舊不提見麵的事。
小蔥有點絕望了。
見麵,到底為什麽不見麵?如果他沒有誠意,她沒必要繼續下去了吧?
小蔥是個絕決的人,非黑即白,沒有中間地帶,但是目前小蔥對木頭的好感是與日俱增的,她又不覺得隨便放棄一個很難有好感的人是件明智的事,其實就是見麵不見麵的問題吧,如果是她提出見麵,會很丟人嗎?
小蔥甚至私下安慰自己,目前見麵是最好的打算,可進可退,如果麵目可憎,完全有理由一腳踢散,如果不,那麽……
那麽怎麽樣?
亂了。
關心則亂,不是隻是寂寞的遊戲工具裏認識的寂寞的聊友,為什麽層層遞進,現在越來越亂?——是她太渴望戀愛了嗎?還是她已經莫名其妙地陷進去,隻因為他像一根永遠點不燃卻一直存在的木頭?
寂寞讓人煩亂,也讓人充滿渴望,小蔥左思右想之後,決定不再糾結於見麵。
其實很簡單,對於小蔥來說見麵那麽重要的話,就直接邀請他見麵好了,什麽麵子,什麽矜持,什麽規則……重要的到底是什麽?難道不是坦然的快樂?如果自己可以做到,其實何必去麻煩別人呢?
這是一個設計好的夜,也是一個狂歡的夜,有酒,有好友,有夜色,一切便顯得愉悅起來,那天小蔥喝的有點多,卡卡於是也就打趣,讓小蔥約木頭出來見麵,小蔥把木頭的賬號給了卡卡,卡卡發出了邀請,木頭卻拒絕了——沒錯,他拒絕了。
原來先前的猜測絲毫沒錯,不必找借口,他真的不想見她。
拒絕的理由很官方,卡卡轉達的是:對不起,我的狀態不好,心情也很差,不想在這樣的情況下跟她見麵。
旁邊的朋友都開始調笑,小蔥麵色大變,她幾乎是立刻就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拉黑他。
這不是小題大做,既然他故意把他們的關係變得無趣,她則真的沒有必要配合演戲,不過是個沒見過麵的聊友,沒什麽可惜,拉黑就是最佳解決方案。
這天夜裏,拉黑他,小蔥也未見心情有多好,她喝了很多很多酒,說了很多很多話,心如刀割,雖然有點誇張,卻很真實,她邁著虛弱的步子回家,關掉手機,睡覺。
就在小蔥流水線般進行了這些絕決的動作的同時,木頭意識到了自己的行為造成了嚴重的後果,他開始瘋狂地給小蔥留言,請她給他一次見麵的機會——他們相隔300米,想見麵簡直就是下一趟樓,過一條馬路的事,這有什麽難的呢?
當然,其實小蔥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事實,也就是當初在表白前,在疏離前,曾經閃爍其詞過的一件事:他有女朋友。
他有女朋友,大學同學,10年的關係,宛如親人,已然沒有了愛,卻仍舊保持著一兩周見一麵的關係,見麵的內容是吃一頓飯,看一場電影。
當時小蔥還問過他,既然沒有了感情,為什麽不分手呢?他的回答也很官方,大概的意思是,其實現在和分手也沒什麽區別,隻是一種關係上的維係,畢竟十年的感情,也不是那麽輕易能夠斬斷的,但是他的感情已經不再屬於她——就像現在他迷上小蔥,這就是理直氣壯的感情轉移,對於這樣分裂的關係,他還說過一句話:我喜歡你的事,應該跟她沒有衝突吧,她早已經變成親情的關係,而你是我的愛情,我也會喜歡上別人的,你也不會苛責親人吧?
多麽滴水不漏的邏輯,可惜,這些混亂不堪的屁話,在那次意外表白之後,已經全部被小蔥給忘記了。
那天晚上,在小蔥傷心拉黑並關機的夜晚,他表現出了極大的迫切,他發了無數條信息,大意就是求她的原諒,他絕對不是不想見她,他隻是還沒準備好……現在,他已經不在乎什麽準備不準備,他需要見她。
卡卡對小蔥說,既然他後悔了,你就給他一個機會啊。
小蔥說,你不是討厭他嗎?怎麽現在又變成為他說話?
卡卡說,他說,那天是他奶奶的祭日。
小蔥沉默了,卡卡繼續說,他那天加班到十點,回家後為奶奶燒紙,情緒差到極點,怎麽去跟你接著花天酒地見麵?
似乎說的過去……
卡卡補充了一句:而且那天是他女朋友的生日,他也沒有去。
這句話讓小蔥如夢喚醒,她一下子想起來所有的事。
原來不是他的問題,是她自己的問題,她太迫切發展戀情,卻忘了正視現實——他明明有女友,雖然號稱10年的平淡宛如僵屍,而且十年都沒有結婚,但是他不是自由人,他是這個城市某個角落某個女人的男朋友。
這個發現讓小蔥更加如沐冰霜,她現在到底在做什麽,勾引別人的男朋友,邀請他來參與自己布置的一場所謂的轟轟烈烈的戀愛大戲?荒唐嗎?
就像走到一片星羅棋布的迷局中,向前走一布,也許是錯誤,往後退一步,一定會不甘心,原地徘徊,萬爪撓心,這到底該怎麽辦?
專家研究表明,戀愛狀態是因為體內散發出一種叫多巴胺的物質,這種物質會擾亂人的身心,打亂人的意識,消磨人的理智,如果多巴胺散發得過多,甚至可能讓人瘋狂,最可怕的就是多巴胺到底來自何方,到底去向何處,無從研究,無法控製,隻能任其擺布……
目前的小蔥,突然多巴胺上身,焦慮不堪,坐立難安,感覺自己快要瘋掉了。
小蔥開始羅列目前的問題所在,1,他吸引了她,2,她放不下他,3,他有女朋友,沒有分手,卻向她表白了,4,他不見她,5,他又想見她,6,他可能隻是把她當做無聊生活的一抹亮色……
罷了罷了,理智滾一邊去吧,如今分析來去,前縮後推,不如當初根本不相識,既然認識了,既然已經觸動,既然她那麽希望見麵,那麽,見麵好了。
第二天,小蔥仍舊跟幾個朋友聚會,把見木頭的任務交給了稱職GAY蜜卡卡。
卡卡比較八卦,又幾乎是見證了小蔥和木頭的相識過程,所以他責無旁貸。
這天的小蔥非常忐忑,她很想知道卡卡和木頭見麵的實況,卻又不便於如此**真心,於是在猜測和盼望中,整個人神魂分離。中間卡卡偷偷跟小蔥匯報了情況:還不錯。
還不錯……無限多又無限少的描述,讓人無限好奇又無限揣測,得不到確定,可是又非常肯定,小蔥已經徹底無法置身之外。
思想在神遊,心神難安,看來必須要見麵。
晚上,卡卡帶了木頭來見小蔥,他們終於見麵。
這是他們偶然認識大概兩周後,在經曆了無數的試探,等待,盼望和懷疑後,傲慢第一次見麵。
他們相隔300米,卻在離家幾公裏的某個酒吧見麵,跟一幫無關緊要的人,在一堆啤酒瓶中見麵,這天的聚會有男有女,有的認識有的不熟,他來了,就坐在小蔥旁邊,雖然聊過那麽多話題,雖然看過那麽多照片,彼此的陌生感還是沒有消除。
他跟照片差不多,並不好看,也沒多難看,平常的樣子,極瘦,克製隱忍的樣子,坐在小蔥的旁邊,甚至都沒有多餘的寒暄,隻是這樣拘謹地坐著,小蔥心情大好,一杯一杯,很快就要喝醉。
後來,趁木頭去廁所,小蔥突然拿起東西走人,卡卡跟在後麵,兩個人還沒等走出50米,木頭已經追上來,衣服都沒穿,很顯然是發現小蔥離開,迅速地追了上來。
11月的北京之夜,寒風刺骨冰寒,瘦骨嶙峋的他站在寒風中,用一種乞求的眼神看著小蔥,他們之間到底怎麽了?小蔥是否過於施虐,小蔥是否過於情緒化,小蔥是否過於殘忍?
不是因為酒精催化還是真情流露,木頭完全失控,他不斷地表達著對小蔥的喜歡,甚至摔了手機表達自己的情感,指天發誓重複他的真誠,甚至,小蔥覺得他顫抖的雙腿可以隨時下跪。
真的也許是喝多了,他雙眼濕潤地說,他不願意總是露出搖尾乞憐的蠢相,可是他放不下她,每次她無情地拉黑,拒絕,他的心都要破碎了,他的肝髒都要炸裂了,但是,他放不下她,他說,他愛她。
這天的木頭真的淋漓盡致,站在馬路中間,用**氣回腸的聲音講著這些話,膨大磅礴,有點讓小蔥受寵若驚,又有點慚愧和內疚,她本來可以不用那麽殘忍地對待他的。
那天,她回家的時候,他還沒走,仍舊在重複那些積壓的熱情,後來卡卡告訴小蔥,當小蔥的身影完全離開之後,他坐在馬路邊,嚎啕大哭……
小蔥回到家裏,把他的聯係方式重新加回,如今,能夠遇到這樣一個為愛癡狂的人,她還在索求什麽?她不是一直盼望著這樣的愛嗎?
回到家後,一群朋友中的某個女孩對她說,當時在喝酒的時候,木頭偷偷換掉了她的酒,一杯一杯地而盡,為的隻是讓她少喝一點,而且當時聽說小蔥先走,他的神情如喪考妣,幾乎是失魂落魄向外奔去,衣服,錢包,手機全部都不要了……女孩後來問,好奇,你們到底是什麽樣的故事,怎麽能夠讓一個成年人如此失控?
女孩的話讓小蔥幾乎掉眼淚,到底是什麽樣的故事,其實隻是一段沒有開始的故事而已,這個起端太宏大,宏大到令小蔥不知所措,宏大到小蔥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配合,她想起木頭曾經說過的話,不管怎麽說,我要拉著你向前走,你不許退後,不許退縮,不許害怕,一切有我……
這天晚上,小蔥終於哭了一場,想到這些年虛度的光陰,想到這些年塵封的感情,想到這些年絮絮叨叨要找尋的真愛,算是感動了上天嗎?他真的出現了嗎?
感情的閘門一旦拉開,洪水猛獸便氣焰熊熊地撲來,小蔥有點後悔當時沒有返身回去,好像擁抱他,抱著他在夜空下盡情哭泣,為這些自造的折磨和自虐的委屈,為突如其來的激烈的愛情,為多年封閉多年懷疑後終於的釋懷——戀愛吧,還要多想什麽,戀愛吧,宛如無知少年,戀愛吧,珍惜每分鍾吧……
試探,肯定,分析,確定……小蔥在進行了長久的心靈煎熬之後,終於下了一個決定,戀愛,跟他戀愛,不管是非,不分黑白,不想太多,戀愛。
他們終於見麵。
上一次的見麵因為太狼狽,太不堪,被小蔥強行用橡皮擦掉,安排了他們真正的第一次見麵,本來是約在KTV,但是因為卡卡臨時生病,隻能取消,他們找了一個附近的酒吧,麵對麵,喝紅酒。
因為有過如此慘烈的前車之鑒,木頭顯得更加謹慎,他不斷強調那天的他不是正常狀態中的他,現在的他,看上去比較平和而且穩重,可能更符合印象中他的狀態,不過,who care?小蔥已經在心裏默許了他的闖入,其他一切,都變得不太重要了。
那天酒喝的很多,小蔥一喝紅酒就會醉,他看到她有點醉的時候,坐在她的身邊,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全是汗,手心全是汗,是緊張?是緊張嗎?小蔥心跳若狂,也並不介意他的失態,這天他們聊了很多很多,交換了很多觀點和經曆,先前一切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人和人之間,果然是需要見麵的。
這天他送她回家,兩個人終於擁抱了一下,天很藍,有幾顆零碎的星光,她忍不住感歎:好美的夜空。
他拿出手機,打開了一個軟件,對著天上的星星照了一下,竟然立刻就指示出了天空的星座圖——這是小熊星座,這是雙子星座。
她欣喜不已,抱著他的胳膊一直咯咯在笑,他就這樣舉著手機,看著屏幕上勾勒出來的星座圖案,這天的美好,應該會定格在他們彼此永遠的記憶中吧。
最美好的愛情到底應該是什麽樣的?是超越時空,是穿越一切障礙,是完全不需要多想,是隻要在一起就快樂,對嗎?
此刻,小蔥已經完全地墮入他布置的情網中,並心甘情願地沉醉了。
接著就是甜蜜的好幾天,他們時刻保持聯係,他忙的時候她就等他,他在的時候他們就說呀說,總有那麽多話要說,總有那麽多好玩的感受要分享給彼此,心無旁騖,一心隻有TA,多麽好。
小蔥在臨出差之前,卡卡忍不住提醒她:你愛上他了?別忘了,他有女朋友。
一句話,把好容易麻痹了自己的小蔥又打回原形,打到現實中來,小蔥再次沮喪了,卡卡胸有成竹,說一定幫小蔥問出來他和女友的種種,給小蔥一個交待。
小蔥走的那天天空有點灰蒙蒙,她多麽不舍得,又多麽想念他,還沒離開,就開始想念,這該怎麽辦?
卡卡果然不負眾望,晚上打來長途電話,說做了一天思想工作,他終於對他**心扉,大概的意思就是他們有十年的感情,雖然這一兩年已經處於分手邊緣,但是仍舊絲絲縷縷的關係讓他們分的沒那麽容易,但是這次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分手,和小蔥在一起。
小蔥聽了這樣的話,忍不住在電話裏又哭起來,她當然知道自己的闖入是不對的,是無禮的,是橫刀奪愛的,可是……愛情,在愛情麵前,理智和宏大多麽不合時宜啊,愛是自私,愛是占有,愛是唯一,親愛的,你是我的。
這天淩晨,他打來了電話,他們隔著千裏的距離,聊到天亮,哭哭笑笑,甜膩難當,不得不掛電話的時候,小蔥想起大馬才女戴佩妮的歌《愛瘋了》……
回來的那天,他去機場接她,兩個人都強忍住熬人的思念,一路是沉默,他握著她的手,仍舊保持出汗的狀態,就這樣,一直握著,一直沉默。他不能陪她,因為約了好友在家裏聚餐,小蔥雖然很容易接受這樣的說法,卻在潛意識裏想到,家裏的聚餐,女朋友會一起嗎?——想到這個問題,小蔥的心瞬間就破碎了。
這天夜裏,他一直沒上線,一直在喝酒吧,身邊會是誰?朋友,是的,朋友,但是其他人呢?女朋友會不會在呢?如果在,他們會手牽手嗎?他們會相互依偎嗎?他們會談笑風生嗎?他們會……小蔥輾轉反側,百爪撓心,快要煎熬死。
第二天他陪她,第三天他還陪她,第四天是他30歲生日,他還是陪她——她仍舊不滿足,想到他還屬於另外一個女人,她就無法保持優雅,保持理智,保持鎮定,她開始無休止地煩躁,無休止地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分手吧,到底什麽時候分手,分手吧,求你了!心裏藏著的惡魔掙紮而出,破土而出,以絕對變態的姿態扭曲了所有正常的秩序,小蔥當然知道自己的姿態已經太差勁很難看,可是,怎麽控製?不不不,不要控製……
30歲生日這天夜裏,他沒有和10年的女友一起過,選擇和小蔥在一起,他認為這已經是最好的表態,可是,這對於小蔥來說夠嗎?並不夠,小蔥現在完全已經失控,瘋魔,她愛上了他,要完全占有他,她以無助的姿態開始乞愛。她哭哭笑笑,總是試圖在找尋他對她在乎,愛的證據,可是,到底是怎麽愛上他的?他值得愛嗎?這些怎麽都變得那麽不重要,目前隻有一件事重要,那麽就是,和,他,相,愛。
這天夜裏他們全部都喝醉了,他的手一直拉著她的,她的手總是冰涼而惶恐,像一隻找不到家沒有安全感的小兔子,總是盼望天降奇跡,天賜寵愛,他略顯單薄,又似乎憂心忡忡,他就這樣拉著她的手,手心仍舊還是有汗,卻已經不再那麽緊張,他們握著手,喝酒,握著手,談天說地,握著手,不知未來,握著手,不敢談現在,後來,小蔥醉到完全沒有意識,卡卡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他抱著她,緊緊抱著,仿佛一鬆手就要失去,她也緊緊抱著他,仿佛天一亮發現原來是一場夢……如果這是一場夢,如果這是一個故事,那麽到此結束應該會是最完美的落幕,如果這是小說,開放式的結局會更令人歡喜,如果這是話劇,隻需女主角對著男主角的臉望上幾分鍾,仿佛幾個世界,也可以把觀眾打動。
可惜,生活就是生活,生活不允許做戲,生活也不允許停止,生活更不允許粉飾。
2012年的冬天,因為寂寞,小蔥注冊了一個聊天工具,認識了他,他們深深地相愛,可是他卻不是她的愛人。
他們中間隔著一個無辜的女孩,這女孩早在10年前就認識了他,並且跟隨他,除了他再沒朋友,她的父母離異,父親又遭受感情欺騙,窮困潦倒和女兒相依為命,在這座光閃閃的城市裏生活,他應該是她,和他們父女唯一的依靠。
小蔥當然知道對這樣一對情侶伸出奪愛之手該是多麽殘忍,可是,此刻的小蔥,已經變成身披盔甲的戰士,她想侵略領地,掠奪資源,想豪奪他,想為自己找一個稱心如意的戀人,這有錯嗎?
他們最後一次見麵是他生日後第二天,見麵前小蔥神經兮兮地打電話說她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如果他不分手,她就選擇消失。他聽了她的話,並沒過多的反駁,他隻是表示,他一定會分手,但是這是時間的問題,希望她能夠給他一點緩衝,一點時間,掛了電話,小蔥淚流滿麵,晚上她就衝過去跟他見麵,兩個人擁抱又哭泣,親吻又傻笑,天氣非常冷,冷到仿佛可以把兩個人凝固在一起,作為一座世界末日的戀愛化石,他年來日,其他生物蒞臨殘破星球的時候,不知道他們發生過什麽故事,有過什麽隱情,不知道她曾怎麽失心瘋,他曾怎樣嚎啕大哭,隱忍焦慮過,隻會留下一些感慨唏噓和讚美——他們相愛。
他們最後的結局其實是這樣的,他們最後一次見麵,說說笑笑談了好久,她提出了很多霸道的要求,比如說讓他在身上文她的名字,比如說每天都必須要見麵,比如說每個節日都隻能和她一起過,他都欣然答應,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是真愛她的,絲毫不必懷疑,而且他也確實是下定了決心要和她在一起,他想向她申請一個月的時間去處理他之前的所有關係,她不同意,他主動降格為兩周,她不置可否,當然還是不滿足,卻也隻能狠狠在他脖子上留了兩道吻痕算是解恨,他們暫時獲得了諒解而愉快了一小會兒,在他送她回家的時候,她發現他偷偷回了手機短信,一時間,所有的憤怒又卷土重來,她冷冷地盯著他,問,這是誰給你發的信息?他不回答,她繼續問,他說:她問我什麽時候下班。
小蔥剛剛被安撫好的靈魂瞬間爆破,毀滅,她目光冷冷地說:你打算一直這樣隱瞞著她,永遠以工作忙來敷衍著她,一直保持這樣變態的僵屍關係嗎?
他變得很煩躁,又焦慮,他懇求小蔥不再繼續談起這個話題,小蔥卻不依不饒,繼續提出了過分的要求:你現在馬上告訴她。
他就這樣抬起眼睛看了小蔥好久,什麽話都沒說。
然後,他返身而走。
把小蔥一個人留在巷口。
在他走的那一刻,似乎漫天都出現了看客,有人笑小蔥太蠢,有人笑小蔥太傻,有人笑小蔥無能,有人笑小蔥笨蛋,有人提醒小蔥,夢該醒了。
總之,他走了。
寧願把舍棄她,也不願意堅決一點,甚至不願意再浪費時間去安撫她,哪怕隻是騙騙她。
這難道不是已經很明確的表態?
她算什麽?一場遊戲,一個過客,一段糾結,一次豔遇,甚至一次不必提起也用不著回憶的額外遭遇。盡管在整個過程中,她無數次感歎過,如果有一天他們不再聯係,他們卻住在這麽近的距離,難免會遇到,多麽尷尬,她每次說起這樣的話,他都會緊緊握著她的手,反駁說:我們為什麽會不再聯係?或者說,你真的以為你消失,我就不會去找你嗎?我可以去你家樓下唱歌,還可以用我的方式把我想告訴你的話讓你看到……每當他這樣積極的表率,她都幸福地想掉淚。
這個時代最美好的愛到底是什麽?純純潔潔,幹幹淨淨,無關物質,一頭紮進時空隧道裏,遇到一個被多巴胺控製的毛頭小子,狠狠地愛一場?她完全按照想象力指定的標準去愛了一場,為什麽到頭來得到的卻是俗不可耐的糾結和撕心裂肺的羞辱?
她慢慢走回家,他早已不知所蹤,他不再緊張她,不再擔心她,也許他已經看破了一切直奔那個女人的懷抱裏去感歎平淡有福了,才這麽短的時間,短到來不及有更多的細節發生。
她刪除他的電話,刪除他的所有聯係方式,刪除他在她生命中還可能會出現的任何痕跡,狠狠地,發抖地,歎了口氣,推門回家,擰開台燈,看到熟睡的丈夫,夢裏甜甜笑著的孩子,以及窗外一片陰森冰涼到令人發抖的冬夜。
竟然沒有掉一滴眼淚,而且,這天夜裏,她終於睡了一個安穩,無夢,平靜的覺。
(完)
我們隻是裝在身體這個套子裏的不安分的靈魂,愛情就是我們的美餐